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慧月,察覺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8萬 字
寬敞的馬車輕快地行駛在鋪設得平整光滑的石板路上。
道路兩旁的林蔭樹綿延至遠方,其間的道路寬闊得令人驚歎。
視野的盡頭,一座雄偉的門樓已然映入眼簾。
從大門向兩側延伸的圍牆,被漆成了美麗的黃柏色,長得讓人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簡直就是一座能讓人誤以爲是皇宮的宏大府邸。
這裏便是黃家的私邸,位於黃家中央領,距離運河乘船或乘車約需兩刻鐘的路程。
「這府邸可真了不起啊。這裏就是玲琳大人的家……!」
從馬車窗戶向外張望的莉莉,強忍着興奮,跟旁邊的冬雪搭話。
「不光是雛女們,連我們這些隨行女官都能坐上這麼氣派的馬車,這待遇可真是破格啊。我本來還以爲自己得跟在雛女們的馬車後面步行呢。」
「黃家人特別喜歡招待客人。在他們看來,咱們這些女官也是需要招待的客人之一吧。」
或許是因爲冬雪身上也流淌着黃家的血脈,十分了解黃家的脾性,所以她冷靜地回答道。

「可是,剛剛纔接到來訪的通知,就如此周到地迎接我們,這實在是太讓人感動了。府上一定有非常得力的管家吧?」
「與其說是管家,不如說是侍女們的功勞。黃家本家的夫人很早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侍女們都憋着一股勁,覺得『不能讓別人小瞧了這沒有女主人的家』。因此,她們總是喜歡過度招待客人。對玲琳大人的保護欲也強得離譜。」
面對莉莉的詢問,冬雪一邊望着前方,一邊解釋道。
「比如我剛成爲侍奉玲琳大人的首席女官時,爲了掌握她的喜好,就向本家的侍女長簡單詢問了一下,結果當天就收到了足足五十冊的喜好清單。」
「好誇張。」
一旁聽着的莉莉不禁捂住胸口。
冬雪爲了掌握後宮主人從幼年時期開始的喜好,這份忠誠心已經相當驚人了,而能拿出五十冊清單來回應她的侍女長也真是不一般。
(這些深情厚愛的人聚在一起,這次逗留可怎麼辦啊……)
感覺他們馬上就要手拉手唱起《玲琳讚歌》了。想想都讓人覺得燥熱。
那是一羣爲即將到來的大戰而心無旁騖、奮勇前進的精銳之師。
就在快到門口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
「玲琳大人,歡迎回家——!」
「你就不能常回家釋放釋放他們的熱情啊!」
準備水果點心、按摩,還有安排香料、鮮花和糕點,這些都是她擅長的領域,也就是說,是她迫不及待想在主人面前一展身手的事情。
她滿心想着,一定要在慧月逗留期間,讓黃家傾盡全力招待她。
「看來這裏到處都是像冬雪大人這樣的人啊。我得做好心理準備……」
還有一件事。
「呀……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幾名侍女從門裏走了過來,其中侍女長福英恭敬地表達了問候。
被不祥的預感籠罩着,慧月從馬車上探出頭去,看到侍女們保持着完美的陣型,步伐匆匆、氣勢洶洶地朝着府邸走去,不禁驚呼一聲。
面對這意外的後續發展,莉莉的臉皺得更厲害了。
「啊……?呀?沒想到招待這麼幹脆呢。」
對方立刻憤怒地吼了回去,玲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旁邊座位上的「黃玲琳」——也就是朱慧月——從剛纔開始就被隆隆的轟鳴聲嚇得尖叫連連,緊緊地扒着馬車的壁板。她那毛髮倒豎、如同炸毛貓咪一般的模樣,讓玲琳覺得可愛極了。
聽到這令人不安的話,慧月的臉都扭曲了。
「玲琳大人,歡迎回家——!」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殿下駕臨大家興奮我能理解,可爲什麼連『朱慧月』都這麼受歡迎啊!她可是曾經把人家寶貝女兒從高樓上推下去的女人啊!而且這準備也太早了吧!」
終於,看到寫着「歡迎皇太子殿下、朱慧月大人」的橫幅開始掛在牆上時,莉莉有了這樣的預感。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這種熱烈勁兒相互抵消了,最後會不會反而變得和諧一些呢?)
又是敲鑼,又是撒花,連垂簾和花道都準備好了,居然說「說到底只是前戲」。
承認吧。
此時的福英,一邊將布遞給玲琳,一邊時不時地看向慧月——更準確地說,是看向「黃玲琳」。
直到現在,莉莉才恍然意識到,怪不得謝爾巴王國的納迪爾帶着鮮花和舞女入場時,玲琳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黃家侍女長福英在此向您致意。朱慧月大人,歡迎您大駕光臨。玲琳大人,歡迎回家。爲了緩解您旅途的疲憊,我們準備了擦手的毛巾和清水。」
慧月踏入黃家府邸已有一日。
「謝謝你,福英。你對我的招待,這樣就足夠了。之後還是像往常一樣,去照顧你的主人吧。畢竟,慧……『玲琳』大人也長途跋涉很疲憊了。」
福英是從玲琳母親那一代就開始侍奉的忠誠侍女之一。
門樓的門打開了,本以爲人們會一擁而出,沒想到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地排好了隊列。
「那是被稱爲『散福』的黃領地區特有的習俗,是騎着快馬的百姓撒花和年糕的活動。」
「真是的,這些人怎麼這麼鬧騰啊。」
——沒想到,這人真有辦法……!
最前面的馬車——也就是皇太子堯明乘坐的馬車裏,這個時候家令想必也同樣在遞水吧。
「哦……」
「玲琳大人,您醒了嗎!您剛剛嘆氣了嗎!我這就去爲您準備消除憂愁的茶!」
接着,福英匆匆撩起裙襬,帶着手下的侍女們返回府邸。
其中,有個人登上了門樓的高臺,用力敲響了銅鑼。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來臨——!」
說實話,比起客人,這位侍女長更想早點去關愛府上的千金;而玲琳則希望能儘快招待好慧月。
原來如此,深情厚愛的人聚在一起,不一定會勾結,也有可能會起衝突啊。
被這麼一番安排鼓動起來,福英忍不住發出壓抑的驚歎聲。
「我來把被褥換得暖和些!「」
就在瑟瑟發抖的莉莉回頭看向馬車後方的瞬間,
「我給福英加了把勁。到目前爲止,說到底只是前戲。真正的招待,這纔開始呢。」
「「誒!? 」
「不,讓我來爲您拿團扇!」
「我還以爲會有各方的人熱絡地跟我搭話,點心也會不斷端上來,過個門都得花上一刻鐘呢。」
大量的馬匹沿着道路兩側疾馳而過,彷彿在超越一隊馬車。
與此同時,坐在比莉莉她們乘坐的馬車靠前一輛馬車上、長着雀斑臉的慧月,也就是黃玲琳,看着自家親戚們一如既往的興奮模樣,手託臉頰苦笑着。
在晨雨細微的聲響召喚下,慧月在自己的房間——雖說這實際上是「黃玲琳」的房間——的臥榻上起身。儘管睡了一晚,她卻真切地感到疲憊絲毫未減,不由得重重地嘆了口氣。
在客人面前,她有所顧慮,但她內心想必還是想像從前一樣照顧主人。
「呵呵」
「唉,問題就出在那份喜好清單上寫着『比起炸薯更喜歡蒸薯』。我當時覺得可能是有誤會,就提出了異議,結果就吵起來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和本家的侍女們聯繫過。」
「玲琳大人,歡迎回家——!」
察覺到主人醒來後,黃家的侍女們一窩蜂地想衝進房間,慧月好不容易按住門把她們趕了出去,同時疲憊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唰唰唰……!
玲琳心裏全都明白,她接過布,把福英叫到身邊,輕聲對她耳語道:
她不僅沒能消除旅途的疲勞,反而覺得從昨夜就寢前開始,心裏的操勞不斷累積。
「呵呵。乞巧節那件事被封鎖了消息,大家只知道慧月大人是我的摯友。再說了,黃家人本來就最喜歡招待客人了。再加上我進宮之後一次都沒回過家,他們肯定是把之前積攢的準備都一股腦地拿出來了。」
客人如此善解人意的態度,讓福英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朱慧月大人,請用這塊布擦拭一下……」
玲琳手託臉頰,輕盈地微笑着。
那可不是完成工作後悠閒回府的侍女隊伍。
——咚……!
「真心恭喜!」
「啊……?」
順便一提,體弱多病的玲琳,經常讓年長的福英幫她擦拭手腳。
就在莉莉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出蠱毒的時候,視線前方突然發生了變故。
畢竟,這位摯友真的如此可愛,本就值得被寵愛。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來臨——!」
僅僅是輕輕嘆了口氣,就引發了這樣的反應。
兩人的利益完全一致,很快就交換了眼神。
儘管玲琳多次表示自己能做,但福英卻總是說「從夫人小時候起,這項任務就是我的職責了」,不肯讓步。
出於善意,人也會被折騰得夠嗆。
「這是盂蘭盆節和正月同時到了嗎!? 」
按照習俗,長途跋涉而來的客人在進門之前,要擦拭手腳,洗淨灰塵,再喝上一口清水。
首先,由於一行人到訪黃家太過突然,結果直到昨天,玲琳的父親、黃家家主黃泰山都沒能回到府邸。
——咚咚咚咚……!
沒聽到兩人小聲交流內容的慧月,一邊擦拭手腳一邊歪着頭說。
就算是心愛的女兒帶着皇太子和朋友回來了,也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擔任武官高位的泰山,當時正在參加皇帝御前的重臣會議,根本無法輕易離開皇宮。
曾經,玲琳自己受到這種歡迎時,還覺得「真是讓人頭疼啊」,但如今看到摯友受到這般熱烈的歡迎,她卻興奮地想着「太棒了,再熱烈些吧」。
「這有什麼問題。具體來說,我希望你儘快給『玲琳』大人送上水果點心,她肯定累了,也給她按摩一下。寢室裏要擺放上等的沉香,花就選以黃色和硃紅色爲主色調的。點心先上月餅,半個時辰後上芝麻球,再過半個時辰上花糕,這樣就很好。」
「啊……?」
***
銅鑼聲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不僅如此,就連拿着太鼓和笛子的樂團也登場了,音量不斷增大。漸漸地,聲音大到甚至掩蓋了車輪的聲響。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來臨——!」
「呀!? 這、這這這……」
一直以來憧憬的「邀請摯友來我家做客」的夢想終於實現,玲琳別提有多開心了。
隨着這一通報,身着黃色制服的人們——想來是傭人之類——以即便隔着這段距離也能聽得見的音量齊聲呼應。
「不,哪能把客人晾在一邊,去照顧主人呢……」
——就這麼辦吧。
「哇,這是觀念不合啊……」
「不、不用了!我只是深呼吸了一下而已!比起照顧我,還是優先招待客人吧!」
騎在馬上的人們都身着熱鬧的黃色衣服,扎着頭巾,他們一邊大聲呼喊,一邊往道路上撒花和年糕。那花的數量之多,轉眼間就把道路完全覆蓋了;那聲音之大,感覺連石板路都在震動。
——哇……啊!
(果然,這次逗留看來完全不會風平浪靜啊……!)
「別慌,莉莉。後面還有呢!」
只傳來消息說他第二天早上會趕來,讓他們好好招待客人,但在女主人不在的黃家府邸,這實際上就等同於將招待客人的全權交給了家令和侍女們。
向來喜歡被委以重任的黃家僕人們,頓時來了精神。
「皇太子殿下,以及朱慧月大人,歡迎您二位大駕光臨。家主很快就會從皇宮快馬加鞭趕回來向您二位問好,請先在客室稍作等候。我這就爲您二位帶路。」
「還有玲琳大人!歡迎您回家!雖然晚了一個多月,但請務必讓我們爲您慶祝生辰!」
「哎呀,您臉色不太好。您一定累壞了。招待客人的事就交給我們吧,玲琳大人請去這邊的休息室休息!」
剛到府邸,侍女們就迅速將皇太子和「朱慧月」恭恭敬敬且冷靜地引到客室,而對於「黃玲琳」,則是像過節一樣熱鬧地將她帶到了休息室。
「那個,照顧雛女大人的事,是我們隨行女官的職責。」
當時,冬雪和莉莉想幫忙做事,但福英不肯讓步。
「哎呀呀!冬雪大人您說什麼呢!照顧玲琳大人和招待客人,當然都是我們侍女的職責!您二位也是重要的客人。請好好休息!」
憑藉年長者特有的威嚴,福英強行把冬雪她們當作「客人」來招待。
「不,我在成爲客人之前,是女官……」
「不!您在成爲女官之前就是客人,而且還是大家閨秀!」
「不,我已經過了被稱爲小姐的年紀……」
「您就是小姐!來,冬雪大人,還有莉莉大人,請去這邊的客室。您二位平日裏工作辛苦了!」
「不,我要陪在雛女大人身邊……」
「大家!給這位可愛的客人上點心!上飲品!上香!獻花!」
儘管冬雪多次反駁,但還是被福英的氣勢和人海戰術壓制,被帶到了客室。
「對工作忠誠是好事,但冬雪大人,您的穿着是不是太樸素了些!打扮一下,您也會更有客人的自覺。大家!準備換洗衣物!」
「啊,離——!」
慧月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被稱爲「冰之女官」的冬雪被如此折騰。
四面八方都傳來讓人喘不過氣的關懷,慧月一大早就感覺燒心。
直到就寢時間,慧月都不斷遭受着接連不斷的照顧攻勢。
(是「詛咒」。)
可冷靜一想,就算靈魂互換,作爲容器的肉體,又怎會自行痊癒?
被流放的她,不僅被剝奪了貴妃的頭銜,還與朱家斷絕了關係。
但慧月也沒空擔心被拉開的冬雪她們了。
慧月望着那些祈求即將出生的女兒健康的詩,不禁陷入了沉思。
火生土。
「好了,玲琳大人,讓您久等了。招待客人的事我已經交給副侍女長來喜了,請您放心。您逗留期間,就讓我福英好好照顧您吧。」
哪怕是依據薄弱的假設,此刻的慧月也只能抓住這根稻草。
(就算原本只是普通的病,說不定在某個節點被加劇了。或許是無意間損毀了神社,或是觸碰了咒物,一定有什麼契機。)
自從冬雪告訴她,玲琳已是時日無多,慧月便一直拼命思索,反覆推敲。
可這份孱弱,是天生如此,還是從某個時期纔開始的?若是能弄清這一點,或許就能找到解決的線索。
「冬雪——!」
房間裏四處擺放着據說是兄長們送的動物標本、父親送的壺等物品,還有家人和侍女們寫的信。
(「一替換身體狀況就會好轉」,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包圍慧月的不僅僅是侍女。
他們只要有機會,就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官職和恩寵,甚至可能去鄉下務農。
不,應該說玲琳更像是她母親的翻版。
(這或許只是牽強附會。只是我強行把事情往自己能理解的領域上靠。可即便如此——)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近來慧月始終覺得,玲琳的病實在太過蹊蹺。
能不能從這些侍女口中打聽出黃玲琳的童年呢?
「這是您愛喫的粥。來,喫一口。——雲錦,還不趕緊給小姐擦擦臉!」
對他們來說,比起把看似能得寵的女兒送進後宮,讓家人過上幸福的生活似乎更重要。他們作爲世代在政治中樞佔據高位的大貴族,卻不那麼執着於權力——或許正因爲如此,他們才更不看重權力吧。
慧月的「母親」,一個去世了,一個消失了。
「玲琳大人!早上好!來喜來幫您準備早上的事宜了!」
比如,她剛站起來,就被二三十個侍女和下人圍住,從四面八方用團扇輕輕扇風。
可越是思考,心中就越是被疑雲啃噬。
據說靜秀在小女兒出生時就去世了,她是不是早已預感到自己的死期,所以在懷孕期間就爲女兒留下了大量的詩和畫。
然而,四處都擺放着家人贈送的物件,玲琳本人留下的痕跡,卻一絲一毫也找不到。
這種價值觀在這個房間裏也瀰漫得讓人窒息,靜秀畫像的旁邊,掛滿了她爲女兒留下的書畫和刺繡。
「我不禁懷念起來。我小時候是怎麼度過的呢?」
「玲琳大人!請開門!我福英來給您做早上的按摩!」
慧月望着一幅畫像,畫像上的女子微微露出溫柔的笑容,彷彿在鼓勵臥榻的主人——她就是玲琳的母親黃靜秀。
慧月滿心苦澀,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啊,不……。只是,我看得出神了,看了『母親』的這些手跡……」
書桌、架子、箱子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多餘之物,也沒有半點屬於私人的氣息。
黃靜秀擅長刺繡、書畫和舞蹈,被譽爲下凡的仙女。
正在爲她梳頭的福英和來喜紛紛關切地問道,臥榻上的慧月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若真是如此,那這病,根本就是源於靈魂。而因靈魂受苦,通常不叫病,正確的說法是——)
火能助土,莫非是火氣旺盛的自己,進入土氣厚重的黃玲琳體內,將病魔一併燒盡了?
她實在忍不住要求自己喫飯時,
只是問題在於,最關鍵的玲琳本人,對自己的人生實在太過漠然。
「哎呀……!當年那麼小的玲琳大人,如今都出落得這麼標緻了……」
早在入宮之前,黃玲琳的體弱多病便已遠近聞名。
(不,不能再叫她朱貴妃了。她已經被流放了)
「來,玲琳大人。這幾天一直陰天,有點悶熱,我給您扇扇風。」
慧月漸漸感到疲憊不堪。
慧月不由得緊緊咬住嘴脣,壓抑着心中的情緒。
舉個例子,就算玲琳受傷的身體,換進了毫髮無傷的慧月的靈魂,肉體也不可能被靈魂牽引,傷口自動癒合。
「早上好……」
即便過了一晚,只要察覺到「玲琳」起牀了,侍女們就已經聚集在寢室門口。
從玲琳兄妹身上,也能強烈感受到他們重視家族勝過權力的風氣。
也就是說,相當於絹秀身邊的藤黃長和玉的是福英,相當於玲琳身邊的冬雪的是來喜。
「早上好,玲琳大人!您今天也這麼美麗!」
也許是因爲黃玲琳經常在臥榻上休息,寢室的牆壁和架子上掛滿了大量的畫像,密密麻麻的。
可偏偏,只有這病痛,會被靈魂牽引而痊癒?
她越發覺得自己的人生與母親無緣。
每一幅作品都堪稱傑作,讓人忍不住感嘆「不愧是黃玲琳的母親」,而且每一篇文章都充滿了毋庸置疑的愛。
慧月問她有沒有留下日記之類的東西,她只是溫婉地歪着頭,含糊地答道:「嗯……日記嘛,好像,沒有呢。」
一得到進入房間的許可,年長的侍女們就繞到房間西側,年輕的侍女們則繞到東側。侍女長福英屬於前者,自稱來喜的年輕侍女屬於後者。
但要是被看出身體不舒服,照顧肯定會變本加厲,這是毫無疑問的。
她在迴廊上走,每走一步,侍女們就會跑過來重新鋪上一塊新地毯。
可身爲道士,見識過無數法術與詛咒的慧月,卻不得不這麼想。
但在黃家,福英她們太過寵愛玲琳,堅決不肯讓出自己的位置,結果就形成了有兩代侍女侍奉玲琳的局面。
她那精緻的美貌、縹緲的微笑和溫婉的氣質,和玲琳簡直一模一樣,如果畫像上沒有畫着表明她已婚的手鐲,簡直會讓人誤以爲是玲琳本人的肖像。
這推論未免太過跳躍了吧。
這意味着她從朱家得到的姓氏和名字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只能被稱爲「那位女性」的存在。
慧月環顧四周,到處都是笑容滿面的侍女。
她一邊找着藉口,一邊突然想到,這是個好機會。
在飯桌上,她連筷子和勺子都拿不到,甚至每喫一口,就有人用絹布幫她擦嘴。
聽說,福英她們原本是黃家家主夫人靜秀——也就是玲琳的母親——的貼身侍女,靜秀去世後,她們也沒有離開府邸,一直盡心盡力地侍奉玲琳。
她們立刻開始回憶往事,感動得熱淚盈眶。
玲琳病情危重,這一點應該是事實。可一替換,病痛就會消失,這絕不可能是普通的病症。
「哎呀,玲琳大人。迴廊的石板路有點硬!請您走在地毯上!」
在宮中生活久了,慧月也多少了解了一些這樣的信息。
「早上好!啊,您那溫柔的聲音,和靜秀大人越來越像了!」
於是,昨夜遣退衆人後,慧月親自將這間據說是玲琳從小用到大的私室翻了個遍。
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違和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黃玲琳真是個幸運的人。我的母親,無論是朱貴妃還是親生母親,都沒有爲我做過這些)
即便如此,慧月也下定決心,但凡能做的,她都要去做。
(這就好比,妃子的女官和雛女的女官都在侍奉一位雛女,對吧?)
(我的境遇和她真是天差地別……)
(這份愛……太沉重了!)
慧月嘆了口氣,下定決心,輕輕打開了門。
起初她還以爲,此事與五行有關。
慧月一邊聯想到後宮的等級制度,一邊揉着太陽穴。
慧月本還想着,若是能找到兒時稚嫩的畫作,還能借機打趣一番,結果只翻到幾幅已然十分工整的習字。她差點忍不住脫口而出:「故意的吧!? 」
(好像原本應該是靜秀大人成爲黃家的雛女。後來她和泰山大人相愛,甚至不惜私奔,所以姐姐絹秀大人——也就是皇后陛下,才匆忙成爲了雛女,對吧)
現在可不是沉浸在思緒中的時候。
「玲琳大人,您感覺如何?」
她好不容易一直保持着微笑,一到就寢時間,就趕緊支開衆人,逃進了寢室。
「我想起來了,福英大人。靜秀大人留下的勺子,對於一歲的玲琳大人來說還太大,我們還慌慌張張地削竹子做了個勺子……」
通常情況下,隨着玲琳長大,福英這些年長的侍女會逐漸退居幕後,由年輕的來喜她們掌握實權。
即便如此,黃家爲了不讓小女兒私奔,就輕易地更換雛女人選,他們對權力的慾望之淡薄可見一斑。
「可如今,您都能自己拿筷子了……唉」
「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錯,其實自從決定來黃家,她一方面擔心自己的身份被識破,另一方面也想着能不能探尋一下黃玲琳的過去。
她被福英帶領的侍女軍團氣勢洶洶地包圍了。
無奈之下,慧月又去試探冬雪。可這位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是在玲琳入宮後才侍奉左右,對她幼年的模樣,自然無從知曉。
而來喜她們則是由和玲琳年齡相近的黃家子女組成的相對較新的侍女軍團。來喜是其中的首領,似乎還兼任副侍女長。
(離開家進宮,不過才兩年左右吧?這感覺就像五十年後回家探親一樣……)
光是一個人照顧就已經讓人覺得熱得難受了,更何況是兩代人,難怪會這麼熱鬧。
她這才真切地體會到,黃玲琳那種總是微笑着接受別人好意的性格是如何養成的。
真是的,這人從幼年起,就完美得可怕。
「哎呀!您是問玲琳大人小時候的事嗎?」
被問到話頭的福英,欣喜地雙手合十。
「那可真是跟靜秀大人一模一樣,是個十分惹人憐愛的小姑娘啊。啊,回想起來,從她那聲微弱又動人的啼哭落地時起——」
「是呀!來喜我也有好多從前的事,可以講給您聽呢!」
來喜打斷了絮絮不止的福英,年輕的她興沖沖地舉起手。
「我雖然只伺候過十歲之後的玲琳大人,但之後的所有事,都仔仔細細記在公務日誌裏了!您稍等,我這就去把日誌取來!」
她說着便猛地站起身,慧月也就順水推舟,讓她去取日誌。
見福英等人也一副迫不及待想開口的模樣,慧月便從牀榻挪到茶桌旁,打算認真聽她們講講從前的事。
「玲琳大人出生時,小得就跟靜秀大人初乳的奶珠似的。一開始還被宣告是死胎,後來也多次被斷言,隨時可能撒手人寰。那段日子,我們每晚都是抱着訣別的心思,守在她枕邊。」
「可如今,您竟出落得這般美麗端莊。每次見到玲琳大人,想到靜秀大人泉下有知也能安心,我這把老骨頭,就總忍不住落淚……嗚。」
(這些就不用多說了,麻煩講重點,行嗎?)
慧月強忍着打斷的衝動,耐着性子,在斷斷續續的啜泣與感慨中,繼續追問。
「是啊……我身子本就虛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我已經記不清了。說起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自然是從一出生就這樣了。入宮之前,您幾乎從不出這座府邸,一直陪着我們。也正因如此,您才格外用心研習才藝,第一次寫給老夫人的詩,堪稱絕妙之作,我們都爲您驕傲——」
「說起來,七歲之前,您還常去黃山散步呢。撥開秋葉,那細碎輕盈的腳步聲,至今還回蕩在我耳邊。說到小腳,第一次穿上靜秀大人留下的鞋子,大小剛剛好時,我們感動得淚流滿面——」
慧月艱難地從頻頻跑題的話語中,梳理出了關鍵信息:
黃玲琳自幼體弱,入宮前的大半時光,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府中。
因無法參加茶會、拜訪別家,她幾乎沒有稱得上朋友的人,往來密切的只有姨母絹秀,外出也只是偶爾去探望外祖母的庵堂。
可外祖母因痛失愛女靜秀,患上鬱症,病情加重後,連孫女的面容都認不出,家中人便漸漸減少了她們的往來。
但自從七歲那年在山中迷路後,這樣的散步也變得極少了。
「啊——」
慧月默默把這件事記在心裏,打算日後找機會打趣她。
泰山從容回應了躬身行禮的侍女們,走近茶桌。
五官不算醜陋,卻也算不上格外端正。
慧月不由得一驚,福英更是在一旁火上澆油。
而突然入贅本家的泰山,也發揮了天生招人疼的體質,非但沒有招致反感,反而順順利利地融入了家族。
「這也太小題大做了。」
可眼前這個大男人,卻因爲這點小事紅了眼眶。
「是不是冷?那可不行。我馬上抱你去牀榻。來,伸手!」
說到底,黃家的男人就是照顧人太過頭,距離感也太近了!
除此之外,她唯一的外出,便是偶爾去後山黃山腳下散步。
(他、他打算直接抱起來走!? 對一個已經十六歲的女兒!? 1;
他毫不猶豫地張開粗壯的手臂,慧月卻慌了神。
(不過……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與人往來太少,根本樹不起值得被詛咒的仇敵。
也難怪她如此不諳世事。
「哈哈哈,別擔心!父親就是個身材魁梧的人。礙於保密禁令,毒品事件的內情,我只告訴他對外公開的部分,你放心便是!」
(之前一直覺得奇怪,黃家兄妹爲什麼不把靈魂互換、毒品事件告訴父親……現在懂了。不是關係不好,是真的不想讓他擔心。)
「沒有,我很好。父親大人,早安。」
「你就這麼討厭父親嗎……」
就連慧月,看着有些呆氣的泰山,都忍不住想多照料他幾分。
泰山小心翼翼地朝端來的薄瓷茶碗伸手,模樣活像一頭大熊,珍重地捏起一顆小小的橡子,有種奇妙的憨態可掬。
「參見家主。」
「是啊,偏偏還受了風寒。多虧暉宏先生配了特效藥,才總算無礙。」
「怎麼會……」
而泰山本人,慢慢啜了口熱茶,便滿眼擔憂地望着慧月。
即便如此,她的絕世美貌與才華,依舊在王都廣爲流傳,想來是令人折服的吧。
這些描述都太過模糊,慧月當時聽得一頭霧水。
可在慧月看來,這就像小孩子擔心嬰兒一樣,多餘得很。
慧月在心底暗自覺得他們血緣相連、一陣發怵,泰山卻不知把她的顫抖誤會成了什麼,慌忙站起身。
「啊,早。」
(在山中迷路,和主治大夫去世,都發生在七歲,這一點值得留意嗎?可她並非從那時起才體弱,而是生來如此……難道不是七歲時被人下了咒?)
就像女兒玲琳,一旦認定了人,就會傾注熾熱濃烈的愛意,靜秀當年,想必也是被渾身都是破綻的泰山的「可愛」攻陷,主動出擊,才坐穩了妻子之位。
緩步走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身着黃褐色高階武官服飾的男子。
「咦……怎麼了,玲琳?不舒服嗎?」
他那雙如小狗般圓溜溜的眼睛裏,竟慢慢泛起了淚光。
原來如此,泰山畢竟也是黃家的男人,護起女兒來就是這般誇張。
(厲害……真是一眼就能看透……啊,劉海有點翹起來了……)
可此刻親眼見到本人,慧月才真切理解了三人的形容。
(身材雖高大……可放在黃家裏,就是這種感覺吧。讓人忍不住想保護的那種。)
之後慧月仔細打聽才得知,暉宏是玲琳的伯父。
玲琳從前十分親近他,可在她七歲那年,這位伯父便早逝了。
他舉止隨和,實在稱不上優雅練達,甚至讓人難以相信,這竟是五大家族中權勢最盛的黃家家主。
「玲琳大人在黃山迷路那次,可真把我們嚇得魂飛魄散。」
再次打聽下來,慧月不禁震驚於黃玲琳人際關係的單薄。
「好久不見,玲琳。突然歸鄉,能回來,我真的很高興。」
也難怪玲琳總想着要獨立,不願依賴旁人。
慧月輕輕抿了抿脣。
慧月又從取來公務日誌的來喜口中,聽了玲琳十歲之後的事,可只得知了她與兄長們的相處、飲食喜好之類的瑣事,並無太大收穫。
「嗯……該怎麼說呢,就像一塊可愛的巨巖。你見了就知道了。」
(看着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做起事來卻這麼極端……跟某隻蝴蝶一模一樣。)
「哎呀福英大人!玲琳大人想必也掛念着客人。依來喜之見,早膳還是和大家一同去食堂用比較好。」
察覺到「女兒」僵在原地,他擔憂地歪了歪頭。
畢竟黃家人個個都愛疼人,偏偏最缺那種安安靜靜接受疼愛的人。
「不用了!」
他用寬大的手,輕輕拉開女兒對面的椅子,以龐大到幾乎坐不下的身軀,略顯侷促地坐下。
(就這點事,就要哭了!? 1;
慧月正沉思間,資深侍女與年輕侍女之間,已然悄然燃起了無形的火花。
這世上普通父女的距離感,真的是這樣嗎?慧月只有一位早逝的父親,無從知曉,可她直覺,這絕對不正常。
「那可是位非常高明的主治大夫。我們至今,都堅持每日爲先生的牌位上香。玲琳大人,您儘管放心。」
已然快要考取「黃家相處鑑定一級」的慧月,瞬間做出判斷。
就在這時。
慧月回過神,慌忙擠出笑容。
聽說,泰山原本只是黃家末席的次子,略通些醫術皮毛。
唯有那雙略下垂的眼睛,隱約能看出與黃玲琳、黃景彰的血緣關係,可絲毫沒有絹秀、景行偶爾流露的霸主氣場。玲琳三兄妹身上那種莫名的凌厲,想必是繼承自母親。
他微微躬身,免得頭撞到門框,略帶歉意地笑着——此人,正是黃玲琳的父親,黃泰山。
「呃……嗯。」
看來此人是玲琳的主治大夫。
這兩人,或者說這兩派,一直在爭奪照料玲琳的主導權。
慧月下意識挺直脊背,婉拒了他的好意,泰山立刻明顯地耷拉下肩膀,一臉失落。
義姐上指的便是絹秀。
暉宏先生,是誰?慧月心中暗自疑惑。
路上,玲琳和黃家兄弟大致跟她講過黃泰山的爲人:
「玲琳大人竟會懷念從前的事,真是難得。老身願意陪您聊個夠!不如就在這房裏用早膳,一邊喫,一邊聽我們講舊事——」
黃景行有沒有細膩敏感的心尚且成謎,黃景彰又總是一副微笑模樣,情緒從不起波瀾。她一度半當真地以爲,黃家人都是不會哭、絕不把眼淚示人的生物。
「景行跟我說了。帆車交之儀拖了那麼久,最後還被金成和軟禁……聽說他是散播毒品的惡徒?一定嚇壞了吧。我正打算上奏,請義姐上恩准你休養一年。」
隨後,他用親和的眼眸望向慧月,四目相對時,便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相關的人,也太少了!)
門外傳來沉穩的聲音,侍女們瞬間齊齊端正姿態。
泰山的確如巨巖般高大,又如被曬暖的大地般溫和。
他面容樸實,語氣卻如春日暖陽般溫和。
(看來,只能直接去問黃玲琳本人,問得更詳細些纔行……)
看來,他一聽說女兒被關了一陣子,就連闖宮面諫皇后都在所不辭。

她們動作整齊劃一地從內側打開門。
「哎呀,玲琳大人。您怎能如此厲聲,拒絕家主的一番好意。」
這樣稱呼,應該沒錯吧。
可他卻贏得了素有現世天女之稱的靜秀的芳心。慧月原先還好奇,他究竟是何等風流人物,又是用什麼手段哄騙了靜秀,如今才明白,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分明是靜秀,先對泰山動了心。
這位黃泰山,或許沒有鋒芒畢露的機敏,也沒有壓倒性的才幹,卻是那種會讓本事過剩的其他黃家人,由衷覺得「好可愛!」「想守護他!」的類型。
慧月心中百感交集。
慧月下意識揮開他的手,乾脆地拒絕。泰山像被雷劈中一般,話都嚥了回去。
「——呵。你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一早就熱鬧得很。」
「父親大人性情十分溫和寬厚。靠近他,總能聞到一股如同被春日暖陽曬過的大地般的好聞氣息。」
自那以後,入宮前的玲琳,除了兄長、侍女,以及偶爾從後宮歸省照料她的絹秀,幾乎再無親近之人——
連慧月都忍不住覺得「這人莫名勾起保護欲」,那就肯定沒錯了。
或許是因爲身在土氣厚重的玲琳體內,
(搞什麼,明明總勸我多和別家貴女往來,自己卻幾乎是閉門不出。)
慧月雖說和黃玲琳一同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卻從未見過她流淚。
慧月心裏,其實更想讓年紀相近、清爽利落的來喜等人照料,可若是直說,怕是會觸怒資歷更深的福英。
又或者,正因如此,她纔會因爲一點小小的爭執就如此慌亂,倒也說得通。
「早,玲琳。昨日沒能及時趕回來,抱歉。」
她也曾設想,會不會是玲琳身邊的人,像從前的自己一樣積怨已久,因嫉妒而下咒。可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不、不是的,福英大人。玲琳大人也到了這個年紀了……!」
來喜勉強站出來幫她說話,可被人這樣「維護」,慧月心裏反而更難受。
沒錯,黃玲琳雖然常常淡然接受別人的好意,卻從不會一上來就生硬地拒絕。就算是現在,也該先苦笑着說一句「謝謝您」,再用「不過」轉折,那纔是「玲琳該有的樣子」。
「是不是太累了,所以心情有些煩躁……?總覺得,你的神情比平時要嚴厲……」
泰山似乎對眼前焦躁不安的「女兒」起了疑心,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糟了!)
慧月驚出一身冷汗,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
「不、不是……是、是這樣的。我、我有點累……」
怎麼辦。該怎麼辦。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父親和侍女們看穿身份。
或許互換靈魂這件事本身不會受罰——可不行,絕對不行。
一旦替換的事暴露,就會像扯線頭一樣,毒品事件的全部真相,乃至玲琳的身體狀況,都不得不全盤托出。
(誰來救救我!)
她緊緊閉上眼的瞬間,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慧月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偏偏是他。
可等回過神,她已經脫口而出:
「景——小、小兄長!」
「嗯?」
「小兄長在哪裏……!? 」
「喲。在叫我?」
黃家次子,黃景彰,以驚人的速度趕了過來。
聽到慧月的呼喊,來喜本來立刻就要說着「那我去請他過來!」衝出房間,可她剛踏出門廊,他就已經站在那裏了。
「不過啊,景彰。你也差不多該別總黏着妹妹,該定下來了。」
「是、是嗎?」
爲什麼。
「我必須好好對她負責。」
「等一下——!」
這個人的時機感,總是令人歎服。
「啊、嗯。是……是啊。」
這麼年輕就當上副侍女長,能力一定十分出衆,在黃家地位也不低,應該是良家千金。
「不行啊,父親。玲琳明明不願意。她已經十六歲了,早就不是會想被父親抱起來的年紀了。」
「你也想一起去了?那就過來吧。哥哥抱你去食堂。雖然是小雨,但淋着雨走回廊,萬一病倒就不好了。」
她忽然覺得雙腿發軟,不自覺靠在牆上。也許是這細微的聲響被察覺了——
「確實,本來想把這條手帕交給來喜,一直沒來得及給她。」
景彰猛地回過頭。
看樣子,他也正打算在早膳前,來「妹妹」的房間打個招呼。
慧月一邊瞪着景彰,生怕被泰山看出破綻,可聽到他接下來的話,臉色瞬間僵住。
聽到這段對話的瞬間,慧月只覺得像有什麼東西狠狠扎進心臟。
景彰輕描淡寫地把人支開,泰山苦笑着,也爽快地答應了。
「——這麼一來,你也不能再視而不見了吧?」
「嗯……那孩子一旦下定決心,行動就很快。好像已經有中意的女官了,我倒不太擔心。反倒是擔心,對方姑娘不知不覺就被他圈住了。」
「咦?怎麼了,慧——玲琳。」
黃景彰苦笑着,伸手在袖裏摸索。
「是嗎?不過你確實很容易寫在臉上。對喜歡的人,馬上就會送東西,一看就知道。你現在身上,肯定也帶着要送人的東西吧?」
「啥!? 」
不知從何時起,她一直以爲,只要自己呼救,他就會立刻出現。
幸好景彰和泰山還沒走遠,就在轉角不遠處。
就算身體是兄妹,裏面的慧月卻是完完全全的外人,還是正值妙齡的女子。
對着還伸着手、一臉狼狽的父親,景彰流暢地、條理清晰地勸說着。
「相當精緻的東西啊。你還真是細心。」
就在這時,景彰突然把話拋給她,慧月才猛地回過神。
「咦?怎麼了,你的臉色真的有點——」
「啊?」
慧月一下子捂住嘴。不知爲何,她覺得喘不過氣。
面對這個心眼壞到骨子裏的男人,慧月差點咬碎牙。
就是這句話,像刺中了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可是……他說要補償我的那隻手鐲,到最後,也沒有送給我。」
「你看着愛說愛笑,可一到要緊事,就害羞藏着不說。」
「不必了。」
「就因爲你整天只圍着妹妹轉,那些有女兒的大臣都在抱怨,『再怎麼邀請,他也完全不領情』。後宮裏的女官,良家出身的姑娘也不少吧?」
慧月正要開口打招呼,卻聽見泰山的問話,瞬間把話嚥了回去。
她拼命勸自己冷靜,可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反駁:
剛纔慧月呼救時,來喜第一個衝出去,或許也是爲了見自己愛慕的人。
這個人,好不容易纔穩住場面,爲什麼非要往這種方向發展。
語氣輕快,甚至帶着幾分雀躍。
「哎呀~我就說您怎麼對家主這麼冷淡,原來是今天想跟景彰大人撒嬌呀,玲琳大人!」
「嗯?」
她完全搞不清狀況,就算景彰幫她把泰山支開了,沒有知情人在身邊,她只覺得心慌不安。
「是的。而且從前,您越是把她當小孩子哄,她就越鬧脾氣,您不記得了嗎?那還是玲琳八歲那年冬天——」
「讓在外奔波累壞的妹妹自己走二十步,我這個哥哥做不到啊。」
慧月茫然地望着他們的背影,這才意識到自己選錯了。
負責。兩個人的關係,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嗎?
不管怎麼說,他向女子伸出手臂的樣子,明顯熟練至極,沒有半分猶豫。這就是他對這種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證明。
被這樣一個美男子抱着走,他到底知不知道會讓人有多心慌。
可他,終究也是要娶別人的。
慧月硬生生從咬緊的牙縫裏擠出聲音。
「哦?我家妹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逞強了。」
定下來。
(不會……是我想太多了。他本就是黃家那種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的男人,而且我也聽說,他在後宮經常給各種女官送禮物。)
他們停下腳步,似乎在說着什麼。
「對吧。我先去食堂看看情況。你就在這兒好好休息,等早膳準備好。我們一起喫。走吧,父親。」
那雙略帶惡作劇的眼睛,愉快地閃着光,像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慧月拼命別過臉,他卻反而湊得更近。
「你就是想讓我抱,才叫我的,對吧?」
「所以,就由被您女兒親自點名的我,送她到牀上去吧。」
明明是這樣,可空蕩蕩的手腕,此刻卻無比酸澀。
明明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景彰卻依舊笑得悠然。
「這種話,不是該先找身爲嫡長子的兄長嗎?他都二十六了。」
在城下町被搶走那隻手鐲時,他說要補償,不過是句玩笑,她其實並沒有真的期待。而且景彰已經打倒歹徒、了結了事,根本沒有再補償的義務。
她衝動地站起身。身後傳來來喜等人驚訝的「玲琳大人!? 」,可慧月無視了,徑直衝出房間。
「真是,兄妹倆感情真好啊。」
「沒有這回事。」
可對他緊接着的這句臺詞,慧月不由得失聲驚呼。
「乖乖聽話纔是爲你自己好。你確定要被父親和侍女們一路圍到牀邊?來喜好像也已經覺得你有點不對勁了。」
「不用……從桌子到牀,也就二十步左右而已……」
來喜。侍奉玲琳的侍女。
那利落的口才,讓慧月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得救了。
泰山和景彰還在聊着,可慧月幾乎聽不進去。
「不……剛纔是我一時糊塗。我想自己走,非常想。」
——簡直像在逗弄玩具。
「畢竟來喜的待遇,始終是我很在意的事。」
也不知道他到底答應了什麼,景彰就帶着泰山,快步離開了房間。
他飛快把手帕塞回袖裏,笑容溫和地伸出雙手,朝她走近。
「其實,你就是想讓我抱你,對不對?」
他們剛纔在說什麼來着?
「我來陪她一會兒。父親和各位侍女,先請退下吧。」
(他肯定不懂!這個情場老手!)
她確實比福英這些資深侍女清爽得多,也很討人喜歡。
「那……是、是啦……」
慧月平靜地後退一步。
「哎,這下麻煩了。我好像知道是誰。」
她悄悄躲到牆邊,按住胸口裏砰砰狂跳的心臟。
「啊——」
他臉上掛着惡作劇般的笑意,不知爲何,比平時更加耀眼奪目。
而來喜卻拍手連連點頭,其他侍女也都一副「拿你沒辦法」的笑容。
(搞什麼!不管我怎麼行動,都被這個人堵死路!這是在下棋嗎!? )
聲音彷彿變得遙遠,她只是茫然地抬頭望着身旁的男人。
「來,抓住我。」
「雖然我總嘮叨,但你老實說,景彰,真的沒有中意的人嗎?」
「唉,真敗給父親了。」
景彰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立刻領會了局面,隨即對着衆人開口:
只要他這樣靠近,慧月就會立刻臉紅、手足無措。
他還趁機輕聲補了一句,慧月氣得差點跺腳。
慧月嘴角抽搐地指出,景彰卻張開雙臂,一臉理所當然。
被他輕輕抱起,平穩地移動,再被輕輕放到牀上——這一連串的記憶,她恨不得直接扔進桶裏漂白洗掉。
(這傢伙……是抓到把柄,能拿我尋開心,所以才這麼有精神是吧……?)
她不想看他伸出的手,不想看那條藏着手帕的衣袖。
「我累了,不太舒服。早膳想在房間用,特意來告訴你們一聲。」
「啊?那……」
「玲琳大人!您不舒服嗎?糟了,快回房休息!」
景彰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福英和來喜等人立刻從後面追上來,團團圍住了慧月。
「啊,都沒注意到您身體不適,真是抱歉!靜秀大人早上身子也一向弱!」
「不,福英大人,這種時候反而該輕微活動一下,促進血液循環!」
被侍女們四面八方圍住,景彰他們也無從插手。
慧月就這樣被衆人簇擁着,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笨蛋……)
她垂着頭走在走廊上,用力咬住嘴脣。
再不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就要掉下來了。
在這種場合哭,怎麼想都太不自然。
『能不能,快點把那透明的東西收回去。』
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城下町小巷裏的記憶。
第一次得到的手鐲被搶走,她想用道術向歹徒報復的時候。
面對因爲擔心而厲聲對她說話的景彰,慧月不小心掉下眼淚,那個美男子頓時一臉無措,小心翼翼地伸出袖子。
『拜託你,別哭了。』
被他碰到,她一點也不討厭。
被歹徒抓住手腕時,她明明恐懼又憤怒,渾身都在發麻。
這些畫面接二連三湧上腦海,她只能緊緊閉眼,拼命驅趕。
那簡直不像是在祝願玲琳自身的幸福,反倒像是在祈求某種「回本」。
這些字眼,慧月早已刻在心底無數次。
「嗯,你想用這種幌子掩飾,我也懂——」
慧月的夢想,是成爲妃子,盡享榮華,被萬人稱頌。
面對興致勃勃追問的父親,景彰含糊地聳了聳肩。
甚至——
「而且,還是深受殿下寵愛的、最重要的雛女大人!」
可對這個平時總掛着壞笑、此刻卻手足無措、連指尖都顯得笨拙的男人,她一點也不討厭。
(我真的太笨了。明明之前有無數次可以意識到的機會。)
慧月用力把被子拉到臉上,想蓋過心底突然響起的聲音。
一回到房間,慧月就停下腳步,終於承認了。
在瀕死的玲琳身邊,她需要接續炎術時,依賴的不是未婚夫堯明,而是景彰的那一刻。
抓到贓物手鐲時,他撓着頭別過臉的樣子,她從心底覺得可愛。
與其說是溫暖的祈福,更像是帶着執念的束縛。
就算是剛纔,他以爲她至少會揮開自己伸出去的手。
所以她纔在這嚴苛的雛宮裏,拼命努力,不肯被拋下。
「玲琳大人?您很難受嗎?」
——這些東西,又算什麼?
她虛弱地一開口,侍女們立刻紛紛鼓勵。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嘴角快要忍不住上揚——同時,卻又莫名想落淚。
(這樣就好。)

也正因如此,大約五年前,景彰成年、漸漸能在家事上發聲後,便開始自行安排侍奉玲琳的侍女。
他惡作劇般眯起的眼。開懷大笑時張開的嘴。
「畢竟,還是想親手交給本人的。」
「你可不是那種會把真正重要的禮物隨便塞在袖子裏的人吧。真正珍視的東西,會放在離心臟更近的地方——懷裏。」
看着聳肩的兒子,泰山語氣慢悠悠地追問:
被被子蓋到下巴,被溫柔地梳理頭髮,被細心地放上暖石,慧月只覺得越發難堪。
這樣就好。妃子的地位,纔是她的願望。
「不過,因爲是硬挖過來的,來喜至今還在怨我耽誤了她的婚事。她丈夫還威脅我說,不好好優待她就要辭職不幹呢。」
沒錯。雛女的身份,是上天賜給她爲數不多的財富,是通往幸福唯一的路。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沒直接說「把懷裏的東西拿出來」,但看模樣,多半連裏面是什麼都猜到了。
(笨蛋。)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在一片漆黑的視線裏,她連這執拗的細小聲音一起,把所有心意,統統封印。
「唉,真是,說別人也沒用,侍女們還是一樣過度保護。我還以爲來喜能稍微收斂一點,看來也不太行,得重新考量考量。」
只要成爲妃子,就能奪回童年缺失的一切。
她一直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把人弄哭了。那我就站在哭的人這邊。』
溫柔、溫暖,胸口被填得滿滿的。
(慧月閣下……?)
景彰滿心疑惑,望着一反常態、安靜離去的雛女背影。
忠心耿耿的福英等人,即便靜秀過世已十六年,依舊從未間斷爲她上香,對靜秀留下的玲琳,更是疼得比其他孩子更甚,盡心盡力地侍奉。
『挑逗,就是要這樣哦,慧慧。』
或是被皇帝逼問時,被他拙劣的畫和筆談救下,安心到快要落淚的那一刻。
「……父親,我真是輸您了。」
「是嗎。果然沒看錯你。」
她是真的不舒服了嗎?
「不會!玲琳大人是靜秀大人留下的黃家至寶啊!」
可看着她們開口閉口就是「請您連靜秀夫人的份一起幸福」,景彰時常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帶着笑意的聲音,總是輕快地喚着她的名字。
「要是不摻進一些年輕一輩,福英她們永遠都會把玲琳當成母親的替身。」
「算是特別想送的人吧……嗯,確實是想送的人。」
被握劍的他,護在身後的時候。
——喜歡黃景彰。
畢竟,她是把他妹妹從高樓上推下去的女人,是無才無藝的溝鼠。
側臉望去挺直的鼻樑。意外寬厚的胸膛,有力到掙不脫的手臂。偏高的體溫。
泰山用粗粗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胸口,景彰微微睜大眼睛,隨即移開了視線。
殿下。寵愛。雛女。
泰山難得算計過這個心思縝密的次子,笑得一臉得意。
(我沒有動心。從來沒有。)
景彰神情微微苦澀,回頭望向妹妹的房間。
這一路走來,她被他嘲諷、捉弄了不知多少次。
他是個過度護妹、黏人、又愛捉弄人的壞男人。
『只有你的話,能撼動玲琳的心。』
***
「……!」
不過被父親這麼一問,景彰暫且把心思放回對話上。
他們的相遇,大概是最糟糕的那種。
雛女該嫁的人,是皇太子。
被他壞笑着捉弄的時候。
「就算想送,本人也一直不出現啊。」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讓人擔心了。
(不對!)
「其實剛纔,我看見你興沖沖地從匠人那裏接過東西。看樣子是花了很長時間定做的,一定是有特別想送的人吧。」
她越是想吞下、想壓抑,心底就越是湧上滾燙的熱流。
耀眼的人生。高貴的地位。源源不斷的讚美。權力。憧憬的目光。
侍女們見她皺着眉強忍淚水,慌慌張張地把她扶到牀上。
不,是在她因爭執而消沉時,他遞來芝麻焰的胡桃月餅的那一刻?
「不,來喜做得很好。侍奉過母親的福英她們,總是忍不住在玲琳身上找母親的影子,但來喜她們會好好看着玲琳本人,試着體諒她的心意。」
剛意識到心意,就等於失戀,實在太愚蠢了。
「那是當然,禮物本來就是這樣。」
(是啊……我是雛女。)
——真的嗎?
認真時銳利的眼神。永遠毫不猶豫伸出的手。
無論怎麼用力咬着嘴脣,眼淚還是不斷湧出來,絲毫沒有退去的意思。
所以,她根本沒有發現,自己的心意,已經在他身邊,悄悄生根發芽。
明明有無數次,可以看清這份湧上心頭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就像貴族公子該娶的,是同族的千金。
直到此刻,這份心意纔像被人狠狠一拳砸醒,赤裸裸地擺在面前。
(這樣就好。)
以前只要稍微逗她一下,她就會滿臉通紅地炸毛反擊。
『可惡,太丟人了。』
「怎麼不快點送去?」
被他輕聲安慰的時候。
我——
「啊,指尖好涼!快上牀!」
她本該更早發現的。
「不是,與其說是禮物……更像是一點小伴手禮。」
「哦~讓黃家專屬名匠親自定做的『小伴手禮』啊。」
泰山意有所指地點點頭,景彰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先不說這個,該說兄長他們的事了。走吧。」
他像是刻意轉移話題,領着父親,快步走向連黃景行的「意中人」也會一同出席的早膳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