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中村飒希 · 2.4万 字

时节由春转入夏,已是五月末。

结束了金领的外游,黄玲琳与朱慧月先在黄家府邸短暂逗留,随后便返回了后宫。

归来之后,她们静养三日,消解旅途劳顿。

接着重新开始雏女的课业,在其他雏女的欢迎下,入雏宫修习,又是三日。

回到雏宫的黄玲琳,许是漫长出游与赶路的疲惫尚未散去,脸色看起来不甚佳。

周遭众人纷纷出言慰问,而那位有着「蝴蝶」绰号的雏女,依旧优雅地微笑着:「我没事的。」

日子一如往常,却隐隐裹挟着一丝紧绷。

黄玲琳提笔运墨流畅无碍,落笔成诗毫无滞涩,也曾身姿翩跹,如风起舞。可就在众人的担忧渐渐淡去之时,她猝然倒下。

***

六月的后宫,夏花已然迫不及待地盛放。

池中莲花鼓起花苞,窗边栀子与茉莉漾开清雅芬芳。

前些日子还开得明艳的梨花、木兰早已过了盛花期。莉莉走在回廊上,望着花瓣时不时簌簌脱离枝头飘落。

抢先一步迎接时令,本是后宫中人的风雅。可她却不愿繁花过早凋零。

但愿春日永远停留于此——若是这样,旁人口中「能否撑过夏日尚且难料」的黄玲琳,她的死期,想必也不会匆匆逼近。

莉莉此刻正要前往黄麒宫探病。

按规矩,不能随意造访别家宫室。但当代的雏女们彼此交情格外深厚,皇太子尧明考虑到此,限定人数之后,准许了探病。

身为主人之间彼此公认的亲友莉莉,几乎日日叩响黄麒宫的宫门。

当然,慧月自己也想去探望。但尧明担心,一旦让她靠近玲琳,两人会强行替换,便禁止慧月踏入黄麒宫。

不过,顾及二人的心意,皇太子网开一面,允许女官代为前往。

(通往黄麒宫的这条路,我已经走得熟门熟路了……)

莉莉走在早已熟记的回廊间,回想这些日子的种种。

初夏繁花漫开的回廊,她缓步折返。

(玲琳大人……已经……)

道理她都明白,可不见到她那一如往昔的笑容,便无法安心。

「哎呀,莉莉。你今日也来了呢。」

玲琳还是老样子。

跑到人迹罕至的树荫下,莉莉手抵树干,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只因玲琳能自行调配强效药剂,很快便能好转。

见面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短暂。这件事,不能深思。

「其实我还想练习弓术、近身对练……不过冬雪定会大发雷霆。今日便暂且抄写祷文打发时间吧。」

不行。不能哭。不能察觉到这个事实。

说到底,黄玲琳本就是这般女子:看似纤弱缥缈,实则豪迈坦荡。

清丽绝美的容颜上,浮起宛若天女的浅笑。

可眼前一幕,让莉莉不由得张大了嘴。

「唔……想法积极是很好,可是殿下所赐的宝物,放在红薯旁边不太妥当吧!」

「唔……呜……」

玲琳轻笑,笔锋依旧悠然,又补充道:

压抑的呜咽不断冲上喉咙,莉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即便卧于床榻,脊背依旧挺得端正,发丝打理得雅致。

从前天到昨日,昨日到今日。

往日由冬雪等藤黄女官收拾得清爽整洁的房间,此刻堆满了器物,而且尽是些透着诡异气息的物件。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重新布置屋子吗?」

刹那间,莉莉仿佛被冷水浇透,脸色骤然僵硬。

玲琳仿佛看穿了莉莉心底所想,望向她,嫣然一笑。

那笑容澄澈通透,仿佛已然与俗世隔绝。莉莉用力咬住嘴唇。

这七日左右,她虽暂停前往雏宫听课,但莉莉每次前去探望,玲琳都会一如往日,带着笑意迎接自己。

玲琳轻快地笑着,侧脸依旧是往日那般美丽温婉。

不要变得温顺沉静。

喊完之后,看着这一如往常的对话,心口猛地一紧。

「玲琳大人真是,一投入修炼就全然忘我。」

「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或许,只是旁人过度忧心,她本人反倒意外地安然无恙。一丝希望,伴着脱力感,悄然涌上莉莉心头。

确实令人忧心,可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殿下也体恤我,说『若龙气能有所助益』,赐下这枚仿龙玉的水晶护身符。我想着,把这些灵物一字排开摆在枕边,应当就能驱邪了。」

「……啊?也不必为了抄写经文,这般废寝忘食吧。」

太好了。

「啊,是吗?啊……确实,若是聚光的水晶引燃了东西可就麻烦了,怕是直接烤成烤薯。」

那是一枚小巧的水晶珠,看得出是工匠精心打磨而成。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歹安分一点啊!」

玲琳苦笑着,拉过一张可置于床榻上的小案几。

「所以——我想专心抄写经文,明日即便你前来探望,恐怕也抽不出多少时间。」

不,莉莉心里清楚,她们所有人都在拼命粉饰太平。

「我不要。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实在有趣。」

(是我们太过担心了。频繁前来探望,说不定反而会给她添负担……)

女官们还在不停搬运器物,不断往里添置。

接连传来的病讯,不断撩动着莉莉心中的不安。可她心底一遍遍默念:「没关系,一定没事。」

踏出黄麒宫门之时,她已然全力奔跑,穿过梨园。

长发松落,仅在耳侧束成一绺。她手贴脸颊,得意地微微一笑。

喘不上气。

「旁人说我身子不适并非病痛,而是遭了诅咒。我想着若是收集这些神圣器物,或许能好些,便搜罗了所有看起来有灵力的东西。祈福香、经文、宝壶,圣盐、圣水,还有圣薯。」

玲琳在黄家府邸时曾说,不会即刻殒命,尚有喘息之机。可这份期许终究落空,她倒下了。

万幸她很快恢复意识,可次日便发起高热。好不容易用药压下热度,转眼又眩晕不止。待眩晕稍好,又是整夜不停的咳嗽。

「我不要啊……」

莉莉拼命压住快要颤抖的喉咙。

「……我明白了。」

玲琳终于放下笔,回过头来。

「奴婢是朱驹宫雏女的首席女官莉莉。奉主人朱慧月之命,送来玲琳大人昨日缺课的课业——」

「话说回来,雏女大人可不要亲自动手操劳。您好歹是病人,不如多躺卧休养才是。」

「这份热忱,真该让慧月大人好好学学,哪怕取一点她的皮毛也好……啊哈哈。」

可没走出几步,脚步渐渐加快,继而小跑起来。

她从前总能轻易渡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绝境,可这一次,恐怕真的到了尽头。

「多谢。」

强忍许久的泪水奔涌而出。

「圣薯?」

黄麒宫依旧接纳探病。

对黄玲琳而言,这句「多谢」,便是道别之言。

玲琳一本正经说完,轻轻笑出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这红薯呀,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元气满满哦。」

她说着,当真从容提笔书写。莉莉见状夸张地仰头叹道:

莉莉勉强扯起嘴角。

卧在床榻上、身着寝衣的玲琳察觉到莉莉到来,回过头来。

可是——她没有再回过头看向莉莉。

必须是这样。

(是这样对不对?)

自那一日算起,仅仅六天。

奉皇后绢秀之命,玲琳她们早早解除了替换。

嘴上虽是抱怨,心底却是欢喜。

余下藤黄女官们,或是若无其事望向屋顶,或是攥紧拳头,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压抑情绪。

玲琳慌忙将水晶收回怀中,莉莉忍不住出声。

太好了。

所以,黄玲琳的身体,并没有传闻那般糟糕。

她没有对莉莉那句「后天再来」点头应允。

心脏砰砰狂跳,杂乱的声响震耳。脚步踉跄。

「不要……」

看着她打算将这件堪比国宝的器物,毫无顾忌地摆在红薯旁边,莉莉的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不行。我本就是这般性子。所以实在抱歉,明日可否暂且不要前来探病?」

「呵呵。其实我精神尚可。许是皇宫本就是神圣之地,回到这里之后,身体状况稍稍稳住了。旁人太过担忧,我才这般卧在榻上而已。」

莉莉颤抖着手放下课业,向藤黄女官们恭敬行礼,默然走出寝殿。

身体剧烈地抽噎颤抖。

或许,已经撑不住了。

就连本不爱读书的慧月,也特意找了事由:「把这份缺席的课业带给黄玲琳。」吩咐莉莉送去探望。莉莉也乐得以此为由前去。

「那我便转告主人,明日不再前来探望。但是后天,一定……」

「呜啊……」

「——啊……」

说着早已熟稔的禀报辞令,莉莉被引至玲琳的内室。

无论惹冬雪生气多少次,只要她依旧带着那恶作剧般的笑容,肆意随心,一如从前就好。

纵使被诅咒侵蚀,频频病倒,她依旧保有这份跳脱随性,从容轻快。

房间角落,冬雪一直在反复整理花枝,终究按捺不住情绪,走出了屋子。

顺着窗间洒落的光线,地面四处摆放着古怪的壶。房间四角燃着气味奇异的香,寝榻周围密密麻麻陈列着盐、经文、清水、食物。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灵庙供奉的神圣之物,可如此大量堆砌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不祥压抑的氛围。

路途奔波本就伤身,因此返程途中暂且不予追究。可刚踏入后宫宫门,二人便立刻被换回原本的身体。

「请代我向慧月大人问好。」

她双手捂住嘴,压抑呜咽,可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无法止住。

她优雅地伸出手,从容整理枕边物件。莉莉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

该如何向慧月禀报,这次会面被谢绝的消息。

要怎么告诉这位与黄玲琳情谊至深的挚友。

莉莉用力擦拭双眼,泪水却依旧不停涌出。她将脸埋在膝头。

***

「那个女官。」

最先发现树丛间一闪而过的红发女官的,是眼力出众的玄家雏女歌吹。

「是慧月阁下的首席女官。……她在哭。」

歌吹指尖整齐并拢,捧着精致上等的茶盏。

只是杯中茶水,丝毫不见减少。

同在这亭中歇息的另外两位雏女——金清佳、蓝芳春,亦是如此。

与历代雏女相比,她们几人情谊格外深厚,课间会相聚梨园饮茶。可此刻席间气氛沉闷,无人闲谈。

众人神色郁郁,只是把玩面前茶盏,无所适从。

也难怪。

她们最强劲的对手,亦是挚友的黄玲琳,已经七日没有来听课了。

换作往日后宫,遇到这种情况,旁人便会散播流言,说她这般体弱,不配成为国母,借机打压。

可如今,连这般手段都似无必要,黄玲琳的病况,已经重到众人皆知。

后宫医官、掌管药材的药师、知晓每日膳食的厨女官,还有打探各宫动静的洗衣女,所有人听闻消息,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她的性命,已是风中残烛。

这般年轻的雏女,死亡已然迫近。

面对她即将猝然离世的事实,比起悲伤,更多的是震惊与茫然。

后宫女子本就习惯倾轧彼此。可当她们试图去踩下对手之时,触碰到的却是超乎想象的脆弱虚无。所有人都被这窒息的尴尬困住,不知所措。

她的师姐,亦是独一无二的挚友琴瑶,便是为守住尊严而殒命。

父皇拟定的诏书草稿、大臣们的意见书堆在托盘里,陈情文书从书箱中溢出来,多得来不及整理。

与其展露狼狈,不如高傲地死去,保全众人心中美好的回忆。

(蓝芳春,是对的。)

「殿下禁止朱慧月踏入黄麒宫,只允许女官莉莉前去探病。」

尧明握着朱笔批阅文书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笔。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所以,我不会前去探望。」

尧明夜夜忙完政务,都会抽空前去探望,辰宇心知皇太子远比自己清楚内情。

「这话未免太过薄情。我近来隐隐有所察觉,原来你的本性竟是这般。」

「是……」

同时,他也会记录本宫动向,同步给后宫。

亭中花香萦绕,阳光明媚。可三位雏女,仿佛置身浓重阴霾之中,唯有黯然凝视茶盏。

她的头发依旧繁复盘起,佩戴发饰,旁人并未察觉她剪短过头发。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

只是说不清,这份改变是好是坏。

尧明写完批注,放下朱笔,立刻从书箱取出陈情文书阅览。

辰宇禀报:考虑到妃子接连出事,今年乞巧节仪式不再举办;目前各宫暂无大的异动。同时,他也记下尧明接下来几场宴席的安排。

芳春不再刻意摆出讨好的模样。不再瑟缩、说话结巴。

「玲琳阁下曾说尚有喘息之机,可解除替换仅仅六天,她便倒下。黄麒宫故作平静,可传来的消息无一乐观。……她的性命,已经没有余裕了。」

「斗胆——」

「随意造访别宫虽不合礼数,但实在放心不下。」

往日怯生生、一味顺从的芳春,此刻说出这般断然拒绝的话,清佳不由得蹙起眉。

后方书架上陈列着海量史书,面前案几上,堆叠着各地呈上的奏疏。

尧明目光不离文书,简短应答。

侍童刚要点头,又似心事重重,开口欲言。

若是从前的自己,定会毫无疑虑地认同芳春。

可若是如此,这心口撕裂般的痛楚,难道便是错误的吗?

清佳转头望向黄麒宫的方向,一缕侧发垂落脸颊。

衣袖依旧掩着唇,她静静垂眸。

名誉与自尊,重于性命。

「我还以为你深思熟虑才开口,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玲琳大人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护卫武官的声音。

「……您不打算再次让玲琳阁下与朱慧月替换吗?」

——是我提出要守护她的。我不能背弃承诺。

皇太子本宫内的政务室,堆满了书卷。

「是——」

「问题重重。第一,替换只是权宜之计,还会将朱慧月一同置于险境。这是会令两位雏女殒命的愚策。第二,解除替换是皇后陛下的旨意,皇太子无权推翻。第三——」

只有此刻,她才会留意到自己变得单薄的发丝。

「替换并非鲁莽之举。这是唯一破局之法。何况朱慧月本人愿意。没有任何问题。」

清佳心中一直挂念,还没来得及向玲琳道谢,便无法相见。

她原以为自己在金领处理善后之时,玲琳她们早已回到王都,安稳度日。谁知归来才知晓,玲琳与慧月在黄家停留许久,比预定时间晚归后宫,归来不久玲琳便倒下了。

「哦,到例行禀报的时辰了。宣他进来。」

辰宇打断尧明的话,语气加重。

刚入宫时,清佳以为蓝芳春柔弱天真,举止如同小动物,心中并未看重她。可一同对抗妃子、主持仪典之后,印象渐渐改变。

「禀报完毕。」

她几天前才从金领归来。

尧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文书。

辰宇那双清冷的蓝眸,燃起少见的热切。

「向殿下禀报这十日之内后宫诸事。」

***

「也就是说,为保全她的名誉,我们只能静观,不可打扰是吗。」

于清佳而言,玲琳与慧月早已不止是竞争对手,更是友人。

本该做出这样的抉择。

皇太子下令,无人敢继续多言。侍童咽下到嘴边的话,深深行礼,退出房间。

尧明正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一旁侍奉的侍童小心翼翼端来新沏的茶。

「绝不。」

她收起一贯的刻意示弱,露出本心。

「我,不会去探望玲琳姐姐大人。」

她意外地有主见,这本是好事。可当看见她流露的冷酷一面,重道义的清佳便觉得难以相处。

「鹫官长大人到,求见。」

辰宇向来如此,不偏袒任何宫室与雏女,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凡事保持冷淡的距离。

「若是前去探病,只会坐实谢绝会面的事实,加深『死期将近』的传闻。一旦被认定病重不治,雏女便会被逐出雏宫。疾病,本就是不敬,是耻辱。」

但芳春没有接下这份挑衅,只是忧伤地望向远方。

静静目送她离世,守护她的尊严,想必是琴瑶所愿,是「正确」之举。

维护后宫风纪的辰宇,每十日便要汇报后宫纷争与各宫动向,同时报备下一旬的安排。

言下之意,便是冷酷精于算计。

「嗯。」

「退下吧。」

尧明轻轻摇头,重新埋首书卷。

歌吹将话题挑明,清佳立刻放下茶盏,应声附和。

「……我原以为黄麒宫尚有余力接待探病之人。玲琳阁下的身体,竟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了吗?」

那个哭喊着不要她死、不顾一切想要挽留的自己,这份心意,是错的吗。

「只因性情冲动的朱慧月,一旦情绪失控,会做出鲁莽之事。」

这既是芳春无措之下的选择,也是她最大的诚意。清佳如是理解。

她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没有一丝暖意传到手心。

尧明没有抬头,简短吩咐侍童退下。

他语气平淡,不带情绪,说完便打算退下。

「并非突然。玲琳阁下倒下之后,这七日,我一直在思索。想必殿下,不,但凡知晓朱慧月道术天赋之人,都会想到这个法子。」

辰宇恳请,希望立刻准许朱慧月前往黄麒宫。

清佳大感意外,沉默下来。

「殿下,新茶已备好。」

清佳用力握紧茶盏。

可这一日,辰宇欲言又止,向前一步。

(静静守望,还是拼命挽留。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

「失礼。」

这件本不该发生在雏女身上的事,没有传开,也是玲琳与慧月严守秘密的缘故。

譬如尧明若有外交宴会,无法前往后宫,若是雏女们相约赴会,两边都会徒增麻烦,因此需要互通消息。

「道理很简单。让玲琳阁下与朱慧月替换即可。一旦替换,流向死亡的时间便会暂停,换来生机。这件事已经被证实可行。」

「多谢,放在一旁。」

「至少,想见她一面——」

清佳心中的天平,摇摇欲坠。

清佳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涟漪,暗自思索。

接替侍童走入室内的,是他的异母弟弟,鹫官长辰宇。

开口的是蓝芳春,她用衣袖掩住嘴。

「皇后陛下尚未下达正式通告,我本按兵不动……不过,由我们雏女前去探望如何,歌吹大人?」

关于黄玲琳的身体状况,他只按黄麒宫的奏报陈述:「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尧明抬起头,迎上异母弟弟的目光。

本该如此。

「玲琳本人,并不愿意替换。」

「为了救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辰宇伸手,一把攥住尧明手中的文书。

纸张被捏皱,他直视兄长的面容。

「这便是殿下,对心爱之人做出的选择吗?」

辰宇极少展露笑意,此刻口中吐出「心爱」二字,令尧明心头一震。

他震惊于弟弟攻击性的言辞,震惊于他这般毫无保留宣泄情绪的模样。

「……是啊。正是如此。」

尧明素来宽和,辰宇向来无欲无求。

二人这般对峙,还是头一回。

「玄家冰冷的血脉,在殿下身上流淌得更为深重。这般干脆地舍弃挚爱之人。政务、道义,就如此重要?」

「你今日倒是动了肝火。喝点茶冷静一下如何。」

「茶不必了。」

尧明微微耸肩,辰宇眼神愈发锐利。

「殿下……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蕴含怒意的蓝眸牢牢盯住尧明。

眼前这位皇太子,即便身处这般局面,衣袍一丝不苟,鬓发不乱。优先处理政务,从容品茶。

「只需您一声令下,我便可促成替换,或是动身追查下咒之人。唯独殿下身居高位,手握命令之权,为何却——」

「你越权了。」

尧明低头看向被攥住文书的手,平静开口。辰宇猛地回神,收回手。

「好吧。我知道了,我喝茶。」

这位出身黄家、被选中侍奉皇太子的侍童性格坚韧,当即反驳。

『我在位之时,十星夺嫡便是这般发生。护明皇兄,曾经也是无可挑剔的皇太子,只因露出一丝破绽,便被构陷谋逆,拉下储位。而我,本无意权位,却一跃成为第一候选人。』

「失礼。方才鹫官长大人怒气冲冲,我放心不下,前来查看。」

尧明揉着眉心简短应答。侍童看向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满面愁容。

尧明暗自攥紧拳头。

尧明简短行礼,退出御前。

替换只是权宜之计,会将两位雏女置于险境,是皇太子不能采纳的计策。诅咒,必须从根源破解。

可他不会任由冲动行事。他的自制力太强。

屏退所有人之后,才得以吐露这一句脆弱的怨言。

哪怕一丝微小线索也好,他想要亲自奔赴,亲自探查。

「——失礼。」

听到异母弟弟的名字,尧明屏住呼吸。

尧明当时跪地,立刻抬头,带着几分挑衅回话:

纵使受到警告,他也不会停下营救玲琳的行动。

他急忙伸手扶住书架,沙哑低语。

(若是可以,愿分她一丝健康。)

仿佛指尖都缠绕着提线木偶的丝线,他用力攥皱手中记载流放术师踪迹的密报,驱散这份窒息感。

父皇身旁立着阿基姆,神色淡漠,对他说道:

他告诫自己,缓缓吐气。

即便数日不眠少食,头脑依旧清醒,身体尚且强健,尧明心怀一丝感激。

片刻之后才惊觉,刚刚才被侍童提醒过。

『重臣已经怀疑你意图谋反。』

只是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辰宇,异国奴隶之子。

可这等同于与被镇压流放的罪人产生牵连。

(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怎么可能。)

他清楚,若是自己行差踏错,维系至今的平衡将会崩塌,辰宇也会被卷入残酷的储位之争。

拿起茶盏,侍童明显松了一口气。

咬紧牙关,他看向书箱。

『镇压术师乃是先帝遗志。这座宫廷,至今仍笼罩先帝的阴影。我当年搜寻接触术师之时,亦是步步谨慎,耗费大量时日。不知你有何缘由,但切莫行事轻率。』

他在堆满文书的案上攥紧拳头。

(黄家之中,继承人希望渺茫、行动自由的人……大概只有景彰。)

倘若他不是皇太子,只是一介青年,定会怒吼发泄,一脚踹翻案几。怀着挚爱之人即将逝去的恐惧,将房间砸得一片狼藉。

「殿下。求您,至少喝一口茶吧。」

「……可恶。」

同理,仅仅为了一名女子动用皇太子的权限,亦不合规矩。雏女本就只是妃子候选人。当她性命垂危,皇太子理当另择人选。若是公然倾力救她,玲琳便会背负「祸国妖女」的骂名。

「您嘴上这么说,已经好几日没有正经进食了!」

『叛心,不是自己生出的东西。是旁人强行臆想出来的。就算本人并无此意,储位之争也会被人暗中挑起。一旦你露出破绽,遭殃的不会是你。』

身为皇太子,哪怕只是在内室轻叹一声,随手抓乱头发,都会引来旁人慌乱。

『辰宇。一定会有人拥立他,作为储君候选人。』

没错。他认定玲琳并非染病,而是受咒。所以首要之事,便是寻找解咒之法。

些许眩晕、不适算得了什么。

他将皱掉的文书重新展平,抚平褶皱,把内容牢牢记在脑中。

数日之前,父皇弦耀便召见了他。

「嗯,稍后。」

尧明正要反驳,看见侍童眼底泛起泪光,便停下话语。

「无妨,无事。」

(可若想杜绝政争,本该做得更彻底。是谁,将辰宇推向这般孤独境地。)

可转念一想,若是当年父皇当真彻底断绝皇子,辰宇根本不会降生到世间。

(可恶。处处皆是枷锁。)

「是!我立刻取来!」

身为皇太子,尧明不可轻易与道士接触。

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退下的侍童再度返回。

(你根本不懂我的煎熬。)

『啊?』

辰宇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哪怕对方是帝王,也该挥拳反抗。尧明甚至愿意助他。

可尧明不能显露煎熬。不能在年幼的弟弟面前,在子民与需要守护之人面前失态。

「自玲琳大人病倒之后,您废寝忘食,一直在操劳。是在安排医师,查阅药书吗?这些大可交由旁人处理。请您歇息片刻。」

在成堆陈情文书之间,藏着几份文风迥异的密卷。

「我饿了,拿些点心来。」

重臣的怀疑又如何。只要一国之君、他的父亲弦耀相信他没有二心,流言便可轻易驱散。

「您以为是谁为您整理衣衫?这般暑天,您要层层正装,方能维持威仪,足见您疲惫到何等程度。每日要数次重新梳理发髻,发丝凌乱。」

这是刚过二十岁的青年,不为人所见、合乎年纪的模样。

「可您明明憔悴不堪!」

脚步轻快地跑出政务室。

他长久远离朝堂,加上尧明一直做完美皇太子,从未被视作储君人选。

尧明心中,黄景行最为可靠。但他将来要继承黄家,不能交予这般极易扣上谋逆罪名的密令。

手肘撑在案上,无意识胡乱抓挠精心盘好的发髻。

待门关上,尧明放下茶盏,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气。

慧月告知此事的当日,他便已经着手联络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咒术师、道士。

黄景彰,是他的表弟,同龄发小,品性可靠。

这位黄家出身的侍童,无所畏惧的性子,竟有几分像玲琳,令他无法强硬。

『……你还太过稚嫩。』

「我本想削减皇子,避免十星夺嫡重演。看来,终究是徒劳。」

父皇低声道,静静注视尧明。

低声告退,离开政务室。

「退下。」

皇帝弦耀虽已解除禁令,但长久遭受鄙夷的人,不会一夜之间变成清白良民。

弦耀当年一心为兄长护明复仇,才在外留下辰宇这个孩子。为一己之私,搅动无数人的一生。

——殿下……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辰宇压抑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当然,最后我凭本心登基。』

辰宇不受本宫政务束缚,行动自由,本是追查解咒线索的绝佳棋子。但绝不能派他去接触术师,卷入会被视作谋逆的密探行动。这件事,只能托付非皇族的臣子。

但若是将这份一旦败露便会斩首的重任托付给他,越是欣赏信任,越是踌躇。

有事情可做,已是万幸。

他起身想要平复心绪,一阵眩晕骤然袭来。

『只因重臣猜忌便束手束脚?只要父皇不信我怀有叛心,谋反一说本就不存在。』

尧明神色凝重,将这些悄悄藏匿的文书取出。

密探阿基姆固然可用,可他直属皇帝,若非关乎国本大事,不会听从尧明调遣。

与此同时,心底生出苦涩。

与玲琳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及分毫。

侍童探出身子,不愿回避。

想到这里,尧明心中的愤懑无处安放。

(不可焦躁。)

弦耀蹙起秀眉,淡淡一笑。

「我有休息。脸色也并无不妥。」

况且,驱逐道士本是先帝遗愿,至今仍深深影响咏国宫廷。

——为了救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这便是殿下,对心爱之人做出的选择吗?

这一代皇子数量稀少,原来是弦耀刻意为之。

「不必多说——」

尧明语气淡然。辰宇锐利地凝视他许久,澎湃的激情缓缓褪去,仿佛冰封内心,缓缓垂眸。

『——感谢父皇提点。』

方才勉强喝下的茶,在胃中滞闷难受。可他依旧埋首案前。

但他不能。他是皇太子,亦是兄长。

他忽然这般想。

想象卧于黄麒宫的玲琳,若是能分她一点生机该多好。

强行压下心口尖锐的痛楚,摇了摇头。

不可急躁,不可放弃。

一定要将玲琳从诅咒之中救出。

(我,是否可以挣扎一下呢,玲琳。)

他想起此刻卧病在黄麒宫的未婚妻,咬紧嘴唇。

这七日,他总在政务间隙前去探望。玲琳每次都笑着迎接他,可一日日消瘦,脂粉之下,掩盖不住青白面色。

他下定决心,绝不比玲琳更早放弃。

可每当看见她痛苦的模样,这份决心便摇摇欲坠。

(或许……让她解脱,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像阴影笼罩心底。尧明再次攥紧拳头。

不能这般轻易下定论。

他想起辰宇那直白热切的目光,不禁自嘲。

「我要她活下去,不计代价。只因她无比重要。」

辰宇往日向来淡漠,可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如此决绝。

(辰宇……变化好大。)

从前的辰宇,甚至让人担心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兴趣。尧明曾经暗自想过,若是他遇见挚友或是心上人,自己会送上祝福。

他察觉到辰宇对玲琳抱有兴趣,起初只当是新奇。哪怕态度亲近,也尚在可以旁观的范围。

可如今,他竟会当面直言反驳兄长。

「景行大人,您……不难过吗?」

「就此别过。抱歉,我没有时间久留。」

可藤黄女官,雏女的首席女官冬雪,近来常常主动揽下这份活计。

她手一滑,大量桶水泼洒在地。水珠溅起,一滴落在脸颊,如同泪水。

「啊,这个?是从西国运来的荔枝。我妹妹口味挑剔,不尝极致甘甜的果子,便没有胃口。」

「你觉得我是那般人?」

听闻自己的龙气,或许可以延缓诅咒侵蚀玲琳。

「我府中本来就堆了许多点心鲜果。你也帮我分担一些。」

是耻辱,是动摇权势的危机。

***

「那就你吃。」

「谢绝会面?不不,我时常出入此宫。我的姨母,皇后陛下十分疼爱玲琳,准许我自由出入。」

冬雪无言以对。

并非厌恶主人,也并非忠心减退。恰恰相反,若是允许,她愿日夜守在身侧。

这里靠近黄麒宫外门,容易被外人看见。主人如今虚弱,女官万万不可露出破绽。

唯有一点,冬雪留意到:他虽笑得开朗,目光却始终不肯与自己交汇。

「——多谢黄景行大人。」

「景行大人。」

(不,与其说是安抚,更像是挡回试探。)

景行轻轻拍了拍冬雪的肩膀。

握住她的手,拭去她的汗水,一勺一勺喂她进食。

(玲琳大人……)

「您一直这般,默默守护黄麒宫。」

无法听清旁人全部应答,但从零碎话语拼凑,景行正在安抚那些担忧玲琳身体的人。

她明白,他不是故作刻薄。

那么今夜,他依旧要带着笑容,前去探望她。

「你看,我拿到新鲜荔枝。据说对肌肤有益,你也尝尝。」

看着众人悻悻退去,他的声音依旧明亮,只是背影看不到神情。

回头一看,被数人围着交谈的,正是玲琳的兄长,黄家嫡子景行。

一句话,冬雪便明白了。这七日,他数次带着探望的礼品前来,实则东西都由他自己处理。

「哈哈哈!心意我心领了,不过玲琳已经有殿下赐下的龙玉护符,不需要这个。」

景行洪亮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

心中下定主意,尧明再度埋头阅览文书。

两种矛盾的念头撕扯着她。

「冬雪。」

围在景行身边的,是别家女官、后宫医官、本宫文官。

就在这时。

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再也不忍目睹这份煎熬。

身为黄家嫡子,景行只能强装平静,封锁实情。

后宫之中,「疾病」从不是值得同情之事。

冬雪将水桶放到一旁,从身后轻声开口。

人人皆知他极度疼爱妹妹,频繁出入黄麒宫。

围观的人彻底消失,景行放下果篮,长长吐出一口气。

浇灌花木本是下级女官的差事。

可她明白一件事——只要冬雪她们守在一旁,这位骄傲的主人,便会强忍咳嗽,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拼命装作无事。

玲琳余命无多,没有多余心思揣测弟弟的暗恋。

「您这般疼爱的妹妹,即将离去。」

(已经……)

耸起的肩膀,微扬的嘴角,随意将拇指勾在腰带之上,一如往日的模样。

主人日渐衰弱。

(不行,不能胡思乱想。)

回过神,他打断思绪。

景行回头。冬雪用尽全身力气,精准重重一拳击中他上腹。

「……恕我直言,玲琳大人如今,连鲜果也……」

「是不是该准备了。」

「总要有个人操办。母亲离世之时,父亲卧病半月,这件事对他负担太重。身为嫡长子,只能由我来做。」

(玲琳大人今日,依旧十分痛苦。)

他们装作忧心卧病的玲琳,实则打探她还能撑多久,黄家是否打算另立雏女。这些消息,会影响他们的前途动向。

如今为了留给妹妹休养的时间,刻意克制相见。面对病危的妹妹,他心底是何等煎熬。

「嗯?」

神态轻松,可直至最后,他都没有与冬雪对视。

「啊……?」

没错。黄景行,比任何人都胆大、精明,亦有心狠的一面。

就算远远看着,调配的药量也一日比一日增加。

这七日,他从未踏入玲琳的房间。

这件事,确实无人比黄景行更合适。

躺下之时,与其说是沉睡,更像是失去意识。守在一旁的藤黄女官们,望着她苍白的睡颜,总是心头紧绷。

她靠着意志力支撑,接见探病之人,可能坐起身的时间越来越短。

玲琳若是离世,黄麒宫不能露出慌乱。

冬雪强压颤抖,开口的瞬间,景行轻轻耸肩。

冬雪没有擦拭,默默咬紧嘴唇。

他将整篮果子抛过来。

抱着沉甸甸的果篮,冬雪体会着景行的心境。

「……向您禀报。玲琳大人今日依旧,拼尽全力支撑身子。」

他不再仅仅将玲琳视作新奇的事物,而是视作心爱之人。

莫非在黄山,与玲琳同行之时,心境发生了转变?

「好了,可爱的妹妹还在等我,我先行一步。诸位也请回到各自岗位。」

「今日……她看着十分难受,但我相信,明日一定——」

大门处传来爽朗男子的笑声。冬雪停下正要返回宫内的脚步。

他一手提着装满鲜果的篮子,看样子是前来探病。

用这种不加重妹妹负担的方式,维持前来探病的记录。

后事必须暗中筹备,不能泄露消息,一旦变故发生,又要体面周全。

景行的笑容太过自然,不像是强撑的伪装。

冬雪望着走向宫门的挺拔背影,出声唤住他。

水桶空了,冬雪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神。

景行转头,笑容温和。

而景行,借着话语暗示众人:皇太子恩宠依旧深厚,仅凭食量判断健康太过草率;谢绝会面只是流言,皇后尚无另选雏女的打算。以此震慑众人。

可是——

「嗯?」

他轻轻一拍冬雪肩膀,转身离开。

只要打理梨园,她便能暂时离开主人玲琳的身边。

「葬礼的筹备。」

他抬手一挥,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若是往日,冬雪定会点头。

冬稳稳接住沉甸甸的篮子,斟酌言辞。

她仔细将桶中水洒在郁郁葱葱的树根处。

景行维持爽朗语气,遣散众人。

「嗯,没错。她不爱吃宫中膳食,是挑食所致。我稍后会好好训她。」

与只侍奉两年的冬雪不同,景行自玲琳出生,陪她度过十四年,直至她入宫。这份痛苦,该有多深重。

为她暖身,轻拍她的脊背,不断讲些趣事。

是啊。

「繁琐仪式的安排我本不擅长!」景行爽朗大笑。

可往日那双如利刃般直视他人的眼眸,此刻始终避开她的视线。

更准确地说,那些人并非真心担忧,而是抱着窥探的心思。

「呃!」

景行稳住脚步,闷哼一声。

这一击力道极重。玄家出身的女子全力出手,寻常男子甚至会吐血。

「你……!」

「哭出来也无妨。」

冬雪看着按住腹部、嘴角抽搐的景行,平静说道。

「受到重击,人体本就会生理性落泪。」

冬雪曾在城下町与他交手,深知他的实力。

就算武艺出众的冬雪,若非对方心神溃散,未必能一击得手。

可这一拳打中了。

也就是说,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就算眼眶湿润,喉咙颤抖,也只是我出手太重带来的生理反应。算不上哭泣。」

她深知他的倔强。

这份倔强,与她的主人极为相似。

他们可以承受自身所有苦难,坚韧无比。黄家直系的隐忍,令人惊叹。

可面对至亲的痛苦,却意外脆弱。

只是不懂如何哭泣而已——内里早已不堪一击。

「……」

景行按住腹部沉默许久,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真是败给你了。」

(心急如焚……明明感觉线索就在眼前,却无法确认。咒术的流程、条件、媒介,全都不明。)

她曾公开宣称世间并无诅咒,对道术毫无兴趣,可娘家却收藏咒具,衣袂萦绕不祥气息。

那么诅咒的条件,便是谜团。

这几种,最接近玲琳的症状。

自从认清自己的情意,每次与景彰对视,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轻快男声响起,慧月猛地屏住呼吸。

朱家雏女慧月本就不爱整理,此刻她翻遍书架,将典籍铺了一地。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插图(1)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 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 · 第1张插图

慧月烦躁地长叹。

其他家族的雏女牵扯诸多政治纠葛,无法求助。朱家的援助,更是指望不上。

尽是与咒术相关的文献。

(查阅借阅记录,皇后陛下是这里最频繁的访客。)

替换,便能暂时抵消玲琳的病痛。

慧月停下咬指甲的动作,眯起双眼。

***

冬雪此刻并不渴求拥抱。

咒术选定规整的节点,定义会更加清晰,威力更强,这是施咒者的重点。

(我本以为后宫文献库藏书丰富,一定能找到线索……!)

景彰走入库房,慧月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莉莉愿意帮慧月,但身为女官,无法违抗皇太子。就连黄玲琳本人,在这件事上立场坚定,不会妥协。

换言之,系统钻研理论、通读海量资料,对慧月而言,是最难熬的苦差事。

「……有何要事?」

可倘若她暗中抽走、销毁核心典籍,或是将典籍私藏。

「是我出手所致。在疼痛平复之前,我会留在您身侧。」

她不停翻找,翻看记载诡异咒文的典籍、各地传说、怪谈集、阴阳理论。

可近来,慧月越想越觉得她疑点重重。

(而且。)

众人皆知绢秀原本立志做官吏,博学好学。她频繁出入文献库,或是躲在亭中读书,旁人从未怀疑。

也就是说,若是玲琳中的咒,设定是「受苦至十六岁」,那么在她三月末的十六岁生辰之时,诅咒便该完成——她本该在那时殒命。

她原本期待,讲解满病咒的下一卷,会记载衍生狱咒。可那一卷,遍寻不见。后续书卷记载的,全是无关咒术。

所有人,都在受伤。

(找到几则近似案例,可症状和黄玲琳并不完全吻合。)

可如今已是初夏,她尚且活着。

慌忙回头,无需看清面容,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看书大多草草浏览,一旦触碰到契合的词句概念,便以此为核心,依靠体感构建术法。

(很可疑。就连后宫的神器,全都归陛下掌管。)

「果然,你在这里。」

又或者,本该在生辰完成的诅咒没有生效,那么这并非龄咒?

皇后绢秀,世人评价她豪爽直率。

(看来,必须当面质问皇后陛下,否则无法解开谜团。)

「但是,你——不会又打算做鲁莽之事吧?」

无尽的悲伤如血液般不停流淌,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众人茫然伫立。

立场相悖,他总能牵动慧月的紧张。

冬雪目光平视,静静开口。

「我去沏茶。」

如今,关于她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男子手肘倚在门框,轻轻挥手。正是方才她心中所想之人——黄家次子,景彰。

她拼命查阅,想要找到侵蚀玲琳的诅咒的破解之法。

听闻唯有鹫官长辰宇,曾向尧明提议允许二人替换。

冬雪打的是上腹。可景行说着疼痛,手却一直捂住双眼。

他的脸近在眼前,慧月几乎窒息。

可此刻心绪纷乱。

黄麒宫闭门,身为朱家之人的慧月,没有合适理由前去求见。玲琳谢绝会面已有七日,她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有一种名为龄咒的诅咒,指定受苦的年岁,长久折磨受害者。

两个受伤之人,手牵着手。

若是选定零碎年岁、时节,背后必有缘由。

她无意识敲击书卷思索。

当初奔赴宴会,嘴上说期待与侄女相聚,却第一时间前往厢房。

在清场之后、尘土弥漫的昏暗房间,她推倒又一座书堆,烦躁地抓挠头发。

(真是讨厌,学习、研究什么的。)

后宫文献库的地板,堆满书卷。

进展不顺,她狠狠咬住指甲。

从前只觉得身为皇后理所当然。

(能不能拉拢鹫官长?那个冷血之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连日泡在文献库,几乎翻遍藏书,依旧没有找到有用资料。

之前玲琳与她替换之时,帮她修整的指甲,如今已经咬得参差不齐。

越是核心的记载,越是难以找到。

(这样看来,唯一的办法,还是替换。)

慧月匆匆翻阅,一旦发现不是想要的内容,便随手丢到一旁,继续寻找。

又骤然动用皇后权限,勒令慧月解除替换。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坚称世上没有诅咒,刻意回避道术与咒术?

他环顾满地散乱的书架书卷,随即快步靠近。

「痛得受不了。」

声音沙哑。

想来文献库属于后宫,禁书会被剔除。经过审查,相关内容或许早已被删去。

况且,他正是当初最先要求解除替换的人。

她抓着头发,整理脑海中所知的信息。

其中有满病咒,逐年加重病症,最终致人死亡。还有一种衍生咒,名为狱咒,详情不明。

(难道陛下也在暗中寻找解玲琳诅咒的办法?……若是这样就好了。)

辰宇对黄玲琳抱有好感,希望她活下去。他不懂人心曲折,只从理性角度判断:只要替换,便能延长寿命,理应照做。

「安好,慧月阁下。」

「嗯。有件事想要确认。连日辛苦你查阅解咒资料,多谢。作为兄长,向你致谢。」

从前自学道术,全凭灵光一闪。

亲眼见到替换这般强大法术,她毫无惊讶。

若是如此,这究竟是什么诅咒。

她攥紧焦躁的手,就在此刻。

而且诅咒本就有一个特点:知晓的人越多,力量越强。典籍本就不会记录咒术核心,找不到相关记载,也在所难免。

应当与绢秀对质。

她反倒想去拥抱别人。

可尧明正是忌惮这个念头,禁止慧月靠近黄麒宫。

黄景彰是可靠武官,恪守规矩,此刻特意敞开殿门,避免二人独处。若是往日,独处于此她不会局促。

慧月回头看向文献库门口。

一同静静守望,直至绝望将天地染成漆黑。

(难道……是皇后陛下抽走了?)

但龄咒是以受咒者的生辰为基准构筑,在指定生辰完成咒力。

可自从下令解除替换之后,皇后立刻离开黄家府邸,之后便以雏女病重为由,刻意避开慧月。

「这本也不对……!」

他缓缓松开手,抬手遮住双眼。冬雪看得清楚,那只手微微颤抖。

秉持道义的黄景彰亦是同理。

她本是对皇太子立誓守贞的雏女,在他面前,心绪却难以平静。

(传闻说她能否撑过夏天尚未可知。换言之,诅咒本该在十六岁的夏天完成。可为何不是生辰,而是夏天?时间节点太过模糊。咒术的定义一旦模糊,便无法生效。而且,为何不是十五岁这个成年分界,偏偏是十六岁?)

「鲁、鲁莽?」

片刻之后,她才听懂问话,蹙起眉头。

难道是指责她连日躲在文献库查阅咒书?

「此话何意?」

「黄家厢房的短刀不见了。」

景彰抛出意料之外的信息。

慧月满脸困惑,景彰细细打量她。

「接连出事,我一直无暇回府,昨日才骑马回去整理厢房。唯独那把你最忌惮的短刀消失了。我还以为是你安排人拿走销毁或是带走——看来,你也不知情。」

看见慧月的反应,景彰停下解释。

「那究竟是谁……」

「或许,是皇后陛下。」

慧月喉头一动。

「姨母?」

突如其来的名字,景彰满脸诧异。

「姨母为何要拿短刀?」

「我也想知道。可我总觉得,陛下的举动不对劲。黄玲琳的诅咒,说不定和她有关。我必须和陛下谈谈!」

慧月情绪激动,转身便要动身。景彰急忙伸手抓住她肩膀。

「等等。你想去何处?」

「当然是黄麒宫。」

「如今黄麒宫,不接待别家雏女。」

「于是……我对玲琳说了。都是你的错,把母亲还给我。」

「……在我十岁生辰那日。本该举办盛大宴席,可玲琳身体不适,宴席取消。」

慧月感觉到温暖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怎、怎么了?」

慧月屏住呼吸观察他。景彰看着被挥开的手,低声开口:

慧月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抱住。

他的唇就在咫尺。强健脖颈传来他的温度。

「感到孤单、心生怨恨,都是理所当然!换作是我,定会大喊大闹,迁怒所有人!」

黄玲琳与黄景彰。

背负着一句话扭曲他人一生的愧疚,他一直活在自责之中。这个最害怕亲人受苦的黄家男子。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在乎所谓牺牲!我自己愿意,凭什么阻止我!我绝不会让黄玲琳死去。」

「唉————」

「呜呜……」

「放、放开我!」

——不要因为我的话,牺牲你自己。求求你!

「为、为什么……那是因为……」

「回答我。这是很重要的事。」

她无法容忍,这个笑意迷人的男子落泪、悲伤。

慧月实在无法承受这一切,声音变得沙哑。

脑子一片大乱。

「玲琳那时……才五岁啊。面对那样幼小的孩子,我却……」

从前慧月的世界非黑即白,若是站在一边,另一边便是敌人。可此刻,她怀着滚烫的心意,想要拥抱眼前之人。

「我有话想问你。」

他猛地仰头长叹,仿佛吐尽胸中所有气息。

如今她身在慧月的身体里,二人身高差距不大。冲动之下,慧月将他拉近。

「明明你们都是这般温柔,互相惦念,却要承受这般痛苦……」

「等等啊!」

慧月几乎落泪。

泪水滚落,慧月情绪涌动,伸手抱住景彰。

她紧紧抱住眼前心爱之人,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不断滑落。

这结局太过绝望。

「啊?」

在慧月眼中,二人善良聪慧,真心珍视彼此。

「我在想……或许,就这样,让玲琳解脱也好。她已经坚持了太久太久。」

慧月想起在厢房听到的,景彰悲痛的呐喊。

「你想继续做雏女吗?」

仿佛反复斟酌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她最珍视、最希望永远欢笑的两个人,正在承受伤痛。而她,束手无策。

景彰声音沙哑,抬手掩面。

景彰深吸一口气。

「不,玲琳并没有错——」

「是啊,你是雏女。那你为什么要做雏女?」

无论我怎么用力撑着手臂,转眼就又被拉回他怀里。

不是怜悯。只因眼前是景彰,才不愿看见他受伤。

声音平静。

慧月脑海中浮现少年模样。仅仅十岁,渴望关怀、孤独的孩子。

平日口齿伶俐的他,此刻沉默不语,让人无所适从。

慧月吸了吸鼻子,瞬间清醒。

「等、等等!」

「你干嘛,突然这样……」

没错,黄玲琳便是这般女子,自幼年便是如此。

二人都没有过错,都不该被责怪。二人都是她珍视之人。

可黄景彰没有反驳,也没有挑刺,只是静静垂眸。慧月猝不及防。

「那时候你才十岁而已啊……」

「——……」

可手臂骤然收紧,她无法挣脱。

「为什么啊……」

「你说什么?」

往日从容的男子错愕地睁大双眼。

「玲琳笑了。带着为难的笑意。年仅五岁,体弱的她,小心翼翼掩饰受伤,默默承受这份无理的指责。」

若是玲琳在此,定会说出通透的话语。爱与憎恨不必取舍,不必自责。

在慧月的注视下,景彰茫然望向文献库昏暗深处,道出往事。

「所以……玲琳已经拼尽全力,是我们不断逼迫她。至少最后,让她……」

景彰露出苦涩的笑,轻轻耸肩。每当他要诉说沉重心事,总会故作轻松。

「从那之后,玲琳开始拼命修行。舞技、刺绣,要超越被称作名手的母亲。容貌,要追上被誉为天女的母亲。她想着,若是弥补了因她失去的一切,才能得到原谅。」

「看来,只能承认了。」

「啊,等一下,太近了!」

年幼的玲琳,用稚嫩的声音这样问过。

——若是这样,你会原谅我吗?

「没错,她没有错!黄玲琳一点错都没有!可是!」

「若是想,原因是什么?」

想象少年攥紧拳头说出这句话,慧月屏住呼吸。

可慧月不善言辞,只能捶打他的肩膀。

景彰缓缓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仿佛敬畏,又仿佛祈祷。

她本打算继续说不惜一切代价。

「那就替换!」

「十岁的你,也该有人安慰!」

意识到自己紧紧贴在他身上,脸颊靠着他衣襟,慌忙想要后退。

「为什么。」

泪水涌上慧月眼眶。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停下挣扎。

我的脸被抵在对方的颈边,完全看不见景彰此刻是什么神情。

「旁人也常对她说,要替母亲活下去,代替母亲。玲琳的修行从七岁开始失控。或许我的话并非唯一根源,但不可否认,我的那句话,造就了她不断勉强自己的土壤。」

话语破碎,慧月紧紧靠着他。

慧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凝视他。

距离近到让心跳几乎崩裂,慧月慌乱挣扎。景彰静静发问:

「回答我。为什么?」

「为什么……!」

「玲琳,只因旁人的期待,咬牙硬撑到如今。……是我,逼成了这样。」

她用力撑住他胸膛,却被再次拉回。

揽在我后背的手臂力道十足,贴在腰侧的掌心滚烫,对方的气息几乎要拂到我的耳畔,连声音都隔着这般近的距离传过来。

满心悔恨、无力。

慧月皱起眉。

慧月觉得自己荒唐。

鼻尖灼热,泪水止不住。

「——!? 」

「那时的我,怨恨玲琳。本该是我人生最受祝福的一日,宴席落空。所有人围着玲琳,所有人都同情她。若是母亲尚在,本该属于我的礼物、笑容、祝福,全都消失了。……我觉得,全都是玲琳的错。」

慧月一把挥开他的手。

掌心感受到胸膛的坚硬,慧月声音发颤。

「放、放开我!我、我是雏女啊!」

明明谁都没有错,却为何要互相折磨。

心跳剧烈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呼吸浅促,脸颊烧得滚烫。

就连抵在他胸膛的指尖,都仿佛滋滋地渗着灼热的温度,慧月几乎要哭出来。

如果我不回答,难道这种状况就要一直持续下去吗。

「因为,雏女的身份,是上天赐予我,唯一的……财富啊。」

思绪在脑海里一团乱麻地盘旋。

「财富。」

「是、是啊。一无才学的我,所能拥有的,仅有的财富。」

景彰低声重复了一遍,慧月拼尽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没错。雏女的身份,珍贵到完全可以称作财富。

是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只要当好雏女,将来成为妃子,就能享尽荣华。得到所有人的称颂,被众人捧在手心。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我。」

为什么声音会在发抖。这明明就是我的真心话。

那是我长久以来向往的地方,梦寐以求的地位。——本该是这样的。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却忍不住想要抛下这一切。绝不能让他察觉到这份心思。

「高贵的身份、权力、世人的赞美。只要当上妃子,那些从前得不到的一切,我全都可以拥有!」

所以,我必须推开他。

推开这双撼动我心神、充满力量的男人的臂膀。

「所以,我……」

「——呵。」

「没错,你是雏女。按常理来说,本不该和武官结缘。所以,我就把你夺过来就好。」

「我或许会遭遇挫折。但只要一切顺利——不,我一定会做到。我想要的两样东西:妹妹的性命,还有你。我一定会得到。」

「太好了,不是因为心意。条件可以交涉,但我不能去践踏别人的真心。」

他拿出来的,是用一块精美手帕包裹着的物件。

「南天竹花很不错吧。娇柔又坚韧——是我最喜欢的花。」

听闻鹫官长可以迎娶最末位的妃子,可他只是一名武官……?

「既然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如同触碰娇嫩花朵一般,轻柔地捧住慧月的脸颊。

不然这颗心会把浑身的热血都烧起来,脸颊和思绪都要被烤得发烫。

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质地顺滑的金镯,先是传来一瞬冰凉的触感,很快便贴合肌肤,染上体温。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玷污贞洁的举动。

慧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手镯之上,三朵黄金镶边的南天竹小花正盛放。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慧月手心冒汗,慌忙想要把手镯摘下来。

慧月满是困惑地喃喃,景彰露出明朗的笑容,终于松开了她。

手腕处传来咚咚的搏动,仿佛手腕上又长了一颗心脏。

见她僵住,景彰笑意加深,伸出双手。

明明自己已经奋力拒绝,他反倒像是想开了一般,又再度逼近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视僵在原地的慧月,景彰啪地一拍手,伸手在怀里摸索。

「赔礼?可惜不是。」

「这、这个……啊……」

仅仅是凝视着她,向她吐露心意而已。

方才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男人此刻脸上挂着一抹桀骜的笑。

何止是可惜,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还配上这般甜言蜜语,实在太过狡猾。

这个男人,连玉石的选材都亲自敲定?

「做好心理准备。我已经决定,要把你夺过来。」

「我觉得,比起寓意吉祥的果实,花朵本身更值得被欣赏,所以我让工匠以花为主来雕刻。盛开的花朵用的是羊脂玉,花苞是月长石。本来可以全部用羊脂玉,但我想,月长石,正好嵌着你的名字,也很不错。」

「嗯,金色很衬你。」

「原来如此。高贵、权力、赞美。只要得到这些就够了。嗯,这样就没问题。」

慧月不由得看得入迷,景彰举起手镯向她展示。

可她搭在左手腕上的右手,被景彰轻轻从上按住。

这是手镯。

洁白的花瓣,环绕四周雅致排布的白色花苞,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美得让人忍不住叹息。

「是南天竹花。幸好赶上了花期。」

「才、才不是!只是太过贵重,我大吃一惊而已。」

无论怎么自我宽慰,心底那份妄念依旧狂跳不止。慧月恨不得往自己心上泼一盆冷水。

「你出手向来太过阔绰!这么贵重的手镯……这顶多只是赔礼吧?可你居然……」

「……!」

害得我忍不住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慧月完全摸不清状况,就在她面前,景彰微微俯身,拈起一缕她的发丝。

「啊,对了。」

「啊?! 」

「嗯,这确实是不被允许的事。可我也不想要私奔。我必须保证你能拥有高贵的身份、权力与赞誉。所以我打算立下赫赫功绩,堂堂正正求得陛下将你赐婚于我。」

景彰恭敬地将手帕打开,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突如其来的词语让慧月愣住。

那是一只雕饰繁复的金手镯。

终于看清黄景彰的脸,他脸上漾着灿烂的笑意。

「太好了,原来是这样!」

慧月心脏砰砰狂跳,按住戴着镯子的手腕。

连「你说什么」都讲不出来。

他微微俯身,牢牢对上她的视线,开口说道。

像是被人狠狠一拳砸中全身。

「对不起,慧月阁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在民间,这是很常见的定情聘礼。

「我最近变得格外软弱。无论是玲琳的死期,还是关于你的事。」

「我、我……」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止是呼吸,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

慧月声音沙哑发问,景彰压低声线,用耳语回应。

就是在偏殿里,他曾展示过一半的物件——那是黄景彰说「只为慧月一人」准备的礼物。

他俊朗的脸庞缓缓靠近。

慧月快要哭出来,双手捂住自己的刘海。

「这是……」

即便处在光线昏暗的文献库,这只华贵的手镯依旧隐隐泛着光泽,上面镶嵌着无数红玉,还刻满了纤细的花卉纹样。

「哇,耳朵都红透了。这么喜欢吗?」

「我喜欢你。」

「终于可以交给你了。」

慧月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彻底失语。

是落在额头上的吻。

睫毛几乎就要相触,慧月承受不住,下意识闭上双眼。随即,覆着刘海的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慧月被猛地放开。

拼尽全力想要说出的话,却被一声轻快的笑声打断。

面对他天真的笑容,慧月猛地回过神反驳。

「可我还是想要你。如此想要。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去争取。」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解说,慧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插图(2)
《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 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 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 · 第2张插图

更何况羊脂玉乃是詠国四大名玉之首,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近在咫尺的体温,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慧月的脑子却像煮沸一般,完全无法有条理地思考,也组织不出话语。

赐婚。

「意思就是,做好准备,等着我。」

手镯表面镶嵌的红玉、其上的雕金纹饰、玉石雕琢的小花,就连内侧浅浅刻着的南天竹果实纹样,都随着动作轻轻闪烁微光。

「这是求婚的信物。」

(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对方是大贵族家的公子!这不过就是一件首饰罢了。说不定,只是因为欠了人情,才拿手镯当做回礼而已!)

「我……啊……」

「我、我听不懂……」

他的话说得含糊,慧月猜不透他的打算。

他轻声呢喃,然后,竟对着拈起的那缕发丝落下一个吻。

慧月这才明白,原来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可以夺走一个人的呼吸。

「到底要怎么做……」

「……」

「什……!? 」

都怪这个男人,居然拿出这么华贵的东西当做赔礼。

他握住僵住的慧月的手,轻巧地将手镯戴了上去。

景彰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刘海,满是怜惜地摩挲方才被吻过的地方。

发丝被吻过,再加上他近在咫尺、抬眼望过来的模样,慧月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

「哈哈!原来如此!」

脑袋昏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要暂时离开王都。」

手镯。

「话说回来,求婚?这也太自作主张了!」

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冷静,能够说出完整的话。

对慧月而言,这份冷静,也就仅仅够让她大声抗议而已。

「这种事,正常来说,不是该先确认我的心意吗——」

「嘘,这里是文献库,请安静。」

慧月正要高声叫嚷,景彰伸出食指抵在她唇上,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

说起来这里是文献库,就算已经遣退旁人,离门不远的地方还守着鹫官。

这些守卫平日里十分懒散,只有严苛的鹫官长前来巡视的时候,才会挺直腰板。

若是不巧撞上巡视,被他们听见对话,后果不堪设想。

(居然敢在后宫之中,堂堂正正求婚!)

慧月慌忙用双手捂住嘴,景彰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关于你的心意。若是你讨厌我,被我求婚的时候,你该会更加激烈地拒绝才对。就算不说出口,看你这通红的脸颊,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对吧?」

「你这是强词夺理!」

「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

面对这番狡辩,慧月再度语塞。景彰又乘胜追击。

「退一步说,就算现在不是两情相悦,我之后让你爱上我就好。靠坚毅,坚毅。」

这个男人居然还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总之,黄家人一旦下定决心,就必定会开辟出路。你就乖乖……不对,做好心理准备等着我吧。」

他胡乱揉了揉慧月的头发,便转身要走。

「那我走了。——恕我告退。」

他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骗人的吧……」

(黄玲琳的生辰是三月末。)

(南天竹之花。)

世人大多追捧它艳丽的红果,可黄景彰却独独偏爱这朴素洁白的花朵。这份心意,沉甸甸地传到慧月心底,几乎让她落泪。

沙哑的低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黄玲琳死亡的预感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脊背阵阵发凉。

戴着镯子的手不住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

龄咒。

「呵呵……到底花了多少时日……」

用黄景彰留下的手帕将它包好,收进怀中。

望着这个一旦下定决心便一往无前的黄家男子离去的背影,慧月按住自己的手臂。

所以在那些时段,诅咒被搁置,应验的时间就往后顺延。

(时间对不上。)

根本不敢去细想。

旁人看来,我大概是一副又哭又笑的古怪模样。

她的目光望向回廊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随后,她下定决心,一把褪下那只金手镯。

她接连写下一次次替换的时间与时长。

慧月任由散落满地的书籍不去收拾,脚步虚浮地走向文献库的大门。

黄玲琳本人,真心待我的黄景彰,公正坦荡的尧明,忠于主人的冬雪,就连对我抱有几分同情的莉莉,也都会反对。

「真的,好美……」

丰饶祭,大约十五日。

慧月颤抖着吐出气息,缓缓伸向手上那只手镯。

(互换的日子加起来,足足三个多月。)

「……!」

金镯反射出微光,思绪骤然串联在一起。

方才那种飘飘然、如同飞上云端的幸福感,仿佛是一场谎言。

那是在冬日结果之前,于夏日绽放的白花。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一共替换了多少天?

每累加一日,指尖就越发颤抖。

近来疯狂阅读、堆积在脑中的诅咒相关知识,仿佛被一根丝线贯穿,清晰地浮现在慧月的脑海。

可是——如果没有黄玲琳在身边。

以年龄为根基构筑,以生辰为起点发动、完成的诅咒。

「好漂亮……」

暖意缓缓漫上胸口,嘴角不自觉扬起,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金镯上盛放的南天竹花,象征着幸福。

他说这是求婚。

想必这龄咒,并不是到了指定岁数就立刻应验,而是要累计满指定的年数,或是天数,才会完成。

她吸着鼻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南天竹手镯。

可是在这十六年的人生里,有一部分时间,黄玲琳并不是「黄玲琳」。

绢秀那满是疑惑的眼神。

她接下来要做一件鲁莽至极的事。

慧月恍恍惚惚往前走,回廊上,那些姿态散漫的守卫鹫官们映入眼帘。

「敬仰礼的时候,大约五日……之后被阿基姆监视了一个月左右……镇魂祭……在此处解除。金领……」

他对我说,他喜欢我。

高兴于我心爱之人,同样也心系于我。

一簇簇簇拥盛放的素雅小花,南天竹。

不对,计算或许并不精准,说不定还会提前。

「……」

慧月紧紧咬了一次嘴唇。

赶上了花期——也就是说,为了赶上夏日出生的我的生辰,他才这般费心筹备的吗。

之后数次短暂互换,大约三日。

指尖顺着镯身摩挲,镶嵌的玉石传来细微的触感。慧月不自觉将戴着镯子的手臂,举向从采光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唯有灵魂与肉体归于同一之时,才会显现症状。

倘若诅咒是要在十六岁时取人性命,并不会一到十六岁就立刻夺去生命,而是会在十六年间不断折磨受咒之人,最后才令其死去。

除非强行再次替换,把诅咒的倒计时继续往后拖。

多少时日。

这简直荒唐至极。

「啊……」

慧月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金与玉雕琢的南天竹花纹。

身为道士的灵光一闪。

慧月紧紧咬住嘴唇。

她用衣袖擦去脸上泪水,就在这一刻。

可即便如此。

慧月眼眶慢慢湿润。

望着计算出来的数字,慧月失神地放下笔。

好不容易才触碰到幸福。

像这样,被人精心筹备,为自己贺寿,这还是头一回。

自从家境日渐贫寒,父母便渐渐不再为她庆贺生辰。

灵魂互换。

如果我的挚友不能同我一同仰望这花朵,那么我的幸福,就不算完整。

(居然愿意为我打造这般贵重的手镯……难道,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惦记我了吗。)

一旦想通了关键,无需验证,便直接得到了确凿无疑的结论。

「还剩半个月……」

马上就要踏入盛夏,不,历法上已经入夏。

金镯沉甸甸地贴合着手腕。

走到门前,他才摆出十分正式的礼节,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她手上的手镯,随后便离开了文献库。

慧月一把推倒堆在桌上的书卷,翻过书页,拿起随身带来的笔,在纸背飞快书写。

那样的话,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多少时日。)

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慧月猛地僵住。

如今已是春尽,六月下旬。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她:别这样,不要冲动。

(何止如此……这份幸福,若是没有她,根本就不会存在。)

没错,所有人都会阻拦我。

我不能嘲笑当年私奔的母亲。收到这样的礼物,人难免会忍不住想,往后余生,都可以靠着这份回忆活下去。

慧月心中无比确定。

喉咙像是瞬间干涸。

刚刚才体会到,心上人也心系自己的奇迹。

(如果说,有一个人可以寻求帮助的话。)

(换作正常人,一定会阻止我。)

他说,要把我夺过来。

慧月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就算一直戴着这只镯子,这只手臂,不久之后,也会变成另一个女子的手臂。

(灵魂互换的那段时间——也就是「黄玲琳的灵魂与肉体并不合一」的时期,诅咒的生效就被推迟了。)

无论从黄玲琳命悬一线的处境,还是我雏女的身份来看,这都是不合时宜、大逆不道、绝不能被容许的话语。

乞巧节,大约十日。

生辰。

倘若这个猜想属实,若是不采取行动,再过半个月——差不多就是乞巧节前后,施加在黄玲琳身上的诅咒就会完成。

我很高兴。

「到底搞什么……」

迫在眉睫的死期。

脚步沉重。

施加在名字之上的咒术。

看见那人,原本散漫的守卫们瞬间挺直脊背。

「大人,您辛苦了!」

「嗯。」

说实话,慧月并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两人的性情,如同水火一般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在她刚刚想到此人的瞬间,对方便出现在眼前。这仿佛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慧月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安好。居然亲自到此处巡视,真是勤勉。」

她迈步上前,朝着回廊那头出现的人影,开口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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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换
  4. 04第二章 玲琳,面临处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乐园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晓真实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虑
  9. 09第七章 玲琳,进行准备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与化妆
  13. 13后记
  14. 14特典SS『虽为绵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点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绢秀朗读《真照丽罗》
  17. 17第一卷 第五章 玲琳,得到女官
  18. 18第一卷 特别篇 她与化妆
  19. 19第二卷 第6章 玲琳,战斗
  20. 20第三卷 第6章 玲琳,诱惑
  21. 21第五卷 特典SS 难以入眠的夜晚
  22. 22第七卷 特典SS~玲琳与慧月~
  23. 23第九卷 第7章 玲琳,封印
  24. 24第十卷 特典SS 积极性
  25. 25第十卷 特典SS 美的追求
  26. 26第十一卷 特典 被吓到了!
  27. 27第十一卷 特典 裁缝
  28. 28第十一卷 特典 变装
  29. 29第十一卷 特典 告密

第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2

  1. 01插图
  2. 02第1章 慧月,被识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谅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玲琳,察觉
  6. 06第5章 玲琳,进入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弓箭比赛
  9. 09附录 俱理须益的回忆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3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欢闹
  4. 04第2章 玲琳,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击
  6. 06第4章 玲琳,开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兽挑战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间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怀疑
  12. 12后记
  13. 13特典SS 虽然只是悄悄流传的传闻
  14. 14特典SS 因为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谈
  16. 16短篇 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第四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疗
  3. 03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4. 04第3章 玲琳,流泪
  5. 05第4章 慧月,担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声
  8. 08特别篇 微笑与预言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说事不关己
  11. 11特典SS 充满回忆
  12. 12特典SS 教学高手
  13. 13特典SS 馒头好可怕

第五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5

  1. 01插图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没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别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烧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觉悟
  9. 09后记
  10. 10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11. 11短篇 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第六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潜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吓
  7. 07第5章 玲琳,责备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12. 12短篇 销量突破100万部纪念SS 庆祝宴会

第七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7

  1. 01插图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尧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间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间
  7. 07第6章 辰宇和云岚
  8. 08第7章 全员集合
  9. 09第8章 终幕
  10. 10特别篇 看,看,给我看看
  11. 11后记

第八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掷勺
  6. 06第4章 慧月,奋斗
  7. 07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骑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别篇 破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密谈
  13. 13特典SS 检酒
  14. 14特典SS 协商
  15. 15短篇 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第九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9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听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准备
  9. 09尾声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导
  12. 12特典SS 景彰画家与慧月的评价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

第十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0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潜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劝吃
  6. 06第4章 幕间
  7. 07第5章 慧月,饮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恼
  9. 09第7章 玲琳,梦呓
  10. 10后记
  11. 11特典SS 说教
  12. 12特典SS 积极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读——仙鹤报恩
  15. 15短篇 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第十一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2. 02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3. 03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5. 05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1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潜入
  5. 05第3章 慧月,潜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听
  7. 07第5章 幕间
  8. 08第6章 慧月,胆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被吓到了!
  13. 13特典SS 变装
  14. 14特典SS 裁缝
  15. 15特典SS 告密
  16. 16短篇 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三卷恶女不才,请多关照!~雏宫蝶鼠换身传~ 12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决定归乡
  4. 04第2章 慧月,察觉
  5. 05第4章 玲琳,谈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问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装版小册子 作者后记
  14. 14特典SS 『最强』监视者
  15. 15特典SS 下户
  16. 16特典SS 剑与菜刀
  17. 17特典SS 黄家

第十四卷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2

  1. 01第十二卷 第3章 玲琳,读书

第十五卷我是不才恶女 ~雏宫蝶鼠互换传~ 13

  1. 01第十二卷 特典 『最强』监视者
  2. 02第十二卷 特典 下户
  3. 03第十二卷 特典 剑与菜刀
  4. 04第十二卷 特典 黄家
  5. 05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正在阅读
  6. 06第4章 玲琳,观星
  7. 07第5章 玲琳,得知真相
  8. 08第6章 玲琳,倒下
  9. 09第7章 在重牢之中
  10. 10尾声
  11. 11后记
  12. 12特典SS 某手镯工匠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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