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登山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1萬 字
不出所料,這場兼具狩獵慶功的晚宴,辦得既熱鬧又漫長。
對身爲主賓之一的堯明而言,這想必是難得的機會——能暫時拋開政務,和毫無隔閡的親人、發小一同放鬆散心。
景行、景彰、辰宇三人也在彼此見識到對方無可挑剔的身手後,漸漸燃起了好勝心,狩獵過程變得異常熱烈。聽說到最後,幾乎是把山林裏的獵物一網打盡。
另外,平日裏孩子們常常不在府中,府上衆人早就盼着能有人好生照料,這場宴席一到,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抖擻起來。
本就寬敞的廳堂,三間打通連成一片,還向外延伸出一部分到庭院裏,燈火亮得如同白晝。
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佳餚,請來樂師演奏,百罈美酒悉數搬入。
黃家人大多好酒,一旦喝到興頭上,多半就要開始斗酒,場面一鬧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男人們不分主僕,混在一起笑鬧飲酒;女人們嘴上嗔怪着「真是拿他們沒辦法」,眼角卻悄悄瞟着,手裏也早已穩穩握着酒壺,聊得不亦樂乎。
這便是所謂的不拘禮節、盡興狂歡。
從未參加過黃家本家宴席的冬雪、莉莉,當然還有慧月,起初只是兩眼放光地盯着滿桌美食,可漸漸地便有些坐立難安。
尤其是一直被當作客人對待、心裏頗有些不滿的冬雪和莉莉,本想趁此機會幫忙做事,卻被依舊身手敏捷、略帶醉意的黃家侍女們攔了下來。
幾番被挽留、被強行拉入席間後,兩人也只好放棄脫身,安安心心享受起宴席來。
另一邊,寄居在體弱多病的黃玲琳體內的慧月,剛用完一人份的膳食,便被福英等人恭敬地送回了寢殿。
慧月雖然對侍女們執意要她在酉時前就寢的規矩有些無奈,這一次卻像是鬆了口氣,乖乖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而玲琳則假扮着客人朱慧月,靜靜看着眼前這一切。
她看準侍女們開始給冬雪、莉莉斟酒的時機,起身離席。
「我先失陪一下。」
「哎呀!您是要換新酒杯嗎?還是要添菜?我這就去取!」
「不是的,朱慧月大人想必是想醒醒酒。若是這樣,我帶您去通風最好的迴廊吧!」
熱心周到的黃家侍女們立刻緊張兮兮地站起身。
「你在飛州的望樓和朱慧月長談過吧。說自己身患重病,只要互換身體就能保持健康。海風或許會吹散聲音,但你不要小看武官的五感。」
「如今已經——」
「打探雛女的身體狀況,並非鷲官的職責。」
向慧月道別時,她本就心神緊繃,而慧月提出的「不如一直互換下去」的提議又太過意外,讓她一時亂了方寸。
「——我真是從沒聽過這麼拙劣的藉口。」
她並沒有說謊。
前往祕密基地的路坡度不算陡峭,即便曾經體弱年幼的玲琳,也能勉強往返。比起從正門山路上山,這條路距離更短,與其說是登山,不如說是散步。
(必須抓緊時間。)
「是、是的……大概,可以這麼說吧。」
「我曾經在地形、土質都極爲相似的戰場作戰過。被雨水長期浸透的泥土,即便只是山腳,也會因爲一點小事突然崩塌。」
深諳黃家人性情的玲琳溫和一笑,藉着吩咐差事,把侍女們支開。
(我一個時辰左右就回來。)
玲琳忽然想到什麼,停下了腳步。
站在那裏的,是依舊一身獵裝的鷲官長辰宇。
「鷲、鷲官長大人……?! 」
(只是,方纔慧月大人看上去還是沒什麼精神。是不是該拜託擅長打聽的小兄長去問問情況?可她看起來又不太想和人說話……)
一陣風從山間呼嘯而下。
辰宇言下之意,並不會擅自告訴堯明等人,他直視着玲琳,一字一句道:
往常這種時候,心思細膩的次兄總會出面調和氣氛,可今夜,就連景彰面對慧月,也顯得有些猶豫,不敢輕易搭話。
這樣美好的時光,自己還能體會幾次呢。
「就算花因爲下雨不開,那也沒辦法。朱慧月從前不用夜光花,也能自行恢復氣,她本人也多次說過,只要靜待氣便會積聚。」
她心裏暗想,萬一景彰說了什麼傷害慧月的話,自己絕不會善罷甘休;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處事圓滑的景彰,不會無端去傷害女子。
她本想說「如今已經不能再那樣了」,卻慌忙閉上嘴。
「但是,阻止以身犯險的雛女,便是鷲官的職責。獨自一人夜闖山林,絕無可能。」
辰宇輕輕嘆了口氣,把山雉放在地上,直視着她。
那一天,她以爲和辰宇等人距離足夠遠,又有海風遮擋,便放鬆了警惕。
「爲什麼不等?我們本來就說好,等地面不泥濘的時候,一起上黃山。」
風中瀰漫着酒氣,庭院的池塘裏倒映着成片燈籠的光芒。
「你是打算今晚獨自一人,去採夜光花?」
她心裏暗想,要是直說不想讓男子跟隨,能不能矇混過去。
「哦?我記得以前的你,還希望能多享受一會兒替換的時光。」
穿過東側廂房,牆壁上開着一道小門,從這裏出去,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只需半刻鐘,便能抵達黃山半山腰附近。
「爲什麼就想到要獨自前往?難道沒想過至少帶個人同行嗎?」
只要她說要在母親靈前跪拜,寸步不離的侍女們無論多久,都會留她一人獨處。
「是因爲黃玲琳的身體,已經時日無多了,對嗎?」
玲琳早就發現,慧月對誰都感情豐富,可一站在景彰面前,那份可愛與率真會格外明顯。
玲琳咬緊嘴脣。
「……我現在,只想儘快回去。」
溫和微笑的堯明、一無所知開懷大笑的兄長們、毫無保留疼愛自己的絹秀,一張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
「我想盡早結束這次的替換。」
她這麼想着,垂下眼簾。
那是爲數不多能讓玲琳卸下所有僞裝、低頭喘息的地方。
想必景彰也十分喜歡這般鮮活靈動的慧月。而慧月,對總愛逗弄她的景彰,也並無反感。
「多謝各位好意。那就麻煩你們幫我找些清爽解膩的甜食好嗎?」
但這並不代表他同意玲琳獨自上山。
「另一邊,景彰閣下又說不可將血氣帶入祠堂,於是殿下折中,命我先把獵物放在祠堂院內。然後,我就看見一道可疑的火光從前殿移到廂房。」
她在前殿簡單跪拜,向後殿行過禮,便迅速移步廂房。
「呀!」
(難道……)
慧月神色黯淡,或許並非因爲人際糾葛,而只是——身體越發不適了。後者才更讓她恐懼。
「……您爲什麼會知道?」
面對毫不掩飾無奈的辰宇,玲琳繼續辯解。
玲琳無法預測天氣,可辰宇卻按着左臂,像是深有體會般點了點頭。
「只是心情問題嗎。」
「可我只是去山腳,而且是我熟悉的地方,和在府內散步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會在這裏?宴席應該還沒結束纔對。」
「慧月大人溫柔善良,纔會這麼說,可我實在等不及了。」
他手裏不知爲何,提着一隻白天狩獵時捕獲的、品相極佳的山雉。
唯獨慧月的狀態,讓她放心不下。
辰宇故意用和她一模一樣的話反問,讓玲琳一時語塞。
是不是靠得太近,反而生出了嫌隙?
「你在做什麼?」
「我不能再慢悠悠等下去了。誰知道什麼時候又會下雨?說不定,今夜就會再次下雨。」
「可是,書上說,白幻露花一旦被雨水淋過七次,就不會再開了。我今天才在藏書閣的古籍裏看到。必須趁雨停的間隙儘快採摘。」
玲琳脫口反駁。
「你究竟要去哪裏?宴席可還沒結束。」
這樣一來,絕不會有人發現她偷偷外出——
(……是我想太多了吧。)
巧合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宴席吸引,四下無人。
玲琳上前一步想要爭辯,辰宇卻語氣堅決,毫不讓步。
「這片土地地質鬆軟,極易塌方,而且馬上就要下雨,太危險。」
「鷲官長大人。」
「求您了,千萬不要說出去。還沒到——」
從櫃子裏拿出便於行動的舊衣換上,最後從雜物堆裏取出藥籃、小鋤頭、火種與火把。
玲琳茫然低語,辰宇移開了目光。
辰宇低聲重複着這牽強的理由,片刻後,緩緩開口:
顯然是行不通。
玲琳急切地解釋,辰宇微微蹙眉。
她要親自告訴他們,好好地、親口告訴他們。
玲琳回頭望了一眼堯明等人想必仍在談笑的廳堂方向,將燭火引到火把上,走出了廂房。
「可惜,殿下、兄長們,身邊所有人都太過擔心,我知道他們一定會阻止我。不過您不必掛心,我認得路。」
思來想去,玲琳決定暫時不去揣測兩人的關係。
雛女與武官,用一句話概括,兩人的關係實在太過親近。
帶着溼氣的春夜晚風,拂亂了她的髮絲。
可就在她輕輕觸碰到小門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問話,玲琳嚇得猛地縮起脖子。
一旦說出這句話,就必須順着坦白自己原本的身體已經時日無多。
慧月和景彰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他們兩人平日裏明明那麼要好。)
「你想說去如廁?可你拿着鋤頭和火把,明明是要上山。」
「……喝醉的景行閣下吩咐我,把今日的獵物拿來祠堂供奉。」
玲琳從容走出宴會廳,身後是陣陣歡聲笑語與絲竹之聲,她緩步走在迴廊上。
一想到慧月要承受那樣的痛苦,玲琳就覺得心如刀絞。
她回頭看清來人,更是大驚失色。
看來,他早已撞見玲琳手持燭火穿行的身影。
「……確實,像是還會有一場雨。」
她回過神,聲音微顫地喚他。
「沒、沒有,我……只是想去摘點花……?」
只有親近之人圍坐的餐桌,如同祭典般的喧鬧。
玲琳連忙把藥籃和火把藏到身後,不想被他看見。
離開燈火通明的主殿宴會廳,她走向府邸西側的祠堂。
「是、是的,就、就想感受一下開闊的氣氛……」
「我去摘幾朵花就回來。」
辰宇說着,故意繞到能清楚看見她背後藥籃的位置,眯起眼睛。
供奉着母親牌位的祠堂,以及更深處黃山裏的「祕密基地」。
「可是……」
「你爲何如此固執?」
面對不肯退讓的玲琳,辰宇似乎有些不耐。
「我明白你因爲把虛弱的身體推給別人而心急,但現在你們彼此都很健康。既然互換就能健康,倒不如讓現狀維持得更久一些。」
「不!」
玲琳用更強烈的語氣反駁了他略帶不耐煩的話。
「鷲官長大人,您根本不懂。正因爲現在健康……正因爲這每一瞬間都珍貴得讓人心碎,我才更加心急如焚。」
爲了壓抑顫抖的聲音,玲琳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拳。
「越是珍惜此刻,就越是被逼近的死期灼燒心臟。就像眼睜睜看着沙金從有破洞的鬥裏不斷滑落,一次次回頭,無法移開目光。一想到自己還能這樣多久,還有幾天、幾刻,有時甚至喘不過氣。」
這是焦躁。
是焦躁與恐懼。
是她早已拋卻,卻在最近重新拾回的情緒。
因爲與慧月相遇,她重新體會到撼動心靈的喜悅,卻也讓那些擾亂心神的負面情感一併復甦。
最近的自己,變得太軟弱了。
「您一定覺得我很愚蠢。可我已經無法坐視不管。爲了剩下的珍貴時光,爲了珍貴的人,我想爲她做點什麼。也許明天,就再也見不到眼前的人。所以我想在今天、在現在,爲她做些什麼。」
她聽說,只要有白幻露花,就能恢復慧月的氣。
慧月說過就算沒有也沒關係,可如果這味藥草對她有用,玲琳無論如何都要拿到。
因爲,縫製同款衣裳、教她拉二胡,或許都已經來不及,可這花,今夜就能爲她準備好。
不,只有今夜能準備好。
玲琳抬起頭,直視着辰宇。
多數花草還緊閉着花苞,只有一種形似鈴蘭的白色小花,頑強地綻放着。
被黃玲琳斬釘截鐵地一問,辰宇沉默了片刻。
(哪怕只是一眼,也想看到她歡喜的模樣。)
以他恪盡職守的性子,當時大可以強行把她攔下,甚至把她的打算稟告給堯明等人。可他沒有這麼做。
她本是雛女,自己不過是鷲官,原本就不該有什麼交集。
即便如此,在通過雲嵐被黃景行敲打提醒之後,他本應刻意和她保持距離。
前一秒還透着異樣的凌厲,下一秒又在出人意料的地方顯得懵懂遲鈍。
這樣一來,就能幫慧月恢復氣了。
「太好了……!開着花呢。我就知道它們在這裏。」
自己爲何會說出這樣的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黃山的話……難道是你的至親?」
「鷲官長大人!謝謝您!」
但玲琳既沒有拂去青苔,也沒有讓辰宇用火把照亮,只是輕輕撫摸着石碑,微微一笑。
頂着雀斑、身形高挑的雛女體裏,住着的是黃玲琳。
可如果相信她的話,這次的替換,必定是最後一次。
「嗯,算是吧。」
「嗯?」
她總是隨性出現,笑得舒展,行事大膽。
「是墓?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在海風之中,無意間聽見她坦白病情的那一刻,他竟下意識地動容。
她隨口應着,連土一起把花挖起,小心翼翼放進藥籃。
不知爲何,他的目光有些遊移。
他並不貪戀她。
起初,他只覺得她是個有意思的女人。
「是你認識的人的墓?」
「嗯。這裏曾經是我的祕密基地。」
今夜採摘白幻露花,大概會成爲她人生最後一段快樂的回憶。
落在墓碑上後,他像是在找藉口般說道:
默默走了約半刻鐘,玲琳停下腳步,對辰宇微微一笑。
所以此刻,他依舊無法說清。
因爲每當身邊人對朱慧月以禮相待時,她都會露出無比開心的神情。
等到採夠了足足可以煎藥五倍用量的花,玲琳才鬆了一口氣。
這片地方樹木被砍伐一空,種着各式各樣的花草,中央還矗立着一塊巨石。
踏過枯枝,撥開兩旁伸出的灌木叢,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開闊地。
「……是啊。偶爾不來拜一拜,它也太可憐了。」
「……至少,給墓上柱香、拜一拜的時間還是有的。」
頂着健康的身體笑得鮮活,時不時做出些出人意料的舉動。
「唔……算不上至親。」
理所當然,她是異母兄長的未婚妻。
「一旦回到原本的身體,被病痛纏身,我就再也不能留在雛宮。離別已經近在眼前。所以,她需要的、她渴望的,無論是什麼,我都想爲她實現。哪怕只是一眼,我也想看到她開心的笑容。無論付出多麼愚蠢的代價,我都願意。」
他是體諒她的心情,纔多給她一點時間吧。
玲琳只以微笑作答,把火把交給辰宇,立刻開始採花。
這個即將離別的人。
茂密山林裏瀰漫着濃郁的草木氣息,風時不時拂動樹梢。
不,甚至談不上保持距離。
「正如您所說,天氣不太穩了……呵呵,快樂的時光,真是轉瞬即逝啊。」
當她恢復那被譽爲蝴蝶般的美貌,作爲堯明的未婚妻端莊淺笑時,他看在眼裏,確實未曾有過一絲波瀾。
***
抬頭望去,月亮又開始被烏雲籠罩。
朦朧月色下,生長着數十種花草。
每當看見她用健康的身體肆無忌憚地任性妄爲,他就無法不在意。
爲朋友奔走、不帶侍女獨自在老家的地界上自由行走、前往充滿回憶的地方——一旦回到病弱的「黃玲琳」身體裏,這些事就再也做不到了。
玲琳倒吸一口氣,隨即雙眼驟然發亮。
(她需要的、她渴望的,無論是什麼……)
「……!您是說……」
和她說話,心情會自然而然地變得愉快,視線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
他會語塞,也情有可原。
可現實是,不知爲何。
就連之前在玲琳面前,他會下意識護着慧月、不讓人追逼,會擔心她的身體,辰宇自己也無法解釋爲何會這麼做。
把這些花帶回去煎藥,解除替換就近在眼前了。
火把照亮了這片如同草原般的空地,辰宇疑惑地皺起眉。
「你常來這裏?」
玲琳把這番話當成體貼,輕聲低語,回頭望向沐浴在月光下的墓碑。
他不是不明白。
每當被她帶着雀斑的臉龐、眼神堅定地注視,他依舊會心神不寧。
爲了珍視之人,去愛惜對方所珍視的一切。
「也就是說——」
可她只是跪下,卻沒有誠心祈禱的模樣,辰宇不禁微微歪頭,心生疑惑。
一旦恢復原本的模樣,她就要坦白病情,離開雛宮——那段如夢似幻的時光,就要走向終點。
就連她時日無多的祕密,他也體諒她,願意等到她自己想說的時機再公開。這份心意,她唯有感激。
辰宇明白,對黃玲琳而言,最重要的——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那位朋友。
她暗自輕嘆,把鋤頭收進藥籃,一直默默看着這一切的辰宇忽然開口。
她儘量輕快地笑着,拍掉泥土站起身。
「就是這裏。」
「這裏是……」
(鷲官長大人肯放我一馬,真是幫了大忙了……)
這些細膩的心思,辰宇並非不懂。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開闢出來的——而且,怎麼看都像是一座墓。
五感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敏銳,目光會不自覺追隨着她,確認她是否有異、是否身陷險境。
他斷定那只是一時的心亂,本應就此平靜度日——本該是這樣。
(雖然不捨,但也到時候了。)
「——我只是說,不准你一個人夜裏上山。」
「謝謝您,鷲官長大人。我們回去吧。」
「……再稍微待一會兒也無妨。」
也就是說,只是接連發生了太多離奇的事,自己才破例不斷接觸言行異常的她,以至於把好奇心錯當成了執念。
石塊巨大而光滑,卻早已佈滿青苔,再加上夜色,關鍵的名字根本看不清。
「是!」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身爲武官,本應無論何時都保持淡然。
「若是有武官陪同,走到山腳一帶,還算得上是散步吧。」
玲琳一手舉着火把,快步走在山路上,同時向身後保駕護航的辰宇投去感激的目光。
幾乎無人打理,雜草叢生,但能看出,原本是有人以墓爲中心特意種下的。
「也是。」
也正因如此,玲琳才能像這樣,做最後一次任性的事。
和從前那個多愁善感的「朱慧月」判若兩人,面對野獸也面不改色,甘於清貧的倉庫生活,渾身透着一股奇特的氣質。
「一旦開始下雨,就算是毛毛雨,也必須立刻返回。」
哪怕替換解除數次,也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再次出現,讓他隱隱覺得,這樣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一次,是真的、真的最後一次了。)
(爲了即將離別的人——無論是什麼。)
望着精神滿滿應聲的少女,辰宇輕嘆一聲,拿起藥籃和鋤頭,跟在了她的身後。
也許到了明天,就再也見不到了。
玲琳忍不住苦笑。
「要說的話,應該是我非常討厭的人吧。」
「非常討厭……?」
「是。所以我今天來過這裏的事,能不能請您替我保密?就當我是在別的地方採的夜光花。」
她笑着把話說死,辰宇沉默了。
他大概是困惑了。
他向來很少主動探聽別人的私事,所以此刻不知該如何接話。心裏在意是誰的墓,卻又不便多問。
雖然有些過意不去,玲琳還是決定抓住他這份笨拙,不再往下聊這個話題。
「不過,我還是念及舊情,來清理一下墓地的。灌木叢旁邊有個小水洞,裏面積着清水,我去舀點水來。」
她打算岔開話題,趁機離開原地。
她從辰宇手裏拿回火把,卻被他猛地叫住。
「水洞?不行。一旦發生塌方,那裏最先被埋。」
「哎?可是它並不深,只是崖壁淺淺凹進去一塊而已……」
「正因爲這樣才更危險。」
辰宇丟下一句「我去」,搶回火把,取出皮質水囊。
對平日裏一向淡然的他來說,這態度未免有些過度保護,玲琳忍不住苦笑。
「鷲官長大人,沒想到您這麼愛操心。」
「我沒有。」
「您就是有。在船上的時候,您也一直擔心慧月大人。」
她想起景彰等人追問時,辰宇不動聲色幫她們解圍的樣子。
他下定決心,彎下身,迅速將水袋灌滿。
耀眼的金色,如同烈火般粗暴的聲音。
「是、是!」
是雨聲。
——滴答……
「能看到鷲官長大人與慧月大人心意相通,我真的很高興。」
一瞬間,彷彿被封印的時光一同湧了出來,玲琳微微眯起眼。
撥開泥土後,出現的是一個和她留在祠堂廂房裏一模一樣的桐木小箱。
(雨……離得很近了。)
對身後滿是歉意的少女,辰宇只簡短應道。
慧月身邊的夥伴,越來越多了。
(啊……)
玲琳輕嘆一聲,無奈地在墓旁坐下。
「……只帶這些,應該可以吧。」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寫過日記之類的東西。
他是在害羞嗎?可這話也太不留情面了。
『他纔是——』
若是暴雨,留在樹木稀疏的墓地附近或許更安全,但這裏離溪流太近,渾身溼透待下去只會凍得動彈不得。
「我去取清水。你待在這裏別動。」
「這……」
(真沒出息。都多少年了。)
下定決心的玲琳,從身旁的藥籃裏再次拿出鋤頭,藉着月光開始挖樹根下的土。
『我告訴你,沒人需要你。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存在!』
就算她曾經連丹關的險山都能翻越,可土質穩固的山和雨天隨時可能塌方的山,危險程度完全不同。
溫熱的水珠,落在玲琳的臉頰、手臂上。
——滴答。
主動去打水的辰宇,揉着隱隱作痛的左臂,輕輕吐了口氣。
辰宇皺起眉,壓低聲音。
雨點越來越密,化作了夜雨。
原本微弱地灑下月光的月亮,徹底被烏雲吞沒。
『謝恩!你竟敢……你這個廢物!』
把那堆廢紙留在廂房,並非偶然。
(明明一向莽撞的她,忽然變得這麼懂事,心裏反而不是滋味。)
後來康復花了很久,又很快被安排和堯明見面,諸事繁忙,竟徹底忘了處理。
當然,就算是語氣平和的男聲,也絕不代表真誠。
能在最後來一趟,真好。不,真的算好嗎?
因爲只有臉探進了洞穴裏,本該立刻就能察覺的異常聲響,竟遲了片刻才傳入耳中。
也正因如此,辰宇一直很怕朱慧月那種尖銳的女聲。
就這麼一會兒,雨點已經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火星在空中揚起金色的碎屑,劃過視線,一段畫面猛地撞進辰宇腦海。
被他這麼幹脆地否定,玲琳困惑地皺起眉。
那些廢紙也本該被好好埋掉的。只是,當時還沒來得及去埋,就發起了高燒。
(對了,不過——)
那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替換和命不久矣的事。他是看不慣慧月被尖銳逼問,纔出手庇護的吧。
可是,溼漉漉的地面、隨時可能坍塌的鬆軟泥土、還有那像張開嘴靜靜等候的空洞——這一切,都無可避免地勾起了辰宇的一段記憶。
其實她也想把和慧月的同款衣裳、和大家合奏過的樂器帶到「那邊」去,可終究沒有機會,大概就是命吧。
「嘿咻。」
是被侍女們指責「不夠端莊」「靜秀大人不會喜歡這種東西」,卻依舊捨不得扔掉的物件。
看這架勢,就算跟上去也會被他趕走。
(說起來……小時候的我,只能挖這麼淺啊。)
果然,雨天最是不祥。尤其是夜裏山裏的雨。
比方說,像現在這樣,在暴雨將至的夜晚,靠近這種危險的水洞。
正如玲琳所說,洞穴本身很淺,只要往洞口走幾步,就能輕鬆夠到地上的水窪。打水這種事,一瞬間就能完成。
因爲那是背叛的象徵。
辰宇告訴她,儘量往靠近山腳、坡度平緩的地方走,隨即從玲琳手裏拿過藥籃,轉身沿原路返回。
在後宮自己的房間裏,還藏着慧月寫給她的信。
辰宇像是要把回憶甩開似的短促呼氣,將火把湊近地面。
玲琳輕輕撫摸着早已陳舊的筆和發繩。
聽到有人否定感情豐富的慧月,她心裏不由得升起一絲反駁的念頭,但還沒等她深聊,辰宇已經迅速轉過身。
因爲回憶,都在這裏。
(能特意來確認這裏,或許是件好事。)
這個箱子裏,裝着玲琳爲數不多的留戀與軟弱。
(確實不算深。)
就算黃玲琳剛纔笑得那麼落寞,也不該由着她慢悠悠掃墓,本該早點帶她往山腳移動纔是。
——啪嗒。
像是在告誡自己,玲琳輕輕按住胸口。
還有——字跡稚嫩的手記。
她遲疑了片刻。
可以在筆桿裏藏信的機關筆;曾經很漂亮的蜻蜓翅膀;配色古怪卻莫名讓她喜歡的發繩;帶着華麗鏤空花紋的碎紙片;不小心弄髒的手帕。
「……不,是我太慢了。」
「對不起,都怪我剛纔耽擱太久。」
「…………!」
「下雨了!趁雨勢變大,趕緊往遠離溪流的地方撤!」
她把沾滿泥土的箱子拖出來,掀開蓋子。
(儘快下山。)
『是他。』
——滴答……滴答……
可是——
他對着正慌忙把布包放進藥籃的玲琳高聲喊道:
好懷念。
每次看見她強顏歡笑,辰宇就坐立難安,總會做出不像自己的舉動。
慧月的身體確實有力氣,只揮了幾下鋤頭,泥土就被挖開,刃尖很快觸到堅硬的東西。
她忽然看向墓碑右側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慢慢走近樹根。
如同雨水從泥土裏一點點滲出來,那些無論怎麼驅趕都揮之不去的記憶,辰宇皺緊眉,拼命壓下去。
或是相反,連被人看見丟棄的樣子都不願,只想徹底藏起來的東西。
刺耳的尖叫,飛濺的、鮮紅的血。
沒有火把,只能藉着淡淡的月光,望着墓碑與四周。
「好久沒來了呢……」
她緊緊握了一下拳,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裏的東西用布包好,放進藥籃。
最近的玲琳,寶物越來越多了。
「……我並沒有。」
她帶着自嘲的笑,清理掉多餘的土。
小時候的玲琳,把這些統統收進箱子,埋進土裏。
(足夠了。)
水洞就在灌木叢邊上。再往裏似乎有小溪,一部分水滲到了這裏,側耳能聽見潺潺流水。
辰宇猛地起身,快步返回原地。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啊。)
「我不覺得我和朱慧月心意相通。說實話,她的尖叫和情緒化的樣子,我其實很不擅長應付。」
還有上街時喫的糉子葉、一起破案時用過的骰子等等。
——唉,明明本來想把它永遠埋在這裏的。
就在這時——
這份安心感,讓玲琳嘴角微微上揚。
只不過,她一直儘量只選小巧、可以隨身攜帶的東西。
玲琳一直都是這樣:把想藏起來的東西先混在廂房的雜物裏,再找機會帶到這個從廂房連通的祕密基地,埋進土裏。
明明玲琳本來就想立刻下山,捨不得這「最後片刻」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這邊。」
避開陡峭坡面,小心走在已經開始泥濘的路上。
留意地面是否有細小裂痕、樹根或岩石是否鬆動、濁水是否突然開始奔流。
辰宇動用那雙即便在黑夜也能清晰視物、被人譽爲鷹目的青瞳,全力確保安全。
嘩啦啦啦啦——!
可彷彿在嘲笑他的努力,雨勢瞬間暴漲。
(可惡,麻煩透了。)
傾盆大雨在黑暗中拉出白茫茫的雨線,終於徹底澆滅了火把。
事到如今,與其遠離溪流,不如先停下找地方躲避——
吱——嘎。
就在辰宇微微遲疑的瞬間。
雨聲之中,遠遠從頭頂上方,傳來一聲低沉的斷裂聲。
「……啊。」
玲琳應該也察覺到了危險,氣息一滯。
鼻腔裏充斥着冰冷的泥土腥氣。
辰宇的動作快如閃電。
「躲開!」
他猛地將少女一把推開。
僅僅一瞬之後——
「請……請您等一下。這種石頭,我馬上……」
「鷲官長……!」
『謝恩!』
手邊沒有像樣的工具,可等喊來救援也已經來不及。
(我聽見雨聲了。)
「鷲官長大人!」
「抱歉,拜託你了。」
毫不留情地喚醒了他深埋心底的記憶。
腿腳和頭部像是受了撞擊,但沒有重傷。情急之下舉起的藥籃雖然被沖走,卻多少緩衝了土石的衝擊力。
令人動彈不得的狹窄黑暗。
(這裏……又黑又窄。)
是啊,可就算換成了這裏的名字,我也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過。
他立刻明白她平安無事,可同時又在心裏大喊,太危險了,別過來。
「鷲官長大人!您沒事吧?告訴我您在哪裏!請出聲回應我!」
『辰宇。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我討厭這裏。)
聲音漸漸變得遙遠。
辰宇簡短回答,閉上了嘴。
視線搖晃,他跟着暗下來的坡面一同往下滑墜。
但諷刺的是,砸在手臂上的石頭,恰好在泥土間留出了一點空隙,讓他在地底還能勉強呼吸。
而爲了推開她,縱身衝到塌方正中央的辰宇,更是不言而喻。
「我馬上救您出來!」
潮溼的土味擠進肺裏,泥水黏在喉嚨,無法呼吸。
轟——!
更何況土石裏夾雜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彼此卡死,要移開極爲困難。
「……能。但是」
「嗯。」
必須移開岩石,可夜裏視線不清,一旦挪得不夠徹底,湧入的泥土反而會封住他的嘴。
難得地,玲琳慌了神。
她似乎正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上爬行,想確定辰宇的位置。
石塊與樹枝相撞、斷裂、飛濺,泥土狠狠砸落的聲音。
「——……大人!……大人!」
「嗯……」
撥開嘴邊的泥土需要時間,聲音是最重要的線索。
這一點辰宇也明白。
「啊、泥土……怎麼辦……該怎麼辦……」
只是,下意識護着頭舉起的左臂,被岩石狠狠砸中,劃開了一道不淺的傷口。
就算強行搬動石塊,隨之而來的只會是泥土從縫隙湧入。
耳邊是持續不斷的轟鳴。
能聽見她一次次拼命使力,可石塊紋絲不動。
遠處,彷彿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您千萬別這麼說。」
只要用手臂衝破土層,立刻就能脫困——
「鷲官長大人!請您一定要撐住!拜託您,就算是呻吟也好,十聲裏應我一聲就好,千萬不要失去意識!」
後背與胸口被重壓包裹,黑暗愈發濃重。
隔着泥土傳來的,沉重的雨聲。
可是,
被泥土四面圍困,他早已分不清天地,但聲音傳來的方向應該是上方。這麼說來,辰宇應該是仰面被埋。
「咕……」
火把早已被沖走,連月光都被雨雲遮蔽,她只能依靠聲音尋找。
(……受夠了。)
一旦貿然挪動臉前的石頭,溼土就會
這一聲回應,終於傳到了她耳中。
如果睜眼閉眼都是一片漆黑,那不如主動沉入自己意志帶來的黑暗,還稍微好受一些。
左臂出血量應該不小。地底殘留的空氣潮溼又稀薄。
「您臉旁的岩石不能一次性全部移開,那樣反而危險。要先打通空氣通道……我現在去找東西。鷲官長大人!您聽得見嗎?」
可被四面泥土封住,再拖下去,氧氣很快就會耗盡。
瞬間判斷出狀況的少女十分可靠,可沾滿泥漿的岩石太過沉重,憑她的力氣很難挪動。
「——……!我聽到了!」
可是吸飽雨水的泥土,即便只有薄薄一層,也重得像沙袋。
就算辰宇在裏面用手臂撐着,也是一樣。
(別過來。我自己能出去。)
隔着溼土與岩石,傳來玲琳悶聲的呼喊。
不,是辰宇的意識正在遠去。
封住口鼻,這次是真的會窒息。
「鷲官長大人!您聽得見嗎?」
更重要的是——
眨眼之間,辰宇全身都被土石困住。
那帶着怒火的尖叫。
不對。我的名字,不是這種異國腔調。
就算已經被推開,玲琳依舊被翻湧的泥土吞沒,聲音戛然而止。
他咬緊牙關,手臂發力,迅速確認全身狀況。
玲琳的聲音漸漸靠近。
爲了逃離黑暗,辰宇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這爭分奪秒的情況下,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決斷。
一片漆黑。到處都是。
現在還勉強能呼吸。
「唔……——」
「我在這。」
巧的是,位置和過去受過的舊傷一模一樣。他心裏泛起一陣苦笑,人在危急時刻的動作總是如此相似。
「必須在我還撐得住的時候,把周圍的土和石頭清掉。」
伴隨着震徹腹部的悶響,大量土石朝着兩人轟然砸下!
「鷲官長大人!您還能說話嗎?」
意識也還算清醒。雖說全身被埋,但聲音還能傳出去,說明埋得不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