第4章 冬雪和景行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9萬 字
被領到二樓的房間後,雖說房間佈置得緊湊,但通風良好,傢俱之類的也都是高檔品,很有清潔感。
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牀鋪上面,放置着疊好的枕頭和假髮髻,她把自己身上穿着的華麗硃紅色外衣搭在上面,然後再蓋上被子。
營造出宛如姬君躺臥其中的狀態後,這位女子——黃麒宮首席女官·冬雪,輕輕舒了一口氣。
恰好此時,外面傳來報午初時刻的鐘聲。也到了肚子開始餓的時候了。
「哎呀呀,雛女的這身行頭可真重,肩膀都酸了。這活兒簡直就是遭罪。」
她一邊嘟囔着,一邊整理塞在外衣下面的藤黃色袖口。
這件裝飾不多的衣服,是黃麒宮高級女官所穿的女官服。雖然裝飾不多,但這種美麗的顏色只有少數人被允許穿着,冬雪對此感到很自豪。
即便質地輕薄,對於流淌着統治北領的玄家血脈的她來說,也完全相稱。
「是嗎?我覺得很適合你啊。你穿着硃紅色衣服、放下頭髮的樣子可不多見。再保持一會兒就好了。」
有人對開始束髮的冬雪搭話。
利落地放下窗戶竹簾的正是黃家長子·景行。
他像往常一樣額頭上依舊纏着束額帶,把戴着的斗笠啪地一聲扔到角落裏。他拉過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將手肘撐在椅背上,開始放鬆起來。
「這個旅店真不錯。店主看起來很實在,樓下酒肆的飯菜聞起來也很香。北市也不遠了。啊,要是能買些新鮮的魚回來,讓這裏幫忙處理一下就太棒了。對吧,冬雪?」
「您說得是,景行大人。但我們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哦。盡情享受美食又能怎樣呢?」
儘管景行爽朗地搭話,冬雪還是毫不客氣地回懟道。
「我們的任務是以防萬一,要讓周圍人覺得『朱慧月』正在此處休息。」
她挑起一邊的眉毛說完這話的同時,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她又一次回想起直至今日發生的種種事情。
兩天前,她敬愛的主人·黃玲琳和皇太子·堯明前來告知「爲避免道術暴露,想下山進城解除替換。」
雖然冬雪對讓雛女前往城下這一點有所擔憂,但還是同意了。
別開玩笑了。自己把粗暴的行爲當作「有男子氣概」而予以寬容,卻禁止女人這樣做,這是什麼道理。
冬雪一邊回答,一邊對明顯帶着優越感的對方保持着警惕。
而景行也有他的想法,好不容易妹妹能乖乖接受自己的教導,卻被這個嘮叨的女官改變了想法,這讓他窩火,所以一見面就總想顯示出自己的優勢。
「到底要怎麼才能讓烏雲聽話呢?請不要向雛女大人灌輸這種不切實際的精神論好嗎?」
景行歪着頭,向一直默默沉思的冬雪問道。
他一邊說着,一邊輕鬆地調轉馬頭,剛纔他還牽着馬,讓馬車前行。
「那孩子有個習慣,就是會給喜歡的人親手縫製香囊,以此表達感謝。要是你自認是她的師父,那理所當然應該收到過。說吧,收到幾個?」
「冬雪。哎呀,冬雪啊。你聽好了,到現在爲止,你從玲琳那裏收到過幾個香囊?」
冬雪心情複雜地撇了撇嘴。
(就是這種地方讓人受不了)
兩人那可是衆所周知的水火不容。
「沒什麼,只是突然擔心,雛女大人的頭頂會不會籠罩着奇怪的烏雲。」
進入「朱慧月」身體的玲琳,和莉莉一起扮成女官前往酒肆。由於她瞭解主人的護身術的熟練程度,所以這也沒問題。
擁有皇室血脈的男子,異國奴隸之子。冷酷無情的、後宮的處刑人。
冬雪語氣強硬地進一步說道,景行則大喊一聲「你說什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要是慧月聽到這話,估計會大喊「這兩種做法都同樣離譜,根本沒區別!」但在冬雪看來,這可是重大的教育方針差異。是美學觀念的不同。
具體表現爲,她會想要去野外露營,或是在打雷的日子爬上屋頂大喊。不過,由於身體狀況的原因,這些想法都沒能實現。
每次看到他們這樣,冬雪都想大聲斥責。
但是——這一點只有在深入相處後纔會發現——黃玲琳偶爾會有嚮往一些愚蠢、粗俗行爲的一面。
冬雪真心希望玲琳能成爲像偉大的黃絹秀那樣,具備堅定不移威嚴的皇后。
然而,意想不到的感情有時也會帶來災禍。
「……三個。」
簡直就像是青春期前的男孩子纔會做的那種豪爽又危險的遊戲。
爲什麼自己非得扮成「朱慧月」不可呢。
那些傢伙,光長個子,全是些粗暴、頭腦簡單的傢伙,只要一看到女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會發情。他們毫無辨別能力,真讓人忍不住想讓他們學學只在春天發情的貓狗。
「喂,什麼纔是錯誤的知識。要知道,在野外露營時,可不是用磨得鋒利的菜刀,而是假定用短刀來處理事情,纔會有那樣的處理方式。我可比你先走一步,明白嗎?」
剎那間,景行得意地揚起下巴,大聲笑道「哈哈哈!三個?」,還伸出手指指着冬雪。
「您和玲琳大人一起度過了將近十五年的時光。就算玲琳大人五歲就開始學刺繡,那您和能贈送香囊的玲琳大人也相處了十年。而我,最多半年前纔開始侍奉玲琳大人。」
他還補充說好不容易來到下町,想逛逛買點東西,但在冬雪看來這是假話。因爲在他那淡然的藍色眼眸中,絲毫沒有面對購物時該有的愉悅神色。
因爲本應因殘酷現實而消沉的女官,此刻卻輕輕……抖動着肩膀。
冬雪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調。
在玄領度過幼年時期的冬雪,始終無法習慣這種咋咋呼呼的說話方式。
(好吧,在瞭解情況的女子當中,只有我和「朱慧月」身材相似,這一點我明白)
可女人卻沒那麼容易。那些男人根本不瞭解女人的辛苦,卻還想把自己那些沉悶又令人窒息、只有男人才會認可的價值觀,強行灌輸給女人——冬雪心裏這樣想着。
準確地說,是本來有他同行的。就在剛剛,在旅店前才分開。
正因如此,景行總是試圖向主人灌輸一些一根筋的價值觀,這讓冬雪煩透了。
(這,就像是熊在說人話)
(沒想到,那位也是個性情直爽的人)
正是因爲心底藏着這樣的憤怒,所以一看到大大咧咧的黃景行,冬雪就越發煩躁。
沒錯。
大概是厭煩了景行那沒完沒了、咋咋呼呼的嘮叨,所以才離開的吧。
「我到現在一共收到了十個。這差距可大了去了。這纔是我和妹妹心有靈犀的證據!」
冬雪一邊整理成平常女官的髮型,一邊偷偷看了一眼坐着的景行。
玄家特有的執念,如同水滴,一點一點匯聚起來,萬一因爲什麼契機決堤了可怎麼辦——冬雪對此深感擔憂 。
黃玲琳如天仙般美麗,身姿如金飾般纖細,卻有着足以壓倒成年男子的骨氣,她依舊是冬雪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我已經糾正過了。要是讓玲琳大人掌握了錯誤的知識,那可就麻煩了。」
那不過是愚蠢、毫無計劃且僅憑蠻力的危險行爲。
因爲大批人一起行動容易引起懷疑,所以她們分成小組在城下會合。這一點沒問題。
(……這不會成爲麻煩事的導火索吧)
備受衆人喜愛的主人,是冬雪的驕傲。
冬雪知道,那個總是用彷彿能將一切都拒之門外的眼神、平淡度日的他,最近似乎在無意識地追尋着什麼。
比如說,就算遭遇刺客襲擊,也希望她能輕聲笑着,用手刀將對方制服,而不是大喊着「拼了!」用頭去撞對方。
冬雪對此深信不疑。
爲了給周圍人留下「朱慧月」當時往另一個方向去了的印象,扮成她的女官乘坐馬車,在城下隨便轉了一圈後返回。問題就出在這裏。
「哎呀呀。真可憐,您還沒意識到嗎?」
爲此,雖然希望她能培養出堅毅和魄力,但也並非希望她變得滿身蠻氣。
雖說這是出於關心,但最後那句話實在多餘。
「什麼?」
不過,那笑容分明就是人們所說的「嘲笑」。
那些滿臉抽搐着退縮離去的衆多求婚者,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在冬雪看來,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堅毅。
進入「黃玲琳」身體的慧月,在黃家男子景彰的陪同下,裝作乘坐馬車前往黃家祠堂。她覺得如果真要去黃家,有能言善辯的景彰在身邊會更好,所以這同樣沒問題。
(反正景行大人一旦聽到女人大聲抗議,肯定又會一臉困惑)
(可是,爲什麼連景行大人也要一起呢)
景行鼻孔張得老大。然而,很快他就皺起了眉頭。
不滿也就到此爲止了。
比如說,到目前爲止向冬雪求婚的男人們,因爲都是名門出身,個個都以武藝自傲,還毫不忌諱地宣稱「魅力就等於強大」。然而,一旦冬雪展示出比他們更厲害的技藝,他們就會嘟囔着「有點暴力的女人可不行」之類的話,灰溜溜地逃走了。
那個男人的心,就如同充滿張力的水面。
冬雪心想反正這個粗枝大葉的男人,根本理解不了自己內心的微妙想法,便隨便敷衍了一句。
因爲他老是念叨着「自己獵到的野豬煮的火鍋那纔是最棒的!」「在狂風暴雨中揮舞着衣袖大聲呼喊,那叫一個暢快淋漓,哇哈哈!」之類的話,所以單純的末姬總會兩眼放光地驚歎「哇」。還會說「真是大膽啊。真有堅毅」。
又或者單純是這個地方沒有能吸引他興趣的東西。
「你還挺認真的啊。要是玲琳的話,肯定會興奮地想把魚都處理掉。哼哼,魚的處理方法還是我教的呢。」
不出所料,癱在椅子上的男人給出的回應,完全派不上用場。
畢竟女官不可能違抗主人的命令,而且她也覺得確實應該針對非常時期進行相關行動訓練。
服待雛女已經一年半。
他們這種任性的表裏不一,是冬雪最難以接受的地方。
「哦哦。嗯,應該沒事啦。遇到那種時候,把烏雲拉到這邊來就行了。靠的就是氣勢,氣勢!」
其實,在這次旅途中,本應該還有鷲官長·辰宇同行。
她知道有那麼一個人,讓他時常牽掛,他密切關注着對方的一舉一動,而且兩人頻繁交談,一聊起來他嘴角就會不自覺地上揚。
冬雪聽到身後景行的呼喊,只是微微歪了歪頭,沒當回事。
冬雪覺得,這個試圖對至高無上的主人黃玲琳進行「錯誤」教育的男人,實在是太礙事了。
所以冬雪對玲琳進行的是不讓她變得過於強勢的教育。雖然覺得那些男人自私又可氣,但爲了讓玲琳被那些男人喜愛、處於優勢地位,她只能這麼做。
「喂,怎麼了?從剛纔起就一聲不吭的。鬧肚子了嗎?」
她如清水般純淨,如大地般堅實。
如果替換狀態的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往另一個方向走了,替換狀態就無法解除,而且身材矮小、紅髮的莉莉很難扮演「朱慧月」。
「成爲師父最重要的因素並非頭銜,而是與弟子的契合度。在這一點上,我和玲琳的氣質簡直一模一樣。完全可以說是心有靈犀。也就是說,我是她一生的師父。」
這些傢伙明明只有比禽獸還低的智商,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政治場合,都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自己讚美暴力,卻要求女人溫順、柔弱。
「憑什麼說你們心有靈犀?像玲琳大人和您這樣頭腦簡單的人,簡直是天壤之別——」
每次看到能同時展現出兩種極致之美的主人,冬雪都不禁覺得這是個奇蹟。一種使命感油然而生,她覺得一定要讓這位女性獲得與之相配的至高無上的地位。
在冬雪看來,主人之所以嚮往這些幼稚的行爲,完全是受了這個粗暴的長兄的影響。
冬雪面帶淡淡的微笑,回應着興高采烈彙報的黃景行。
她又一次嘆了口氣。
「啊,就是那種把三條魚處理成兩條半的、毫無技巧的處理方法對吧。」
其實冬雪打從心底裏不喜歡男人這種生物,他們既沉悶又聒噪。
(早知道這樣,就該更認真地把鷲官長留住。就算當個捧哏也好啊)
冬雪不禁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一般來說,既然成爲了雛女,玲琳大人的教育就全權交給後宮之人了。景行大人您只是兄長,並非師父。還請您別多管閒事好嗎?」
冬雪越發惱怒,正要反駁時,景行誇張地張開雙手打斷了她。
他身材矯健,面容有着男子氣概。雖說缺少幾分優雅,但性格豪爽直率,令人神清氣爽,是在王都頗有人氣、數一數二的武官。
冬雪有些惱火,忍不住瞪了男人一眼。
自己明明只有近似野獸的淺薄智慧,就別要求對方有自律性和細膩的情感了。
要是能和他共度半天,分享祕密,一起行動,很多女官都會爲此激動不已吧——。
平日裏表情冷淡的女官,此刻臉上卻洋溢着笑容。
「順利通過盤查,離開宮門。我負責充當這個能讓大家順利通過的活印籠。任務完成了,那我就告辭了。」
男人可真是好命。就算弄得渾身是泥,還能哈哈大笑着,然後一切就都被原諒了。
「也就是說,如果把一個香囊當作一份愛意的衡量單位,您十年收到十個,平均每年也就一個。而我半年收到三個,平均每年就是兩個。是您的兩倍。這就是愛意的密度不同,密度!」
「別弄出這麼奇怪的衡量單位!」
景行聲音都變粗了,但最初提出用香囊作比較指標的人正是他自己。
「真是的,我說一句你頂一句!我出去了!」
或許是覺得說不過對方,景行哼了一聲,便打算直接走出房間。
「景行大人,您這樣……我們好歹也是護衛,要是離開這裏……」
「護衛也是要喫飯的吧。本來我還想着,和鷲官長三個人一起去下面的酒肆喫頓飯呢。結果,一箇中途走了,一個還一直跟我擡槓。我只能一個人去喫了。」
「……那我們就送到這兒了。」
聽他這麼賭氣地說話,就連冬雪也覺得有些尷尬。
的確,最近自己對景行的態度可能有些過分了。
一個女官本不該對黃家嫡長子如此無禮,況且,他那令人惱火的一根筋脾氣,又不是今天才這樣。
「我本就性子不好。要是讓您不愉快了,實在非常抱歉。這房間的安全由我來守護,請您放心。」
冬雪這麼一退讓,景行似乎很快就消了氣。
有人遞來斗笠,他說了聲「謝了」便接了過去。等冬雪迅速整理好衣裝後,他便挽着她,笑容滿面地開始下樓。
「其實很快就回來啦。說真的,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喫飯,而是去一家兵器店。」
「……兵器店?」
然而,這時景行並沒有注意到冬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嗯。在北市的角落裏,有一家行家才知道的著名兵器店,叫『銳月堂』。店主有點古怪,不過是個武道愛好者。他每個月只批發十把刀,而且只賣給能在他面前展示出相應武藝的人。」
冬雪越聽,臉上的表情就越發消失殆盡。
「最近想要買刀的人越來越多,就連展示武藝都得抽籤了。我之前報名了,收到這竹簡通知的大概二十個人,算是初步通過篩選了。」
(果然是黃家的人。真是大方。)
「又是嗎?」
說實話,除了妹妹之外,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女性一對一相處。
當一樓酒窖的入口映入眼簾時,兩人立刻板起臉,邁着異常急促的步伐朝門口奔去。
就在剛纔還對冬雪頗爲讚賞,如此落差,實在讓他心情不爽。
「……」
正在這時,從客席那邊,一個服務員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吉祥客棧」是一家平民旅店,很少有機會迎接高貴的客人,因此雖然感到自豪,但也非常緊張。無論如何,都必須確保不出任何差錯。
冬雪急忙塞進領口的木片上,分明刻着那個熟悉的烙印。
景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弟弟景彰還會笑着說出「兄長,你這樣會把人嚇得以爲你是要用蠻力把人碾碎的怪物哦。」的言語,但實際上還真是這麼回事。
「我也深感榮幸,能與大家都敬仰的景行大人一同共進午餐。」
冬雪是熱愛武藝的玄家血脈的女性。
和刻在景行木簡上一樣的,「銳月堂」的家紋。
說自己會搬運行李,不需要下人幫忙。
然而王都的人,尤其是女人,一個個都軟綿綿、扭扭捏捏的,這一點景行實在受不了。
給自己找好了理由的冬雪,一臉端莊地回頭對景行說道。
旅店「吉祥客棧」因爲美味的食物和誠實的經營者而聞名。
作爲懂得禮儀的女官,給主人的兄長斟酒,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喜歡熱熱鬧鬧地聚餐,而且對這個女官也頗有好感。
也就是說,冬雪突然提出一起喫午飯,並非是爲了增進交情。
一聽到這個消息,老闆立刻皺起了眉頭。
「我爲剛纔的無禮發言深感懊悔。要不還是在酒肆一起喫個午飯吧。爲表歉意,我來給您斟酒。」
景行徑直穿過酒肆,正要往外走時,冬雪突然在他背後叫住了他。
絕對要。
其實,景行對於喜歡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想跟對方貼貼臉,把對方揉來揉去,用力抱緊然後轉圈圈。
他們所說的西南的人,指的是居住在這個王都西南地區的人們——換句話說,就是那些在歡樂街工作的人。他們也被稱作夜晚的人,或者月亮的人。
不知什麼原因,「吉祥客棧」的菜餚似乎很受他們喜歡,因此他們開始每天來酒肆搗亂。
「哎呀,不好意思,下手太重了。我會請你喫任何你喜歡的東西——」
「三界樂」似乎在安保上投入了相當多的資金,他們僱傭的保鏢都以其強悍而聞名。
(一定要打敗這個死腦筋的男人)
在這一點上,冬雪雖然不太好接近,但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畏畏縮縮,讓人覺得可靠。
在她那一如既往毫無表情的面容之下,腦海中思緒如旋風般快速轉動。
黃玲琳以深具慈愛而聞名,確實,她是一位非常關心朋友的雛女。
「真沒想到能從你口中聽到如此難得的話。哈哈,那是自然,一起喫吧!」
明明自己只是單純表達了質樸的想法,對方卻會哭哭啼啼地說被嫌棄了;只是出於親暱輕輕拍一下肩膀,對方就會嚇得以爲要被打。
不管是交談還是互動,直來直去才讓他覺得開心。
從領口掉出了一個方形的東西。
聽說,車裏竟然坐着朱家的雛女,由於沒有監護的妃子陪伴,她的朋友黃家的雛女便爲她提供了遊覽城市的交通工具。
但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比自己先去店裏,冬雪是這麼想的。
就在因這一擊而踉蹌的冬雪,急忙按住胸口時,傳來一陣沙沙的摩擦聲,景行的笑容瞬間消失。
原本,這個詞是指那些做黑市生意的人,比如商女、賭場老闆、以客人爲目標的放債人等,有着不光明商人的意味。但對於最近的「吉祥客棧」來說,這個詞有了更嚴格、更惡劣的含義。
問題在於,誰先出去。
(原來如此啊?)
拜託他的話肯定不會聽——弄不好還會更加固執——要是動手,自己又打不過他。
就算景行在她之後去,能讓他慢悠悠地享受購物也無妨。
當然,他欣然接受邀請還有別的原因。
「……是這樣啊。」
相反,他可是出了名有着野獸般敏銳直覺的男人。
他跳過邏輯思考,一下子就猜到了冬雪的陰謀。
(……哦?)
也就是說,他喜歡充滿活力、有個性的人。
於是,她突然中斷了散步,希望在旅店的一個房間裏休息。平時很少外出的她,真是倒黴。
「景行大人。」
因爲那些抱怨的人都會被殘忍地折磨,所以漸漸地,大家都開始迴避「三界樂」,閉口不談。
黃景行對人的喜好,就跟他對生魚片的喜好一樣。
「……能被傳聞中身份尊貴的你邀請,真是榮幸啊。」
如果西南的保鏢們能安靜地待著還好,但最近的保鏢們似乎對歡樂街的食物感到厭倦,竟然這樣跑到北市附近來。
被這些品行不端的男人喜歡,沒有一件好事。
在白天,由於酒肆忙於營業,旅店這邊就無人照看。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向來被質疑缺乏社交能力的女官,居然會發出如此熱情又得體的邀請。
景行還不知道,冬雪的懷裏也放着一塊一模一樣、帶有「銳月堂」印記的竹簡,她比景行更熱衷於收集兵器,而非裝飾品。
然而,這位朱慧月,雖然好不容易坐馬車來市場上觀光,卻不幸患上了暈車。
哪怕房間裏放個假人充數,可要是因此導致警戒鬆懈,既顯得不自然,又毫無防備。如此一來,最好是兩人輪流出去。
也就是說,它指的是臭名昭著的賭場「三界樂」的保鏢們。
每人離開大約一個時辰左右,應該是可行的,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這些與銷售額無關的小費,就是這樣積攢起來,等到有慶祝活動時,再慷慨地分給工作人員。
只是想灌醉他,或者用大量食物拖住他,好讓他無法行動。
在這種情況下,她不說「我敬仰的」,而是說「大家都敬仰的」,這種坦率,是該讓人佩服,還是該讓人窩火呢。
這回瞪大了眼睛的是景行。
(當下)
這個月,「銳月堂」批發的是一款看起來女性也很容易握持的短刀,冬雪一直都想把它買下來送給玲琳。
「我也是。」
景行得意地從袖中取出竹簡,冬雪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的懷裏。
(好,就用酒灌倒景行大人)
把客人帶到二樓房間的旅店老店主,慷慨地分發了一些小費,感激地行禮後,便將錢幣放入甕中收藏起來。
「啊,真是迫不及待了。」
畢竟像妹妹玲琳那樣能承受住景行威壓的人可不多,所以冬雪也算是相當特別的存在了。
景行雖然性格直爽,但絕非愚笨之人。
可結果往往是,他才稍微靠近一點,就把對方給嚇到了。
這麼想着,她立刻就定下了對策。
雖然只是休息一會兒,他提出不需要支付費用,但那位武官男子卻尷尬地笑了笑,「既然是突然的事情,就收下吧」,並支付了近兩倍的金額。果然是貴族。
這是爲什麼呢?
既然如此,只能用最現成的「毒藥」,也就是酒把他灌倒了。
兩名護衛都離開房間,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正好酒肆開始忙碌起來,所以老實說,這幫了大忙。
那麼,稍微回溯一下時間,回到一樓的酒房——在那個角落裏的食品庫發生的事情。
沒有仔細看,但說過「女官也會一起上去」,所以事後送三份茶可能會更好。
反正只要能讓他舒舒服服地暈乎個個把時辰,就行了。
「你說什麼?」
冬雪有自信自己的武藝能入店主的法眼。
當然,要是他真的發威,她大概也會嚇得縮成一團吧。
(我絕對要得到它。)
(一定要打敗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
她愛憎分明,爲了保護重要的人不惜戰鬥,這種果敢的勁頭也很討喜。
冬雪也拼命揚起僵硬的嘴角,擠出滿臉的笑容回應。
本以爲貴族會提出各種要求,但希望的只是「讓雛女安靜地休息」。
「老闆!大事不好。又是那些西南的傢伙……」
(景行大人武藝精湛。只要展示武藝,肯定能獲准買刀。)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快步走下樓梯。
停放在入口處的是一輛沒有家徽的樸素馬車。
也就是說,如果讓景行先去,那名額就肯定會少一個。
「喂,酒!拿酒來!還有飯!」
心情大好的景行,就像對待下屬那樣,猛地拍了拍冬雪的肩膀。
據說,她不僅提供了馬車,還配備了作爲護衛的哥哥武官和信任的女官。
他們把菜餚喫得到處都是,喝完酒就嘔吐,還把手伸進服務員的衣服裏。他們對着其他客人咆哮,如果心情不好,還會揮舞劍。
希望掛賬的客人,需要在木簡上記錄金額,等到年底付清後,就把木簡折斷扔掉,但他們前幾天把剛剛寫好的那些木簡切碎扔掉。
這意味着他們是喫了霸王餐。
「我明明說過在這個時間之前要炒好的!要不要我把這個笨拙的廚師打死?」
但是,刺激他們的話,禍害就會波及到我們這邊。這些保鏢不是那種只會嚇唬人的種類,他們說要打就打,說要殺就真的會殺人。
想起前幾天被毆打後肚子上的疼痛,老店主慌忙地跑向客席。
「對、對不起!我馬上爲您準備,先喝點酒吧。」
保鏢們甚至想要闖進廚房,老店主於是拿起滿滿一甕酒,試圖讓他們接受。
他向後仰着下巴,對躲在後面的服務員說「快從這個地方逃走。」
如果年輕的女孩被欺負了,她的父母那裏就不好交代了。
「喂,你們多少應該也明白吧。但是,不會只給一甕吧?」
「是、是的……我馬上再拿一甕。」
「不夠!再拿三個來!現在就給我拿來!」
三個身材魁梧、長着絡腮鬍的男子。
老店主身材瘦小,根本無法與他們對抗。
「還有,飯。每天都是炒菜,太無聊了。西南的酒肆裏,還有火鍋。這裏也拿出來吧。」
「不,但是,我們這裏既沒有材料,也沒有專用的鍋。」
「別囉嗦了,老頭子!你想把『三界樂』變成敵人嗎!」
砰地一聲,牆壁被踢了一腳,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如果用這樣的力量踢胸膛,肯定會死的。
她感受到對方想要藉着這股勢頭反過來打壓自己的氣勢。
一踏進酒肆她就大聲喊道,可緊接着景行的舉動讓冬雪喫了一驚。
冬雪握緊拳頭拒絕,可景行面帶微笑,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
「事情並不是……」
「……哈?」
她一邊穩穩地進行牽制,一邊主動發起了攻勢。
被擺了一道——。
對方似乎打算將「一起用餐」這種老套的戲碼演到底,那自己也順着他的意思。也就是說,在絕不偏離用餐這一行爲的範圍內,阻止對方的行動。
她本想着點些最少量的下酒菜就好,這傢伙到底打算點多少東西啊。
他輕輕舔了舔嘴脣,低聲喃喃道。
「哎呀呀,冬雪。」
他因預感到接下來自己身上將會降臨的暴力氣息,而全身顫抖。
(可惡……不管怎樣,絕不能把他們牽扯進來——)
「站着喝酒可不雅觀。得坐在座位上纔行。而且,女人斟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後的世道,男人得先給女人斟酒,不是嗎?」
「另外,再要涼拌豆腐乾、醬油炒青菜、蒸春捲和餛飩、紅燒獅子頭、香草炒雞肉、糖醋里脊,還有蒜蓉粉絲蒸蝦!」
「來一下!給這邊的大人來一罈酒!」
但與冬雪預想不同的是,他並沒有像歷任求婚者那樣臉色煞白,而是突然笑了。
現在正好是午時,正是午飯時間,他們可能會來到這裏吧。
兩手空空的男人愣了一下,旋即滿臉怒容,但此刻可不是在意這種雞毛蒜皮小事的時候。
在詠國,存在着喝酒要「乾杯」,用餐要「光盤」的文化習俗。
看到那兩個傢伙一副完全無視周圍、目不斜視——神情篤定地點菜,老店主一臉詫異。
冬雪興致勃勃地,打算給那個討人嫌的男人倒酒。
「哎呀,杯子碎了。這下沒法喝酒了。」
然而,一直留意着冬雪的黃景行,可不是一般人。
正因爲冬雪自己也頗通武藝,所以更能體會到景行技藝的高超,她不禁暗暗警惕起來。
「哎呀,真有意思。」
「喂,你!現在是我們——」
也就是說,在慶祝場合端上桌的菜餚都被寄予了美好寓意,所以第一個動筷子的人,必須把盤中菜餚全部喫完纔行。
會被這些不擇手段的卑鄙傢伙毆打、踢踹,遭遇各種悽慘的對待。
「啊?就爲了區區一頓飯的錢爭吵。旅館那邊能賺錢不就好了。」
(我怎會遂你心願)
這不過是身爲女官之長的她,不自覺發動「鐵拳制裁」的結果罷了。
「來一下!給這邊的大人來一罈酒!」
景行加快腳步的瞬間,冬雪就明白自己的企圖被對方識破了。
「不,那是因爲這個鎮上的工匠們的好意才製作的,我們絕對沒有賺錢。而且,我們還沒有收到客人前幾天的付款。」
「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嗎!? 」
那位打扮得體的貴族青年和那位似乎不太懂世故的女官。
總之,要儘快讓這傢伙把酒喝下去。
一聲尖銳的破碎聲響起。
景行強行把酒杯塞到她手裏,然後拿着酒勺朝杯子裏倒酒,就在這一瞬間——
他想着就算會被打,也要大聲發出警告,於是深吸一口氣準備呼喊。
打斷別人談話可是大忌。
(糟了。)
明明客人們都是餓着肚子滿心期待地前來,卻要被這些品行惡劣的傢伙盯上。
去年去世的妻子和這家一直精心經營的旅館,經歷了無數的艱難困苦。
同行的女官說不定也會被牽連。那樣的話,「吉祥客棧」可就要與貴族們爲敵了。
雖然看似只是憑藉力氣,但要毫不費力地讓對方身體轉動,沒有相當精妙的技巧可辦不到。
(旅店老闆估計也會一臉驚愕吧)
「把這些都擺在這位夫人面前。會全部喫光。這可是慶祝用的『光盤禮』。」
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輕盈流暢,以至於冬雪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而現在,她已經被對方巧妙地「甩」到了一邊。
「連一個鍋都買不起嗎!看看那扇門,即使是那裏的一塊,也是上等的整塊木板,還裝飾着黃銅。你們肯定賺了不少吧?我眼睛可是雪亮的,別想騙我。」
原來如此,這敵人有着如動物般敏銳的直覺。自己之前一直針鋒相對,突然提出想一起喝酒之類的,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
「您別打趣了。身爲區區女官,我絕不可能比武官大人先動筷子用餐。這些菜餚還請景行大人您務必先享用。」
「比起這個,還是先喝酒吧。我來給您斟酒。」
老店主慌忙地向門的方向走去,但被一個注意到的男子抓住了喉嚨。
(這也太流暢了)
在一陣「咯吱咯吱」的安靜對峙之後,冬雪終究還是敵不過對方的力氣,鬆開了手掌。
不能因爲這種事情就失去店鋪。即使不能得到上面的幫助,無法報復,也要儘可能地保護好自己,度過這場風暴。守護着剩下的少量員工。
「嗯……嗯!」
對了,二樓現在有尊貴的客人。
沒想到,冬雪緊緊握住的酒杯竟然碎成了粉末。
如果牽扯到他們,那就麻煩了。
這是出於讓宴會上的人都無需拘謹的考慮而形成的飲食習慣,但對於食量小的人而言,這文化簡直跟嚴刑拷打沒兩樣。景行看樣子是打算在這個場合實踐一下這種善意有時也會變成壞事的做法。
也就是說,在菜餚擺好,並且全部喫完之前,冬雪都沒法從這兒離開了。
直到這時,那個舉止粗野的男人中的一個纔像是回過神來,
啊,難道是覺得只犧牲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夠嗎。
「另外,再要涼拌豆腐乾、醬油炒青菜、蒸春捲和餛飩、紅燒獅子頭、香草炒雞肉、糖醋里脊,還有蒜蓉粉絲蒸蝦!」
冬雪沒好氣地嘟囔着,就連見多識廣的景行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呀,酒在這兒呢!居然在點單前就準備好了,不愧是考慮周到啊。」
「不、不是,絕不可能……」
「喂,你聽見了嗎,老頭子?」
不僅如此,他還用另一隻手拉住冬雪的胳膊。他稍微一用力,冬雪就感覺天旋地轉,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坐在了旁邊的桌子旁。
他大聲叫嚷着,可當冬雪看到他正抱着酒罈時,以不容眨眼的速度把罈子奪了過來。
既然發起了攻擊,就要做好被反擊的準備。
然而,看到景行臉上掛着壞笑繼續往下說的內容,冬雪明白了他的意圖。
不過,或許該說是幸運,對方似乎決定接受邀請。
他們要和那些粗野的保鏢們對峙,很難想象他們會安然無恙。
因爲從背後被搶走酒罈的男人伸手來抓她的肩膀,冬雪不動聲色地用手肘猛地撞向對方的臉,讓他閉嘴。
冬雪故意讓一直站在旁邊的老闆能聽到,
「啪!」
老店主一邊謹慎地回應,一邊突然意識到。
「來,拿着酒杯。」
「喂,你這突然搞什麼,你這菜鳥——呃啊!」
景行抓着已經入座的冬雪的一隻胳膊,接着又試圖把酒杯塞到她手裏。
被狠狠地勒住領口後,對方又突然鬆開手,店主一屁股跌坐在地。
但就在那一瞬間,「砰!」的一聲門被大力推開,他簡直要仰天悲嘆。
聽到酒肆門對面,二樓連接的木製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老店主不由得想要仰望天空。
「來,痛痛快快喝一杯。」
啊啊,但這個世界似乎總是與祈禱相反,總是發生不如意的事情。
「來吧,景行大人」
(哼……,無所謂)
她語氣親和地說着,同時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
這就是黃家嫡長子的實力。

「別客氣。」
如果被那些喜歡勒索的保鏢們注意到,就會有大麻煩。
「啊?……你這傢伙!」
就在大家以爲他只是微微聳了下肩的時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冬雪手中奪過了酒罈。
(我得提醒他們不要過來。)
首先,冬雪點了酒。
雖說自己酒量也不算好,但也從沒聽說過黃家的男人們酒量有多好。
「啊?! 」
男人的眼中開始閃爍光芒。
「啊?現在,杯子……?」
「爲什麼單手就能把杯子捏得粉碎啊?」
另一方面,掩飾不住困惑的是那些保鏢們。
這個不速之客打斷他們用餐,搶走酒,還打了同伴。
對於這種自不量力的傢伙,本應立刻狠狠教訓一頓,但說實話,從剛纔起他們的動作就太快了,保鏢們完全插不上手。
他們光是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這兩人,是在互相推讓斟酒……嗎?」
「大概從意圖上來說,是這樣。」
但緊接着,事態的發展顯然已經不是「互相推讓」這種說法能夠解釋的了。
——嗖!
冬雪被抓着胳膊,卻站起身來,還踢開椅子縱身一躍。
她以對方的肩膀爲支點在空中利落翻轉,緊接着從背後用手肘鎖住了景行的脖子。
「啊?! 」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果然,這東西不是尊貴的客人不能享用。」
冬雪無視周圍的嘈雜,淡淡地宣告道。
她繞到景行脖子後面的右手裏,握着剛纔打碎的酒器碎片。
要是這碎片扎進脖子裏,後果不堪設想。
用碎片限制住對方的行動後,冬雪用空着的左手奪過酒勺,伸到景行嘴邊。
雖然嘴巴被堵住了,但他大概是想說「這是回禮」之類的話吧。
「不會是看漏了吧?你不是還吹噓自己眼神好,什麼錢財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嗎?」
因爲他是迎着旋轉的盤子伸手抓住的,所以就連一滴醬油都沒有濺到周圍。
女人用劍身側面,像打網球一樣將仍在空中的兩半里脊一起打了回去!
裏脊沿着筆直的軌跡飛來。
想必是大出意料吧。本該冷淡的女官大人罕見地驚愕得張大了嘴巴。
「爲什麼不知道?」
看樣子他們是被要求當裁判,但當然了,這些粗人可沒道理接下這個活兒。
風聲呼嘯。
男人們驚愕地回頭。
而且,稍晚一點飛過來的筷子,他也用抓住盤子的兩根手指穩穩地接住了。
劍被流暢地抽出。
「哎呀。這可不是什麼兇器。只是剛纔不小心打碎的餐具碎片,碰巧握在手裏而已。」
那簡直就像是在戰場上驕傲地飛馳而過的響箭。
不知爲何,兩人同時回頭看向了保鏢們。
——啪嗒,啪嗒!
「哦。看來景行大人餓了呢。是我考慮不周,實在抱歉——」
「還給你!」
客席上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要是砸到腦袋,絕對會讓人當場昏迷。
「喂,你們聽到沒有!我要殺了你們!」
塊頭最大的男人剛啐了一口,景行就一下子逼到他跟前。
打破沉默的,果然還是冬雪。
面對這個面無表情、完全沉浸在這場較量中的女人的過激舉動,景行笑意更濃了。
就連見多識廣的景行似乎也喫了一驚,但不知他在想什麼,他放下架勢,張開雙手做出等待肉塊的姿勢。
「好……好厲害!」
景行看似笑眯眯的,但眼中閃爍的光芒卻透着兇狠。
「大哥。」
「不過,不好意思。有一點不滿。對我這種嬌生慣養長大的人來說,這肉太大塊啦。所以……」
「你們好像沒付這美味裏脊的錢,還恐嚇店家呢。」
「喫吧!」
「對……對呀!別把我們當空氣啊!」
「不好意思,我沒什麼喝酒的興致!」
在僵住了、只能呆呆地注視着這場激烈交鋒的觀衆面前,不知爲何,傳來男女「呼哧、呼哧」嚼着裏脊的聲音。
「吶,真開心啊,冬雪。爲什麼沒早點和你一起來喫飯呢。強大的女人真是太棒啦!」
然而景行一腳蹬地,瀟灑地接住了盤子。
侍從和廚師們不禁鼓起掌來,景行則親切地微笑着回應。
——嗖。
投擲得無比精準的裏脊,絲毫不差地飛進了冬雪的嘴裏。
說着,之前一直在廚房裏拼命顛鍋的廚師,想必是被保鏢們威脅着,好不容易做好了炒菜,端着菜衝到了客席。
景行微微眯起眼睛,瞄準那張嘴,猛地把夾起的裏脊擲了過去!
保鏢意識到剛纔和店主的對話被聽到了,便硬着頭皮。
此刻,景行感到無比暢快。
「失陪一下」
因爲,原本應該很暴力的保鏢三人組裏,有一個人正捂着臉昏迷過去,剩下的兩個人則臉色煞白地站在那裏。
「讓您久等了,我給您端來了炒青菜和糖醋里脊!」
高速飛擲過來的盤子簡直就是兇器。
「你應該清楚用兇器對着我有多嚴重吧?」
於是冬雪目光一閃,立刻想出了對策。
也就是,
但要是把那散發着酸甜氣味、勾人腸胃、飽含肉汁的「兇器」喫進嘴裏,恐怕不會安然無恙。
她也一樣,太久沒有在這種無論多麼認真都難以分出勝負的較量中,感到如此熱血沸騰了。
「……真好喫啊。」
水平日裏即使風平浪靜,一旦洶湧起來,就會勢不可擋。
然而,冬雪突然轉移視線,這下輪到她逼近保鏢了。
到了這個地步,原本僞裝成用餐、讓對方失去抵抗能力的計劃幾乎完全泡湯了,但冬雪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肉汁像彗星的尾巴一樣稍晚一步跟在後面。
和男人不同,她沒有帶來那種壓迫感,但她那毫無感情、平淡的表情卻透着異樣的氣勢。
確實,這一男一女都是難得一見的高手。
「……味道真不錯呢。」
離心力太大,肉汁連飛濺的機會都沒有。
即便景行挑起一邊眉毛髮問,冬雪也只是若無其事地回應。
說起來,到目前爲止,這兩人甚至都沒有弄灑一滴肉汁。
因爲對方是女性就手下留情,她意識到這樣做是對對手的不尊重。
「什……什麼事啊……」
沒錯。面對她,自己可以盡情發揮實力。
他穩穩地用牙齒咬住第一塊裏脊,緊接着,竟以極快的速度用拿起的筷子接住了另一塊。接着,他又把這塊裏脊朝驚愕得張大嘴巴的冬雪扔了回去。
「哇啊啊啊啊!」
鋒利的劍尖如切入般將肉塊切開。
「先喫點開胃菜吧!」
「你先喫!」
——接招!
「切成兩半可以吧。」
「來吧。由我來給您斟酒。還請您大大地張開嘴。」
他正想接着說「失了體面」,話到嘴邊卻戛然而止。
「什……!? 」
——嗖。
他把盤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完全無視了那些男人的存在,轉身看向站在身後的女官。
會發熱,會擊中喉嚨導致昏迷,而且一旦喫了第一口,按照規矩就必須把剩下的全部喫完。
「你……你們這些傢伙!是街頭藝人還是什麼啊?別太得意忘形了!」
「其他菜品也馬上就好!請千萬不要……讓老爺和其他客人……」
嚥下的瞬間,兩人小聲嘟囔道,接着,
她大喊着,從揮劍砍下來的男人們中間穿過,強行從其中一人手中奪過了劍!
取而代之的是,與混混們形成鮮明對比的、衣着得體的一男一女,正微微彎腰,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距離。
說着,他笑着再次抓住冬雪的胳膊,果斷使出了揹負投。
「這傢伙先嚥下去的吧?」
「多謝!」
「先把裏脊放進嘴裏的他,當然就算是『先喫了』,對吧?」
「誒……?」
她從廚師手裏以快得空氣都彷彿發出聲響的速度奪過盤子,毫不猶豫地連筷子一起朝景行扔了過去。
飛出去的水瓢像是瞄準好了一樣,重重地砸在了一個混混——就是剛纔被打了一記後手拳的那個男人——的臉上,但此時已經沒人在意這種事了。
但景行並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
「哇啊!」
接連在空中飛過的兩塊肉,此刻簡直就像炮彈。
另一方面,安然無恙的兩個保鏢似乎漸漸回過神來,紅着眼睛,手搭在了劍柄上。
彷彿世界放慢了速度,所有景象都緩緩映入眼簾。
「然後……」
「少囉嗦!我們怎麼知道!」
「喝!」
突然間,世界恢復了聲音。
「咕……!? 」
不出所料,身手不凡的女官雖然瞪大了眼睛,但還是在地板上靈活地翻滾,完美地採取了防禦姿勢。
察覺到情況不妙的小個子小弟偷偷使了個眼色,示意「快走」。
「你……你說什麼……!? 」
又是一陣沉默。
他們應該先退回「三界樂」,重新集結人手再來報復。
「哼,給我記住!」
大塊頭男人決定不管還捂着臉在地上打滾的同伴,撂下狠話就準備從酒館逃走——然而。
「冬雪,筷子!」
「哈!」
——噠噠噠噠!
就在他伸手要碰門的瞬間,有個東西如箭一般飛速射來,擦着他的臉,讓他猛地向前一撲。
等他反應過來,男人們已經像被釘在門上一樣,呈大字型被固定住了。
要說是什麼把他們的衣服釘在木板上,一根是剛纔被奪走的劍。
而其他的,竟然是筷子。
原來是女人扔出了長劍,男人則扔出了從女人那裏接過的筷子。
「什……什……什……什麼!」
普普通通的木棍竟然穿透了有一定厚度的冬衣,深深地扎進了門裏,就連這些強硬的保鏢們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動搖。
就像被蜘蛛網粘住的獵物一樣,他們掙扎着,這時那兩人從背後緩緩走了過來。
「就這樣不回答問題就走,也太沒禮貌了吧。」
「算了,我明白,冬雪。他們看到了你先喫下去的決定性瞬間。但因爲你太可怕了,他們不敢說出來,所以就想溜走。」
「怎麼可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着這不合時宜的場面。
說着,女人抽出刺在袖子上的劍,把劍尖抵在男人的背上。
「嗯?」
「話雖如此,他們大概也只是窮到連飯錢都捨不得花的程度。所以,這裏的費用是不是應該讓他們的僱主來想辦法呢。」
景行突然停下話語,一臉豪邁地向空中伸出手。
「那……那個……!」
「你真傻,冬雪。要是那樣做,門很快就會弄髒的。」
另一邊,絲毫沒有老實下來的是那些保鏢們。
一旦被認定是施以援手,店家就必須回禮。
「馬車?不用不用,咱倆步行就足夠了——」
兩人對着呆呆看着他們交談的店主們輕輕行禮後,離開了旅店。
「真的嗎!」
「唉,沒想到他們還挺倔的。要是被他們記恨上,可就麻煩了。」
是那位老店主,此前他一直和店裏的夥計們站在一旁,遠遠地留意着這邊的動靜。
他的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一般,「砰!」的一聲,將他們的腦袋撞在了門上 。
「呀啊!」
聽到這話,景行和冬雪對視了一眼。
冬雪和景行目光交匯了一下,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她的耳根發熱。也許是店裏的火盆放太多了吧。
「多去練練,我支持你。『銳月堂』你也先去吧。我讓給你。你之前不也盯上那兒的短刀了嗎?」
「果然如此。我也這麼覺得。」
景行像鼓勵似的拍了拍愣住的冬雪的肩膀。
一向沉着冷靜、泰然自若。
雖說景行之前把短刀讓給了冬雪,但看樣子他心裏還是很在意的。
然而,就在兩人走出酒館,開始並肩行走的時候。
「誒?」
雖說只是虛張聲勢,但被這樣辱罵,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那些男人已經昏過去了,軟綿綿地貼在門上。
此刻,見衆人終於結束了交談,他如釋重負,趕忙快步走了過來。
——嘩啦嘩啦,啪嗒!
「冬雪。還是坐馬車吧。不管是福是禍,我們有了更多必須往西趕的理由。」
若是面對的是附近的居民,倒也罷了,但若是要向貴族盡禮數,對於這家樸實的旅店來說,恐怕會是個不小的負擔。
仔細一看,鴿子每隔固定次數就會扇動翅膀,並且朝着西方劃出一道弧線。
「說得也是,還是別逃避現實了。」
「都是我們招待不周,實在對不住。」
(用筷子像釘楔子一樣釘進厚木板的景行大人,明明更像個怪物。爲什麼僅僅因爲是女人,就要被如此過分地辱罵呢)
「不好意思,店主。能不能幫我說說,讓他們把短刀留下。畢竟我之後還有別的安排。」
「我們只是在爭論誰先去『銳月堂』,鬧着玩而已。畢竟事關能不能得到心儀的刀,一時就激動了些。倒是我們,把周圍的人都牽扯進來了,實在不好意思。」
冬雪正四處遊移視線時,突然,和一個人對上了目光。
「各位客人,實在是太感謝你們了。本應由我們自行解決的事情,卻勞煩各位客人出手相助,真是萬分抱歉。」
「飯錢就不用給了,另外……我記得您二位剛纔說要去『銳月堂』對吧。那裏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這扇帶銅飾的門,就是他幫我打造的。要是您二位想要那裏的刀,我可以幫您二位說說情。」
冬雪和景行就像多年相伴的搭檔一樣,悠閒地交談着,不時點頭。
然而聽到接下來的話,冬雪不禁直直地盯着景行。
「這怎麼行!懇請各位務必讓我們略表心意!」
剎那間,黑影從空中落下。原來是一隻羽毛豔麗的鴿子。
「扔長劍這種事,太離譜了。」
「喂!別鬧了!趕緊把這傢伙弄下來!」
「你看,弄出這麼大一個洞。修理門可費勁了,而且萬一門後面有客人,你打算怎麼辦?不根據實際情況選合適的武器可不行。」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用短刀比較好。」
「這……」
被劍指着的男人,還有用眼角餘光看着這一幕的小弟,都猛地冒出了冷汗。
「當然可以啦。您二位不是想定期更換刀劍嘛。現在還沒到中午,要是現在去買,說不定能順利拿到手呢。雖說這作爲謝禮有些冒昧……」
「說什麼呢。最近『銳月堂』可是相當火爆啊。」
原來如此,就像貴族之間有他們的社交圈子一樣,市民之間也有着獨屬於他們的人脈關係。
「這……真是無上的榮幸。」
名義上,兩人是作爲「朱慧月」的護衛來到鎮上的。考慮到接下來要乘坐馬車在王都逛到傍晚,給「朱慧月」留下印象,也不能一直逗留在這家旅店。
聽到小弟的慘叫,冬雪微微皺了皺眉。
「一號、七號。是西邊啊。」
總是面無表情、淡淡地應對各種情況,備受讚譽的藤黃女官,這一天,罕見地一時語塞。
他們依舊被釘在門上,手腳動彈不得,臉漲得通紅,還在掙扎着。
景行一臉嚴肅地盯着兩隻鴿子,隨後終於轉頭面向冬雪。
如果連未經訓練的鴿子都來向景行報急,那肯定是與妹姬有關的事。
不過,就這麼一羣保鏢,轉眼間就能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我可先說清楚,在武器和戰鬥方面,我只對認可的對手纔會這麼讓步。你是個強大的好女人,冬雪。」
「你……你這傢伙!真不敢相信!一個女人居然舞刀弄劍……這個怪物!」
「實在不好意思,能不能把飯菜也幫我包起來。我之後再結賬。啊,還有,請千萬不要進入二樓的房間,主人正在熟睡。」
「確實啊。我有點理解他們這種心情了。」
鴿子落在他的手臂上後,又再次飛向空中,然後又落回手臂,如此反覆。甚至,又有一隻鴿子從後面追來,重複着同樣的動作。
沒想到,他居然站在了保鏢這邊。
「但是,我沒有錢來賠償。而且回頭想想,這些人不回答問題還企圖逃跑,是他們的錯,所以我認爲賠償費用應該由他們來承擔。」
當然,對冬雪來說,要是兩人都能拿到短刀,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所以她收起劍,乖乖地順其自然。
「而且,因爲這些傢伙,『銳月堂』店主打造的門都被弄出洞來了。這會不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啊。真傷腦筋。」
說到這兒,景行就像對調皮搗蛋的小夥伴那樣,狡黠地笑了。
但領悟到景行他們意圖的老店主,趕忙慌張地搖了搖頭。
男人之類的,既粗魯又愚蠢還暴力。明明喜歡靠蠻力的世界,不,或許正因爲如此,一旦女人稍微展現出一點力量,他們就立刻疏遠。
門環,是安裝在門把手上的鐵環,通過敲擊它來通報來訪。
這劍頗有分量,但劍尖紋絲不動,穿透衣服,停在距離肌膚只有一根頭髮絲的地方。
一臉苦惱的他,視線並沒有看向冬雪,而是看向了她投出的劍在門上穿出的洞。
「是啊。我也這麼想。」
「就說新安裝了個人形門環怎麼樣?」
景行輕輕按住正想跪地行禮的老人的肩膀。
「這提議很誘人啊。要不就接受這份好意?」
「真的是!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們的感激之情了。」
「……哈?」
不,說不定更快。
「你們給我記住!敢跟『三界樂』作對,沒你們好果子喫!」
這是怎麼回事?
但就在這時,景行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好像是叫『三界樂』吧?」
「景行大人。我覺得,這扇門還是應該賠償吧。」
「感覺會是一場不錯的活動呢。」
他的話太出乎預料,又太不符合常理,冬雪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仔細想想,我更喜歡長劍和長槍。就算沒有短刀,扔筷子也夠用了。所以,別客氣,去吧。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入『銳月堂』店主的法眼。」
黃景行的這番話,比其他男人的更讓她心裏沉甸甸的——
「哎呀,不用客氣,也不用道歉。」
可話說回來,這是爲什麼呢?
冬雪乖乖地點點頭,輕快地讓到一旁的景行再次凝視着門,「嗯」了一聲。
侍從和廚師們彷彿也像是被解開了束縛,紛紛走上前來,低頭致歉。
景行微微皺眉,從後面抓住那些男人的腦袋。
(如果對手是這樣的話)
「景行大人。說到西邊的歡樂街,步行過去需要一些時間。我們坐馬車嗎?」
聽到他皺着眉頭說出的這番話,冬雪心裏「咯噔」一下,一陣寒意襲來。
「每次有客人來,就這樣砰砰地用腦袋撞門板。」
「想法一致啊。我也這麼想。」
看吧,她心想。
冬雪知道對方能巧妙地操控鴿子,自然沒有異議。
沒錯,他們之所以沒向店主詢問情況,就直接開始「打鬧」,就是爲了避免造成一種「幫助了店家」的局面。
雖然他們在開着玩笑,但彼此心裏都清楚,要讓那些因爲他們「打鬧」而造成損失的人賠償,順便爲了防止充滿復仇心的保鏢們報復這家旅店,要將他們背後的組織連根剷除。
「好的。」
冬雪跑去跟車伕交代事情,在此期間,景行讓鴿子停在雙肩上。
不,稍微思考了一下後,他讓一隻鴿子停在手上,然後再次放飛到空中。
「一隻鴿子帶路就夠了。七號,其他消息就拜託你去傳達了。」
聰明的鴿子像是全都明白似的,徑直朝着天空飛去。
景行眯起眼睛,望向晴朗無雲的冬日天空。
「不能讓烏雲籠罩在妹妹的頭頂。看來是時候動用『雲』了。」
就在這時,冬雪回來了,她喊着「景行大人!」,不過讓景行瞪大眼睛的是,冬雪沒坐馬車,而是直接騎了匹馬回來。
「馬車怎麼了?」
「讓馬車跟在我們後面。我覺得輕裝上陣更好,所以另外借了匹馬。」
看樣子,她考慮到要追蹤鴿子的行蹤移動,比起有車頂的馬車,身形靈活的馬更合適。
「不愧是你。你果然是最棒的!」
景行由衷地稱讚這位機智過人的首席女官。
接着,景行輕輕一躍,跨坐在冬雪身後,然後踢了一下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