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玲琳,開拓新天地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4萬 字
詛咒別人,自己也會倒黴。
慧月心想,這種說法簡直是胡說八道。
「所以,已經完成替換這一事實,絕對不能讓殿下他們察覺。首席女官冬雪,以及朱家女官莉莉。你們要銘記自己忽視了這一情況,也就是所謂的共犯,要竭盡全力避免事情敗露。要是你們惜命的話。」
此時已經夜深了,這是在鄉長家「黃玲琳」所住房間的一角發生的事。
在只留着一根蠟燭照明的昏暗房間裏,表情端莊的冬雪和莉莉正低着頭面對景彰。
「是。當然,如果能爲玲琳大人效力,這是我求之不得的。」
「是的……。慧月大人闖的禍,我也願意承擔責任……」
盜賊在舞臺上放了火,已過了小半個時辰。
皇太子堯明下令停止前夜祭,讓鷲官們去滅火,同時根據留在現場的景彰的證詞,組建了搜尋「朱慧月」的隊伍。這真是不愧未來明君之名的當機立斷的指示。
稍微鎮定下來的雛女們,現在正和各家的禮武官一起,乖乖待在各自的房間裏。
慧月也以「黃玲琳」的身份,帶着首席女官冬雪、黃家禮武官景彰,還有被留下的朱家女官莉莉,剛剛回到了房間。
剛一關上房門,一直沉默不語的景彰突然轉變態度,笑眯眯地說:「那麼,朱慧月閣下。咱們來談點祕密的事吧。」慧月就這樣被他追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坦白了出來,一直到現在。
「真是的——朱慧月。你打算怎麼承擔這次的責任?就是因爲你用了炎術,把玲琳置於險境,我們纔不得不趁盜賊突襲的機會行動。這下可鬧大了。」
景彰一臉無奈,低頭看着仍低着頭的慧月。
但慧月心裏想反駁。
就算是爲了不和堯明碰面,有必要被盜賊抓走嗎?
只要稍微提前一點離開舞臺就好了。
「我聽到了關於炎術的對話,大概瞭解了替換的情況。爲了不和殿下碰面,玲琳和兄長跟盜賊走了,我留下來應付局面。」
景彰在慧月耳邊這麼一說,慧月差點暈過去,這可不全是因爲她心理素質差。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是說讓你不顧一切地逃走。可爲什麼你就說「那我被抓走了」呢。我還那麼擔心你,算什麼呀?)
這可是個重要的問題,雖然景彰看起來有些驚訝。
「爲什麼您會協助我們隱瞞替換的事呢?」
(而且……還有人想陷害我)
慧月這麼想着,便問了出來,景彰聽後,一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什……」
「啊……?」
自認爲是黃家最有頭腦的景彰,得意地揚起嘴角。
他們真的對權力不感興趣。比起天賜的恩寵,他們更以自己耕種所得的糧食爲傲;比起統領衆人,他們更願意關愛家人。這或許就是土地賦予他們的性格吧。
「沒錯。你還挺容易接受的嘛。」
「嗯」
「哎呀,話題扯遠了。爲什麼要做出妨礙玲琳立後的行爲呢?你真以爲『玲琳立後,全家就能榮華富貴』嗎?那你也太天真了。」
(仔細想想,那個女人就算和野獸關在一個籠子裏都能面不改色。有景行閣下在,她怎麼會怕盜賊襲擊……!)
總之,她很清楚,絕不能和黃家的男人爲敵。
景彰解釋說「玲琳還沒做好立後的準備,所以放她一馬」,但家族的男人們會因爲這麼任性的理由就行動嗎?
「既然有兄長陪着玲琳,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相比之下,如果替換的事被殿下知道,強迫立她爲後,對我們來說損失更大。所以,在你所謂的『氣」積攢起來的四五天內,無論如何都要優先隱瞞這件事。」
一直安靜聽着的莉莉突然輕聲問道。
慧月確認時,景彰用力點了點頭。
由於先帝時期道士遭到迫害,數量銳減,道術早已淪爲傳說。誰能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妹妹身上,實在讓人難以想象這是現實。
「但是……?」
然而,在後宮更詳細地打聽後發現,從乞巧節開始的十天左右,「朱慧月」的行爲很反常。偷偷看了被放逐的倉庫,裏面有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田地,還有鍛鍊和種植草藥的痕跡。
——真心想必都傳達給大家了。
雖然還不知道對方是誰,但肯定有人想對「朱慧月」不利。她必須儘快查明對方的身份。
「……?! 」
「……玲琳大人沒事吧?」
慧月隱隱覺得這話不妙,抬起了頭。
不僅是莉莉,連冬雪也一臉憂鬱地附和,慧月不禁皺起了眉頭。
確實如此。
(可以相信這兩兄弟)
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渾身沾滿害蟲和惡臭。沒有像樣的食物和衣服,整天被一羣無賴包圍着生活。那該是多麼難熬的時光啊。
「就算她是自願跟去的,但對方是賤民,不是嗎?賤民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深閨中的玲琳大人肯定想象不到。」
難道只是那封信有問題?
那完全是一副驚呆了的表情。原來他早就知道信的事。
「別隱瞞了,玲琳成爲雛女候選人的時候,除了黃家擔心,其他家族的家主都舉手贊成。他們其實是歡迎玲琳體弱多病的。嘴上還誇她有才華呢。」
「是啊,你們都只見過後宮裏的玲琳。」
她回憶起出發前堯明的樣子。
傷害她的話,遭殃的可不止是兩個,肯定只會是自己,而且會很慘。
「現在我能做的,一是隱瞞替換的事,別惹殿下生氣;二是找出想害『朱慧月』的人,就這兩件事。」
突然襲來的無力感,讓慧月感覺自己又要崩潰了,和之前的感覺完全不同。
就算景行能阻止暴力,但飢餓和髒亂卻無法避免。
(可是……殿下並沒有責備我)
景彰微笑着對慧月說。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她。
「找殿下……?」
可她卻自己跟了上去。
景彰悠然地聳了聳肩。
尤其是那種喜歡在人背後使壞的男人。
「一般來說,黃家在邊境悠閒地務農更合適。伯母突然成爲皇后,而且黃家越是直系親屬,越不會執着於玲琳立後。相反,玲琳她……」
景彰剛想說什麼,突然垂下視線,搖了搖頭說:「算了,不說了。」
「我也會幫忙的,拜託了。」
她以爲玲琳在後宮的言行就已經夠出格了,沒想到在家裏更過分。
「體弱多病的玲琳被皇后選爲雛女,大概是爲了維持五大家族的平衡。比起罵別人家的雛女『沒才華』,說『擔心能不能生下繼承人』聽起來更體面。皇后給其他家族找了個藉口。」
慧月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慧月猶豫着打斷了他,說:「……那個,我想先問個問題。」
面對驚愕的慧月,景彰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笑意。
「其實我也覺得玲琳大人意志堅強,但還是忍不住擔心。」
她抬起頭,發現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冷漠,正看着自己。
「可是……黃玲琳是深閨中的小姐吧……?」
「你說什麼?」
難道這又是個陷阱?
慧月小心翼翼地問道,景彰卻輕鬆地笑了笑。
景彰把這些線索聯繫起來,這次又去試探了堯明。
沒想到,原來是因爲她體弱多病才被輕視。
慧月鼓起勇氣,強忍着內心的恐懼,質問道:「對黃家來說,替換的事曝光不是更有利嗎?讓妹妹登上後位,懲罰討厭的我。這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還是說,往我的衣服上潑泥,就心滿意足了?」
她看似被推開,實際上早已被他如此保護着。
「怎麼會……」
雖然他強行總結了話題,但內容很有道理。
堯明和辰宇立刻行動起來,但就在眼前,玲琳還是被抓走了。慧月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雙腿都在發抖,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會代替自己被殺嗎。
舞臺突然起火,疑似盜賊的人出現的瞬間,慧月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雖然被他巧妙地避開了,但他那滴水不漏的樣子,反倒讓我更加確定你們替換了。」
她被放逐到倉庫都沒氣餒,但那是在安全、乾淨的後宮裏。
「你啊,上次你們替換的時候,你扮成玲琳寄了信過來吧。連字跡都模仿了呢。但模仿終究是模仿。先不說兄長,想騙我可沒那麼容易。那凌亂的筆觸,還有沒教養的措辭,一看就有問題。」
「順帶一提,兄長也聞到氣味,還疑惑地說『有點不對勁』呢。」
他表情苦澀地補充道。
慧月在心裏喃喃自語。
慧月困惑地閉上了嘴。
木製的舞臺上火勢迅速蔓延,濃煙瀰漫,包括慧月在內的女孩子們都嚇得僵住了。
「難不成你覺得,我們是爲了給玲琳報仇,才幹出那麼卑鄙的事?開玩笑。兄長可是看不順眼的男人就揍,看不順眼的女人就瞪的主兒,我也一樣。不過,比起兄長,我稍微有點頭腦,所以才讓殿下幫忙報復呢。」
他把和黃家的往來都藏在心裏,還提出要調配他身邊的鷲官。
「嗯。她體弱多病,很少出門,和人交往也不多,確實像個深閨大小姐。」
是其他家族的雛女,朱家的人,還是南領的百姓呢?
「於是,我故意提起乞巧節的事,說當時『玲琳』寄來的信極其醜惡,很奇怪。對雛女來說,被殿下疏遠可是最大的危機。所以,這就是我的『報復』。」
(怎麼會……。大家不是都把她捧爲皇后的頭號人選嗎)
和他的兄長景行相比,他身材瘦削,給人溫和的印象,但他的笑容裏卻透着不容小覷的銳利。比起毫不掩飾敵意、怒目而視的景行,表面上總是笑臉相迎的景彰更讓慧月頭疼。
「總之,如果玲琳還沒下定決心立後,那這就足夠成爲我們幫你們隱瞞替換的理由。」
這和大家印象中過度保護的他完全不同。
溫柔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不管怎麼說,幸好殿下自己沒加入搜尋隊。幸虧他是個行動受限的皇太子。唉,可也正因爲他是皇太子,才讓我們這麼爲難。」
「嗯,應該沒事吧。」
慧月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該對這個無禮的男人發火,還是該對這個憑直覺逼近真相的男人感到恐懼,她陷入了苦惱。
黃玲琳看起來深受其他家族家主的喜愛和讚揚。
「啊……?」
「那事兒,剛纔玲琳也提過哦。往衣服上潑泥的,不就是你們自己嗎?」
「什麼事?」
然而,與沉默擔憂的女人們相反,景彰卻悠閒地歪了歪頭。
被他輕描淡寫地一說,慧月沉默了。
胸口一陣發熱。
在尷尬的沉默中,景彰完全掌握了主導權,滔滔不絕地說着。
「立後是至高的榮譽,這沒錯。但正因爲如此,五大家族纔會爭得頭破血流。要是黃家連續兩代出皇后,五大家族的平衡會受到多大的威脅。玲琳面臨的壓力和被暗殺的風險,絕對會比以往更大。甚至還可能引發內亂。」
果然,不能對人——準確地說是不能對黃玲琳使用道術。
「兄長只是單純地對把妹妹從高樓推下去的『朱慧月』感到憤怒,但我總覺得這事有點不對勁。所以我一回到京城,就去後宮打探情況。可玲琳還是那個平常的玲琳。」
然而,聽了景彰的話,慧月感覺像被潑了冷水。
「問題不在於她。兄長和玲琳似乎特別合得來,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比平時還要瘋狂三倍。可以說是大膽無畏,也可以說是自由自在。」
「信裏的玲琳,似乎把『朱慧月』當成眼中釘。我從遠方蒐集了些傳聞,發現就在同一時期,『朱慧月』變得異常溫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嗯,多少能猜到點。不過,我也不敢完全確定。」
就算玲琳被舞蹈打動,他們會幫助那個把自己寶貝妹妹推開的人嗎?
按說冬雪應該會得意地報告玲琳的一切,但她這次卻顯得很生疏。
「……」
房間裏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久,莉莉顫抖着聲音喃喃道:「比這還過分?」
這或許是所有女人心裏的疑問。
慧月她們都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開始爲那些賊人的未來擔憂。
***
被稱作賤民的人們清晨總是起得很早。
雲嵐在家裏簡陋的牀上醒來,呆呆地望着鏤空的窗戶。
臨近日出時分,空氣已然微微開始燥熱,但從沉甸甸地壓在天空的雲層來看,今天看來也沒什麼希望見到陽光了。
雲嵐慵懶地嘆了口氣起身,旁邊草蓆上睡着的男人伸了個懶腰。
「呼啊……,天亮啦。可惡,渾身都僵了。」
一邊撓着赤裸的胸膛一邊起身的,是和雲嵐一樣借宿在此的叔父豪龍。
「喲,豪龍,早上好啊。」
兩人來到僅用一道屏風隔開的客廳,從連廚房都算不上、只是抽掉了地板的泥地傳來聲音。在爐竈邊做飯的是一位老婦人。
她看都不看雲嵐一眼,認出豪龍後,露出缺了牙的嘴微微一笑。
「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喲。平常的粥裏,我昨天從村裏帶回來好多魚丸放進去啦。怎麼樣,聞着挺香吧。被鄉鎮女子趕出來也算值了。」
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她,就是昨晚被鄉鎮女子誣陷弄壞樂器的老婦人——杏婆。
她平日裏住在首領的小屋裏,作爲交換,會幫忙做飯。
昨天那副可憐模樣不知去哪了,現在滿臉都是滿足愉悅的神情。
「你們可真行啊。因爲朱慧月被抓走,鄉鎮上鬧得雞飛狗跳。就算偷偷溜進廚房也不會被發現。多虧了你們,我昨天可好好睡了一覺。」
這老婦人要是被鄉民攻擊,可不會善罷甘休。她會先屏住呼吸忍耐,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反擊。
「『折磨朱慧月,南領的災禍就會平息』」
但云嵐這邊,對於主動靠近他的女人們,卻好像完全沒有敞開心扉。
豪龍身材高大,脾氣也不好,但其實骨子裏是個膽小的人。雲嵐能理解他像在給自己洗腦一樣貶低朱慧月的原因。
本應如此的「朱慧月」,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印象,讓他們感到困惑。
「哼。誰知道呢。不管多聰明,要是給鄉鎮招來災禍,那就全完了。」
雲嵐手撐着臉,用另一隻拿着茶杯的手,逗趣地攪着水面。
「去那邊也是去玩而已。可要是我自報家門,就只有我會被殺掉。沒這麼不講理的事吧。不過嘛,那位大媽每次出去玩都會給我喫的,還挺幫了我大忙。」
好不容易貴妃把南領的地位提升了,現在看來,南領的地位岌岌可危。
而且,作爲定金送來的大米和蔬菜,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啊……對,沒錯。」
「沒想到一切這麼順利。」
「鄉長會說這不是賤民乾的,會好好幫咱們隱瞞的吧?」
雲嵐和豪龍代替死去的首領再次請求減稅時,江氏是這麼告訴他們的。
然而,本應是他兒子的雲嵐並沒有附和他,只是轉過頭撐着臉頰。看到這一幕,豪龍的表情變得憤怒起來。
「看來上天還是眷顧我們的。上天就是想懲罰朱慧月。她就是給南領帶來災禍的溝鼠。」
他得意洋洋地誇讚着身爲兄長的首領,但一直在一旁喝粥的杏婆反應卻不太好。
「確實,跑進禍森這種事,簡直是讓人難以置信的蠢行……但你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貴妃犯了什麼罪並不清楚。只傳來了一個模糊的理由,說犯了不敬之罪。
而且,本來賤邑就在過了鄉鎮一座吊橋的地方,但他們故意繞遠,走了山路。
「振作點,叔父。」
雲嵐低着頭,看着茶杯,喃喃自語。
「嘁,你居然說這麼個老太婆可愛?色鬼果然不一樣啊。」
最後,他們深夜回到賤邑後,又多找了一間倉庫,把朱慧月和景行分別綁了起來關進去,防止他們逃跑。
時而粗暴地怒吼示威,時而又戰戰兢兢地向神祈求庇佑。情緒起伏劇烈,是南領百姓的特點。
聽到這話,豪龍一臉無奈地皺起了濃眉。
被挑刺的杏婆皺起鼻子,雲嵐和豪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
雲嵐他們所在的小賤邑自然是一片譁然。現在的稅都已經很難承受了,翻倍更是想都別想。
說起賤民,一般只要一進入城鎮,就總會被人扔石頭,但云嵐卻不一樣。
雲嵐一邊盯着晃動不定的水面,一邊回憶着這些事。
前貴妃朱雅媚是個被稱爲芙蓉的美女,所以聽說朱慧月的傳聞後,百姓們非常失望。
「我想着像我這樣的賤民伸手幫忙,反而會讓她爲難。」
「喲,你什麼都不懂啊,豪龍。」
雲嵐打趣地回應,從沒招過女人喜歡的豪龍故意誇張地咂了咂嘴。
他們不斷告訴自己這就是宿命,握緊拳頭忍受着。但大概一個月前,鄉長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從今年秋天開始,稅還要加重。
「哎呀,也沒什麼不好的嘛。雖說杏婆是爲了偷東西,但她還是和我們一起潛入了鄉鎮。就穿了件衣服就這麼開心,多可愛啊。」
雖然討論過程很混亂,但最終,賤邑還是決定答應這個提議。
站在舞臺上的她,美極了。雖然舞臺離房梁挺遠,但她的歌聲清脆悅耳,撩動人心,飄動的頭巾讓兩人看得目不轉睛。
「這小子。對朱慧月的懲罰,可不會手下留情。」
原本,被稱爲賤民的雲嵐他們生活就很艱苦。他們被趕到鄉鎮裏日照不好的地方,拼命耕種貧瘠的土地,交的稅卻和鄉民一樣多。同伴裏還有因爲生病或者受傷被趕過來的,本來健康能幹活的人就不多。
爲什麼,只有我們要遭這種罪。
豪龍皺着眉頭走到桌前,問外甥「怎麼樣?」,雲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雲嵐伸着懶腰嘟囔着,豪龍粗壯的胳膊挽起袖子,得意地把胳膊彎了彎。
「你剛纔自己不是說了嘛。要是折磨雛女是『壞事』,哪能這麼順利抓到她。在舞臺上,也按照鄉長的指示,把玄家的飾品都弄掉了,接下來把所有罪名都推到玄家頭上。而且,爲了以防萬一被他撇清關係,還讓鄉長寫了字據呢。」
當鄉長解釋說「這是上天的懲罰」時,百姓們很容易就相信了。不,甚至可以說,他們像是在尋找發泄不安的出口,開始強烈地憎恨朱慧月。
是朱慧月給南領帶來了災禍。
膽小的豪龍,從剛纔強硬的發言一下子轉變,已經開始被不安所驅使了。
「……不過沒有血緣關係罷了。」
只要沒有朱慧月——。
農忙的時候,他們也會被無情地拉去幹髒活。所以他們一去村子裏,迎接他們的只有輕蔑的目光、唾沫和石頭。
「至少現在,沒人會敬重那個跑進禍森惹出災禍的傢伙吧。」
爲了不讓人覺得這次襲擊是他們這些賤民乾的,他們故意把玄家的組綬留在了舞臺上。就是想讓人以爲是別家乾的,攪亂調查。他們還把馬趕到了通往玄家北領的路上。
雲嵐果斷地打斷了這懦弱的發言。
豪龍看着這個外表招人喜歡,骨子裏卻透着冷酷的外甥,神情複雜。不一會兒,他換了副表情,轉頭看向杏婆。
雖然他好不容易打到了鹿,但幾天後就丟了性命。賤邑的百姓臉色鐵青,說「果然是詛咒」,害怕被災禍波及,還狠狠地指責死去的首領。
沒錯。昨晚,兩人不光把朱家的雛女帶了回來,還把黃家的護衛也一併弄來了,忙得不可開交。
「哼,我最後都好好供奉了。衣服供到山上的祠堂,腰帶供到池塘邊的祠堂。和你們不一樣,我天沒亮就起來,把偷來的東西處理乾淨,去田裏看了看,現在還給你們這些懶男人做飯呢。」
「是在這裏把你養大的,那就更應該感恩了吧。你這個薄情寡義的傢伙。」
「喂,雲嵐。你就不能說點什麼嗎?那可是你父親啊?」
豪龍像是鬆了口氣似的點了點頭。
他憑藉美貌、像野貓一樣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還有刻意表現出的親和力,能讓女人們連身份的差距都拋諸腦後,爲他着迷。
誰都想擺脫災禍。稅能減半,這條件再好不過了。
唯一的例外——如果要說有讓人失望到私下議論的事,那就是這一代的雛女選了一個被評價爲不才的末席之女。
「字據。就是字據啊。說起來,大哥明明是個賤民,卻還教小鬼識字,真是個怪人,但現在想想,他那刻苦學習的樣子,救了咱們啊。喂,雲嵐?咱們的首領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得了吧,老太婆還玩起換裝遊戲了,真讓人噁心。」
杏婆總掛在嘴邊一句話「我可是從祖母那輩起就是邑民,天生就是個小偷」,她最擅長偷東西了。
(在我看來,那又怎樣呢)
「……咱們要是好好祭祀農耕神的話,就算折磨朱慧月,上天也不會降下懲罰的吧?」
他們還把連接鄉鎮和賤邑的那座吊橋弄塌了。這是爲了萬一王都的武官追來,能爭取點時間。
把這些事都忙完,兩人才終於睡下。
他們這些賤民不可能詳細瞭解住在王都的朱家的情況,但至少在此之前,領地裏沒有人哀嘆朱家的失策和腐敗。雖然不像隔壁的東領那樣連年豐收,但朱家也算是個中規中矩的領主。
這是村長江氏說的話。
所以,每當行商人帶來王都的傳聞,鄉鎮裏對朱慧月的反感就越來越強烈。她進宮的時候正好趕上收成不好,人們自然就把這些事聯繫在一起。
「魚丸也好,蔬菜也好,酒也好。還有祭祀用的衣服,連腰帶我都順便偷偷拿回來了。雖然全是泥,但金線刺繡可漂亮了。我剛把它洗乾淨,還穿着玩了一會兒呢。得好好感謝告訴我屋裏有那些好東西的藍家雛女,嘿嘿。」
首先,在路上,那個叫景行的男人一直吵鬧不停,他們只好給他蒙上眼睛、綁上繩子,甚至塞住他的嘴,最後還是雲嵐揹着他回來的。路上他們也曾想過把他扔掉或者殺了,但一想到會留下被追查的線索,就又猶豫了。
雲嵐的父親好不容易和鄉長見了面,詢問情況,才知道整個南領都要加徵重稅。因爲朱家對皇族犯下了嚴重的不敬之罪,貴妃被趕出了後宮,作爲懲罰,南領的稅在接下來三年要翻倍。
他們本就是鄉鎮邊境裏的底層百姓,從沒見過如此震撼人心的舞蹈。所以在她跳完舞之前,兩人都忘了放火,呆呆地看得入了迷。
只要折磨來到這裏的朱慧月,上天的怒火就會平息。如果把她帶到戒備鬆懈的賤邑,關上幾天,就只對賤邑徵收一半的稅。
這個破舊的茶杯,是這個家裏的主人——雲嵐的父親生前愛用的。
本來南領的人就性子火爆、感情用事。他們深情厚誼的同時,恐懼和仇恨也比別人更強烈,還很迷信。
這時,正在攪拌鍋裏東西的杏婆,一邊哼着鼻子一邊說道:
是朱慧月把我們逼到了這個地步。
杏婆皺着鼻子回答道。
寒冷的天氣不僅影響了大米的收成,也影響了蔬菜的產量,賤邑的百姓那時就已經在捱餓了。以往饑荒的時候,王都會發放救濟粥,但因爲朱慧月惹惱了皇族,南領能領到的粥只有往年的一半。
「這種男人啊,對女人可冷淡了。上次啊,雲嵐認識的鄉鎮女子,因爲出軌被她丈夫吊死的時候,這小子看都不看一眼,我可都瞧見了。」
「都忘了呢。」
「是啊。聽說黃家的護衛很厲害,我還以爲抓他會費勁呢,結果根本沒費什麼事。」
去年旱災嚴重。今年又有冷害。備受寵愛的貴妃被趕出了宮。
她小聲補上的這句話,代表了邑里的普遍看法。
「說誰懶呢。我們可是忙活到快天亮,處理各種後事呢。」
聽到這話如此冷淡,豪龍像是被嚇到,沉默了下來。
「哪能這麼說啊,杏婆。大哥活着的時候,你不是還說『沒見過這麼出色的人』嘛。不光是你杏婆,邑民不都敬重大哥嘛。」
(就算有點才藝,朱慧月也是災禍的根源)
感到危機的首領爲了至少弄點眼前的糧食,踏入了「禍森」。那是分隔鄉鎮和賤民地區的山的半山腰上的森林,因爲那裏陰森恐怖,人們都相信那裏住着被詛咒的惡鬼。
雲嵐一邊用繩子束起礙事的頭髮,一邊滿不在乎地回答。
爲什麼,朱家要幹出這種蠢事。
「我是不是色鬼不好說,但至少比叔父你更招女人喜歡吧。」
(昨天的舞蹈)
在首領的遺體前,村民們喊出的是「爲什麼」。
豪龍煩躁地拍了下桌子,粗糙的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雲嵐瞥了叔父一眼,然後端起有缺口的茶杯喝了一口。
「總之,把衣服和腰帶都供奉到祠堂去。舞臺都被燒了。至少得把衣服獻給農耕神,不然會遭報應的。」
無才無藝的溝鼠。
在這緊張的氣氛中,杏婆像是打圓場似的放下了粥碗。
「好啦好啦。別再提死人的事了。不如想想怎麼折磨抓到的朱慧月吧。我最討厭那種仗着權勢囂張跋扈的女人了。」
提起朱慧月的話題,她試圖以此改變現場的氣氛。
豪龍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圖,舉起碗回應道。
「嗯,說得對。得好好教訓這個帶來災禍的惡女。」
「把她頭髮剪了。或者把她關在滿是蟲子的地方,要不扔去喂肥豬也不錯。」
「哇,女人真可怕啊。我覺得讓她發揮點作用也不錯。讓她一整晚都去照看田地,要是出一點差錯就扔石頭砸她——哦,太解氣了!」
他大口吃着粥,開心得咧開了嘴。
「沒錯。這樣她多少能體會到咱們的辛苦了。」
「然後,一直餓着她。」
「好啊,好啊。」
兩人一邊喫着粥,情緒越發高漲。
「最後,用一碗粥換她被邑里的男人侵犯。」
聽到杏婆接着說的這句話,豪龍不禁閉上了嘴,偷偷看了眼旁邊的侄子。
「爲了一碗粥,高高在上的女人就失去了純潔。這簡直是傑作!」
「喂,杏婆。」
雲嵐用手肘輕輕戳着笑得前仰後合的杏婆。
從剛纔起,雲嵐就一直拿着勺子,一口粥都沒喫。
「喂,雲嵐。杏婆這個主意,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啊?」
「爲什麼?」
「能過來一下嗎?」
是負責看守關押朱慧月的倉庫的年輕人。
「看來你不太明白現在的狀況,我來告訴你吧,朱慧月。」
反正那個雛女,肯定是天一亮就會像受傷的狗一樣尖叫,要不就是拍着門哭喊。
(啊,好餓啊。這都怪朱慧月)
(唉,爲了一個俘虜的女人,至於這麼發愁嗎)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解開繩子的?」
雲嵐短促地呼出一口氣,猛地把臉湊近對方。
因爲朱慧月眨了眨眼,輕描淡寫地指出了真相。
女人一臉認真,甚至還朝他走近了幾步。
女人指着小屋的四個角落解釋道:「這裏是老鼠的地盤,這裏是蜈蚣等多足類動物。這邊是蚯蚓等環節動物,蛆蟲等幼蟲我就乾脆歸爲一類了——」但說着說着她停了下來,一臉愧疚地表情黯淡下來。
不久後,豪龍似乎忍受不了這沉默,開始責備杏婆。
雲嵐他們爲了活下去,只能討好鄉民,而她卻對着卑躬屈膝的下人肆意辱罵。自己在和飢餓抗爭,她卻喫着山珍海味。
「被關在滿是蟲子的倉庫裏,是瘋了嗎?還是咬舌自盡了?」
然後,她像是在思索着什麼,又補充道:
「也就是說,你們認爲南領面臨的某種困境和慧——我有關,爲了緩解困境就要折磨我。」
「……你說什麼?」
雲嵐他們無端遭受苦難。所以朱慧月也該嚐嚐和她之前享福一樣多的苦頭。僅此而已。
豪龍被雛女威嚴的姿態震懾住,試圖勸阻雲嵐,但云嵐根本不理會。
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女人歡快地轉過頭來,這讓雲嵐他們嚇了一跳。
這時,豪龍看到女人另一隻手緊緊握着一隻沙沙作響的蜈蚣,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你接下來要受罰。你沒什麼本事,卻當了雛女,盡情享受奢華,結果惹惱了上天,這就是懲罰。你那腐朽的本性就該被折磨。由我們這些和玄家有關的人來——」
他決定把這一切都歸咎到朱慧月身上。
她條理清晰地說着,雲嵐瞪大了眼睛。
「」口氣不小啊。你說想幫我們?那太好了,就拜託你了。你要是能好好嚐嚐苦頭,我們就有救了。」
女人只是溫柔地微笑着。然而,在她端莊的儀態之下,卻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氣質。
(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
要是鄉鎮女子,只要被人這麼稍稍靠近,不管嘴上怎麼說,臉頰都會泛紅。但這個女人只是一臉好奇地回看着他。
「不過,鄉鎮裏也有訓練有素的武官,你們的計劃恐怕很難成功。如果可以的話,能詳細說說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冒險嗎?說不定我能幫你們找到解決困境的線索。」
之前在偏房表現出的情緒化態度彷彿是假的,這個女人始終冷靜異常。
「啊,早上好。」
雲嵐一時語塞,這時女人驕傲地把手放在胸口。
「哎呀呀,呵呵呵。」
雲嵐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握緊。
爲什麼深閨中的雛女會掙脫繩子這種技能。
首領去世後,豪龍成了邑里的主事人。或許是覺得和他作對不是明智之舉,杏婆一臉尷尬地聳了聳肩。
他本想順便強調這是玄家的所作所爲,但那些謊話最終沒能說出口。
「杏婆啊。你這也太過分了吧。雖說首領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雲嵐也是個落魄之人,但他們倆都爲了救邑盡力了。別這麼罵他們了。連我的心情都變差了。」
接着,他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收起了那標誌性的灑脫笑容,心裏一陣煩躁。
「掙脫繩子是爲數不多的,就算身體虛弱也能練習的技能。」
「我不想被誤解,其實我們現在也很感激雲嵐。能在祭壇放火抓到雛女,這種大事,除了你沒人能做到。」
「那個被關起來的雛女。我從小窗戶看了看,感覺她情況有點不對勁。」
不僅如此,不知何時她已經掙脫了繩子,在小屋裏自由地走動着。
頓時,桌子周圍一片寂靜。
(這種不公平的事,怎麼能讓人忍受得了)
雲嵐嘲諷地笑了笑,把碗推開。
「嗯……」
女人像小鳥一樣歪了歪頭。雲嵐不知道,她心裏想着「和被死鬼勾走魂魄的時候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假如朱家的雛女惹惱了上天,災禍應該降臨在南領。北領的玄家沒理由追查南領災禍的原因。只有遭受災禍的南領人,纔會想到替天行道吧?」
這是一個潮溼昏暗的空間,到處都能聽到蟲子的腳步聲。
「這種對話讓我有點懷念呢。能再說一遍嗎?」
「呃……我沒太懂。」
「喂!」
走着走着,雲嵐才發現自己還沒喫粥。
「就算整個南領的人都痛恨朱慧月,在皇太子殿下的地盤,也沒人敢輕舉妄動。所以,你們把我抓到了鄉民都不願涉足的偏遠之地——也就是所謂的『賤邑』,想在這裏解決問題。是這樣吧?」
「喂,叔父可沒說讓你幹這個。你抓這麼多蟲子,是想下蠱嗎?」
朱慧月身處陌生之地,被一羣心懷敵意的男人包圍,胳膊還被人抓着,但她眼神堅定,直直地回望着雲嵐。
村裏的男人平時不太會依賴雲嵐。
聽到這含糊不清的回答,雲嵐歪了歪頭。
他用另一隻手粗暴地抓住朱慧月的頭髮,用力一扯。
如今倉庫裏沒了存糧,也沒時間修繕,到處都是窟窿,雨水滲進來腐爛發臭。渾濁的泥坑中爬滿了噁心的蟲子,要是不小心被關在這裏,就算是大男人也會毛骨悚然。然而,這個本應被綁在柱子上關了一整晚的女人,卻十分平靜地向他們打招呼。
「你……明白嗎?我們可是抓了你。你應該害怕、哭喊,表現出更合適的態度吧。」
他一臉疲憊地看着豪龍,又看向雲嵐。
雲嵐皺起了臉,女人則把手放在臉頰上,接着,尷尬地聳了聳肩。
「你好好聽別人說話。」
不知道是她本來就如此,還是被抓後受了刺激變成這樣。
雲嵐是邑里女子被鄉鎮男子強迫後生下的孩子。
豪龍像是打圓場似的說着,雲嵐微微一笑,終於把勺子一扔。
雲嵐着實喫了一驚。
雲嵐皺起了眉頭。
就算等會兒想喫,等回去的時候,鍋裏肯定也空了。畢竟那屋裏不光有杏婆,和豪龍關係好的邑民也會絡繹不絕地去。
意識到肚子餓,雲嵐越發煩躁。
雲嵐忍不住吐槽,不知爲何女人突然兩眼放光。
雲嵐刻意露出像玩弄老鼠的貓那樣冷酷的笑容。
她笑得更開心了,直直地盯着雲嵐。
「我母親就是用粥換來了被鄉鎮男子侵犯,這是事實吧。」
看到他特意來求助,雲嵐和豪龍一臉驚訝地對視了一眼,然後朝倉庫走去。
「難道掙脫繩子是被禁止的嗎?畢竟我沒被抓過,不太懂這些規矩……」
「喂,雲嵐。這雛女比我們想象的要老實冷靜,要不我們也重新考慮一下……」
「啊……」
「嗯?那個,我先卸了關節,然後就從繩子裏掙脫出來了。畢竟繩子勒得太疼了。」
「帶着自信的表情,說話也毫無顧忌。雖然長相和性別都不同,但不知爲何,和莉莉簡直一模一樣。脾氣火爆的人怎麼都這麼招人喜歡呢。」
「謝謝。」
(這個女人……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哦?」
「喂,你在幹什麼,抓蟲子?」
他完全沒了喝粥的興致。
怎麼能讓這個不懂世事的貴族女人掌握談話的主動權。
僅僅因爲生在朱家,朱慧月就一直享受着榮華富貴。而自己被當作賤民,在邑里還被稱爲「外人」,這差距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嵐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胳膊纖細光滑,沒有一絲瑕疵。
「不管怎樣,豪龍你過來一下。還有……雲嵐也來。處理女人你最在行了。」
在這沉悶的空間裏,有人從敞開的門衝了進來。
雲嵐下意識地繃緊了下巴,但隨即又狠狠地瞪着對方。
「啊?」
「嗯?那個,我覺得白佔着地方什麼都不做不太好,就想着做點我能做的事。我先開始給蟲子們劃分區域……」
就在這時!
「嗯。」
「……」
就這樣,兩人打開了倉庫的門——
「未經允許挪動住戶,是不是太冒昧了?實在不好意思,在別人家裏自作主張……」
「貴族女人把頭髮看得比命還重要吧?我要把你的頭髮弄成和我們一樣亂糟糟的。你臉周圍沒了頭髮會顯得很空洞,那我就給你化個妝。使勁揍你一頓,看看你的臉會變成什麼顏色。紅色?紫色?」
把傾斜的天平恢復平衡,有什麼錯。
「不,不是那樣的……」
這是一間簡陋的小屋,清晨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
幾根頭髮被扯斷,發出聲響。
一個被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制住,還被詳細描述即將遭受的暴力的女人——
就算再鎮定的女人,也會嚇得臉色蒼白吧。可這個本應被精心呵護的雛女,卻面不改色。
雲嵐越發煩躁,抓着頭髮的手又加大了力氣。
「沒人會來救你。我們在舞臺和路上留下了和北領有關的證據。你孤立無援,會像邑民們一樣被折磨。被人吐口水、踢打、捱餓,最後還會被邑里的男人……」
「嘿,早上好啊,各位!」
就在雲嵐用力要把女人拉倒的瞬間,倉庫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原來你們都在這兒啊。你們都不來找我,我可寂寞壞了。」
來的是黃景行,他本應被關在不遠處的另一個倉庫裏。
「……?! 」
雲嵐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怎麼解開繩子的?! 」
「嗯?我靠一股勁解開的。」
豪龍驚恐地大喊,景行歪着頭,輕鬆地用雙臂鼓起肌肉。
「我一鼓勁,繩子就斷了。哦,這繩子還給你。你是他們的代表吧。」
說着,他竟帶着爽朗的笑容把破爛不堪的繩子殘骸塞到雲嵐手裏。
「不用了,我不要——」
「這樣啊。」
就在雲嵐要推開繩子的瞬間,景行突然蹲下身子。
「什……?! 」
而且,他們不知何時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還直呼其名。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歡快聲音打破了沉默。
兩人專注地盯着稻田,看不到他們的表情。
在這種情況下,面對如此直接的詢問,誰又能回答「是的,沒錯」呢?
景行轉過頭,咧嘴一笑。
豪龍冒出冷汗,戰戰兢兢地想要解釋,但這次被女人打斷了。
面對這個絕對的強者,邑里的男人們都抬頭看向被扛在肩上的雲嵐。
「是的。不過,田埂還有改進的空間。種水稻就是和雜草、害蟲戰鬥。農書上說,爲了防止害蟲從田埂飛來,要把稗草之類的雜草都清除掉。」
至少,不十個人一起圍攻,根本沒法動手——
就在黃景行背對着他們,微微彎腰想抖掉腳上的泥時,雲嵐抓起被扔在小屋裏的鐵鍬,用力朝他的後背扔去。
「是啊。看起來確實是個需要花很多心思的地方。」
這關係到整個村子的生死存亡。
「呃……」
不僅如此,那個男人還時不時召喚空中飛過的鳥,悠閒地說「哇,好可愛啊」,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沒完沒了地除草……」
鐵鍬劃出一道凌厲的軌跡,卻被輕鬆扭身伸手的景行接住了,他還若無其事地說:「哎呀,不好意思。」
他們在旱地裏四處查看,一眼就能指出作物生長的問題,除草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他們不喫飯、不休息,一直忙着農事,甚至還舔了舔土,說「這土應該摻了魚粉」「這邊好像用了米糠」,還進行起了堆肥效果的比拼。
但這天,雲嵐罕見地蹲在地上,用一隻手遮住額頭,垂着頭。
「稻田。孕育萬物的土地……水面倒映着變幻的天空,就像一面映照天界的鏡子。這和後宮裏那小小的耕田完全不能比,太壯觀了!」
而且,就算他們再訓練有素,也不過是一個武官和一個細腰的女人。
「雲嵐,冷靜點。當然,你們『想折磨雛女』的想法,我們也會盡量滿足。你們隨時可以動手打我們,或者用兇器對付我們,都沒關係。」
「啊……啊呀!」
但不知是什麼觸動了她的心絃,女人眼眶含淚,不住地點頭。
雲嵐皺起了臉。
從那之後,兩人的異常行爲就沒完沒了。
「哦?看什麼?」
(不可能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那是……」
兩人異口同聲,就像親兄妹一樣默契。
「田埂的修築方式和灌溉方法,堪稱理想。工作真是細緻啊。」
「……」
他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威脅的意味,但聲音裏卻透着一股令人膽寒的氣勢。
雲嵐也倒吸一口涼氣。景行此刻就像扛着一袋大米一樣扛着雲嵐——但要是被他從頭上砸下來,肯定會一命嗚呼。
他那帶着嘲諷的微笑,宛如長着鋒利獠牙的肉食猛獸。然而,他時而歪着頭,用甜膩的聲音輕輕靠近的模樣,又像一隻任性的貓。
稍遲片刻,一把鐵鍬落在了趴在地上的豪龍旁邊的地板上。那鋒利的厚刃幾乎貼着豪龍的脖子。
雲嵐看向其他人,果然,豪龍等邑里的男人都被景行的氣勢震懾住了。
「喂,各位!」
「我可是經歷過很多戰場的。把這個邑連根剷除,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強迫我們去稻田勞作吧,就這麼決定了!」
「嗯。雖說已經立秋了,但水稻長得還是很慢呢。」
——咚!
兩人的聲音都帶着一種陶醉的感覺。
他早已把卑鄙的名聲拋諸腦後。
「喂,等等。你們怎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要在邑里到處轉?」
「對不起,雲嵐。我說去稻田幹活,其實是騙你的。我不僅想照顧稻田,還想照顧旱地。因爲大地都是相連的。」
(喂,不能就這麼放棄啊!)
黃景行的武力和朱慧月的膽量都很驚人,但他們畢竟只有兩個人。只要全村人一起圍攻,肯定能制住他們。而且,他們自己也說會盡量滿足「折磨雛女」的想法。
對方一臉誠懇地道歉,但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這裏。
***
雲嵐是個在這偏遠鄉村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啊,能給我也來一把嗎?」
不知爲何,女人像見到了奇蹟的百姓一樣,雙手在胸前緊握,激動得顫抖起來。
(只要抓住機會,就能行)
朱慧月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敞開的門口。
從今天早上,那兩個本應是俘虜的男女提出「想去稻田勞作!」開始,接踵而至的狀況讓雲嵐心力交瘁。
「是一片稻田啊。」
她似乎被倉庫外的景象吸引住了。
首先,豪龍叫上十來個同伴,把兩人圍了起來。
當然,雲嵐他們也沒閒着。
然而——
「哎呀!」
畢竟對方能憑一股勁扯斷繩子,毫無聲息地偷走鐵鍬,瞬間制服兩個人。
他們在稻田裏走來走去,腳步絲毫不被泥地牽絆,交談的話語讓人忍不住想問:他們到底是哪行的行家?
啪的一聲。
與此同時,豪龍好像也被絆倒了,滾到了景行的腳下。
一股衝擊力猛地襲來,下一秒,雲嵐就被景行扛在了肩上。
「不……那個,也不是說想折磨她,只是……」
這些不擅長打架的農家男人,已經喪失了鬥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看着雲嵐。
眼前本應只是一片被清晨微弱陽光照耀的水田。
「割了又長的雜草……現在還很柔弱的青色稻苗。各種各樣的蟲子氣勢洶洶地襲來。打理這片稻田,肯定很辛苦吧……」
「是日照不足。也擔心會生病。你看,水稻太密了。爲了防止稻瘟病蔓延,得狠心拔掉一些。」
那個自稱景行的男人,也一臉認真地說着。但剛纔見識了他那壓倒性的武藝,村裏有誰敢輕易動手呢?
「真想拔掉田埂上的雜草,種上紫蘇。這樣椿象肯定會大量減少。」
「呀!」
「這就是……稻田!」
他總是掛着淡淡的笑容,對誰都不敞開心扉。就連養父——村裏唯一與他親近的人去世時,他都沒掉一滴眼淚,是個灑脫不羈的男人。這就是他。
在場的男人們都嚇了一跳,立刻挺直了身子。
「那個……」
「沒錯吧!所以,關於折磨她的方式,我有個提議——」
「去看看旱地吧。需要從整個村子的角度,進行戰略性的重新種植。」
大家都明白,這個男人說的不是嚇唬人的話,而是事實。
「不,問題不在這裏。」
這反應速度簡直不是人類能有的。
藏在手掌陰影下的雙眼,滿是疲憊。
「我問你們,你們剛纔打算對我重要的雛女做什麼?」
「……?! 」
站在旁邊的景行也不知爲何,開始專注地盯着水田看。
這兩人像經驗豐富的工匠一樣,迅速點頭達成共識,正準備毅然離開稻田時,雲嵐他們纔回過神來。
接着,那個女人從景行身後探出頭來,一臉淡定地可愛地請求着。那時候,太陽還沒完全升起。
景行一聽到招呼,立刻把僵硬的雲嵐扔到一邊,也不管嚇得動彈不得的豪龍等人,急忙走到門口,發出一聲「啊」,像是恍然大悟。
——說實話,就會被殺掉。
「這鐵鍬我就收下用了。謝謝。」
不知爲何,朱慧月和武官都向前探着身子,眼睛閃閃發光。
沒錯,就是疲憊。
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
「用指甲劃開莖,就能知道離抽穗還有多少天。唔……果然還沒成熟啊。」
豪龍和周圍的男人們同時發出慘叫。
但男人突然轉過身,大聲喊道:
首先,宣稱要照顧水稻的朱慧月等人,撩起裙襬,以爲她們會氣勢洶洶地衝出小屋,沒想到她們說了聲「打擾了!」,便恭恭敬敬地走進了田裏。
但景行手裏拿着雲嵐扔過去的鐵鍬,戰鬥力大大提升。
「保護柔弱的稻苗不受害蟲侵害,培育它們成長的樂趣……」
「這景象真是太棒了。大兄長……不,景行閣下,您快看看!」
「你們似乎想讓雛女嚐嚐苦頭,折磨她,對吧?」
他們越攻擊,武器就越被對方奪走,最後豪龍他們慘叫着散開了。雲嵐暗自咒罵自己,不該先扔出那把鐵鍬。
接着,雲嵐他們放出了蛇。這是他們在雜樹林裏花了好長時間設陷阱抓到的毒蛇。
然而,這也被兩人迅速抓住並處理掉了。
「哈哈哈哈!有肉喫啦!太幸運了!」
「哎呀,有點耍賴呢。我本來想把蛇泡在酒裏做成藥酒,不過……呃,能不能再給我一條……」
女人嘴上說着客氣的話,手上卻毫不猶豫地剝着蛇皮,還提出要求。邑民都驚呆了。他們本以爲抓住女人做人質,武官就會投鼠忌器,但沒想到這個女人面不改色地踩碎蛇頭,撕開蛇肉。很明顯,她比一般邑里的男人還要厲害。
就算想嘲笑他們髒兮兮的樣子,可雛女自己都主動跳進泥裏幹活。要是着急地放出蟲子,她們就會說「啊,原來是這樣,隨便放吧」「我想除掉蚜蟲,優先放蜘蛛哦」,把他們的計劃輕易化解。
隨着時間推移,一個又一個人喪失了鬥志,退出了「制裁」的行列。現在,只有雲嵐還在苦惱,想着折磨朱慧月的辦法。
不過,雲嵐也覺得自己孤軍奮戰很傻。他和周圍的人換了崗,找了個能獨處的地方——就這樣,來到了現在。
(不對啊,這太奇怪了吧?我怎麼像個獨自努力打掃祠堂、而其他人都偷懶的小孩一樣呢?)
這奇怪的狀況讓雲嵐十分困惑。
(啊,太陽都快下山了。都傍晚了……不,這就傍晚了?啥?他們來還不到一天?開玩笑的吧)
到現在爲止,他們完全沒能把那兩人逼到絕境,唯一的「成果」就是疲憊。
現在想想,能把那兩個無論什麼情況都鎮定自若的人抓到這裏,簡直就是奇蹟。
雲嵐用疲憊的雙眼望着天空,透過雲層,能看到淡淡的夕陽。
第一天就要結束了。明天晚上,他要去邑和鄉鎮交界的山上,向鄉長派來的使者彙報情況。
他必須見到使者,拿到作爲獎勵和封口費的米和菜。不然,在稅提高之前,這個邑就要捱餓了。
「……隨便說幾句彙報一下,就能拿到喫的,這工作還挺輕鬆嘛。」
先跟使者說,制裁進行得很順利。黃景行跟着一起來的事,對方應該也知道,但就堅持說已經成功把他們制伏了。就說現在正好好折磨着雛女呢。
哼,鄉鎮裏的那些人,根本沒要求雲嵐拿出證據。糊弄過去很容易。
「嗯,我理解你們的處境。如果想平穩解決,虛報情況領報酬也是個辦法。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他盯着手指上那片髒兮兮的葉子,陷入沉思。
「只要折磨一個女人,稅就能降低。只要懲罰帶來災禍的惡女,全鄉的寒害就能結束。晚上,向山上鄉長派來的使者彙報幾次就完事了。很簡單吧?喂,首領。」
或者像四處肆虐、吹倒果實的暴風雨。
這到底是什麼披着雛女外皮的怪物啊。
「用折磨女人來守護邑,這種方法你肯定想不出來……但我能做到。這是我這卑劣靈魂配得上的卑劣方法。挺適合我的。」
一直膽小怕事、連挖墓穴都沒力氣的豪龍,還有默默不語的雲嵐。對於只有兩個人修建的墳墓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我們理解情況了。原來爲了救邑,必須抓住朱慧月啊。我們不知道這些,還任性行事,真不好意思。」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知道自己什麼處境嗎?! 」
不,她還輕輕把手放在臉頰上,像是品味着幸福般喃喃自語。
沒辦法,這是雲嵐刻的。
雲嵐覺得自己的呵斥毫無力度,甚至不知所云。
雲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皺起了臉。朱慧月卻一臉嚴肅地拍了拍胸脯。
「我被雛女誇是種田天才……我都好久沒這麼想好好種地了。」
學問、書法技巧、人緣、「龍」這個名字。
雲嵐下巴都快掉了。
「我家屋頂壞了,他們幫忙修好了。」
「讓人折磨我,然後彙報情況,這好像是固定的套路呢。」
即便被視爲卑微的民衆,也要在名字裏用上象徵天子的字——這是弱者所能使出的最大虛張聲勢。
綁架犯要求俘虜謹慎行事,這算什麼事啊。
「如果可以,我們可以指導你把虛報的情況說得更誇張。這樣或許能拿到更多報酬。」
確定了計劃,雲嵐稍微鬆了口氣。
多虧他書法出色,每座墓碑都刻着堂堂正正的名字。
「你們是被抓的啊?! 邑民都討厭你們、攻擊你們。你們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
「他們說會幫邑里的田地澆水。」
「喂,首領。你這樣被大家利用,這樣的人生,你滿足嗎?」
「什……」
雲嵐伸手,摘下了一片貼在墓碑上的落葉。
這樣就好。
面對驚訝得僵住的雲嵐,兩人關切地湊了過來。
泰龍的墓碑,比其他墓碑小很多。歷代首領的墓,都是用好幾塊打磨過的大石頭堆砌而成,而泰龍的墓,僅僅放了一塊石頭。
這裏有很多大石頭,錯落有致地擺放着。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情況啊。」
只要打倒那個男人,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還不是輕而易舉。肯定沒問題的。
「不用,不用!」
泰龍雖然不忍心拋棄被鄉鎮男子侵犯的女人,連她生下的孩子也一併收留,但他應該從未把雲嵐當作自己的兒子。
這是一個離農田稍遠的小山坡,傍晚的微風輕輕吹過。
畢竟,自己是個「外人」。
他用脫下的斗笠輕輕擦拭額頭,畢恭畢敬地向墓碑行禮。
雖然心裏有個聲音在提醒,那個女人的膽量也很異常,但云嵐選擇無視這個現實。
雲嵐撫摸着那些如抓痕般難看的字跡,自嘲道。
果然,女人還是一臉平靜。
「我覺得,應該把下達不人道命令的鄉長打倒。」
「確實。他一直有高潔爲政者的名聲,沒想到會算計自己領地的雛女。」
他們明明是被抓的俘虜,本應害怕、退縮,可現在卻如此鎮定,這讓雲嵐無法相信。
就在雲嵐稍微分心的工夫,他們已經被徹底拉攏了。
兩人一臉憂慮地發表完感想,又一臉認真地轉向雲嵐。
卑鄙、沒學問、沒有可以交心的人,在村子和鄉里都是個局外人——
回到農田,雲嵐對着本應負責看守的色民大聲斥責。
首領家族的男人們,名字裏都有「龍」字。
「雲嵐,我說出來可能會讓你驚訝……」
泰龍生前,比歷代任何一位首領都受人愛戴和尊敬。可眼前這座墓的樣子,讓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這一點。還好墓碑沒被推倒,多虧豪龍從中調解,安撫了邑民,也多虧雲嵐攬下了被人嫌棄的活兒。由此可見,邑民對災禍是多麼恐懼。
「……?! 」

岩石凹陷處積攢的雨水,輕輕撫摸着墓碑上用笨拙筆跡刻下的「泰龍」二字。周圍的墓碑也一樣,表面刻着逝者的名字。
雲嵐盯着葉子看了一會兒,突然像是煩躁起來,一把將它扯碎。
「你們一個個都太不靠譜了……!」
「我還蹭到了手帕。雛女身上好香啊。」
「其實,被人討厭的時候,我會有點小興奮……」
「這墓真寒酸。」
雲嵐終於回過神來,猛地站起來拉開距離。
「你們……」
「」我是真的驚到了。」
畢竟,他們人多勢衆。輪流守夜,找機會下手並不難。
那些傲慢的傢伙,絕對想不到「愚笨」的賤民會明目張膽地說謊。
這就是雲嵐,名副其實。
他伸出手指,大聲吼道。
父親泰龍雖然對自己的名字感到「太過張揚」而羞愧,但還是爲歷代首領的墓碑刻上了他們各自的名字。
只有泰龍自己的墓碑,顯得很不美觀。
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從沒聽說過俘虜還操心彙報工作質量的。
「雖然我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如果有能幫忙的地方,一定要讓我們出力。對於『折磨朱慧月並彙報情況』這種事,我們還是有點經驗的,或許能幫上忙。」
(明天就這麼應付過去。那個武官也是人,總會有睡覺的時候。趁他睡着動手,沒問題。只要搞定武官,隨時都能折磨那個女人。時間還來得及)
泰龍、豐龍、若龍、炎龍。
然而,突然旁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雲嵐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不讓雲嵐名字裏有「龍」字,就是最好的證明。
「其實,我從一個叫冬雪的熟人那裏聽說過很多拷問人的方法,他在描寫激烈暴力場景方面很有名。你有需要儘管找我。」
他薄薄的嘴脣扭曲成嘲諷的形狀。
「啥……?! 」
這裏是村子裏的墓地,尤其是頭領一族長眠的地方。
「看似溫和善良的人,往往心懷鬼胎。」
「喂,他們怎麼能這麼大搖大擺地到處走?你們也太鬆懈了吧!」
那個女人——朱慧月,一臉端莊,雙手合十對着墓碑。
雲嵐眼前這座最新的墓,是他的父親——前代首領泰龍的。
也許覺得自己的話有問題,女人急忙伸出雙手解釋。雲嵐不耐煩地咂了下嘴,喊了聲「過來!」,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快步跑下山坡。
「……我從你那裏,真的什麼都沒繼承到啊。」
雲嵐以爲他們在裝腔作勢,但兩人看起來是真心的。
面對憤怒的雲嵐,他們有的撓撓鼻子,有的重新扛起鐵鍬,尷尬地回答。
然後,他像是要把東西拍落似的,拂去墓碑上的葉子和污漬。
其他首領的墓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而泰龍的墓,被雨水沖刷,還掛滿了落葉。
「啊……不,不是這樣的。當然,我一點都不想被人討厭。我一直生活在封閉的環境裏,接觸到鮮活的情感時,會感到驚訝?感動?總之,會有一種強烈的衝擊感,讓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着。」
其實,他對現狀並沒有不滿。
「當然,沒有功績是不會給獎勵的。不過,只口頭彙報就行,還挺仁慈的。不用牙齒或手指之類的物證嗎?」
這是因爲大家害怕進入禍森而喪命的泰龍身上的「詛咒」,村裏沒人願意幫忙修建墳墓。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
他這才發現,一直蹲着的腳開始麻了,於是在地上盤腿坐了下來。
雲嵐從不稱泰龍爲父親。實際上,他根本不是泰龍的兒子。
另一邊,黃景行也正彎腰行禮。
雲嵐氣得額頭青筋暴起。
作爲人的誠實品質——也都沒有。
「……真好笑。爲了守護邑、傳授知識、消除飢餓而進入禍森——轉眼間,就遭到這般唾棄。」
像覆蓋天空、奪走邑陽光的雲。
「喂,雲嵐。其實吧,這兩個人一點都不像俘虜。」
這時,豪龍小心翼翼地把雲嵐拉到一邊,小聲說。
「那個武官,厲害得像鬼神一樣。雛女也很沉穩,根本找不到破綻。不過,他們很可愛,也很靠譜……」
「就因爲這樣就要歡迎他們?那稅怎麼辦?」
「所以啊……白天沒辦法下手,晚上趁他們睡覺……不行,趁他們睡覺也難。對了,先麻痹他們。到明天爲止和他們搞好關係。反正也沒規定時間。明天晚上隨便彙報一下就行。」
對於叫嚷着要獲取實際利益的叔父,雲嵐不屑地瞥了一眼。
但最終,他想起自己也幾乎得出了相同的方針,不由得嘆了口氣。
的確,在雛女被這個強悍無比的武官保護着的情況下,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所有的攻擊都會被化解,即便能做些什麼,最多也就是讓他們捱餓而已吧。
「……總之,絕對不能給他們任何喫的,也不能給他們水喝。」
「哦,哦!那當然。」
「既然他們說想幹活,那就讓他們徹底幹活,把他們累垮。等他們開始犯困,纔是關鍵時候。」
「哦,哦!」
豪龍有氣無力地立刻點頭,但這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不,必須要順利進行。)
雲嵐神情沮喪地仰望着陰沉的天空。
如果相信鄉長的話,只要不傷害朱慧月,這片烏雲就不會散去。
更現實地說,稅不會降低,這個村子就熬不過這個冬天。
「來吧!大家趕緊去除草吧?能和大家一起幹活我很開心呢。」
「哼,纔不是和你一起幹。我是爲了監視你。」
那少年或許只是想嚇唬她們,不讓她們給邑帶來災禍。
(……現在可不是在這裏寵愛蚯蚓的時候。雲嵐他們拼命想加害我們,我們卻對此視而不見,這可不符合尊重他人努力的黃家作風——哎呀,有隻青蛙)
「呀?! 」
「哎呀呀,它不念災窩,而是災禍哦。來,大家一起說一遍吧。」
一個撩起上等衣襬、毫不猶豫地把膝蓋浸在泥裏的男人,正是景行。
***
孩子們或許是受了大人們的影響,說話有些刻薄,但也正因爲容易受影響,所以他們很坦率。
沒錯,雲嵐他們說到底,是爲了加害「朱慧月」,才把她抓到這個邑來的。雖說只是順勢而爲,但不,正因爲是順勢而爲,才更應該多體諒雲嵐他們的心情吧。
那一刻,他們臉上的親切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厭惡和恐懼。
她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田埂。
最重要的是,看到他那像野貓一樣滿不在乎的態度,卻又對自己的言行一一做出反應的認真勁兒,就會忍不住心生憐愛。
(南領的各位,大家的生活是多麼有活力啊)
「真可愛啊……」
(雖說現在因爲冷害的緣故,氣氛有些緊張……但他們原本應該是很親切、很溫暖的人吧。即便要和慧月大人取得聯繫,也不能不必要地刺激到他們纔行)
「日照不足確實是事實。不過,無論是除草還是除蟲,邑里的大家都做得非常出色。」
他們躲避石頭時會嚇一跳,被問到從未聽過的單詞的意思時會不知所措,對我方的言行一一做出反應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十分可愛。
她正一臉認真地嘟囔着,背後突然有人搭話。
這對默契十足的兄妹,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還不時點頭。說話間,他們的手指迅速地挖出草根,藉着微弱的月光,漂亮地除掉害蟲。
慧月也得在堯明和其他家的雛女們面前繼續扮演「黃玲琳」,一想到她的緊張和壓力,玲琳也非常擔心她。
玲琳作爲黃家的女子,也曾在黃麒宮的梨園裏偷偷開闢了一片耕田,學着種稻子,但終究還是盆景和真傢伙的氣勢不同。因爲規模大,所以管理上難免有疏漏,而且還能接觸到超乎想象的豐富的水田生態系統以及冷害這種特殊環境,讓她學到了很多寶貴的知識。
就像看到一隻脾氣古怪的貓,玲琳不禁心生喜愛。
但在玲琳聽來,這話卻像是在關心自己。
「啊……這地方究竟是怎樣一片散發着無盡魅力的土地啊……」
(要是換作我原本的身體,一直呼吸着悶熱的空氣,肯定早就暈頭轉向了,但慧月大人的身體卻不知疲倦。真是太棒了!)
玲琳下意識地向他們揮了揮手,豪龍有些不知所措地也揮了揮手,雲嵐則一臉苦相,扭過頭去。
「沒錯,讓我們更有幹勁了呢。」
確認好青蛙的性別後,玲琳緊緊皺起了眉頭。
但她也覺得,在邑的監視下使用炎術,還是避開爲妙。
突然,一隻蚯蚓在眼前的田埂上爬過。
(想來各位都是朱家之人,所以總歸還是和慧月大人有些相似之處呢。真是可愛。……啊,得趕緊和慧月大人取得聯繫纔行)
「絕對不能讓你進禍森。」
玲琳有一會兒一直帶着恍惚的表情摩挲着小腿,突然繃緊了臉。
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怎麼休息、一直忙着幹農活的身體,到處都痠痛不已,但玲琳卻憐愛地低頭看着自己發燙的小腿。
那是夜晚的水田。
(您一定很擔心吧)
他在心裏又一次喃喃自語。
玲琳一邊在淡淡的月光下抬起手,一邊深切地希望能和這個村子的村民們更加融洽地相處。
「你們過得挺開心的嘛!」
被抓來之後,已經是第二天夜裏了。
接着聯想到現在還沒和慧月說上話這件事,她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
那是個被詛咒的地方,首領一踏入,村民們就立刻對他敬而遠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他們那種用盡詞彙、毫不掩飾憤怒的態度,是多麼地全力以赴啊。
不管嘴上怎麼說,看到他去父親墓前祭拜的樣子,也會讓人感到親切。玲琳自己以前也經常去母親的祠堂,不過自從進了雛宮之後就很少去了。
「進了森林,大家都會死的。」
孩子們中看起來膽子很大的一個少年,瞪着她們說道。
這是因爲其他邑民完全被景行他們鎮住,早早地就撤回去了。
「也許是土地本身比較貧瘠,但堆肥看起來也準備得很妥當。到底還需要怎麼做,才能長出更好的稻穗呢?」
玲琳輕輕握住了那孩子緊緊拉住自己胳膊的手。
因爲一直被邑民監視着,她連獨自站在爐火前都做不到。
「我完全同感。可惜這個冷夏,水稻的生長實在太慢了。」
擺弄泥土,已經可以說是刻在黃家靈魂裏的愛好,不,說是本能也不爲過。
尤其是雲嵐,配上那端正的容貌,就像剛認識時的莉莉。
她再次打起精神,可這時一隻青蛙追着蚯蚓跳了過來,她便迅速把青蛙抓住了。
(比如……是叫「禍森」來着吧)
從剛纔起就是這樣,她一邊反省自己不該像個俘虜一樣行事,一邊卻又不斷被廣袤的大自然吸引,興奮得完全停不下來。
(啊,是雌性)
「唉,到了這個地步,只能一邊祈禱日照充足,一邊徹底做好除草和除蟲的工作了。」
「田埂也修整得很整齊,引水方面也沒有小摩擦,感覺大家很團結。可水稻只長到這個程度,真是讓人不甘心。」
「啊,莉莉不知道過得好不好。和雲嵐在一起,就好像莉莉在身邊一樣讓人舒心。就算只是在這裏的這段時間,能不能想辦法和他搞好關係呢……」
玲琳輕輕將蚯蚓拿起來,撫摸着它。這可是能讓土壤肥沃的、可愛的生物。
(要是說想和他們搞好關係……)
「現在說什麼呢?」
「喂喂,玲琳,你這表情就像個想找當地女人的男人一樣。」
然而,看着天真微笑的女人和那些似乎並非毫無能力的男人們,雲嵐眼神變得悠遠。
「即便如此,有各位專家在,那就相當於有上百人的力量呢。」
「災禍」
在那裏,最後只剩下雲嵐和豪龍兩人,正一臉厭煩地盯着這邊。
每揮一次鋤頭都會有新發現,每拔一根草都能有所收穫,所以她纔會不知不覺地埋頭幹起活來。
而且,原本在第一天早上還明顯抱有敵意的邑民們,態度也漸漸緩和了。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就算是一開始那些朝她吐口水、罵她的邑民,在玲琳看來,也是充滿活力、很討喜的。
在捕雞之前,她因爲肚子餓,隨口說了句要不要到山裏採些山野菜,剛纔還熱熱鬧鬧的邑民們立刻變了臉色。無論男女老少都是如此。
那毫不猶豫伸過來的小手,觸感是那麼溫暖。
「絕對不能進那片森林,絕對不行。」
「哼,哼。誰知道呢。」
(畢竟有這麼廣闊的土地、稻田、旱地……!)
雖說最先喊出「快跑」的是慧月,但兩人也沒商量過。雖說景彰多少會解釋些情況,但慧月肯定十分焦慮。
女人們只要有人搭話,即便聲音粗啞,也會認真地回應。
此刻,她那沾滿泥土的手上,彷彿還殘留着少年手心的溫度。
既然面臨着饑荒的預兆,大家的態度都很嚴肅,但只要這邊「手持和大家一樣的農具」「充滿幹勁地打招呼」,邑民們就會乖乖地縮起腳,不會再做出更過激的舉動。
就連孩子們都一臉嚴肅地這麼說。而當你想問原因時,他們卻連名字都不願提及,立刻沉默不語。
肌肉痠痛。這可是世界上她最喜歡的疼痛。
「真的是這樣哦。」
「哎呀,話說回來,這真是段愉快的時光。要是能早點從都城的工作中退下來,每天在鄉下這樣親近土地,那該多開心啊。」
這是因爲,從四處設置的祠堂以及人們不經意間向天祈禱的樣子可以看出,村民們十分虔誠——同時,他們似乎非常害怕災禍和詛咒。
「好幸福……」
兩人很自然地確定了還有雜草的田埂,然後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蹲下來,開始拔草。
想必大家都堅信,不折磨「朱慧月」,冷害就不會停止。看上去他們都因飢餓而精神萎靡,最初與「朱慧月」相遇時,所有人都對其辱罵,還想扔石頭。
玲琳她們很是困惑,但這裏畢竟是他們的邑。團結緊密的羣體往往有自己的規矩和戒律,她們也不好意思一直追問。
「正因爲這樣,才更能激起我們的鬥志。」
「不行。誘惑實在太多了……!」
(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一想,玲琳。要是抓到了自己想折磨的人,結果那人卻優哉遊哉地樂在其中,那該有多讓人不爽啊——)
當然,和玲琳一樣,他也一直埋頭幹農活到這個時候。
「這些人真是太坦率了啊」,玲琳被他們淳樸的性格所打動。
要是讓他們看到未知的道術,恐怕會把自己當成惡鬼,甚至可能會把自己燒死。
(哼。可不能因爲充實的務農體驗就笑得失態了。得更加端莊纔行)
所謂禍森,似乎是一座位於半山腰的幽深森林。在玲琳看來只是一片豐茂的森林,但對邑民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玲琳將滿是泥巴、連指甲縫裏都塞滿泥的手貼在臉頰上,陶醉地舒了口氣。
「剛纔有隻野雞飛過去了,所以請大……景行閣下用石頭把它打了下來。因爲沒有油,沒辦法炸着喫,您覺得烤着喫和蒸着喫哪個更好喫呢?」
玲琳突然想起雲嵐在墓前嘟囔的話。
兩人低着頭,一臉認真地你一言我一語。
「攻擊力度太弱了!不是說繞到背後就行。要更注意死角啊!聽好了,要這樣,這樣,就是這樣!」
青蛙可以喫,要是把它耳後腺裏的毒提取出來,還能用來製藥,很是方便。
「消失吧!你這個散播災窩的惡女!」
「所謂盡人事,就是這樣。日照只有農耕神才能決定。我們能做的,只有紮根土地,勇敢面對。」
「而能讓這種踏實不屈的日子成爲可能的——」
說到這裏,兩人同時站起身,猛地挽起袖子,交叉雙臂。
「是肌肉!」
兩人突然笑了起來,接着又不約而同地輕嘆一聲,對視着。
「喂喂……太有意思了,玲琳!」
「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有趣,大兄長!」
兩人都興奮得難以平復。
這也難怪,雖說他們一直是關係很好的兄妹,但因爲體力的問題,兩人還從沒一起行動過一整天。
而現在,他們既能享受知心的交談,又能全身心投入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中。
怎麼能不開心呢。
「就像做夢一樣。能和你一起種水稻、打理田地。」
玲琳眼中滿是喜悅,不住地點頭。
「邑民們的憤怒,無疑是源於對歉收的恐懼。既然如此,我也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幫着解決問題。當然,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如果是這樣,只要情況允許,不管多少天——」
她正想表達自己想留在這個邑的想法,卻突然閉上了嘴。
因爲景行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臂,正一臉認真地看着她。
「你想盡可能長久地以這副身體待在這裏,對吧,玲琳。」
「……」
那平靜而緩慢的聲音。
和剛纔那豪放的態度截然不同,那如潺潺流水般的溫柔,讓玲琳有些心慌。
只聽見「噗嗤、噗嗤」拔雜草的聲音。
「不用不用,這算不上什麼值得道謝的事。」
更何況,其他邑民也漸漸不再受罰。
面對這輕聲的指責,玲琳像被彈了一下似的抬起頭。
她下意識地順着兄長的視線看去,越過一道道田埂,望向灌溉用的河流兩岸的草叢——
「玲琳」
視線的盡頭,朱慧月她們一會兒互相較勁,一會兒又拔着草。
而且,他們在處理野雞時,還特意裹上泥巴蒸烤,撒上從祭壇借來的供鹽,十分從容。雲嵐忍不住說「喂,怎麼能隨便借供品啊!」,也在情理之中。就這麼着,他們悠閒地幹着活,笑眯眯地拉攏邑民,雲嵐則一直在旁邊大聲叫嚷。
不,不對。自己應該是那個帶着戲謔的笑容、悠然自得的人。
景行輕巧地避開話題,誇張地聳了聳肩。
「是啊。感覺殿下還有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本事呢。」
景行在玲琳身旁坐下,像是切換心情般呼出一口氣,又開始拔草。
坐在旁邊的豪龍一邊撓着鼻尖,一邊嘆了口氣。
要是把黃家的土性和朱家的火性比作田地,玲琳會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我說,雲嵐啊。」
他握着草捆的手鬆開,泥土簌簌落下。
「呵呵。明明你心裏想着,我不當皇后對五家的平衡更有利呢。」
不習慣的行爲會讓人身心疲憊。

玲琳笑容更深了。
「您都出汗了呢。」玲琳做出擦拭鬢角的動作。
徒勞感湧上心頭,雲嵐手託下巴,眼神放空。
「沒關係的。有身爲軍醫的大兄長幫忙出主意,我們每天都在研製更有效的藥方。不管發多高的燒,身體多痛,都能用藥緩解。」
「那種事,只是附加的,附加的。要是你想成爲皇后,花時間去鋪墊就好了。」
看着這些在這個涼夏裏,不顧稻田生長,頑強紮根的無名花草。
但其實,雲嵐也有同樣的感受。
「只是……所謂后妃,並非僅僅是殿下的妻子。而是國母。必定要誕下皇位繼承人。一想到這些,我就在想,我作爲黃家的女子,去爭奪那個位置,是不是不應該……」
「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很久。就像鐘擺回擺一樣,之後我又被更嚴重的症狀所困擾……。呵呵,我從小就只有在高燒的時候纔會做一個夢,最近啊,大兄長。我每隔幾天就會做那個夢。」
想必他已經把這個邑的位置、規模,甚至連逃生路線都瞭解得一清二楚了。
「在這次外遊期間,爲了絕不搞垮身體,這幾天我開了特別強效的藥。所以,不會在身體方面給慧月大人添麻煩。這種藥連續服用七天就會有副作用,所以我保證,在此之前一定會回到鄉鎮,恢復身體。」
「朱慧月會受罰。同時你會成爲皇后。用世人的話說,就是能成爲皇后。可你連權衡一下自己的榮華和朱慧月的安危都不願意。不僅如此……你是不是其實比起朱慧月受罰,更害怕成爲皇后呢?」
每次,慧月都會弔起眼睛生氣地說「你這個大騙子!」,但要是她知道玲琳每次都是發自內心地下了決心,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一般來說,朱慧月是個招人厭的人。而且,佔據着她的身體,替她承受他人的敵意,怎麼想都很不合理。我主動提出讓你被抓走,你要是反抗也不奇怪。可你卻完全沒想過要從這個邑逃走。」
「好了。我知道了,別說了,玲琳。」
「我之所以……一直進行這場豪賭……」
「這太荒謬了。成爲皇后,是詠國女子被賦予的至高榮譽——」
雲嵐把肘支在抬起的膝蓋上,面無表情地回答。
「在這方面,那些鷲官和武官,就算有能力,說到底也只是凡人。除非是那種有着野獸般直覺、又不怕單獨行動的莽撞之人,否則,怎麼可能找到這個邑——」
看着這張有着別人面容的妹妹。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去趟廁所……但把你一個人留下也不行啊。」
「不是的!殿下……表兄長大人,文武雙全,心地善良,值得信賴,我能嫁給他是我的福氣……」
「謝謝您」
玲琳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接着說道:「也許,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她輕輕叫出了聲。
所謂雛女,指的是下一代的后妃。不過這終究只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有人落選,也能輕易地推出下一位候選人。
「的確如此。景彰可能因爲太着急,不小心給搜索隊指錯了方向,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最好乖乖的,能在這兒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這是每次替換時,玲琳都會告訴慧月的話。
如果被識破替換,她就會以妻子的身份,最終以皇后的身份陪伴殿下一生。但如果沒被識破,她也不介意離開雛宮。玲琳一直頑固地稱對方爲「殿下」,堯明也許他覺得對方「還無法原諒自己」。
無數的眼球。一片漆黑。一旦被「它」抓住,全身就會被黑色的火焰灼燒。怎麼甩都甩不掉,那可怕的火焰緊緊纏繞着全身。
「不知道。」
「……在乞巧節和慧月大人替換身體之後。換回自己的身體後,我才發現,我的身體變得出奇地健康。不發燒,就算發燒也是低燒。沒有噁心、眩暈,身體也不痛,渾身都很輕鬆……。我就在想,是不是慧月大人的靈魂把我這被病魔盤踞的身體給淨化了呢。」
「……是啊。沒辦法,只好不情願地咯。」
看來,豪龍是厭倦了放哨。
「她們還真不嫌累,幹得真起勁啊……」
「像是燒荒一樣?」
「大兄長?」
「……」
玲琳抿了抿嘴脣,背對着景行,目光落在拔下來的雜草堆上。
看到兄長突然緊緊盯着一個地方,玲琳疑惑地歪了歪頭。
就像剛纔,他在各處田地間穿梭除草,似乎是在摸清這個邑的全貌。
「話說回來,殿下身爲皇太子,行動受限,對我們來說倒是幸運。要是擁有龍氣的他認真起來,我們的藏身之處眨眼間就會被發現,不是嗎?」
景行不顧被風吹亂的頭髮,直直地凝視着玲琳。
「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我想好好確認一下你的想法而已」
「吶,大兄長。請聽聽任性妹妹的請求吧。玲琳還想再用這副身體玩一會兒。」
「啊」
那彷彿融入暮色的輕聲細語,讓景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察覺到這一點,玲琳慌慌張張地用歡快的聲音說「沒什麼啦」,然後蹲到了和景行相反方向的草叢裏。
「感覺杏婆也累壞了,都臥牀不起了。她也沒給我們做午飯,我都餓壞了。我現在就想回家,想睡覺……」
景行正打算接着說「根本不可能」,卻突然僵住了。
「好的」
夜晚,溫吞的風拂過稻田。
閉上眼睛,那個夢彷彿還在眼皮底下重現。
「……嘛,畢竟我是出了名的妹控黃景行。要是被妹妹說『還沒下定決心』,就算捨棄家族的榮華富貴也要爭取時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景行迅速打斷她。玲琳短暫地吸了一下鼻涕,然後猛地轉過身。
「——糟了。」
接着,玲琳用更加平靜的聲音補充道,說不定在此之前,恢復了氣的慧月就會通過遠程操控讓身體恢復正常。
自己被如此悉心守護着。
「我承認這是榮譽。那你是無法信任殿下嗎?怎麼看你都像是在爲了逃避殿下而做一場豪賭。」
***
景行隨口回應着,用沾滿泥巴的手摸了摸下巴。
「他們要幹到什麼時候啊?」
其間,他們還巧妙地避開了刁難,哄得野雞乖乖聽話。按理說應該是折磨人的雲嵐他們,這段時間卻連氣都沒怎麼生過。
她試着說出了最近一直迴避的「表兄長大人」這個稱呼。
這幾個時辰,朱慧月她們一直在稻田裏勞作,負責監視的雲嵐他們也只能一直坐在田埂上。不,豈止是幾個時辰。那個雛女和武官這兩天一直埋頭於農活。
景行呆呆地望着妹妹的背影,一時忘了言語。
玲琳深深地向景行鞠了一躬。
(我怎麼這麼累……我以前這麼愛大喊大叫嗎……?)
但她很快收起笑容,低下頭說:「只是」。
畢竟,在那種情況下,他把玲琳送去參加獸尋之儀,還責罵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的那些行爲,都是出於對「黃玲琳」的愛和義憤。
雲嵐煩躁不已,拔起了田埂上的雜草。
「這次一定是最後一次了。」
「而且,來的時候雲嵐他們把連接邑和鄉鎮的吊橋弄塌了。就算是我,沒有橋也回不了鄉鎮。沒辦法,只好不情願地在邑里待上幾天,等救援來了再說。」
但其實並非如此。玲琳早就原諒了堯明。更確切地說,她連生氣都沒有過。
這位兄長看似隨性而爲,實際上非常聰明。
「……那是因爲,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而且如果我回到鄉鎮被殿下看到,一定會被他識破我們的替換……。那樣的話,慧月大人就會受罰……。」
「那樣的話,或許我應該儘早主動退出雛女之位。但是,在戰鬥之前就主動放棄,皇后陛下是不會允許的吧。我自己也不願意。沒關係,我還能戰鬥。……想戰鬥的心……和不想再戰鬥的心……時常……。所以,我纔會以賭約這種卑鄙的方式……」
玲琳知道,景行看着雲嵐他們在橋繩上割出缺口,卻並未發作。
看來豪龍最終也放棄了回家的念頭,不安地換了個坐姿。
但是如果成爲了后妃——正式的「妻子」。
「也許吧。」
她的臉上,依舊掛着溫和的笑容。
「你看,才兩天,雜草就清理得乾乾淨淨了。她們用腳和泥,修補坍塌的田埂,看到害蟲就踩死,還一株一株地檢查水稻。她們到底是什麼人?專業農民嗎?」
「……」
或許是閒得無聊,豪龍嘟嘟囔囔地說着,雲嵐默默地聽着。
至少,朱慧月她們幹起農活來,確實比農家還熟練,甚至更出色。
雲嵐本想着,只要她們稍微踩到水稻,就挑挑毛病,但到目前爲止,她們幹活比雲嵐他們還要細心、迅速。
「那真的是那個……無才無藝、傲慢無禮的溝鼠嗎?」
「……」
雲嵐眉頭緊皺。
從都城傳來的傳聞來看,朱慧月是個欺負其他雛女、虐待女官、不把人當人的討厭女人。從她在供奉舞前的態度也能看出,她對百姓十分輕蔑,被賤民糾纏時,會立刻躲開。
可現在呢?
自從來到邑,她完全沒有那種樣子。
不管是高貴的女子,還是村裏的百姓,有誰曾對雲嵐他們笑過嗎?
她不僅沒有嫌棄他們髒兮兮的樣子,還會直視對方,認真傾聽,毫不猶豫地行禮。
她沒有嘲笑賤民寒酸的模樣和身上的臭味,反而對村裏的稻田和農田的壯美讚不絕口。這樣的人,以前有過嗎?
「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啊。差別太大了。我說,雲嵐……」
「叔父您和邑民都太好騙了。」
儘管豪龍脾氣不好,但本質不壞,雲嵐還是硬邦邦地打斷了他的話。
「那肯定是在演戲。聽說要被折磨,就想盡量討好我們。」
其實雲嵐心裏也明白,那兩個人不像是會有這種可憐的俘虜心態的人。
但是,雲嵐試圖通過斬釘截鐵的斷言來讓自己相信自己的說法。
對方看起來相當慌亂。雖然語氣依舊恭敬,但說話卻語無倫次。
「不、不是的。要說逃跑的話,嗯,雖然是在跑,但我並不是想逃出邑!只是想躲進倉庫而已!對,我想回去!我想回倉庫!」
面對這強硬的說法,辰宇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這正是他們心目中「制裁」應有的場景。
其間,女人多次回頭張望,當她發現雲嵐手裏握着刀時,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她臉色變得煞白。
「你不想聽,可我現在非說不可。」
他一隻手將劍指向雲嵐,另一隻手則將朱慧月摟在懷裏。
「他們不是賊人。是無辜的百姓。」
玲琳直直地盯着辰宇的眼睛,大聲說道。
「——請收回您的話。」
「橋斷了的話,不回去嗎?! 」
過了一會兒,豪龍皺着眉頭點了點頭。
就在雲嵐憋着一股氣,更用力地抓住朱慧月的手臂,想把她拉過來的瞬間——
「哪有這種道理,你這個臭女人。」
雲嵐他們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對視了一眼。
原本驚訝過度的眼睛裏,此刻又透出了難以抑制的愉悅之色。
「不管這人有什麼目的,我是憑自己的意願來到這裏的,而且實際上,我一點傷都沒受。憑什麼要砍這人的胳膊呢。」
「咕……?! 」
他似乎有些慌亂,轉過臉,低下了頭。
好不容易用手肘撐地,起身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留有馬蹄印的道路,還有留在現場的玄家組綬,都太明顯了。要是刺客真的是我們玄家的人,是不會留下證據的。」
「甚至還在現場撒了火和油?」
「哼。哪有被人求就把刀收起來的傻瓜。要不要我試試看砍你一刀?」
這女孩的發言,和之前換了身體的黃玲琳庇護女官時說的話如出一轍。
「畢竟是晚上嘛。除了一個下賤男人難看地爬着的樣子,我啥都看不到。」
「雲嵐,你沒事吧。想吐嗎? 頭沒撞到吧?」
看到劍尖移開,玲琳急忙回頭看雲嵐,沒注意到這些。
「哦。把自己抓走的人,你說是無辜百姓?」
「我還以爲你連碰這些下賤的百姓都嫌髒呢。」
「……」
「——下賤東西!」
鷲官長·辰宇,據說在被安排到雛宮之前,是一位出色的武官。
辰宇轉向雲嵐,重新握緊了劍。
她這樣給自己找理由,然後狠狠地瞪着辰宇。
(偏偏是鷲官長大人趕來了啊!)
一直彎腰在田埂上拔草的朱慧月和黃景行突然站了起來,這讓兩人喫了一驚。那個女人迅速轉過身,一臉焦急地沿着田埂跑開了。
「我不否認他們帶我的方式有些強硬,但他們當時肯定是走投無路了。至少,我現在是憑自己的意願留在這裏的。」
「如果不被朱慧月不被憎恨的話就麻煩了。嗯。也是爲了你好。」
像鷹一樣目光銳利的辰宇,故意用極其輕蔑的語氣說道。
雖說和兄長們所屬的軍隊不同,但當時他立下的戰功連玲琳都有所耳聞。要是這樣的辰宇來到了這裏,就算他一人將這個邑滅了也不足爲奇。
(她跑了——!)
「求、求您了。情況很緊急。請讓我回去吧!」
揹着月光居高臨下地看着這邊的,是個讓人不禁想用「伶俐」來形容其氣質的男人。
「……嗯,說得也是。」
——咚!
之前那值得讚賞的勤勞模樣,還有謙遜溫和的態度,都不過是在演戲。
「朱慧月。你被這些賊人抓走,到現在都還差點遭到襲擊。爲什麼要庇護賊人?」
眼角瞥見兄長一臉爲難地舉着手。看來景行也阻止不了這位鷲官長的行動。確實,身爲「護衛」的禮武官去妨礙趕來的「同伴」,這說不通。
辰宇微微睜大了眼睛。
「哼。鷲官長大人真是有眼無珠啊。你這個空心菜!」
「那麼。我想在殿下跟前問清楚情況,所以不會殺你,但至少要給你用刀指向雛女的行爲一些懲罰。要不要砍你一條胳膊呢。」
「究竟是怎麼知道這裏的……!」
那女人的腳程意外地快。但還不至於能從雲嵐手下逃脫。或許是因爲只有月光照明,田埂又溼滑,那女人輕易就被抓住了。
雲嵐說着,突然想到,要是現在把武器架在她脖子上,說不定就能制住那個厲害的護衛。把雛女當人質,逼護衛自己去倉庫。然後這次一定要用好幾層繩索把他們綁起來。
辰宇清了清嗓子,笑了起來。
玲琳忍不住吐槽,辰宇卻只是一臉認真地歪着頭。
「哼」
「事到如今,你終於認清自己的身份了?可惜,我可不會放你走。你接下來要被邑里所有人扔石頭,成爲大家的笑柄。」
一個惹人厭的女人,一羣被迫服從的賤民。
玲琳逼近辰宇,用手指着他。
「搶奪雛女,抓住人家的手腕辱罵,還拔刀威脅。看來你是非常想死啊。」
辰宇皺起了他那好看的眉毛。
雲嵐抓住她纖細的手臂,她一邊掙扎,一邊拼命哀求道:
玲琳驚呼出聲,辰宇卻像是把這當成了正經問題,淡淡地回答道。
「什……」
玲琳緊緊抿住嘴脣,開口說道。
到明天,她們肯定會餓得前胸貼後背,累得站都站不起來,就像最近那些賤民一樣。
「總之,她們能這麼有精神地幹活,還不是因爲每天喫飽喝足,精力充沛。和我們每天只靠一碗粥勉強度日可不一樣。她們那股傻氣的活力,簡直讓人恨得牙癢癢。你還對她們讚賞有加,想幹什麼?」
不知爲何他全身溼透,劍尖也不斷有水滴落下。
「還挺關心人的嘛。真沒想到你朱慧月會有這麼慈悲的心腸。」
雲嵐用一隻手鉗住女人的手臂,另一隻手在懷裏摸索着。
「啊、那個,實在不好意思,這樣好像會惹出麻煩,能不能把武器收起來呢?! 」
只能祈禱其他鷲官平安無事了。
「他們沒有抓我。他們……是因爲這場冷害,飽受飢餓之苦。他們只是想把自己的困境直接向南領的雛女訴說,才把我帶出來視察而已。」
玲琳急忙鬆開辰宇的胳膊,用後背護住雲嵐,跪了下來。
她們能這樣幹活,滿打滿算也就再撐幾個時辰罷了。第一天運氣好打到了野雞,但這種好運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不、那個,不好意思,現在先別提這個了——」
「從留下的線索裏,我感覺有些刻意。」
玲琳刻意表現出惡女的樣子,乾脆利落地罵了一句,辰宇被噎得說不出話,用手捂住了嘴。
劍尖上又有水滴落下。
「鷲官長大人!」
「不,鷲官長大人。請收起您的劍。這人可能受了傷。得治療一下。」
雲嵐一邊立刻追向朱慧月,一邊心想,看吧。
要是繼續假扮朱慧月,就得自己想辦法擺脫這局面了。
不,朱慧月是南領的雛女,自己領地的百姓被貶低,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雲嵐他們的佈置反倒弄巧成拙了。
她一直面帶微笑,實則在盤算着逃跑。
在這裏和他起衝突,會不會不自然呢?
「不——」
「治療? 別開玩笑了。」
「請不要用那種稱呼叫他們好嗎? 他們哪裏下賤了。你看不到這些精心耕種的田地嗎?」
雲嵐爲終於出現了能理解的狀況而感到安心。
「你想往哪兒跑啊,啊?! 」
聽到這惡意滿滿的話,玲琳忍不住回嘴了。
另一方面,本應被救出來的玲琳十分焦急。
「我覺得玄家或者遠方盜賊這條線索不太靠譜,就帶着分隊單獨搜尋,結果發現通往這個邑的橋斷了。看情況好像不歡迎人來,我就進去看看了。」
「喂,站住!」
總之,不知怎麼的,辰宇就獨自一人輕鬆地來到了村子。
就在雲嵐聽到最後這句話,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時。
接着,傳來一陣泥土摩擦的沙沙聲和含混的慘叫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 當然要進去啊。實際上,其他人中途都退出了,只有我遊了過來。」
「他們被無情地趕到貧瘠的土地上,即便如此,也沒有讓土地荒廢,而是努力耕種。他們與同伴緊密團結,比鄉鎮裏任何人都更真誠地面對田地。您憑什麼說他們卑賤呢?」
雲嵐聽到自己肋下傳來一聲悶響,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一腳踹倒在了地上。
雲嵐一邊大聲呵斥,一邊心裏卻稍微鬆了口氣。
脖子上,是冰冷的劍尖。
由於辰宇一直扭頭看向別處,玲琳愈發惱怒,揚起了眉毛。
「您看看這片田地,整理得多麼美觀。灌溉工作也十分細緻。再看看裏面的田地,作物排列得整整齊齊。這是考慮到蔬菜長大後的大小,爲了不遮擋陽光才這樣安排的。這個邑里到處都是這樣的巧思。他們是這個鄉鎮裏最優秀的農夫。」
被玲琳護在身後的雲嵐,一臉被說中心事的表情,抬頭看着她。
但玲琳顧不上這些,繼續說道:
「他們如此熱衷於鑽研,擁有豐富的經驗和知識,您竟然說他們卑賤……喂,您在聽嗎?」
「不好意思,剛纔沒聽。」
「哼——」
面對毫不愧疚地回答的辰宇,玲琳氣得身體前傾,但突然又把話嚥了回去。
因爲轉過頭來的辰宇,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抱歉,我收回剛纔的話。他們並不卑賤。」
辰宇收起劍,伸出那隻粗糙的手,向玲琳遞了過來。
看到他那從未見過的、如同少年般的笑容,玲琳驚訝得不禁看入了神。
「還有,我想再糾正一個稱呼——」
「啊——不愧是未來大有可爲的鷲官長,態度真是靈活啊!」
就在他在玲琳耳邊,正要說出她的名字時,背後有人大聲喊道。
是景行。
他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辰宇的肩上,自然而又強硬地把他從玲琳身邊拉開。
「其實我從各種角度比較考量後,得出結論,在救援到來之前,在這裏的邑里待上幾天更好。畢竟,要是強行揹着朱慧月閣下過河,她肯定會大發脾氣,說不定會溺水呢。」
景行不動聲色地強調眼前的女子就是朱慧月,辰宇皺起了眉頭。
他不確定景行是真的不知道女子的身份,還是明知卻故意隱瞞。
但對慧月來說,喝了藥反而感覺身體更沉重了。
他那湛藍如天空般的眼眸,微微低垂。
「要是相信景彰閣下的話,和他在一起會麻煩三倍呢。可不是兩倍,是三倍哦?」
結果,雛女們都各自待在房間裏,小心翼翼地打發着時間。
他毫無疑慮地走到桌旁,從冬雪手裏接過茶具。
雖說玲琳是順便跟着去的,但她真的沒事嗎?
「我們可不能因爲這麼個邑就耽誤行程。還是說,如今的鷲官長軟弱到不逃到安全的鄉里就保護不了一個女人?」
「先把這藥喝了吧。」
「玲琳,能說句話嗎?」
「嗨,玲琳。你正累得躺着休息呢,抱歉啊。」
「朱慧月」被抓走後的第二天晚上。
「!」
慧月一邊用水漱口一邊抱怨,冬雪微微睜大了眼睛。
就在剛纔,好像在現場發現了玄家的組綬,這完全是村長像個孩子一樣趴在地上仔細檢查火災遺蹟的功勞。
莉莉從旁邊探過頭看着燭臺,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說道。
「我不多待,就讓我跟你說會兒話。你就躺着就好。」
他好像覺得在自己治理的領地發生這樣的事是自己的責任,拖着年邁的身體,爲祈求慧月平安而絕食。他不停地懇求堯明,不僅要留在宅邸指揮,還希望皇太子能親自參與搜查。
那個女人可不是像蝴蝶一樣輕盈地奪走人心的類型。嗯,雖然也有那樣的一面,但本質上更像是一頭橫衝直撞的野豬。
「什……」
冬雪和莉莉迅速對視一眼,把慧月推進了牀鋪。
「喝了這藥,我反而更難受了。我又沒不舒服,如果是預防藥,至少能不能少喝點?」
「還是說,你要急着把替換的她送到殿下那裏,催促他儘快娶妻?真是個顧念異母兄長的人啊。」
「唉……! 那個女人,根本就不配合炎術啊!」
「殿下駕到。」
反倒是村長江氏,似乎因「朱慧月」被綁架一事而亂了陣腳。
「帶着脾氣暴躁的朱慧月過河,說不定更危險。其他鷲官回鄉鎮報告,整頓部隊,修好橋或者翻山過來,大概需要兩天時間。還是在這裏等着比較明智。」
充滿力量,大膽無畏,停不下來。無論是表達好感,還是逃跑的時候,都那麼直接。
「就像我剛纔說的。現在要是和殿下見面,玲琳肯定會被識破身份。你知道那場賭約吧?玲琳還沒下定決心成爲皇后。作爲兄長,我不想強迫妹妹做她不願意的事。」
黃玲琳是那種即便身處逆境,也能把逆境攪得雞犬不寧的大大咧咧的女人。慧月擔心她會不會把別人揍得鼻青臉腫,順便也擔心她玩得太過火,會不會陷入意想不到的危險之中。
***
這時,冬雪端着煎好的藥走了進來。
這或許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情。
大大咧咧、對他人心思不太敏感,這是黃家的特點。但在戰場上就不一樣了。景行有着像野獸一樣敏銳的直覺,擅長看穿對手的弱點。
辰宇默默地轉過頭,景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狀態,慧月默默地按住了太陽穴。
然後輕聲低語道:
大概是玲琳指示她給慧月用藥的吧。
莉莉沉默不語,慧月的不安愈發強烈。
「據說朱慧月恢復氣後,再過兩天左右,替換就可以解除。等那之後再回鄉鎮不也挺好嗎?畢竟橋斷了。帶着雛女是過不了河的,這也是不可抗力。」
畢竟,那個女人看起來對第一次外遊興奮得不得了。
慧月嘴裏嘟囔着,但心裏卻冷靜地想着「不對」。
景行摟住辰宇的肩膀。
「只是接觸火焰的時間對不上而已。有景行大人在,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
慧月擺出玲琳那種安靜的姿態,等待着堯明進屋。
冬雪那張讓人難以讀懂情緒的臉,配上那雙像人偶一樣的黑眼睛盯着自己,莫名地讓人害怕。結果,慧月今天也只能皺着眉頭把藥喝下去。
(還是那麼難喝。說這是她自己配的藥,那她的味覺肯定有問題。不然就是這個討厭的女官故意整我。)
慧月心想他直接進來不就好了,正歪着頭這麼想着,接下來的話讓她差點跳起來。
慧月因爲有黃家組綬的例子在前,也不想輕易斷定是玄家所爲,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免埋怨,覺得堯明應該更積極地調查這起綁架案纔對。
既然是這位忠心耿耿的女官拿出來的藥,應該不會對身體有害。
(……爲什麼我還沒結婚,卻像個擔心調皮孩子的母親一樣呢?)
就目前看來,堯明對現在的慧月似乎沒有敵意。他既不顯得焦急,神情也很冷靜。
「所以,各位。從今天起,這位鷲官長·辰宇也和我們一起了。別看他身份高貴,睡大通鋪也沒問題。不過,他看着好脾氣,實際上性子挺急,要是你們隨便動手,可是會被他殺掉的。大家小心點。」
「黃玲琳」身體不舒服是常有的事。她們覺得,面對看起來身體不適的女人,堯明應該也不會久留。
「確實……」
因爲慧月知道,黃玲琳那些離譜行爲的背後,大多包含着對自己的關心——比如不想讓自己成爲賢妃,不想讓自己受罰之類的。
「滿分。」
他走到蹲在雲嵐旁邊的玲琳身邊,故意讓她聽到似的說道:
一開始看起來冷淡的江氏,反倒讓人覺得是個更有人情味的人。
即便如此,堯明對此也沒有強烈反應,只是一味地發佈搜查指示,也沒對玄家展開調查。
說着,堯明優雅地走進房間。
景行毫不掩飾地表明自己是個妹控,辰宇似乎陷入了沉思。
看來不管身體換沒換,她都打算堅持讓慧月喝藥。
「再擔心也不能讓玲琳大人平安無事。雛女大人,您的職責是作爲『黃玲琳』,維護好自己的身心和周圍人的評價。」
房間裏微微飄散着藥湯的餘香,似乎也幫了忙,他似乎順利地把慧月當成了正在休息的人。
「而且實際上,視察這片土地是符合農耕神的意願的。怎麼樣,鷲官長閣下。在橋修好、救援隊到來之前的這幾天,我們一起留在這片土地上吧。」
因爲這兩種可能性都存在。
這種不安的氣氛,也讓慧月的心情變得沉重。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應該是作爲禮武官被派去現場勘查的景彰。今天他也掛着那讓人討厭的笑容。
就這樣,本應是俘虜的他們,單方面決定了增員的事情。
在鄉長宅邸的一角——分配給「黃玲琳」的房間裏,慧月對着燭臺,煩躁地咬着指甲。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女人太莽撞了!
「沒不舒服……?」
「現在哪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啊……!」
「景行閣下……」
景行愉快地點點頭,回頭看向雲嵐和漸漸聚集起來的豪龍衆人。
和黃玲琳交往加深後,慧月有了深刻的體會。
前一天晚上,前夜祭中斷後,村子裏瀰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
但她很快又恢復了往常的面無表情,強硬地打斷了話題:「絕不能讓您的身體出任何意外。」
不,有景行在,應該沒事。但他們倆該不會正在和賊人攪和在一起吧。
慧月煩躁地脫口而出,冬雪卻依舊語氣平淡地回應道:
這個看似對世間萬物都已厭倦的美男子,無疑對玲琳有着特殊的感情。
喝下藥後,那股差點讓人吐出來的氣味,讓慧月忍不住捂住了嘴。
慧月一邊聽着堯明溫和的開場白,一邊輕撫胸口,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他的樣子。
「因爲被說『快跑』就被賊人抓走逃跑,這也太蠢了……」
一旦確定她就是玲琳,他那原本毫無生氣的眼睛就會煥發光彩,嘴角上揚,甚至想要呼喚她的名字。
「抱歉,我直接說正事了——」
別說是商量如何解除替換了,連對方是否平安都不清楚,慧月的焦急情緒與日俱增。
「這可不是小事,關乎您的身體健康呢。」
這麼說來,這次自己的雛女被抓走,他一次都沒表現出慌亂的樣子。他那白皙俊美的面容沒有絲毫憔悴之色,也沒有像無頭蒼蠅似的親自去搜索,讓周圍人困惑。他還把政務帶到宅邸,翻看着文件,那模樣甚至讓人覺得他對搜查毫不在意。
這就是辰宇的選擇。
「……你希望留下的理由是什麼?」
而景彰則在門邊候着,向慧月投來彷彿在說「好好表現」的眼神。
(要說的話,更讓人擔心的就是這方面吧……!)
慧月一邊揉着開始疼起來的腦袋,一邊抱怨着,但同時,她也無法討厭這樣的玲琳。
然而,爲了妹妹,景行毫不遲疑地去刺激這種可能會被視爲不敬的危險情感。
不是看不下去,而是提心吊膽,眼睛根本離不開。
「……」
「蠢女人。真的很蠢。太危險了。看不下去了。」
(哼,因爲被抓走的是「朱慧月」,所以他根本沒放在心上。乞巧節時「黃玲琳」被推開,他可是怒不可遏,立刻就舉行了獸尋之儀,差別可真大啊。)
但慧月輕輕咂了咂嘴,瞪着莉莉。
不久後,他轉過身,甩開了景行的手臂。
正常情況下,雛女們在本祭日之前都有自由活動的時間,可以遊覽村子的名勝,舉辦茶會與鄉民交流,但現在完全沒有這樣的氛圍。
慧月差點忍不住自嘲起來。這位英俊的皇太子心裏真正在意的,確實只有玲琳。他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要是真的發火、聲音變得粗暴,那也只有在重要的表妹受到傷害的時候。
玲琳想必很幸福吧,但作爲被歸爲「其他人」的慧月,有時甚至會心生恨意。
(不過,他都沒察覺到替換,感覺他的深情也就那樣吧。)
慧月心裏正暗自嘲諷着,
「——你在聽嗎?」
堯明的聲音傳來,慧月嚇了一跳。
「對,對不起。」
「沒關係。看來你真的身體不舒服,抱歉啊。」
堯明簡短地道了歉,接着提出了一個驚人的要求。
「接着說正事,希望你明天能和雛女們喝喝茶,緩解一下她們的不安。」
「啊?」
堯明不知如何理解僵住的慧月,憂心忡忡地把視線落在茶具上。
「我也覺得在你身心俱疲的時候提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要安排本祭、勘查現場,更重要的是指揮搜索朱慧月,實在沒時間照顧雛女們。」
「……」
「在這陌生的地方,同伴被抓走了,雛女們肯定心裏沒底。以前遇到天氣異常或者小事故,雛宮氣氛緊張的時候,你總能巧妙地請大家喝茶,安撫雛女們的情緒。我希望你這次也能這樣做。」
慧月冒出了冷汗。
道理她能明白。如果是玲琳,說不定還會主動提出。
但是,
(讓我,而且還要在不被識破身份的情況下,招待其他家的雛女……?! )
對現在的慧月來說,這簡直比受刑還難受。
林用討好下人的口吻說話,雲嵐一臉嫌棄地看着他。
她肯定能毫無羞澀地說出這樣的話。沒錯,她對此深信不疑。
「在你看來是這樣嗎?」
(哼。說真的,除了和「黃玲琳」有關的事情之外,您真是絲毫不爲所動,心如冷血之人。)
(這「彙報指導」完全沒用啊)
看到他這副模樣,還是會讓人覺得,他身上玄家的血脈很濃呢。基本上性格冷淡,只對一個人動心,是個執着得讓人惱火的男人。
「誒……是的。」
在鬱鬱蔥蔥的樹林深處,隱藏在夜色中,對方的使者已經在這兒等着他了。
「完全沒問題。」
「啊呀!」
「殿下您可真是冷靜啊。」
這倒也不是假話。邑里的男人確實一直在監視,不允許有任何危害邑的行爲,只不過,只是把邑里的田地打理了一番而已。
身爲鄉長的親信,他卻喜歡幹農活,這倒是少見。或許正是因爲他這種淳樸的性格,才被安排了各種工作,這不,他就嘟嘟囔囔地跑到深山裏來送食物了。
雖然用了字據來威脅,但鄉長的使者這麼軟弱真的沒問題嗎?
她本想盡量不帶指責的意味,但話出口還是有點怪怪的。
雲嵐差點咂舌。
「喂,這也太放任不管了吧?」
「或許是因爲和後宮用的不一樣,是便宜貨吧……還好只是被殿下看了一眼。」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也沒法再拒絕了。慧月尷尬地點了點頭。
雲嵐底氣十足地回答,林佩服地點了點頭。
雲嵐不太清楚江氏在鄉里推行着怎樣的政策,也不知道林在鄉里擔任什麼職務。只是因爲和江氏有過交易時,江氏指定他爲使者,所以雲嵐猜他是江氏豢養的人之一。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沒想到,她帶着壓抑情緒、顫抖着聲音的訴說,似乎和「玲琳」的言行舉止很相符。
「咦,你的臉好紅啊。是害羞了嗎?」
「他確實厲害,但我們人多勢衆。男人們一直圍着他,限制了他的行動。」
「不,別這樣!對不起,我沒打算懷疑你們……。當然了,你們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處理就行。」
「這樣啊。——但如果是這樣,玲琳,你應該相信朱慧月。」
裂紋從茶器外側延伸開來。正好在手指用力握緊茶器的地方。
她耳朵發燙,眼睛溼潤。但如果要繼續扮演「黃玲琳」,她就得在這裏坦然地點頭。
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必須儘快掌握炎術,而且,還得針對和雛女們的茶會採取對策纔行。
但反過來說,要是深入到山腰,鄉鎮和邑的邊界就很容易跨越了。
她沒想到黃玲琳竟然會如此毫無保留地關心自己。
「你一開口就是『慧月』『慧月小姐』。她出了洋相,你馬上就幫她找藉口,說肯定有原因;別人輕視她,你哪怕把自己的事往後放,也要擔心她。你呀,真是被她喫得死死的。」
堯明露出了苦笑。
「討厭,給殿下呈上的茶器裂了。」
(話說回來,我是不是說得太誇張了?)
論身份,林要高貴得多,但他似乎很怕一臉不悅的雲嵐,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樣啊,真是榮幸。」
「誒……?」
極其不擅長社交的慧月開始抱頭苦惱。
他把火種和當引火芯用的枯枝揣進懷裏,僅靠着月光,在險峻的山裏前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她的真心話。要是被允許,她真想不顧身份暴露的風險,逃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
「沒什麼。……明明有一位雛女被抓走了,您卻不爲所動,還能認真履行自己的職責,真是了不起。」
「沒錯。我嚇唬她,讓她嚐嚐彷彿蛆蟲從全身毛孔鑽進去啃食她肌膚般的恐懼,還擰着紮在她指甲縫裏的針,惡狠狠地瞪着她,都快把她弄暈了。」
「幸會,林閣下。」
雲嵐冷淡地回應道。他口中的「林閣下」,是鄉長江氏派來的人。
剛纔連鷲官長也加入其中,計劃已經徹底失敗了,但既然對方沒提,雲嵐覺得自己也沒必要暴露弱點。
「其實啊,實際上朱慧月被山賊擄走的那一刻,她在社會上就等同於死了。你想啊,雛女這種身份,最重要的就是貞潔,光是被粗野的男人擄走這一點,就必然……你懂的吧?」
「你遲遲不來,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在哪裏被野獸襲擊了呢。平安就好。」
——所以,她沒注意到。
「要是你們說信不過我們,那我現在就把保管的字據送到鄉里皇太子那兒去。那樣一來,江氏可就完蛋了。」
「……好的。」
「果然厲害。這麼說,朱慧月那邊也……?」
(這算什麼,簡直是屈辱……)
***
都怪那個叫鷲官長的男人踹了他一腳,說不定內臟都受傷了。
她抬起頭,看到堯明一臉平靜地看着自己。
羞恥心讓她幾乎要爆發。
也就是說,之後只要再傳出點風言風語,朱慧月就會作爲「不潔之女」被從雛女的位置上驅逐出去。
雲嵐很是無語,但林卻給出了意外的解釋。
林雙手捂住嘴,身體瑟瑟發抖,但過了一會兒又歪着頭問:
「慧月大人是……我重要的……值得驕傲的摯友。」
「沒想到黃景行閣下也跟着去了。聽說他是個訓練有素的武官,鄉長也在擔心計劃會不會受到影響。」
分隔鄉鎮和邑的河,隨着下山的路逐漸變寬,到了山腳下不通過橋就無法跨越。
「……也就是說,你只是嚇唬她、瞪着她而已,是嗎?」
「重要的朋友說不定此刻正在受苦,我怎麼能若無其事地喝茶呢。啊,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拋下作爲雛女的所有職責,親自去參與搜索!」
「您說得確實在理。只是……那個,就這次而言,我真的很擔心朱慧月大人。我哪有心思去請人喝茶啊。」
等腳步聲遠去之後,慧月撇了撇嘴。
實際上,事情根本不是順利,而是一團糟,但云嵐還是若無其事地敷衍着。
「我會盡最大努力,讓其他家的雛女們緩解不安。」
大概是打算按照之前說的那樣早點離開,喝完茶的堯明故意打趣她,慧月忍不住回嘴道:
不過,雲嵐從小就經常溜出邑到山裏玩,就算閉着眼睛也能找到目的地。
林人品不錯,見多識廣。之前他帶蔬菜來的時候,還教過雲嵐保存蔬菜的方法,也分給過他肥料和草藥。
「啊,雲嵐,你總算來了啊。」
慧月內心幾近崩潰,拼命地找藉口。
「她是你值得驕傲的摯友,對吧?那你就該相信她平安無事,然後盡好你自己的職責。」
正端着茶器的莉莉,一臉困惑地嘟囔着。
真不知道他這句回答是在諷刺還是真心的。
「那個,不好意思,咱們還是趕緊說正事吧……對朱慧月的制裁進行得順利嗎?」
(不過,上次不就是因爲他那性子,纔沒看清真相,把黃玲琳逼到絕境了嗎。啊哈,這麼想來,殿下也沒什麼長進呢。太過執着,看不見周圍的情況,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真是個沒耐心的人!)
從岩石上站起身,發出鬆了口氣般聲音的,是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
堯明還惡作劇似的補上一句「把我都晾在一邊了」,這讓慧月無言以對。
折磨朱慧月所得到的報酬之一,也就是眼下的食物,就是通過這個男人送來的。
最終,他們亮出字據的存在,強行壓制住對方的反駁。
雲嵐一邊揉着疼痛的肚子,一邊急匆匆地走在山路上。
她根本不知道這些。
「有意見嗎?不是說好了怎麼幹都交給我們嗎。我們這兒可有字據呢。」
「什麼?」
不,他的臉用黑布蒙着,不讓雲嵐認出他,所以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不過,從他慢條斯理的說話方式和自信的神態可以看出,他是個有些身份的少爺,而且性格膽小。
膽小的林露出了慌張的神情。
堯明的聲音讓慧月突然回過神來。
慧月用力握緊拳頭,才抑制住了差點紊亂的呼吸。
他好歹還參考了朱慧月她們提出的拷問示例,可看起來一點效果都沒有。
懷着扭曲的心情,慧月在心裏把堯明狠狠數落了一番。
「可惡,疼死我了……」
「像才華橫溢的金清佳、端莊嫺靜的藍芳春、溫柔和善的玄歌吹,這些作爲朋友再合適不過的雛女,你對朱慧月的親近之情都超過了她們。」
這是一座可怕的夜山,一旦走錯一步就會從懸崖墜落,要是走錯方向就會踏入禍林。
「你啊,真是一如既往啊。」
「是的。您意志堅定,果然名不虛傳。」
但云嵐今晚無論如何都得進山,因爲他要給鄉長派來的使者彙報情況。
「說實話,如果把手指、牙齒之類的拿去當證據,反而會麻煩。因爲那樣一來,她會博得同情。要做就做,比起暴力,更要玷污女人的名節。就是這樣。」
堯明突然抬起頭,歪了歪腦袋。
她感覺心臟劇烈跳動,都快蹦出來了。
堯明溫和地放下茶具,離開了房間。
「……」
林用慢悠悠的語調卻提出這麼過分的建議,雲嵐感到很不悅。
他自己雖然也拿邑里的男人玷污她來威脅過朱慧月。但那是在明白失去純潔對女人來說是多麼可怕的事,並且意識到這是很嚴重的惡行之後才那麼做的。
但這個男人卻毫無這樣的認知,還笑嘻嘻地讓去玷污朱慧月。
雲嵐突然想到,說不定當年侵犯他母親的鄉鎮男子,也是這麼輕描淡寫地就做了那種事。
「在這方面,你不是正合適嗎?只要看到女人,就會忍不住吧?嘿嘿,很划算哦。只要瞭解一下她閨房裏的習慣、身上痣的數量之類的,就足夠了。很輕鬆的吧?」
「做法就……」
雲嵐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全都交給我們。」
「啊?啊,好的,是這樣沒錯……」
或許是因爲雲嵐突然變得冷淡的態度讓他困惑了。
林疑惑地歪着頭。
「只是,一定要好好折磨朱慧月啊。」
「嗯」
「不然的話,按照字據的約定,我們這邊也沒辦法降低稅收。不懲罰這個帶來災禍的女人,冷害也不會停止。明白嗎?」
或許是對雲嵐冷淡的回應感到着急了。林用十分爲難的聲音說道。
「拜託了啊。現在,你可是肩負着邑的命運啊。如果稅收降不下來,邑民們肯定會怨恨你的。」
——如果不被朱慧月不被憎恨的話就麻煩了。嗯。也是爲了你好。
這時,豪龍的話在雲嵐腦海中浮現。
「……」
雲嵐嘴角自嘲地扭曲着,再次朝着山腳走去。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撲棱撲棱,有力的振翅聲劃過夜空,不久後,一隻鳥停在了一個男人的肩上。
「看,我給你留了喫的。這可是在這個村子的田埂上收集來的呢。」
雲嵐立刻轉身,把繩子纏在旁邊扔着的米袋上,背了起來。
雲嵐明白叔父這話的意思。
他就這麼繼續走在夜山的小道上。直到完全感覺不到林的氣息了,他才終於停了下來。
籠罩着村子的不祥之雲——雲嵐。
「而且,你接下這個任務後,你父親的處境也漸漸有所好轉了吧?要是你在這兒失敗了,連續兩代都被打上無能首領的烙印,你父親也會很可憐的——」
男人把一條蚯蚓送到鴿子嘴邊。
雲嵐冷淡地打斷了湊過來的林。
層層樹木,還有厚厚的雲層遮蔽,月亮和星星都無法把光灑下來。
它有着烏黑的羽毛,胸部如同孔雀般豔麗動人。
鴿子親暱地用腦袋蹭着男人的手指,還發出咕咕聲。它的腳上綁着一張細細捲起的紙。
男人撫摸着的,乍一看只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鴿子。
林在背後慫恿道。
如果不把朱慧月塑造成災禍的元兇,讓大家對她產生敵意——那百姓們憎惡的矛頭,肯定會指向身爲「外人」的雲嵐。
「啊,那個……」
「喫飽了嗎?……那麼,再去幫我做件事吧。」
本該一直守護着邑的平靜天空,卻因爲低垂的雲層,讓人們只能在不安中喘息。
「對了,到時候我會準備好蔬菜和肉,還會安排你直接和鄉長見面!要是遇到應付不了的情況,什麼事都可以跟我商量!」
「不用你說」
「好啦,好啦。真是乖孩子。」
從某處樹林裏傳來鳥兒振翅的聲音。
林或許沒膽子追上去攔住摸黑趕路的雲嵐。
***
或許是字據的威懾力起了很大作用,林如此低聲下氣的提議,雲嵐直接無視了。
不,還不止如此。
「『領很可憐』?」
南領的百姓,感情用事又自私。容易膽怯,又輕易依賴別人。依賴着、撒嬌着,一旦發現自己的願望無法實現,就立刻翻臉,責罵對方爲什麼不保護自己。
看着自己精心飼養的鴿子歡快地啄食,男人滿意地笑了。
雲嵐喃喃自語,抬頭望向天空。
說着,男人——黃景行又撫摸了一下鴿子,然後眯起眼睛望向夜空。
「真的拜託了!聽說鷲官長朝着邑的方向去了,我們這邊也很擔心。兩天彙報一次實在讓人不放心,明天也來吧!子時!」
「又不是狗,不用這麼嘰嘰喳喳地叫,我明白。報告已經結束了,行了吧?多謝給的食物。那,兩天後再見。」
就好像生怕雲嵐背影消失前聽不到似的,急忙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