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 破冰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8萬 字
阿基姆和家族一起移居到位於詠國金領邊境的「騰丹溪」,那是他十八歲春天的事。
原本他們的身份是被稱作「丹」的國家邊境地區隨心所欲遷徙的遊牧民。
他們照料家畜、搭建帳篷,夏天前往更涼爽的高地,冬天遷往更溫暖的低地,爲了尋找牧草而遷徙。他們把這樣獲得的乳製品、肉類和毛皮用於交易,以此維持生計。
阿基姆原本是個棄嬰,但被衆多部族中口碑最好、最有良心的一族收養長大,甚至傳出他將來會成爲族長的傳聞。
然而幾個月前,那位老好人養父捲入了部族間的爭鬥,所有家畜都被奪走了。
在丹國,爭鬥中失敗的部族要成爲勝者一方的奴隸,這是規矩。
阿基姆他們做好了忍受屈辱日子的準備,但意外的是,當時一位自稱是養父舊友的其他部族首領出面調解,幫助這一家人逃到了詠國的騰丹溪。
騰丹溪是最近因領土爭端從丹國割讓給詠國金領的土地。
詠國雖着手開墾這片土地,但似乎因人手不足而犯難。
據說只要成爲開墾土地的拓荒者,詠國就會爲丹國人辦理戶籍。
他們已經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畜。與其讓女眷受辱、淪爲奴隸,養父便以解散自己的部族爲交換,被允許逃往詠國。
到了之後才發現,騰丹溪地勢起伏大、多山,雖然不太適宜居住,但四處有河流流淌,看上去搞農業倒也不難。
這裏九成居民是詠國人,語言也不通,但因爲他們同樣是從各地聚集而來的拓荒者,所以移民而來的阿基姆他們反倒容易融入。
一行人覺得好歹能在這裏生活下去,於是放下繮繩,拿起鋤頭,決定在這片土地上成爲農民。
第一天,他們修繕分配到的廢棄房屋,搬運少量行李和配給的糧食。
第二天,他們確認分配到的開墾區域,還去山裏探險。
然後到了第三天——阿基姆竟然和村裏的幾個男人發生了羣毆騷亂。
『真不敢相信啊,阿基姆。才移居第三天就鬧出羣毆騷亂!』
女人用因憤怒而變得斷斷續續的丹國語叫嚷着,瞪着躺在自己膝頭的阿基姆。
她名叫法託瑪。她有着亞麻色的頭髮和深褐色的眼睛,比阿基姆大一歲。
明明纔剛從她的膝上起身,阿基姆就又把手伸到法託瑪的頭後,重新躺回了牀上。他輕吻她的手腕,上個月剛送她的紅玉手鐲閃爍着光芒。
然而,當看到她那深褐色的眼睛歡快地閃爍着光芒,嘴角洋溢着燦爛的笑容時,他瞬間就沒了反駁的興致。
『現在和遊牧生活不一樣啦。出了問題可不能說走就走,還得和部族以外的人好好相處。這裏是詠國,咱們纔是外地人,巴杜?』
『誰能想到那些平原上的小白臉還能還手啊,我確實是太輕敵了。大家一起幹的。這種時候要是不先立個規矩,萬一烏卡你們受到襲擊可就糟了。』
看似生氣的法託瑪無奈地嘆了口氣,但她卻帶着親暱的動作,捏住阿基姆的鼻子,左右晃了晃。
即便生氣時,法託瑪的聲音裏也帶着幾分明朗,還有她身上那如暖陽般的氣息,總能讓阿基姆的心變得柔軟。
『親愛的。沒必要去討好那些傢伙。他們只會得寸進尺。』
也許是因爲居民全是聚集而來的拓荒者,這裏既沒有像樣的組織,也沒有規矩,大家只是零零散散地在下流域一帶搭建小屋,各自耕種田地,也不相互協作。
不久後,徵稅官們似乎決定離開了,他們匆匆掃視了一下站在田裏的阿基姆等人,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笑容。
阿基姆時不時停下握鋤頭的手,側耳傾聽他們的談話。
在他看來,騰丹溪是個風氣不好的地方,這是一目瞭然的事。
他們的部族輾轉多地居住。他本覺得和周圍人的關係怎樣都無所謂,可正因爲他們不這麼想,所以才堅信哪怕是再細微的緣分也必須珍惜。
法託瑪和養父總是很快就會說到這方面的事。
『你看啊,妻子們一整天都在開「井邊閒聊會」。你去照料田地,我來織布。大家一邊說着丈夫的壞話,一邊熱鬧起來。結交多年的好友,天天聚在一起。』
嗯,不得不說,這裏確實算得上是一片如樂園般的土地。
法託瑪語氣緩和下來,依舊讓阿基姆枕在自己膝上,輕輕將額頭靠向他。
『你好多地方都搞錯啦,烏卡。首先,我已經不是巴杜了,而是丈夫艾爾。』
阿基姆枕在她膝上回答着,一本正經的法託瑪不禁嘆息。
她接連列舉出這裏和以自助努力爲基本的遊牧生活的不同之處,還感謝上蒼。
『何止是有點,相當不好。所以我要讓他們知道,咱們纔是更厲害的,別來招惹咱們。』
對於他們這些隨季節變換住處的人來說,「最終歸宿」這個詞帶着一種陌生的韻味。
『比如說……因爲要一直住在同一個地方,如果能在附近交到朋友,那就能一整年都和對方見面呢。那肯定會很有趣的。』
養父他們差點成爲獲勝部族的奴隸時,那位自稱舊友的族長出手阻止,並非出於友情,只是單純不想讓勝利部族的勢力進一步擴大罷了。
其實阿基姆也想幹脆撂下農活不幹了,但剛開始配給的糧食也快見底了。就算只是爲了掙口飯喫,也不得不繼續揮動鋤頭。
分配給阿基姆他們的田地,就在河的附近。
除此之外的東西,無論是捨棄掉,還是自行消失,他都完全不在乎。
他就是三個月前阿基姆剛到這個村子時揍過的那個人。
這些穿着得體的人,打聽之後才知道,他們是在領地裏有一定地位的貴族子弟。
話說,移民過來大約過了三個月的時候。
『親愛的。農活什麼的——』
法託瑪是前任族長,也就是養父的女兒,對阿基姆來說算是義姐。
他正不斷地對憂心忡忡的妻子搖頭時,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嘴脣上。
那如同大地顏色般的眼睛,不悅地眯了起來。這完全就是姐姐教訓弟弟時的眼神。
他時不時地指着天空,又指着貨車上裝的小麥,大聲怒吼着,但由於他的語調太兇,語速又太快,幾乎讓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兩人臉頰相貼,傳來陽光的氣息。
(這是怎麼回事……?)
陽光溫暖地灑落之處,散發着陽光氣息的女人。
然而,正享受着法託瑪手指觸感的阿基姆,聽到這話後,啪地睜開一隻眼,愉快地笑了起來。
接着,爲了轉移話題,她看向掛在牆上的一束香料。
正當阿基姆感到詫異時,身後傳來一聲「喂」的呼喊,一個男人衝到了徵稅官面前。
『你這麼說我就這麼回!你要這麼講,那我也不再是烏卡了,而是妻子阿雅。』
『要是每天都見面,很快就會膩了吧?也沒什麼可聊的了。』
阿基姆從興致勃勃的妻子的膝頭坐起身,含糊地點了點頭。
對於斟酌着言辭告知自己情況的妻子,阿基姆乾脆地聳了聳肩。
『那挺好的。』
她親暱地稱阿基姆爲『巴杜弟弟』。
妻子剛纔架在爐竈上的鍋,正咕嚕咕嚕地響着。
這半個月左右,都沒在田裏看到他和他的手下,阿基姆還以爲他離開了村子,看來並非如此。
河邊各處耕田的居民都心不在焉,徵稅官也一臉厭煩,空氣中溼氣很重,黏糊糊的,各個方面都讓人感覺不舒服。
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地方,要是被人小瞧了,那可就完了——正是因爲阿基姆這麼想,他才揍了那些對法託瑪投以輕蔑目光的男人,以此來確立地位。
『但是,我都說過很多次了,我們對農活幾乎一竅不通啊。得向他們請教纔行。』
『真是些閒人啊。』
面對握拳鼓勁的妻子,阿基姆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喜歡說人壞話的法託瑪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笑容。
『而且,艾爾爲了保護家裏的女人和家畜,就該展現出威嚴。大多數情況下,把對手揍一頓佔據上風,事情才「好辦」。』
(「果然,土質不好啊」。「十二人的私用?」 「上旬」,「我不幹」?)
『你這敷衍的附和算什麼呀。爲了報答族長的恩情,我們也得在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下去。』
不過,強勢又愛操心的她,對誰來說都像姐姐一樣,所以部族裏的人都親暱地叫她「烏卡姐姐」。
『也得感謝那位舊友族長,是他讓我們逃到了這片土地。果然,友情能拯救人啊。』
絕對不能讓其從自己手中溜走的存在,指的僅僅是由養父母、法託瑪和自己這四人組成的家庭。
或許是因爲語言不通,即便排除這個因素,居民們說話的語氣聽起來也很粗暴,血氣方剛的人以及身上有刺青的人也很多。
『我來勁了,親愛的阿雅。』
於是,法託瑪溫柔地伸手環住阿基姆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低語。
『我說,我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頭了,要不明天你給你揍過的那些人分點香料過去吧。我覺得這樣還能防止他們記恨你呢。』
雄抓住徵稅官們的胳膊,一邊唾沫橫飛,一邊訴說着什麼。
法託瑪她們總是說「必須儘快適應這片土地」,但在阿基姆看來,他沒必要給自己的人生設限。
『是啊,村子的歷史還不長,確實還缺乏管理……不過,詠國原本是個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國家,對吧?』
抬頭望去,陰沉沉的天空眼看就要下雨了。
畢竟,只有她一直被允許去擰阿基姆那倔強的鼻樑。
(「立刻」「今天也」「快點」……可惡,聽不懂啊)
之後,他們還仔細地在騰丹溪四處查看,捧起泥土,盯着在田裏勞作的居民,似乎在討論着什麼。
『……嗯,是啊。』
他用寬布裹着額頭,一副明顯的移民模樣,還總是說「聽不懂詠國話」,裝出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徵稅官就完全放鬆了警惕,互相透露着內情。
沒錯。法託瑪對阿基姆來說曾如姐姐一般,但從上個月起,她也成了他的妻子。
這場婚姻,一方面是因爲身爲族長的養父看好阿基姆,想讓他成爲繼承人;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兩人情投意合。
正好到了春小麥收穫的時節,時不時會有徵稅官從金領過來。
那是一種彷彿在冷眼旁觀即將溺亡的蟲子般,厭惡與愉悅交織的表情。
『來,把嘴張開讓我好好看看。牙齒沒斷吧?臉頰內側呢?』
『不過說實話,多虧你牽制住了騰丹溪的那些男人,幫了大忙呢。』
自從幼年被父母拋棄後,阿基姆變得多疑,他認爲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純粹的善意。
(總感覺有種不祥的預感啊)
『正因爲如此,纔要把小事大肆慶祝一番呀,肯定的。就像說「今天天晴了呢」,然後一起喝喝酒,說「今天好暖和呀」,然後歡呼一下。我只是這麼想象啦。』
澆水倒是不費勁,但養父母連續三個月揮動着不熟悉的鋤頭,結果腰都累壞了,只好讓他們在小屋裏休息。法託瑪也說要用最近收穫的麻織布,所以今天就只有阿基姆一個人幹農活。
然而,法託瑪看到這樣的阿基姆,微微皺起嘴角,顯得有些爲難。
『別這樣啦。明天保準會碰到那個「村霸」。』
『哎呀,不用那麼拼命啦。要是在這裏的生活不合心意,咱們偷偷回丹國,再從頭開始過遊牧生活就行。我在部族裏一直負責交易呢。這點事我還是能做到的。』
『那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他本來就沒打算和周圍人過多交流,但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掌握更多信息總歸是好的。
原本寒冷徹骨的空氣,也漸漸有了夏天的氣息,要是白天專心幹農活,都會微微出汗了。
『這樣一來,不管生多少孩子,都不用擔心房子會住不下啦。』
『別一副一點都不覺得有趣的樣子嘛。對了,還得着手改造房子呢。現在房子就只有泥磚和木板,但我最終還是想住上石頭造的房子。那種又寬敞又堅固的房子。就給人一種「這就是最終歸宿」的感覺,你說是不是?』
但阿基姆覺得把這樣的事實說出來很煞風景,所以每當談到這類話題,他總是隻是淡淡地應和一下。
他似乎是從詠國國內搬來的居民中資格最老的,也是最傲慢、最粗野的男人。名字好像叫雄。
『行了,阿基姆。你缺乏接納生活的度量。我們已經決定在這裏生活了。不要一遇到事就想放棄,或者覺得「無聊」就輕易捨棄,要踏踏實實地安定下來,去發現生活中的樂趣。來吧,積極點!』
然後他心想,算了,就算只有在她們的世界裏存在那樣的生活,也挺好的。
這三個月裏,阿基姆通過和居民們的交流學會的詠國話大多很粗俗,幾乎聽不懂貴族說的那些有點難的詞彙,但即便如此,阿基姆還是憑藉出色的記憶力,把他們說的話連音調一起記了下來。
他們傲慢地檢查着阿基姆他們不太熟練種出來的小麥,滿臉不滿地讓他們把小麥裝上貨車。
從她把被扔在樹蔭下的阿基姆撿回來那時起,對她而言,阿基姆就像個讓人操心的弟弟。
當時她正用布擦拭着渾身是泥的阿基姆的臉,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他們爽快地接納了我們這些移民,給我們配給了暫時的食物,還提供了小屋,雖然是廢棄的屋子。只要好好納稅,百姓就能接受教育,還能得到工作安排,遇到災害時也會有人來救助。這裏就像天堂一樣呢。』
要是不喜歡,不做農民就是了;要是不合心意,離開騰丹溪就是了。
他覺得這很愚蠢。還覺得就是因爲做這種事纔會被人算計。
『這是你愛說怪話的壞毛病。要是凡事都持否定態度,好運都會溜走的喲。』
阿基姆一邊撩起垂在法託瑪臉旁的一縷亞麻色頭髮,一邊接着說道。
『爸爸和媽媽也正發愁該和那些人保持怎樣的距離呢。畢竟他們啊,有點……脾氣不太好,不是嗎?』
或許是因爲他的態度咄咄逼人,又或許是因爲他的模樣髒兮兮的,徵稅官們不悅地甩開雄的手,大聲回應着什麼。
(「混蛋」「別衝動」「老實點」?)
根本搞不清楚他們在爭論什麼。
不管怎樣,談判似乎破裂了,徵稅官們中斷了對話,迅速上了馬車離開了。
「混蛋!」
雄也一腳踢起田裏的泥土,氣呼呼地轉身離開。
他朝着田邊那間破舊的小屋走去。
他背起像要去旅行一樣的行李,裏面有捲起來的被子、舊衣服、短刀、耐放的食物,還有用麻做的蓑衣,然後憤怒地朝着森林走去。
是朝着與散落着小屋的下游地區相反的方向,那片連着山的森林。
(這是怎麼回事?)
他爲什麼突然揹着大行李去爬山,阿基姆實在搞不明白。
阿基姆覺得他的行爲很奇怪,於是決定跟蹤雄。
他扔掉鋤頭,離開了田地。
雄走上一條連路都稱不上的獸道,開始正式爬山,阿基姆也跟了上去。
「喂,雄!」
眼看馬上就要下雨了,但根據以往的經驗,當有這種不祥的預感時,跟着直覺走準沒錯。
「等等我」
如今,阿基姆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詠國日常會話了。
「馬上要下雨了,山裏很危險,你要幹什麼?」
即便阿基姆跟他搭話,雄也沒有停下腳步,徑直朝着山上走去。
另一方面,像雄那樣瞭解河水氾濫風險的老住戶,只考慮自身安全,各自分散到高地上避難去了。最近沒見到他們的身影,是因爲他們知道到了這個時節河水很可能氾濫,就把小屋搬到了深山裏。
但是,他到底該往哪裏去呢?
阿基姆不停地跟他搭話,雄不耐煩地咂了下舌,加快了腳步。
阿基姆也很想知道,徵稅官們到底說了什麼。
反正他不在乎這個男人是否討厭自己、辱罵自己。
「喂,你爲什麼現在要爬山?」
這還只是中游的情況。到了下游,河面會更寬,他們搭建的簡陋小屋肯定會被整個吞沒。
「誒……?」
「真無聊。反正這兒也沒個識字的人。這泥地裏要把告示牌插哪兒去啊?」
只要能有幾十個人,不,哪怕只有十個人左右,能抽出人手來幫忙搜尋就行。
——嗚哦哦哦哦……!
被衝來的不知哪裏的柱子,沉悶地撞在巖場上。
不知道是水流撞擊到了岩石,還是河底的小屋,水面湧起了像大海一樣的波浪。
太奇怪了。
「這味兒太難聞了。」
「……那個村子,會被沖走。」
阿基姆對山裏瞬息萬變的氣候感到驚歎。要是能把這些雨水存起來,都不用去井邊打水了。
「喂,雨越來越大了,很危險。」
但是,阿基姆被不祥的預感催促着,穿過森林,探身到懸崖邊,映入他眼簾的是洶湧翻騰的濁流。水量異常地增加,連河面都變寬了。
阿基姆一時沒反應過來「會被沖走」是什麼意思。
他聲嘶力竭的呼喊,輕易地被如野獸咆哮般的河水聲淹沒了。
農具、屋頂的一部分、衣物,各種各樣的東西,瞬間在波浪間浮現,又被沖走了。
雖然夾雜着不認識的單詞,但不知爲何,阿基姆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這些官員得知了水災的消息,趕來這裏了。
看到他們皺着眉頭,踢着泥坑往前走,阿基姆猛地抬起了頭。
『法託瑪!』
『喂,那是什麼?你們在幹什麼?不是來救援的嗎?』
那些住在平原的軟弱男人。阿基姆也顧不上曾經對他們的輕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向了他們。
「趕緊完事回去吧。」
——果然,那個只會預告不祥之事的另一個自己是對的。
阿基姆很在意,他爲什麼非要趕在下雨的時候爬山,難道山上有什麼珍貴的獵物?
當阿基姆穿過森林,到達山腳下時,田地和小屋已經被衝得無影無蹤。
『這是騙人的吧……』
「啊,真臭啊。這裏就像個收容罪人的移民聚集地,讓人作嘔。」
在天氣逐漸變熱的過程中,河水越來越渾濁,連確保自己的飲用水都變得困難起來。
男人們一邊聳着肩、壞笑着,一邊隨手把紙扔到了泥裏。
孤立無援。隨着時間的流逝,此前看到的溺水屍體和法託瑪他們的笑容在腦海中交替浮現。
(這個地區這個時候會下這麼大的雨嗎?)
但很快,另一個自己用驚恐的聲音喊道。
那張紙邊角繪有金色花紋,還蓋着印章,上面排列着工整的文字。
面對這個煩躁地抓着頭髮的男人,阿基姆平靜地繼續追問。
雨幕下的天空昏暗,裹挾着泥沙的河水也渾濁不堪。
就在阿基姆呆立着的時候,追上來的雄滿不在乎地俯瞰着懸崖下。
但就在那之後,事態陡然有了巨大的變化,就好像上天在向阿基姆解說一般。
隨着時間的推移,被沖走的家畜、魚,還有人的屍體開始散發刺鼻的惡臭。
與此同時,雨越下越大,終於開始打溼被樹木覆蓋的地面。
就在那時,在午後寂靜的村落廢墟中,他看到了人影。
他們神經質般地擦着被泥弄髒的袖子,一邊吐着唾沫一邊叫嚷着什麼。
「好臭啊,鼻子都快被燻歪了。喂,趕緊貼個告示就回去吧。」
「開始了。」
他多次在斜坡上滑倒,心跳亂作一團,拼命往山腳下趕去。
『法託瑪……父親、義母』
『是河水氾濫了嗎!? 』
森林的盡頭有一處懸崖,懸崖下面本應該有一條河流淌着。
「沒錯,我說得不好,所以你教教我。剛纔那些人說了什麼?」
阿基姆有生以來第一次歡迎那些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模樣的貴族的到來。
『這是怎麼回事!』
但奇怪的是,他並非朝着河流的上游走,反而離河越來越遠,朝着高處走去。要是打獵的話,去水邊不是更快嗎?
「這……」
阿基姆顧不上被淋溼,一邊濺起泥漿,一邊沿着來時的路全速衝下山去。
從背後的森林裏,傳來了令人全身顫抖的轟鳴聲。
即便想向周圍求助,剛搬來的村民們也都和法託瑪一樣,連小屋帶家當被一起沖走了。
對法託瑪等人的搜尋陷入了極大的困境。
你看到那河面有多寬了嗎?聽聽那咆哮着瘋狂奔騰的濁流聲。
「別碰我,髒死了!這片地方被判定爲『不值得救援』。」
他用力搖晃着對方,但很快又鬆開了手。
雄再次咂了咂嘴,滿臉不悅地回頭看向森林。
但至少,這絕不是趕來救援的人該有的行爲。
「你不告訴我,我就揍你。」
『你說什麼!? 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
他說着自己並不喜歡的詠國語言。管它丟人不丟人,諂媚不諂媚,怎樣都行。
「可惡,今年的水勢又這麼大。田地、房屋,全都沒了。」
「別碰我,下賤的移民。」
但即便如此,在陡峭的地方遭遇大雨,還是讓人有些不安。
這裏可能會有落石和泥石流的危險,要是不趕緊回去,法託瑪可能會擔心。
「請幫幫我。」
「咱們金家領主大人就愛講究這些形式,沒辦法呀。也不用立告示牌了,就把告示鋪在那邊就行。就說牌子連帶着被雨水沖走了,不就得了。」
雄是在和徵稅官爭吵之後纔有所行動的,說不定和他們的話有關。
然而,看到雄陰沉的眼神說出這句話,阿基姆還是皺了皺眉。
水勢很大,田地、房屋,全都沒了。
那些話他沒太聽清。
面對這灰暗色調勾勒出的地獄景象,阿基姆一時失語,呆立在那裏。
對了。在詠國,雖然部族之間缺乏凝聚力,但國家會照顧百姓。作爲納稅的回報,百姓能得到庇護。
今天她說不會去田裏,要待在家裏織布。她應該在安全的小屋裏。所以肯定沒事的。
那些官員的笑容如此猥瑣又不祥,讓人忍不住去猜測。
等阿基姆回過神來,他已經用母語大喊着,揪住了雄的胸口。
就在不久前,那條河還是那麼平靜,怎麼會變得像個怪物一樣氾濫成這樣。
「快——」
是幾天前到這片地區視察的詠國金領的徵稅官們。
雨停之後,河水大約兩天就退去了。但由於原本村落所在的地方被攪得一片狼藉,到處堆積着泥沙和建築材料,河底怎麼都看不見。
『烏卡·法託瑪!』
這條河流向的下游——有阿基姆他們剛纔還在耕種的田地,還有供他們過夜的小屋。
阿基姆抓住正想轉身離開的男人們的胳膊,他們一臉嫌惡地扭曲着臉,甩開了他。
河水依舊洶湧地流淌着,發出隆隆聲。
『法託瑪』
但緊接着,他被一腳踹進了泥坑,驚得瞪大了眼睛。
「我的妻子、家人,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裏。請幫我找找。」
一開始,他們還能靠樹木遮擋,只是偶爾被雨滴濺到鞋子,但等他們爬到山上時,雨已經大得像有人把水桶翻倒了一樣。
又或者,他是想離開這個村子?可如果是這樣,他爲什麼不往連接金領的山腳走,而是往荒無人煙的半山腰爬呢?
那是一條並不怎麼寬闊的河。那樣一條平靜的河,根本不可能發出那麼可怕的聲音。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必須馬上回到山腳下。
不久,回過神來的阿基姆,腳步沉重地朝着濁流邁出了步子。
原本應該是村落的地方,只有濁流在蔓延。阿基姆只能從離河邊有一段距離的小高巖上,俯瞰着那片完全變成了河流的地方。
「煩死了,別用你那蹩腳的詠國話跟我說話。」
「啊?」
兩人的對話完全對不上。
不久,一名不耐煩的徵稅官猛地一腳踢起一大片泥。
「該死的,給我乖乖死在這荒郊野外!」
那可是吞噬了腐屍的髒泥。
阿基姆急忙扭過身子,以免泥濺到眼睛和嘴裏。就在這時,那些人一邊抱怨着「踩到髒東西了」,一邊匆匆離開了。
「唉,這泥一點都沒幹呢。臭死了。」
這時,背後有人搭話。
捏着鼻子、皺着眉頭走來的,是這幾天一直在山上高處避難的雄。
「他們又弄些形式主義的告示出來。把別人的苦苦哀求當耳旁風,真虛僞。等他們的熱情消退了,肯定又會悄無聲息地跑來收稅,不是嗎?」
雄沒理會不搭話的阿基姆,一邊咂着嘴一邊撿起了那張紙。
「『救助不潔之物,乃是忤逆上天之舉。唯有順從天意,方能清除污穢』,嘿,還真是這麼寫的。」
看樣子,他識字。
阿基姆望着泥坑,向身後的雄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啊?所以呢,就是『根本收不上稅,全是罪人和移民的髒地方,要是去救助就違背天意,皇帝陛下這麼說了,所以金家要放棄這片土地』——」
被阿基姆充滿氣勢的聲音所壓迫,雄像是不由自主地回答着,但又好像覺得反正對方也聽不懂,就換成了通俗易懂的話。
「因爲這地方爛透了,所以皇帝要拋棄這裏。」
他抖落了告示上的泥水,扔了過來。
「——這樣啊。」
那張紙撞到胸口,弄髒了衣服,眼看就要再次滑落地上。
他用攢下的錢置辦了行頭,這次又輾轉進入一家大商館當了僕人。
阿基姆望着地上橫七豎八的醜陋屍體,心想,這是爲什麼呢?
腐爛的魚骸,還有髒得看不出原色的織物中,一隻戴着紅玉手鐲的女人的手臂無力地橫在那裏。
「這樣啊。」
明明法託瑪不是烏卡,而是阿雅。
在月光下,他撫摸着隆起的土堆。以前法託瑪被阿基姆撫摸脖子和後背時,總會扭着身子咯咯笑。
徵稅官們以視察爲名,來到了富農主人的家中。
所以,必須要靠自己來改正。
可實際上,只要稍微動點心思,接近他竟是如此容易。
最近,皇子們接二連三地離奇死亡,這讓皇帝變得相當神經質,據說一到夜裏,連后妃都不許靠近他的寢室。
他從高臺上俯瞰着漆黑的山麓,還有那連綿不斷、被無數燈火照亮的詠國金領。
在動手殺人時,一提到騰丹溪的名字,他們立刻嚇得臉色鐵青,開始求饒。
「饒、饒了我吧!這是命令啊!放棄村落是陛下的旨意,是天命啊!」
既然如此,殺了徵稅官卻毫無感觸,是因爲報復還不夠,獵物實在太微不足道了。
從那之後,阿基姆又花了一年時間,以商人的身份慢慢拓展與皇城的聯繫。
他沒能預料到河水氾濫。
『畢竟,大家都已經受夠河邊那種地方了吧?』
剛纔徵稅官踢起泥後,那黏糊糊露出坑底的泥潭。
同時,他也加深了對這個國家,尤其是對貴族這類人的生存狀態的瞭解,也明白了騰丹溪究竟是怎樣的一片土地。
『我犯了很多錯。』
只對小人物進行報復、沾沾自喜可不行。必須向更根源的存在討回公道。
阿基姆聽了他們的辯解,也聽到了他們淚流滿面的謝罪。
只要有百姓,就能徵收稅款。先把這片土地作爲領地保留下來,萬一農業發展得不錯,或者產出了特產——也就是地價上漲了,到那時就正式徵收重稅,推進開發。
偌大的帝國,支撐其運轉的人員衆多,沒有人能記住所有人。
他所瞭解的是宦官和雜役的情況。他們有多少人,在哪裏起居,何時走哪條路,負責什麼工作。
他裝出一副美味的樣子,喫下毫無滋味的食物;裝出一副享受的模樣,喝下根本不會讓他醉的酒。
「我把洗手水拿來了。」
皇帝身邊時刻都有精銳的武官守護。
起初,他作爲主人的跟班,出入皇宮的採購部門。
阿基姆混入了主人爲徵稅官們舉辦的宴會,先用酒把他們灌倒。
阿基姆下意識地接住,緊緊攥住。
接着,他以一個優秀僕人的利落動作,把他們抬進了客房。
於是,阿基姆用繩子把他們綁了起來,等他們酒醒之後纔開始行動。
「陛下——」
必須讓皇帝嚐嚐名爲死亡的苦果。
阿基姆心想,首先得把對方叫醒。
阿基姆心靈手巧、頭腦靈活,身體條件也不錯,很快就得到了商館主人的賞識,被允許使用安基這個名字。
棺材被拖到了深山裏,埋在了高地上。
時不時地,他會偷偷拿出那天的文書,攤在桌子上,用指尖摩挲着上面沾染的泥污。
必須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將被殺,以及爲什麼會被殺。
阿基姆用昏沉的腦袋想着,覺得很奇怪。
但即便如此,阿基姆心中的怒火依然沒有平息。
就連外國移民,他們也毫無牴觸地接納了。
凹陷的眼窩深處,藏着黯淡的光。
阿基姆回憶起拼命想要融入這片土地的法託瑪的聲音,確定了下一個目標。
然後,阿基姆在騰丹溪留了整整第一個月。
那時,距離法託瑪去世快一年了。
是安詳的,還是愉悅的?
這裏是統治着無數百姓的偉大皇帝的寢宮。
就在法託瑪她們去世正好一個月後的那個夜晚,阿基姆離開了騰丹溪。
這正是阿基姆自踏入富農家門起,就一直期待的情況。
那麼,殺了徵稅官,心裏會不會稍微好受一些呢?事實並非如此。
調查之後就會發現,這樣的土地在與他國接壤的金領和玄領周邊隨處可見。
他眨眼間就學會了詠國的語言,發揮出與生俱來的機智,贏得了主人的歡心。
『……搞錯了。應該是阿雅啊。』
當時的皇帝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壯年男子。
這樣一來,多餘的百姓就會被一掃而空,只留下土地。
不值得救助。像垃圾場一樣的地方。清除。皇帝。拋棄。
說到底,那片土地對於詠國金領而言,不過是個棄民之地。
他心中的憎惡與日俱增,而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卻迅速吸收着詠國式的文化和語言,把「開朗青年」的角色扮演得越來越嫺熟。
自己犯了錯。而能幫自己糾正錯誤的人,已經不在了。
在殺死徵稅官的那個夜晚,阿基姆沒向富農主人說明情況就消失了蹤影,前往了王都。
金家領主,不,是向他下達命令的皇帝,以及這個國家的一切。
在這樣的日子重複了大約半年之後,機會終於來了。
首先得把他從幸福的夢鄉中喚醒,再把他打入地獄。
阿基姆對那些不把人當人的貴族感到噁心。
阿基姆從騰丹溪下來後,前往詠國金領的領都,在那裏他自願成爲了一個富農的奴隸。
阿基姆先把侍從叫到了休息室,在遞盥盆的時候將其弄暈。他迅速換好衣服,假扮成侍從,從容地朝着皇帝躺着的牀榻走去。
就算叫錯了她的名字,她也不會再用那爽朗的聲音來糾正自己了。
然而。
正因爲阿基姆無所畏懼,所以他表現得鎮定自若。他舉止神態就像一個正規且資深的宦官,當有新人向他詢問工作流程時,他還真的笑了。
他們打着無償賜予土地的幌子,把礙眼的罪犯和災民吸引到邊境,再從領都驅趕出去。
在法託瑪等人去世兩年後的那天,天色剛泛白,阿基姆就拿着洗手水和毛巾出現了。
在埋葬棺材的地方,阿基姆日復一日地坐着。不管下雨還是入夜,他都不喫東西,只是一直那麼坐着。
『別怕了哦,烏卡。』
而且,在這片廣闊的後宮中,有從各個地區蒐羅來的奴隸和雜役,一個有着異國面孔的男人混進去也並不困難。
「懷着敬畏之心向陛下稟報,日出時分已到。」
對於皇帝和那些貴族們來說,他們這些人就是「垃圾」,而僅僅一張告示,皇帝那男人的一句話,就可以允許他們被「清除」。
沒錯,她本是阿基姆的妻子阿雅。可阿基姆卻讓她死去了。
因爲比起讓這些人在領地中心鬧事,把他們趕到毫無價值的土地上,讓他們安分下來,反而更省事。
但給侍從遞上盛着水的盥盆,這是雜役的活兒。
因爲法託瑪的死,不是這些卑劣男人滿是骯髒淚水的謝罪所能彌補的。
熟悉之後,阿基姆甚至僞造了他們的官服和配飾,進行變裝嘗試。
白天,他和同事們勾肩搭背、談笑風生;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他就凝視着虛空,只是等待夜晚過去。
阿基姆久久地凝視着腳下的泥坑。
救助什麼的,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就這樣等着老天自行把土地變成荒地。
儘管如此,這些男人還是不停地聲稱,放棄災區是皇帝的命令。
那麼,就在白天動手殺了他。
他憑藉巧妙的話術和毫不吝嗇的賄賂,逐漸將活動範圍擴大到了後宮。
——詠國原本應該是一個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國家,對吧?
既然如此,如果不讓皇帝本人「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麼愚蠢,就不能算完成了報復吧。
要是那片土地始終貧瘠荒蕪,那就任由頻繁發生的水災去處理。冬天凍結的河流,會在夏天來臨前融化,河水一瀉而下,沖毀下游的村落。
這個能隨心所欲掌控大陸財富和百姓的男人,究竟會以怎樣的面容安睡呢?
對於那些扔掉文書、對村落見死不救的人,阿基姆讓他們像村民一樣溺死;對於那些辱罵阿基姆他們、踢翻法託瑪屍體的人,阿基姆則像對待罪犯一樣,敲碎他們的膝蓋,砍下他們的腦袋。
他並不認爲這次復仇是錯誤的。要是法託瑪在,她或許會說「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之類的漂亮話,但阿基姆根本沒有「不報復」這個選項。
擦拭皇帝龍體,自然是貼身侍從的職責。
但就算是清理煤灰的宦官、更換花瓶裏水的雜役,臉和平時稍有不同,又有誰會在意呢。
他找到了法託瑪她們所有人的遺體,清洗乾淨,讓她們擺出嬰兒般的姿勢後放進了棺材。
這些話的意思,他並非全都明白。但至少這一點他懂了。
就這樣,他逐漸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收集各種情報。
他們就像隨手拈起灰塵又輕易扔掉一樣,輕易地殺害百姓。他們才應該像螞蟻一樣,被輕而易舉、毫無意義地踩死。
只不過是兩個愚蠢又懦弱的男人死了而已。
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徵稅官們,自然早已不記得阿基姆的模樣。
但如今,飽含溼氣的泥土只是沉默以對。
他眼睜睜地看着徵稅官們僅憑一張文書就對百姓見死不救。
當阿基姆看到牀榻上男人的臉時,不禁愣住了。
那個本應沉浸在美夢中的男人,正痛苦地圓睜雙眼,身體僵硬。
『怎麼回事……?』
「很遺憾,那男人已經死了哦。」
就在這時,從牀的裏側傳來了聲音。
他抽出暗藏的短刀,猛地一下割開了覆蓋着牀的帳幔。
在被割開的布的那頭,一個連劍都沒拿的優雅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翻着書,阿基姆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不知道你是哪裏來的刺客,但你晚了一步啊。這個男人中了皇后安排的毒,剛剛斷氣了。我確認過,不會有錯。」
一頭讓人聯想到黑暗的黑髮,還有同樣顏色的眼眸。那張毫無表情、輪廓分明的臉,就像冬日的湖面一樣冷峻,讓人不敢靠近。
青年瞥了一眼手持短刀的阿基姆,馬上又把視線轉回到書上。
「我本可以把你當作刺客抓起來,但那樣的話事情就亂套了。我就放你一馬,你趕緊離開吧。」
儘管男人說得慢條斯理,但阿基姆卻有些難以理解他的意思。
阿基姆好不容易想到,這個青年說不定也是企圖殺害皇帝的復仇者或者刺客。
「……你是什麼人?是皇后派來的刺客嗎?」
「怎麼可能。」
接着,青年像聽到了一個很爛的笑話一樣,不悅地皺起了臉。
然後,他一邊把書籤夾進書裏,一邊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你說什麼?」
也就是說,他是皇帝的兒子——皇子?
「我很快就要成爲皇帝了。到時候,各種各樣的情報都會彙集到皇帝手中。不管是隱居的領主的下落,還是其他什麼事,都不在話下。而且,要是你做我的密探,就算殺了貴族也不會受罰。」
阿基姆回頭一看,只見弦耀一臉憂慮地用手肘撐在扶手上,託着臉頰看着自己。
弦耀的話很抽象,阿基姆只能聽出他對父帝心懷怨恨。
就在這時,阿基姆感覺到脖子一陣冰涼。
阿基姆粗聲嘟囔着,空着手打算離開寢室。
這份寂靜,就像兩把用力相交的劍,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你是詠弦耀吧?」
這個末皇子是玄家皇后拼命想扶持爲皇太子的人。
阿基姆依舊淡淡地回答,並補充道。
「你說什麼?」
——噝……
更進一步說,弦耀的政敵裏,除了前金家領之外,還有很多推動過淨化政策的貴族。
「一年半前,金領發生了徵稅官慘遭殺害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那也是你乾的吧?」
「有權力隨時處死難民和罪犯的皇帝,怎會採用淘汰這種迂迴的辦法。想推行淨化政策的是各家領主。但有些領主不想招來百姓的怨恨,就謊稱是『皇帝的命令』。真正的詔書會蓋上五爪金龍的金璽,可百姓哪知道這些。」
「我好心放你一馬,你卻敢對下一任皇帝拔刀,真是愚蠢啊。」
面對嗤笑的對方,阿基姆手持短刀,緩緩繞着牀走了過去。
阿基姆對這過於誘人的提議心存戒備,弦耀微微勾起薄脣,露出一抹淺笑。
「……」
皇帝已經死了,萬惡之源與其說是皇帝,不如說是盜用他名義的金家領主。
白白浪費了這麼長時間,他心中的煩躁難以抑制,但正因爲如此,至少得趕快採取次優的辦法。
一定是皇后暗中操作,而她的兒子弦耀則是來確認毒殺現場的。
比起其他任何話語,這句話打動了阿基姆的心。
「雖說只有兩年,但你僅用兩年就潛入了皇帝的寢室,我很欣賞你的能力。你行動敏捷,頭腦也還算靈光。」
他那輪廓優美的嘴角甚至還浮現出一絲淺笑。
阿基姆忍不住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
「……你說什麼?」
這青年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本事。
「什麼?皇子怎麼會在皇帝的寢室裏?」
接着,他又輕聲補充道。
那刀被他用極大的力氣扔出去,竟不可思議地深深插進了堅固的地板。
「都怪你,我的計劃全亂套了。」
阿基姆也戲謔地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然而,皇帝雖然廢黜了最初指定的皇太子——第一皇子,但卻一直遲遲不肯立末皇子爲太子。
「哦,這樣啊。」
他的提議,似乎把現在阿基姆所需要的東西都擺了出來。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
「真不敢相信。你怎麼會想僱一個白白浪費了兩年時間的蠢貨呢?」
「我想要一個不依附於五大家族,只屬於我的棋子。爲了實現我的復仇。」
他行動無聲無息,操控武器也毫無風聲。
「你要不要來做我直屬的密探?」
當高貴的脖頸滲出如紅玉般的鮮血時,弦耀輕蔑地眯起眼睛,喃喃說道。
阿基姆剛反問,沒想到弦耀竟覺得他已不值得威脅,輕易地把抵在阿基姆脖子上的刃撤了回去,重新夾回書裏。
據說,爲了抬高自己兒子的地位,皇后手段狠辣,接連殺害了其他家的皇子們。
「多謝你囉唆這麼多。」

那天沾滿泥土的文書,他摺好後一直藏在胸口。
文書上確實蓋着刻有龍的印——但龍爪只有四根。
阿基姆暗暗重新攥緊了手,就在這時,弦耀突然問了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他直直地盯着眼前坐着的青年。
阿基姆無視了弦耀微微瞪大的雙眼,強忍着怒火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
「『淨化政策』?」
「所以我有個提議。」
「這男人會死,是他自己愚蠢所致。他毫無節制地廣納子嗣,引發紛爭,還輕信讒言。不過是自食惡果罷了。」
「我本想告訴皇帝那傢伙,『不能像扔掉不合口味的飯菜一樣隨意殺害百姓』。我花了兩年時間,結果仇人沒了,這也太離譜了吧?至少得讓下一任皇帝聽聽我的話。」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弦耀。
阿基姆一邊疑惑地喃喃自語,一邊在腦海中迅速回憶皇族族譜。
不知何時,弦耀抽出夾在書裏的書籤,抵在了阿基姆的脖子上。
在煩躁不已的阿基姆面前,弦耀把書扔到牀上,第一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就因爲你是下一任皇帝。」
「……呼」
「看來你復仇的順序搞錯了,白白浪費了兩年時間啊。」
「不過後來我反省了,不能只懲處下面的人,得懲罰萬惡之源纔行。」
不能再這麼閒聊下去了,得趕緊殺了他,不然自己性命堪憂。
「就是把麻煩的難民和罪犯集中到邊境地區,想借天災之類的自然力量減少人口的策略。」
「哦?」
他慢悠悠地繞過牀,朝驚訝的阿基姆走來。
不過,有一件事他再明白不過了。
爲了實現我的復仇。
「金家領主代代都很懈怠。而且他們頑固地秉持選民思想,有嚴重的潔癖,看到弱者,想的不是伸手相助而是排除。可他們排除人的時候還要借皇帝的權威,我們也很頭疼。」
那看似書籤的東西,實際上是極薄的利刃,只要在脖子上稍微橫着滑動一下,就能立刻割斷阿基姆粗壯的血管。
「只要你在我的庇護之下,不光是前金家領主,凡是你討厭的那類貴族,你都可以盡情地殺。你不覺得這挺有意思的嗎?」
「真是讓人喫驚啊,所謂皇族,爲了坐上皇位,居然能眼睜睜看着親生父親死去啊。」
「別開玩笑了。誰會稀罕這男人坐過的椅子啊。」
「你接下來要去殺的前金家領主,大概半年前把家主之位讓給了兒子,現在正在四處流浪。要確定他的行蹤可不容易。再加上他年事已高,你能不能來得及報仇都不好說。」
「你還真有惹人生氣的本事啊。」
原本有十個皇子,他們大多都「意外死亡」或者「因病去世」,取而代之開始嶄露頭角的,是此前一直無人問津的玄家旁系的末皇子——。
自己的復仇計劃被這個男人搶先一步,全泡湯了。
兩人沉默着,對視着。
眼前這個男人的言行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阿基姆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給你個消息吧。」
「沒錯。看到他們僅憑一紙文書就對百姓見死不救,我實在氣不過。」
阿基姆迅速做出了假設。
「『不能像扔掉不合口味的飯菜一樣隨意殺害百姓」——你是捲入了『淨化政策』吧?」
看着沉默不語的阿基姆,弦耀大概猜到了他心裏在想什麼。
——咚!
但就在這時,弦耀從背後叫住了他。
聽到這番嘲諷,阿基姆眼中閃過兇狠的光,一言不發地把短刀狠狠砸在地上。
他學着剛纔阿基姆的樣子,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剛纔你嘟囔了句外語。還有你這長相。你是丹地的人吧?」
如此直白又不人道的說法,讓阿基姆嘲諷地勾起嘴角。
「那張文書上蓋的印,龍爪有幾根?」
弦耀若無其事地徒手抓住阿基姆一直抵着他的短刀,將刀從自己脖子旁挪開。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自己已經反問了多少次「你說什麼」了?
這就是錯失良機的後果。
所以是等不及了才鬧出了事嗎?
最近,皇帝的孩子們接二連三地離奇死亡。
「真希望你能活到實現宏願的那一天啊。」
「把虐殺說成『淨化』,你們取名字的本事還真讓人佩服啊。」
他反覆看了好幾個夜晚,上面的文字和蓋的印的樣式,都記得清清楚楚。
表面維持着對峙的平衡,盤算着何時將刀刺進對方脖子——
即便如此,弦耀依舊悠然地坐在那裏。
阿基姆猛地抓住坐着的對方的胸口,把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復仇。它比算計更迫切,比權力慾更兇狠,是一種感性且難以言喻的情感衝動。
「——你也有想殺的人嗎?」
阿基姆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而弦耀的回答也很快。
「有。」
弦耀收起了臉上的微笑,低聲回應道。
「有個傢伙,我在心裏都不知道把他千刀萬剮了多少回。」
青年那雙黑色的眼眸並沒有盯着阿基姆,只是望向虛空,微微眯起。
但那眼神中彷彿凝聚着的怨念,讓阿基姆不禁脊背發涼。
與此同時,他本能地意識到。
眼前這個人與自己是同類。
這兩年,不,甚至在被義家人收留、平靜度日的時候,阿基姆都未曾有過的奇妙感慨,此刻湧上心頭。
如果用法託瑪喜歡的說法,那大概是「信任」之類的東西。
實際上,那是一種更加扭曲、陰鬱且暗藏玄機的情感。
無論如何,阿基姆停下了邁向門口的腳步,再次朝着牀邊邁出了一步。
「……怎麼簽訂契約?」
在豪華的牀前,兩人面對面站着,這次是阿基姆先開了口。
「這一年半左右我一直以商人的身份生活。如果你要給我身份和任務,我希望能有個憑證。」
「有道理。」
弦耀探身靠近牀邊的書桌,隨手抽出一張紙,飛快地寫了起來。
兩人的名字、報酬、要求的職責。
果然如此啊。
而且,一旦殺光了仇人,活下去的目標也就隨之減少了。
不過是平淡地清除污垢的工作。雖然沒有不做的選擇,但即便做完了,也不能一直沉浸在甜蜜的成就感之中。
據說只要在冬天炸開冰面,避免形成天然堤壩,就能防止夏天發生水災。
但兩人都已經對那景象視而不見。
面對連自己爲何會被盯上性命都搞不明白、一臉茫然的對手,阿基姆講述了那些在水災中喪生的女子的故事。
雛女沒有下令進行大規模的土木工程,就如此輕鬆且徹底地拯救了受災地區,阿基姆久違地湧起一股愉悅的心情。
這可是破格的條件。
畢竟他在皇帝身邊待了二十多年。皇帝就像是相伴多年的朋友,不,甚至超越了朋友,就像是另一個自己。他就是那個復仇未能完成的世界裏的自己。
阿基姆眯起眼睛,帶着幾分好奇,一腳踏上了河岸。
不過是不斷重複着這樣的事罷了。
每次看到橫陳着慘不忍睹屍體的地面,阿基姆都意識到,無論是自己還是上天,都沒有發生任何戲劇性的變化,於是每次都聳聳肩,走出房間。
「我在河裏安置了炸藥。」
森林的另一頭,傳來冰塊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阿基姆無意識地摩挲着鼻子,彷彿在追尋妻子手指的觸感。
阿基姆感覺自己真的久違地想起了法託瑪的笑容。
(不妨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好嘞好嘞,謹遵您的吩咐。未來的皇帝陛下。」
「你叫什麼名字?」
「那麼,你所期望的復仇內容之類的,我理所當然能詳細地聽你說說吧?」
說不定今年的烈丹峯迎來的不是陰雨天和渾濁的水流,而是陽光燦爛的夏天。
「喂,阿基姆。我再說一次。要不要和我們做筆交易?」
——契約期限,直至雙方復仇達成。
——行了,阿基姆。你沒有接受人生的度量。
「挺好的呢」
雛女泰然微笑着,伴隨着轟鳴聲,她炸開了冰川,這讓阿基姆始料未及。
當真正的僕人端着手水進來的時候,阿基姆已經成了弦耀的密探。
「在此之前,你先改改你的措辭。我是主人,你是我的手下。」
既沒有正義的雷霆在天空中轟鳴,眼中也沒有湧起淚水。
這麼一想之後,阿基姆立刻糾正了自己的想法。
時不時地,法託瑪那皺着眉頭的聲音就會在腦海中響起。
復仇結束後的阿基姆,迎來的是索然無味的日子。
迎來黎明的寢室,漸漸明亮起來。
而弦耀至今仍懷揣着的復仇之心,卻如寒冰一般。
阿基姆覺得她說得沒錯。聰明伶俐卻又容易厭倦的他,打從出生以來,幾乎沒有認真專注地做過什麼事。
「要是你有能力,事情就能早點解決。要是有優秀的人,你想招多少當部下都行。組織你想怎麼整頓都可以。」
阿基姆的復仇之心曾熊熊燃燒,燃盡之後便化爲了灰燼。
利用每天大量呈遞給皇帝的情報,這些事簡直易如反掌,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無趣。
她訓斥巴杜的時候,是不是隻有聲音聽起來很生氣,但嘴角卻微微上揚,還揪着對方的鼻子呢?
他把一切都押在了復仇上。感覺其他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之後,簡而言之,阿基姆的復仇輕而易舉地結束了。
阿基姆心想,殺了他,這次或許就能體會到撥雲見日般的感覺了吧,但實際上,和殺掉徵稅官們的時候相比,情況沒有任何變化。
裂開後重新開始流動的冰河,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嗎?
層層累積,隨着時間的推移愈發堅固,讓人動彈不得。
但自己,還有那個男人,曾經也如此開朗過嗎?會目光炯炯、堂堂正正地站立,嘴角掛着無敵的笑容嗎?
契約所需的內容一項項被寫了出來,最後弦耀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她這種莽撞勁兒,和曾經爲了復仇企圖暗殺皇帝的自己,以及親眼見證皇帝死亡的弦耀,並無二致。
事情不順利就換下一件,順利完成了也接着換下一件,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活着。阿基姆時不時會覺得,自己就像是透過毛玻璃看世界一樣。
——別總是立刻就把事情當成「無聊」而捨棄,要去發現有趣的事情啊。瞧,要積極向前!
但是——。
阿基姆既羨慕又憐憫身處熾熱復仇漩渦中的皇帝。
冰川在今夜被炸開了。
即便講述了屍體腫脹成什麼樣子,生前的她們是多麼開朗的人,前領主也只是一臉茫然,彷彿在說「不明白爲什麼會被一隻螞蟻搭話」,直到最後都呆立在那裏。
阿基姆覺得,復仇這事兒,就像是打掃,又或者是排泄。
要是沒有「殺掉狂妄自大的貴族」這樣的大義名分,他肯定早就無聊死了。
那麼,弦耀又如何呢?
(真年輕啊)
爲了重要的人,這個雛女甚至不惜與皇帝爲敵。
「這也太含糊了吧。都不知道要預計花多少年才能完成,不是嗎?」
「阿基姆,安基,或者丹都可以。」
抓住前金家領主的行蹤,對其進行定罪。
他還殺了唆使養父的丹之族長,也殺了在其他領地做着同樣壞事的貴族。
他的復仇,到頭來過了二十五年都連實現的頭緒都沒找到,那雙黑色的眼眸至今仍飽含着深深的憎惡。
不,說實話,他也漸漸開始對那些任務感到厭倦了。
算了,這傢伙不過是不擇手段罷了。
很快,旁邊的臥榻上,躺着一個曾擁有至高無上身份的男人——不,是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