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責備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4萬 字
把手插進冰冷的田間泥土裏,藍芳春蹲了一會兒。
這是肥沃的土地。耕耘得很好,田壟也做得很美。作物種植間隔恰到好處,互不干擾,即便在冬天,被霜鑲邊的葉子依然呈現出頑強的綠色。
「玲琳姐姐大人做什麼都很出色呢。」
她嘟囔着。
這裏是朱駒宮的郊外。是曾經朱慧月被放逐的倉庫前的田地。
中元節的時候,突然情況變得奇怪的她,爲了黃家的雛女奔走而病倒。
一直被蔑視爲溝鼠的朱慧月所展現出的誠意,讓人們大爲驚訝,也感到十分尷尬。於是,金家的清佳和鷲官長,還有其他家族的女官們,以邊境圍牆倒塌爲由,堅稱這裏是「公共空間」,前來探望她。
此後,朱慧月的爲人恢復如初,在朱駒宮裏又開始大聲叫嚷,周圍的人從此也不再來這個倉庫了。
不過,黃玲琳似乎被朱慧月展現的友情所感動,之後也時常偷偷地來這個倉庫遊玩。
或許因爲是性格剛強的雛女,聽說她還會消遣着種些花草。
現在芳春凝視着的,就是據說由黃玲琳整理的田地。
「本以爲只是個小花壇,沒想到是塊不錯的田地呢。真是個有趣的人。」
雖說用了「有趣」這個詞,但芳春的臉色卻很陰沉。
她正茫然地望着剛剛種下的毒花。
這是黃玲琳被人們認爲「偷偷來往」的地方。
在這裏種下毒花,編造「黃玲琳爲了祕密準備謀反而常來此地」的情節,會很有說服力。
(這麼簡單的陰謀,那個人的命大概就完了)
昨晚,款待完祈禱師的宴會結束後,德妃身上帶着奇異的甜香,命令芳春陷害黃玲琳。
金家也在謀劃同樣的策略,所以讓你也捏造「黃玲琳是謀反者」的證據。
似乎黃玲琳在紫龍泉事件中惹惱了祈禱師,在終之儀上,她似乎要被定罪了。
一般來說,黃玲琳停留的亭子或者黃麒宮的別院,裝作探望去那裏纔對——大概金清佳會這麼做——但玲琳認爲芳春一定會走偏門。
芳春一瞬間像是膽怯了一樣倒吸一口氣。
應該笑的。因爲毫無疑問能夠陷害那個厲害的敵人。
因爲,自從貴妃被放逐以來,朱駒宮一直人手不足。
時間稍微回溯。
所以,爲了以防萬一到這邊來看看,果然不出所料,就是這樣的結果。
「對不起!擅自踏入這裏,我向您道歉!請別生氣!請別打我!」
爲了展示練習的成果,玲琳特意注意用「朱慧月」的口吻,帶着嫌棄地搭話。
在地上爬來爬去,抱歉我可不幹。
所以才站起來的。相信只要頭腦靈活、能說會道,無論什麼樣的對手都能掌控。
因爲從來沒有做過挖土之類的事,在田裏蹲了一會兒,腳就麻了。
在田壟前蹲着、垂頭喪氣的女人,正是藍芳春。
平日無人的田地角落,能看到一個人影蹲着。
「芳春大人?」
「慧月大人……」
芳春試圖笑出來。
護衛也少,就算別家的人從倒塌的圍牆出入,也沒有人指責。
悄悄地清了下嗓子。
結果,母親一直獨佔着家主的寵愛,而且抱着碰碰運氣的心態養育的林熙和芳春,也獲得了接近直系的地位。她的教導,是正確的。
所以,當背後傳來輕快的女人聲音時,芳春不禁抖了一下肩膀,轉過身來。
接受藍德妃的命令,來「黃玲琳」身邊放置可疑毒花的芳春。
只用慣用手挖的,右側的肩膀和胳膊都僵硬了。指甲縫裏夾着的泥土讓人不舒服。
不過,芳春當然顧不上這些。
即便如此,雖說藍家掌管樹木之類的,但那是概念上的樹木。是象徵着成長、發展、創造而崇拜的植物,園藝根本不是興趣。
「慧月大人,能順利說服清佳大人嗎……」
「不過,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直爽的性子很像呢。就算起了衝突,說不定反而會萌生出友情呢」
作爲娼妓的女兒出生的芳春,和哥哥林熙一起,總是謹小慎微地度過了童年。
(如果毒花是蔥科的,還有防止連作障礙的效果,還能原諒……如果是紫蘇科的,就絕不原諒)
從穿着樸素的青瓷色衣服來看,乍一看像是藍家的下級女官。
生命力旺盛的紫蘇科植物,對於虛弱的玲琳來說是敬愛又愛恨交加的存在。
黃玲琳幾乎已經死定了。
撥開開始顯眼的長草,代替白色礫石的道路,玲琳突然停了下來。
緊跟在後面走着的莉莉擔心地嘟囔着,扮作朱慧月模樣的玲琳歪着頭回頭看。
這小聲的嘟囔,應該不是對着任何人說的。
說實話,如果只是在遊戲盤上應對總是揣測對方心思、提前想好幾步的芳春,倒也不能說不愉快。
厲害的敵人。第一個看穿芳春本性的女人。
眯起的眼前,是精心打理的田地和倉庫。
「怎麼回事?! 」
在自然狀態和舒適生活之間權衡,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她這種合理的生存方式,想必也是藍家家主喜歡的部分吧。
***
但玲琳卻毫不在意,心情愉快地踩着礫石繼續往前走。
這聲音充滿了信任。
那一刻,芳春第一次覺得自己在和某人真正地面對面。
越小越好。無力、無害、可憐。
但是,從梳理整齊的頭髮和優雅的舉止,可以看出她原本身份的高貴。
「……啊——啊」
臉色驟變,站起身來。
「真是的,芳春大人,真是足智多謀啊。」
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確地討厭自己。
——我非常討厭您,芳春大人。
「雖說如此,發脾氣是拿手好戲……但對方可是清佳大人啊。那位脾氣也不小呢。要是大吼大叫,說不定會被反吼回來,氣氛變得很糟糕呢」
不愧是一直伺候慧月的,這預想相當精準。
聲音極其自然地顫抖着,眼裏也泛起了淚水。這是值得稱讚的演技。
弱者只能蜷縮身體,熬過風暴。因爲沒有人會保護——。
「請,請住手,慧月大人!」
所以芳春急忙想用袖子遮住臉。
既然如此,與其特意去梨園或者別家的宮殿,被人目擊,還不如在藍狐宮旁邊的倉庫和田地動手腳,要安全得多。
既然情節已定,證據即便粗糙也無所謂。總之,有就行。
把頭埋在彎曲的膝蓋裏,想着這樣的事。
「果然,還是到這邊來了呢」
芳春馬上轉過身來。
可即便如此——。
「哎呀,你擔心嗎? 沒關係的,慧月大人不是說過恐嚇也是拿手好戲嗎」
她的判斷很迅速。
(我一直都在隱藏自己)
聽到慘叫聲的女官和鷲官,匆忙朝這邊跑來的腳步聲傳來。
「慧月大人很有魅力。好好談一談的話,肯定能和任何人親近起來。反倒是我能不能好好完成使命,這纔是問題」
要懂得分寸,絕對不能露出叛逆之意,母親總是不厭其煩地這樣說。
每當芳春像往常一樣試圖隱藏面容、迷惑對方時,她都會強行拉近距離,用甜美的聲音低語。
「哎呀。附子。意外地沒什麼花樣……呢」
在這個冬季,雖然沒有開花,但從草葉的形狀看穿是毒花的玲琳,有些失望地縮了縮肩膀。
蹲着的芳春似乎沒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嘟囔着「累了」。
隱藏起憤怒。把侮辱藏在微笑之下,縮起身子。
在能夠準確計算得失的意義上,母親確實是聰明的。
推開袖子讓芳春抬起臉,用寶石般的眼睛直視着芳春。
「——……!」
但黃玲琳抓住了芳春的胳膊。
「朱慧月大人施暴……?! 」
「累了……」
(原來如此。反正已經被目擊了,所以打算以受害者的形象給人留下印象嗎)
被抓住胳膊的同時扭動身體,朝着倒塌的圍牆外側——藍家的方向,大聲喊道。
「哎呀呀。這麼拼命,在種什麼呢?」
不是針對僞裝的樣子,而是針對原本的自己,從未有過被如此激烈的感情針對的經歷,都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從周圍隆起的土來看,似乎已經完成了工作。
(一直彎腰也很累啊——)
像小蟲子一樣蜷縮着,展現自己的愚蠢,已經厭倦了。
但又不想站起來,芳春就這樣把臉壓在膝蓋上。
不過,畢竟是以頭腦爲傲的藍家雛女。
總之,如果是「黃玲琳爲了謀反偷偷培育毒花」這樣的情節,肯定不會光明正大地在黃家的地盤裏種毒花。
「等等。扮作女官到底在做什麼。還沒得到回答呢,芳春大人」
一邊對莉莉聽到會大喊「就這點?! 」的地方怒火中燒,玲琳悄悄地靠近芳春的背後。
「哎呀呀。這麼拼命,在種什麼呢?」
芳春把髒兮兮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地上,嘟囔着。
面對像小動物一樣企圖迅速逃走的芳春,玲琳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她。
「能不能把非常討厭的對手,好好地拉攏爲夥伴呢」
(累了啊——)
在遠離田地的灌木叢中,玲琳用手託着臉頰嘆了口氣。
但是,如果芳春擅自往玲琳精心培育的田地裏隨意栽種作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們現在在變成公共空間的朱駒宮郊外的倉庫。
玲琳對瞬間就轉動腦筋的芳春,甚至感到欽佩。
當然,「朱慧月」作爲雛宮的溝鼠被輕視這件事,還有她在面對不測事態時會變得僵硬的性格,應該都被好好地計算在內了吧。
總之先讓對方動搖,營造出「朱慧月在折磨藍芳春」的狀況。
在不善於辯解的「朱慧月」啞口無言的時候,隨便怎麼去圓場都可以。
曾經在外出遊玩時背叛江氏的藍林熙,手段和這簡直如出一轍,讓人感受到血緣關係。
「等……! 怎,怎麼辦。玲,不對,慧月大人,這裏先撤退……」
大概是因爲自身也是容易被誤解的身份吧。莉莉不停地回頭看向圍牆外,一臉焦急地拉着玲琳的袖子。
但是——。
(就算這樣,我也是有舞臺膽量的)
現在,在這具身體裏的,是黃玲琳。
玲琳當然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呆立不動,而是猛地扇了自己的臉頰。
接着,緊緊地抱住了芳春。
「沒事的!」
「……?! 」
在臂彎中,芳春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哈……?」
「芳春大人。已經沒事了! 我在您身邊。哎,幻覺很快就會消失的。已經沒事了,不用害怕!」」
這次反過來,芳春驚愕地抬頭看向這邊。
玲琳用力地點點頭,接着,朝着圍牆外喊道。
「來人啊! 有沒有人! 芳春大人,誤食了韭菜和水仙的葉子! 因爲幻覺而痛苦,正在發狂! 來人啊,叫醫官來! 莉莉,你也來,給她拍拍背!」
突然沉默的對方會作何反應,她特意慢悠悠地,向「朱慧月」的耳朵裏灌進毒藥般的話語。
「這是,德妃大人做的?」
「來吧! 您再扇我的臉,抓我,都沒關係! 沒事的! 冷靜下來!」
一直被衣袖遮蓋着的左手,那像櫻貝般可憐的指甲,只有小指的被剝掉了。
「疼……」
「你這,可惡的傢伙」
「呼。暫且,糊弄過去了……不是。呵呵,成功糊弄過去了呢」
「沒察覺到嗎,芳春大人? 在黃玲琳常去的地方放置附子這件事——被我看到的時候,您的命運,就已經差不多到頭了」
癱倒在地的芳春,連同泥土一起緊緊握住右手。
「溝鼠。您是雛宮最討人厭的人,如今連庇護者玲琳姐姐大人也拋棄您了哦。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會相信我和慧月大人您,哪一方的說法呢?」
「呃……?」
大概是還不知道玲琳她們已經和解了。芳春強調了「不和」這個詞。
「真是的,請閉上您那討厭的嘴好嗎? 不然有您苦頭喫的」
「韭菜? 韭菜和水仙誤食? 我? 幻覺?」
看到紅腫的指尖,莉莉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即便如此,還要爲玲琳姐姐大人盡力? 不是白費力氣嗎? 因爲就算現在向玲琳姐姐大人討好,她也早就對慧月大人您失望了」
伴隨着像吐血般的叫喊,舉起的手。
「……醫官一檢查,就會知道沒喫水仙吧? 真相大白的話,您一下子就會變成可疑的嫌疑人哦」
所以她們纔不得不上演吵架的戲碼。
「我也想知道! 現在先救人。你們難道想讓主子死嗎?! 」
隨着主人的嘴角漂亮地上揚,莉莉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快點!」
「等……」
「到那時,穿着女官服出現在別人家宮殿倉庫裏的您,也會一起成爲可疑的嫌疑人哦。真相大白對誰不利——究竟是哪一方呢」
「嗯。作爲掌管樹木的藍家雛女雖然有點牽強,但是芳春大人的話,不是勉強能讓人相信嗎?」
聲音顫抖着,最後,芳春一直藏着的左手朝這邊伸了出來。
不知何時語氣已經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但因爲被強烈的憤怒佔據了內心,沒有察覺到。
「怎樣做纔好? 您說得倒輕鬆。嘴上說說容易。那您是要說能去對抗嗎?」
「來,在這裏吐!」
「是慧月大人,對吧……?」
稍微給點惡意,就應該會立刻慌亂的朱慧月。
玲琳用力擰着芳春的臉頰,直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看到對方因爲疼痛和恐懼而流淚,才突然鬆開手。
用沾滿泥土的右手捂住腫起來的臉頰,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總之,不讓藍芳春開口說話是很重要的。
但是,專注於攻擊對方弱點的芳春,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在攪亂南領的時候您,雖然傲慢邪惡,但還有些智慧。策略能否成功或許要看運氣,但也是自己動腦筋想的策略。可現在呢? 別人怎麼說您就怎麼做,種像附子這種毫無新意的毒花。現在的您,既沒有自己思考的頭腦也沒有能力」
芳春的口才逐漸變得流暢,但沒能說完最後一句話。
這就是玲琳瞬間想到的劇本。
「也許是這樣。如果芳春大人您是以雛女的身份來的話。但是您特意扮成女官。明顯是惡意的陰謀。想要狡辯,不覺得困難嗎?」
似乎想要露出嘲笑,但中途嘴角顫抖,最終緊緊咬着嘴脣,低下頭。
「但是,可以另外安排一個幕後黑手。比如說,和玲琳姐姐不和的慧月大人,爲了泄憤威脅藍芳春我,想要陷害玲琳姐姐大人,之類的」
「——……這算什麼」
玲琳也微微皺起了眉。
「芳春大人。沒事的。冷靜下來。沒有人打您。一切都是幻覺,是噩夢!」
即使芳春用彷彿能發出聲音的銳利目光瞪着,玲琳也絲毫沒有動搖。
「讓我遭受這樣的折磨!」
「……」
抬頭看着這邊的芳春的臉,迅速變得蒼白。
對想要反駁的芳春,用力地按住她的手,讓她閉嘴。
帶着撕裂帛布的氣勢下令後,女官們像被驅散的蜘蛛幼子一樣離開了現場。
玲琳故意說出她最討厭的話。
抓住想要掙脫的芳春的肩膀,用力地搖晃。
芳春像被彈開一樣抬起臉。
臉色大變的她們,但是看到兩人的樣子,都張大了嘴巴。
她們的視線中映出的,是臉頰紅腫,給掙扎的芳春拍背的「朱慧月」。
「呃……?」
「『溫順無害』的我,爲了陷害玲琳姐姐大人而放置毒花? 沒人會相信的。就連剛纔的照顧,也會馬上被認定是『朱慧月的自導自演』。因爲像慧月大人您這樣的惡女,不可能會突然幫助別人的」
「……」
「說實話,我對您很失望。德妃大人不是『愚蠢的老太婆』嗎? 可您卻按照德妃大人的命令,到處散佈謊言,傷害別人的心」
玲琳跪在蹲着的芳春面前,湊近臉。
芳春抿緊了嘴脣,但下一瞬間,挑釁地歪了歪頭。
「朱慧月大人,這是……?」
不,肯定說過。就在那天,在藍家的四阿聊天的時候。
「什……!」
「呃,呃,但是,到底爲什麼,芳春大人會在這樣的庫房裏……而且,還穿着女官的衣服……」
莉莉小聲嘟囔着,但芳春自己根本顧不上反駁。
因爲嘎的一聲,像是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她的兩邊臉頰被拉住了。
「有強烈的自立心。和聽從德妃大人吩咐的您可不一樣呢」
在一旁看着對話的莉莉,看到主人的拳頭開始靜靜地握緊,嚇了一跳。
微微蜷縮的肩膀上,頭髮輕輕滑落。
「鷲官們! 被殿上的人看到可不好。趕緊離開這裏,去叫醫官! 女官們!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拿熱水、布和臉盆來!」
向芳春沒有用手捂住的那側臉頰伸出右手,輕輕撫摸。
看到主人微微露出笑容,莉莉開始不停地冒冷汗。
「……」
拼命地拍着背的時候,女官們一個接一個地湧進庫房。
「黃玲琳評價我朱慧月是很棒的朋友喲。因爲,朱慧月雖然可能確實有些情緒化,但不會僞裝自己。是擁有各種素養的人,而且還是努力家,表情豐富的樣子實在可愛。說完全依賴是彌天大謊。不會從任何事情中逃避,靠自己戰鬥」
芳春大概也對慧月本人說過這樣的話吧。
眯起眼睛,用極其冷淡的聲音補充道。
對於提出合理疑問的女官,用強硬的手段糊弄過去了。
之後,留下了被氣勢壓制住而縮着下巴的莉莉、呆然的芳春和玲琳。
「不——」
像是要推開臉色蒼白的對方,玲琳慢慢地站起身。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 芳春大人,誤食了水仙的葉子很痛苦! 剛纔嘔吐了,好像還有幻覺,好像把周圍的人都看成了可怕的怪物。真可憐,一直哭着說『別打我』」
(呵呵。真想把芳春大人這柔軟的臉頰擰斷)
對於她如此堂堂正正的樣子,似乎感到了違和。
「就算現在慧月大人您爲玲琳姐姐大人奔波,破裂的友情也回不來了。不,原本就不是友情呢。慧月大人您的那種,只是單方面的依賴——」
彷彿要阻斷視線一般,任由頭髮凌亂,芳春低着頭問道。
「……」
怎麼看那都是,看到幻覺而發狂的雛女,即使被打也拼命安撫的樣子。
玲琳充分利用慧月那大手掌的身體,用盡全力拉住芳春的臉頰。
是驚愕,還是憤怒,芳春的嘴脣顫抖着。
嫣然一笑,芳春瞪大了眼睛,後退了一步。
玲琳溫柔地微笑着,補充說道。
「……那,要我怎樣?」
「在讓人喫苦頭之後說這種話不太好吧……」
「……」
要怎樣讓這個狂妄的小松鼠明白事實。
「……附子是可以作爲藥材的植物。就算在別人家的田裏種了,也不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在被發覺掉包之前,玲琳決定趕緊逼迫芳春。
「無能呢」
「玲琳姐姐能忍您到現在,也真是不容易呢。像慧月大人您這樣既沒有美貌也沒有才能,一味尋求庇護像寄生蟲一樣依賴着,還情緒化地大喊大叫的人,居然能當朋友」
「因爲您可是以『孩子般的天真爛漫』和『無邪』爲賣點的人呢」
臉上雖然帶着笑容,但憤怒得話語都像是要破碎了。
「我代替不在場的黃玲琳本人糾正一下」
真想勸藍芳春適可而止,但莉莉自己也完全被這氣勢震懾住,動彈不得。
「嗯。說我傲慢,可嘴上說不過我,就訴諸暴力了。打我,把我推倒。命令女官們抓住我! 然後,用釘子……!」
抬起臉的芳春,和之前截然不同,像發燒了一樣激動地叫嚷着,但突然因爲流淚而聲音哽咽。
「討厭……」
用被剝掉指甲的左手和沾滿泥土的右手,捂住臉。
輕輕地搖頭,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像個小孩子。
「疼,我討厭。討厭。討厭啊……!」
終於,語氣中連討人厭的感覺都消失了。
芳春把身體蜷縮得更小,再次朝着地面蹲了下去。
「順從也沒辦法啊! 因爲疼啊! 沒有人,沒有人保護我啊!」
沒有人保護我。
這是從芳春幼年起就刻在她身上的詛咒。
——聽着,芳春。我們終究,是妓女出身的妾室和她的女兒。
在花街把男人迷得神魂顛倒的母親,在丈夫面前用從未展現過的冰冷麪孔,多次這樣告誡芳春。
——別太自負了。不管對方有多愚蠢,掌握我們命運的是他們。林熙是男人,還能獨自立足。但女人,只能把身體蜷縮起來,討得歡心。
在母親的教導下,芳春學會了僞裝自己。
不表露輕蔑。隱藏感情和智慧,表現得天真無邪。
內心黑暗有什麼不好。能夠堅強,也只是在被衣袖遮蓋的內心深處而已。
做出羞怯的舉止時,芳春通常會吐舌頭。
不,後來連這也不怎麼做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衣袖落在地上的影子。
對於實在提不起興趣的對話,根據從衣袖縫隙中能否看到影子來決定回答。
黃玲琳爲了他人,不顧自己亂來。這次和慧月的爭吵就是這種失控的結果。雖然在調解中被折騰得夠嗆,但莉莉當然也有很多想法。
芳春像是發燒了一樣抬頭看向用視線催促「站起來」的對方。
直到那天,因爲一時無聊而插手溫蘇之事,從黃玲琳那裏得到了報應。
沒錯。令自己也驚訝的是,芳春那時感到了羞恥。對於自己對事情一無所知。對於一直被自己當作棋子,卻遠比自己考慮周全、深情付出的女官們。
在對方慵懶視線的前方,有無力倒下的雜草。
「哈……。所以,痛苦是理所當然的……?」
紅腫的指尖,被芳春用右手護住。
「不能這麼輕易就被哄騙了。您總是什麼都過度原諒。」
呼,有一種頭腦冷卻下來的感覺。
自己被黃玲琳救了,不,正因爲如此,不能再讓周圍的人依賴她了。
作爲玲琳,當然也不能輕易原諒因爲「消遣」而讓南領民衆陷入危機、逼迫慧月的芳春。
但最終,這隻會成爲玲琳的負擔。
「德妃大人說過,輕易依賴暴力對吧。習慣了使用暴力這種選擇。那麼她是怎麼『習慣』的呢?」
「女官們嘴上說着要保護我……一旦阿姨使用暴力,就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輕易地拋棄我。玲琳姐姐大人奔走,也只是爲了慧月大人」
「確實被剝掉指甲的芳春大人很可憐。如果您是我的民衆,或者是朋友,我會立刻向德妃大人復仇的。」
「沒關係的。」
不停流淌的淚水,轉眼間就幹了。止住淚水的,是驚愕,是羞恥。
用水仙暗示白粉有毒的時候,還曾期望她能察覺到不對勁。
「當暴露在冬天的嚴寒中時,花草會從弱小的開始失去生命。冷風不會首先吹向被嚴密圍起來的花。而是先讓暴露在外、纖細、營養也不充足的柔弱葉子枯萎。」
現在想來當時是興奮的。
聽到這雖平靜卻帶着嚴厲的聲音,芳春不自覺地抬起了臉。
那麼,就沒必要在淺薄的德妃面前,偷偷摸摸地縮着身子了——。
芳春就這樣,一邊嘟囔着無聊、無聊,一邊度過了人生。
再次低下頭,淚水滴落在土地上。
像喜愛小動物一樣慈愛芳春的女官們。
那麼,對於妃子一句話就能處決的女官呢?
本以爲是謙虛使然,但對自家的妃子,沒必要叩頭纔對。
這孩子。身爲相應身份的雛女。
一直壓抑着的感情、能力,就算全部釋放出來,黃玲琳也不會動搖。
但站在一旁的莉莉迅速抓住了玲琳悄悄伸向對方的手。
「不行。」
「什麼……?」
「卑劣的人折磨別人的時候,會一下子就針對雛女這樣有一定權力的人嗎。不是應該先折磨比芳春大人更弱小、更無處可逃的人嗎?」
必要的話,天真無邪也能完美演繹,宮女們完全在掌控之中。
莉莉壓制住對傷痛湧起的同情心,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面對臉色變化的芳春,對方再次轉過身來。
如果有例外的話,玲琳微微眯起了眼睛。
被要求的不是意志,而是判斷。
有勸阻想要自殺的冬雪,勸其活下去的玲琳的身影。
——果然,用指甲套撓最痛快呢。
確實自己因此得救了。芳春現在在這裏,如果聽到「那我來守護您,成爲夥伴吧」這樣的話,該會多麼輕鬆啊。
「那個阿姨雖然愚蠢……正因爲如此,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激動起來。不重視理論,輕易地依賴暴力。知道那是最簡單的。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合理的」
帶着雀斑的臉微微傾斜,像是在誘惑。
沒有意志的選擇很無聊。變得被動也是沒辦法的事。
「誰都不保護我。所以……只能這樣做不是嗎!」
藍狐宮的女官頻繁更換,不是因爲喜新厭舊,而是因爲虐待的話?
溫和笑着的她,轉向芳春,這樣說道?
「她們即便被德妃隨意戲弄,也拼命不讓您察覺,不是嗎?」
不是憤怒地使用暴力,只是像驅趕小蒼蠅一樣輕輕應付。
「但那是錯的」
這個問題,在芳春聽來是這樣的。
哪個更合理。哪個能更舒適地活下去。
女官們總是喜愛着無力且無害的芳春。說看到她的笑容就是唯一的慰藉。
芳春把頭髮貼在溼潤的臉頰上,搖搖晃晃地抬頭看向對方。
——我非常討厭您,芳春大人。
「有一次,想要站起來反抗的。」
「您好好想想。雖說事出有因,但這個人推倒了天幕,還想殺雛女大人。不能這麼輕易就原諒。」
認真說完,主人帶着雀斑的臉露出茫然的神情,接着嘴角微微上揚。
「不會吧……」
被問到的瞬間,許多景象在芳春的腦海中閃過。
甚至還有對着奪走身體的慧月微笑並接受的玲琳的身影。
不必隱藏。
田裏所有的東西,都不能安然無恙。從弱小的開始枯萎。
反正都無所謂。反正沒有一件是自己真心渴望選擇的東西。
在雛宮度過的日子很快樂。希望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
「呃……」
「只有擁戴了王的民衆,或者竭盡誠意獲得的朋友,才能把痛苦託付給對方。但您不是我的民衆,不是雛女。不是朋友而是仇人。」
——芳春大人那天真爛漫的樣子,對我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寶物呀。
(爲了讓玲琳大人的計劃成功,只要把藍芳春拉攏過來就行了。沒必要連心靈都去治癒)
她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
既刺激,又安全。
德妃一出現,就急忙開始叩頭的女官們。
「我本就打算對芳春大人這麼說——站起來。」
「之前您在亭子被香爐的炭燙到的時候,還有剛纔,縹女官的應對,都非常出色。簡直就像過度保護孩子的母親守護着天真的孩子一樣。」
「我也……」
彷彿害怕被聽到指責。
也有被霜打倒的。也有隻剩下幼苗和球根,一動不動地忍受着寒冷的。
握着抹布的手瑟瑟發抖。站着不動時臉色鐵青。
自己有能力,也有可以施展的對象。
天真的眼眸中,淚水簌簌地落下。
即使每次見面都露出嫌惡的表情,我也完全不在乎。
如果這樣細微的事情都能成爲慰藉,那她們的生活該是充滿苦難的吧?
在這個人面前,可以展現出輕蔑周圍、狡猾周旋的真實的自己。
田裏種的蔬菜和花,雖然都被精心照料過,但和盛夏相比,都像是在寒冷中縮着身子的樣子。
「莉莉?」
「沒有人保護自己。這很痛苦吧。但確實如此。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自身的痛苦,原本就應該由自己承擔。」
——啊,但是,這孩子,得控制一下表情。
——守護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們唯一的慰藉。
當被強行抬起臉的時候,比起被討厭這個事實,與眼前的人直直對視的狀況,讓我的心怦怦直跳。
面對終於露出似哭似笑表情的芳春,然而玲琳沒有回答,而是把視線轉向了她附近茂盛的草叢。
就連諷刺的聲音,也沒有了以前的惡毒,只是,彷彿要消失一般。
面對肩膀顫抖的芳春,玲琳一言不發,靠近了一步。
本以爲深深被芳春俘虜的她們,一定會保護我免受德妃的暴力,可她們卻只是害怕得發抖。只是站在那裏,拋棄了芳春。
知道打臉頰要戴指甲套,剝指甲要用釘子的德妃。
對於這平靜的指責,芳春睜大了眼睛。
「啊……」
甚至跑到被毆打的芳春身邊時,她們也壓低了聲音。
莉莉的腦海中,有被逼到絕境揮刀的過去的自己,還有原諒並擁抱自己的玲琳的身影。
莉莉帶着複雜的表情對回頭的主人說道:
不是女官們拋棄了芳春。而是芳春先拋棄了女官們不是嗎?
「呃……?」
黃玲琳也是一樣。對芳春的境遇,一點關心都沒有。
「——我認爲」
「如果雛女遭受了第一重惡意,下面的人不是已經遭受了第十重災難了嗎。女官們沒有奇怪的地方嗎?有沒有表現出極度害怕的人?」
這次玲琳沒有在她面前蹲下,只是俯視着對方。
「但是您不是民衆。是雛女。那麼您就必須站起來。爲了守護比自己弱小的人。」
嘴脣的動作格外清晰可見。
「但是……」
芳春盯着女人的臉,喃喃自語道。
「該怎麼辦,纔好呢」
連自己都覺得這是走投無路的聲音。
因爲不明白啊。
原本以爲靈活轉動的智慧、能自如編織話語的舌頭是最大的武器,卻輕易被暴力擊碎。
突然被要求站起來,一直屈身、依賴言語攻擊的芳春,完全不知道該以什麼爲支撐。
「我和女官們,在德妃面前都無能爲力。」
「是啊。」
身着朱家雛女服飾的女人點了點頭,不知爲何把手伸向離芳春不遠的雜草叢,猛地扯斷了一根草。
握着深綠色的草攥緊拳頭,另一隻手抓住這邊的胳膊。
芳春瞬間抬起袖子遮住臉。
不是爲了隱藏表情,而是因爲恐懼。
自從指甲被剝掉,有人伸手過來就會感到痛苦。
(要捱打了——!)
猛地被強行拉起來。
芳春向後仰,但被抓住的胳膊前端感覺到一陣涼意,猛地向前看去。
紅腫的小指前端滴着的,是揉碎的艾草汁。
但是——聯手。
不用羅列複雜的道理,現在,芳春的全身都渴望和黃玲琳一起行動。
不是像小動物一樣怯生生的說話方式,而是符合雛女的、決然的語氣。
「我知道了。我和你聯手。」
黃玲琳。
——雖然我尚不完美,但也算的上是惡女哦。
「我不願意……可能是腦子的螺絲鬆了。德妃大人,到底對芳春大人過分到什麼程度了」
艾草汁在發熱的指尖慢慢擴散。
不知不覺中,兩人通過傷口,像是牽起了一隻手。
她不會稱呼芳春爲「您」。不會用這麼優美的語氣說話。
聰慧。
芳春輕易地無視了應該確認合作內容、探尋對方真實意圖的理性訴求。
強行讓一直用衣袖隱藏真心的芳春抬起臉,拉到視線的正前方的女人。
「您突然變得很果斷呢。」
然而對方果斷拒絕了不自覺探身的芳春。
因爲這是把芳春當作平等之人的話語。
芳春現在,興奮着,歡笑着。
「嗯」
「芳春大人。請選擇吧。」
正對着對方的臉,飽含着清晰的意志。
「不要因爲沒人守護就哭倒在地,作爲雛女,守護女官們。您是站在王身邊的女人。」
既然被她推開衣袖,抬起了臉。
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簡短地說完。
指出芳春的弱點,卻仍然相信她內在的才能,這是強有力的話語。
因爲——自己已經不再像無力的蟲子一樣蜷縮身體了。
非現實的、完全不合邏輯的狀況,平時應該會很討厭,可現在,這莫名其妙的狀況卻有趣得不得了。
聽到女人的話,那顆幾近枯萎的心感覺到重新找回了核心。
對於突然大笑的芳春,面前的雛女迅速地拉了拉手。
因爲感覺好像見過有着同樣笑容的女人。
無意識中積攢的疑問的顆粒,一下子被真相的絲線貫穿。
因爲,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芳春大人?」
那爲什麼,低着頭喃喃自語時,對方猛地抓住這邊的臉頰,抬起了頭。
「我非常理解疼痛帶來的痛苦。但是,如果您能忍受這一點,爲女官們着想,那麼她們無疑會成爲您的助力。雖然每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衆人團結起來就能夠抗衡。」
先做個應急處理,對方說着,小心翼翼地放上揉碎的艾草,指示芳春用另一隻手輕輕按住。
「原本的您應該能夠做到,您是聰慧的雛女。」
明明很優雅,卻露出了好像農家發現作物上有蚜蟲時那樣嫌棄的表情!
朱慧月沒有草藥的知識。
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捕捉到邪惡微笑着的對方的身影,芳春突然屏住了呼吸。
沙啞的聲音脫口而出。
「……」
不遵守。
這是第一次從他人那裏得到的坦率評價。
有着寶石般的眼眸、仙女般的微笑,靜靜地讓人畏懼的女人。
「啊哈哈哈哈!」
「雛女,藍芳春。站起來。」
芳春目不轉睛地回望着對方的臉。
本應對語言最爲敏感的自己,竟然對此毫無違和感!
「排膿外用藥物有效,如果情況嚴重還需要煎藥。桔梗、枳實,還有芍藥之類的。這些我都有,分給您。」
緊緊握住對方帶着些許警惕伸過來的手。
爲什麼黃玲琳和朱慧月互換了身體。
心中懷着愉悅和不安,如同被風吹動的樹葉般躁動。
「不。」
明明是一副連蟲子都不忍殺害的面容,一旦要報復,就不擇手段的女人。
——我,非常討厭您,芳春大人。
「那麼,您期待我扮演的角色是什麼呢,玲琳姐姐大人?」
深吸一口氣,芳春愉快地問道。
從被推開的衣袖的另一邊,女人堅定地望着這邊的臉。
聽到這平淡的回答,芳春感到一陣令人顫抖的衝擊。
在思考之前就已經知道,握住這隻手是正確的選擇。
「手指甲大概一個月就能重新長出來。保持傷口清潔,很快疼痛就會減輕。一直紅腫是因爲傷口化膿了。我教您用清水、酒和草藥療傷的方法。」
從正面,直直地。
「嗯?」
芳春此時深切地意識到,自己沉醉於悲劇,視野變得狹窄。
芳春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喘着氣。
——我會把您逼入絕境。哪怕違背秩序,哪怕是情緒化的行爲,一定會。
伸出手的同時,芳春反覆說道。
女人直視着芳春。
爲什麼她每次都會出現在低頭的芳春面前,強行讓她抬起頭。
「——……呼」
這種堅信這邊能力的態度,雖然嚴厲,卻撼動了芳春的心,讓她振奮起來。
「您會守護我嗎?」
對方似乎對突然下定決心的芳春感到驚訝,瞪大了眼睛,這次輪到芳春靠近對方。
像這樣發自內心地笑,已經有半個月沒有過了。
「……!」
原本無力的雙腿,突然有了血液流通,不知不覺就自然地踩在了地上。
她用彷彿注視寶石般的熱忱,窺探着那雙不大不小、微微吊起的眼睛。
「因爲已經被看到種植附子的現場了嘛。根本沒有其他選擇吧?只能背叛那位阿姨了」
而是從相同的高度伸出手的話語。
「爲您療傷,是希望您能學會爲女官們療傷的方法。」
感覺像是自嘲,但心情卻很愉快。
不是像撫摸小動物那樣,也不是像踩死地上的蟲子那樣。
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呢。
用手託着臉頰的雛女——啊,那個姿勢——紅髮的女官仰頭望天。一片混亂。
「哈哈……好,好,行啦……」

「您傷害了我珍視的人,連一句道歉都沒有,您不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守護您。」
(難以置信。替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人,到底要超出我的預料到什麼程度?)
不是因爲天真、可愛、善良這些外在表現而受到的讚揚,也不是因爲腹黑、狡猾、詭計多端而遭受的充滿敵意的指責。
鼻子一酸,眼睛因爲與剛纔不同的原因溼潤了。
僅僅是這樣的形容,就讓芳春的心奇怪地顫抖起來。
「我和你聯手。」
芳春笑得更加停不下來,仰頭向後。
理論無用。
「不管怎麼想,都是被你的氣勢給嚇傻了吧!」
「我也有想要回擊德妃大人的事情。爲此,需要您這個我極其討厭的人的協助。來吧,芳春大人,到我這邊來。您應該明白什麼是明智的選擇吧?」
也許,這比僅僅被守護要好得多。
因爲,這個雛女,無論多麼縝密的預想都會被她推翻。
不經意間,笑聲脫口而出。
「而且,如果您是能夠掌控女官們的人,那您就是有用之人。芳春大人,您既不是我的子民,也不是我的朋友……但只要您有用,暫時聯手也無妨。」
這笑的真正原因,不太清楚。
爲什麼能識破德妃的陰謀,搶先一步爲自己打算。
「呵呵……呵呵呵」
「啊,那個」
女人的反應,值得一看。
「——嗯?」
她很自然地剛要回答,緊接着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什……您在說什麼呀?」
剛纔還散發着女帝般威嚴的她,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哎呀,芳春大人。別胡說八道。哎呀,您的心被逼到這種程度,也是沒辦法的事。是精神錯亂了吧?」
語氣也好,哼鼻子的動作也好,確實很好地再現了「朱慧月」,但現在已經太晚了。
「胡說?嗯——?我還以爲您剛纔說我聰慧呢」
「幻聽啦。是風聲啦」
「總覺得玲琳姐姐大人您雖然反應快,但是剛纔的韭菜也好,現在的風聲也好,掩飾的方式都太粗糙啦——太生硬了」
「嗯?」
在一臉意外皺起眉頭的主人旁邊,紅髮的宮女露出焦急的、似乎同意芳春的、複雜的表情。
「算了,沒關係。不管您怎麼掩飾,我已經確信了。既然要聯手,事情的全部,您都會告訴我的吧?」
沒有遮住臉,而是張開兩隻袖子抱住對方。
沒錯。芳春已經確信了。
眼前的女人,是黃玲琳。
美麗、嚴厲、絕不饒恕敵人——但最終,是不會拋棄芳春的唯一的人。
失去指甲的手指還在疼,不過多虧了蓬草,感覺腫脹開始消退了。
「能把事情告訴您到什麼程度,我一個人無法決定……但首先,請芳春大人瞞着德妃大人,爲我們調配木材。」
臉上有雀斑、令人印象深刻的雛女——黃玲琳,一臉苦相,使勁地把這邊扯開。
「這次的終之儀——陛下的誕辰,雛女們不是相互競爭,而是合作,準備送一份禮物。」
就在她咧嘴微笑的時候,拿着水盆和水的女官們跑了過來。
芳春無奈地離開後,俏皮地歪了歪頭。
滿心好奇地詢問後,對方終於又露出了笑容。
「嗯。我們需要燃料。另外,還想用在模具上,還有其他各種用途。」
「木材?」
玲琳在那裏,一邊掰着手指,一邊列舉需要的東西。
「到底打算做什麼?」
「給朱家的慧月大人火焰。給玄家的歌吹大人大量的水和砂金的保障。請掌管藝術的金家的清佳大人協助設計,黃家的我,打算提供優質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