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9107 字
堯明一邊喫着早餐的粥,一邊想着在城下町喫到的火鍋實在是美味至極。
即便被端正地盛放在閃着銀色光澤的餐具裏,又畢恭畢敬地澆上了最高級的調味料,可沒有什麼比放涼了的粥更寡淡無味的了。
「有清蒸鮑魚。」
又有新的菜餚被擺上了餐桌,然而那鮑魚被銀筷反覆戳刺,經過長時間的放置,已經完全變幹變硬了。
這與咕嚕咕嚕煮着、年糕都快要融化的火鍋簡直天差地別。
「味道如何,太子殿下?」
「好喫。」
「記錄下來。清蒸鮑魚,評價爲良。」
「良。」
在城裏喫飯沒有侍從跟着真好。
沒有時刻記錄食物味道和用餐者反應的尚食官跟着真好。還有一點。
「怎麼了,堯明?看你筷子動得不多啊。身體不舒服嗎?」
不用提防同席的人真好。
「沒什麼,父皇。」
對於坐在上座的人——父帝弦耀,堯明露出英俊幹練的面容,微笑着回應道。
「只是因爲能和父皇久違地一起用餐,心中滿是喜悅,一時有些激動罷了。」
「哎呀。這口才像誰呢。」
早朝之前就已穿戴整齊的弦耀,依舊帶着淡淡的笑意。
堯明幾乎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比如大聲呵斥,或是對着寡淡的早餐厭煩地嘆氣之類的。
弦耀很少涉足後宮中的居所梧桐殿,而是在作爲政務空間的本宮之中,設有一座名爲紫雨殿的樓閣,他在那裏起居飲食。
所以皇族一方面大力支援各個受災地區和戰地,另一方面,對於那些無力救助的百姓,會在大陰之日統一舉行哀悼儀式。
他會考慮五家的平衡,順從地接受家臣的意見,這種做法往壞處說,看起來有些優柔寡斷。
關於比弦耀先出生的九個兒子,留有一些不至於顯得不自然的記錄,然而,在死因和死亡時間等關鍵問題上,信息被巧妙地隱藏了起來。
就在堯明再次開口稱讚時,弦耀突然放下了勺子。
「有人乾渴得全身脫水,氣息奄奄。實在是讓人無法坐視不管。」
也就是說,若是政務方面,就交給皇太子或大臣;若是後宮之事,就交給妃子——或是雛女。
「……儘管心懷恐懼,但雛女們如今依舊只是雛鳥。我覺得,作爲『儀』,還是請妃子們來主導爲好。」
計劃是將異常現象僞造成是儀式上被強化的堯明的龍氣所致,然後在異常現象爆發的瞬間,悄悄解除替換。
「是。」
另一方面,他剋制過度的異民族排斥和異教鎮壓,積極向弱者伸出援手,這一行爲被評價爲穩健且寬容。
「是的。已經安排好,供品以及對受災地區的施捨都增加到往年的五倍。關於作爲鎮魂祭核心的祈禱儀式,也已將祭壇打造爲史上最大規模。另外,雛女們原本就有獻唱鎮魂歌的『捧歌』環節,看樣子這次她們也比往年更加努力地練習了。」
「鎮魂祭是在極陰日舉行的。與之對應的慈粥禮,絕不可能在極陰日過去半月之後舉行。況且,那些未來要成爲皇帝妻子的人,如果連這點變動都應對不了,那可怎麼辦。」
據說當時,弦耀的母親玄皇后——如今已成爲玄太后——在玄端宮掌控着後宮,動手的只是權力慾極強的母后,兒子弦耀完全是她的傀儡,對此一無所知。
堯明一邊像個合格的皇太子那樣隨聲附和着,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父皇的神情。
雖然一直在推進氾濫地區的高地遷移和土木工程建設,也定期派兵團進行視察,但預算和人員都不是無限的。
弦耀只是靜靜地舀着粥。
堯明一邊攪拌着粥里加的黑醋,一邊思索着。
同時,這也意味着在鎮魂祭舉行之前,要把玲琳和慧月從王都——從堯明身邊支開。
就算再怎麼趕時間做準備,要是受災地區路途遙遠,光是趕路就得花上好幾天。玲琳她們去了那裏,到底能不能平安在鎮魂祭當天趕回來呢?
爲了登上皇帝之位,他殺光了所有兄弟。
「您的意思是,要身爲皇太子的我額外去執行向百姓施粥的儀式嗎?」
本想避開似乎在監視着雛宮的父皇的耳目,偷偷解除掉替換,然而後來意識到這正是弦耀設下的陷阱,最終只好維持着替換回到了城裏。
皇太子憂心忡忡地補充說道,皇帝輕輕地點了點頭。
如今,關於十星奪嫡下達了封口令,而且封口令這件事本身也被隱瞞了起來。
「咦,只有雛女唱歌嗎?歷代皇太子中,也有一起獻唱的呢。」
「對了,今天早上叫你來,正是關於鎮魂祭的事。」
「這裏是……丹關嗎?」
不過,用「圍坐在餐桌旁」來形容在隔着幾級臺階的兩張桌子上各自用餐的情景,實在讓人懷疑是否恰當。
在政治優先級較低的邊境地區,常常難以做到面面俱到,即便是賢明之人,也時常緊咬着那份焦急。
如果這是事實,即便是流淌着勝利者血脈的堯明,也會感到無比恐懼。然而,從未見過弦耀表現出一絲罪惡感或內心的糾葛。
各家妃子所生的七位皇子,以及在宮外養着的三位私生子,總共十人圍繞着皇位互相殘殺,身爲末皇子的弦耀是唯一的倖存者。
喝完粥的弦耀這樣開口說道,堯明便挺直了脊背。
「不。自古以來,人們就認爲通過簡單地喫早餐,能平和地迎接新的一天。」
「是的。那裏有險峻的山和湍急的河,每年夏天都會遭受水災之苦,是個極陰之地。據學者說,今年的凶兆尤其明顯。」
詠國皇帝·弦耀。
「沒錯。而且此次的大陰日恰逢與二十五年一遇的日食重合,正是陰氣達到極致的極陰日。因此,有必要以比往年更大的規模來舉辦鎮魂祭。」
特別是去年,西邊戰地的處理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可夏天的暴風雨很猛烈,各地水災頻發。靠近水邊的農村還發生了山體滑坡,死亡人數比往年更多。
本以爲他住在本宮是如此熱衷於政務,結果政策都交給家臣去做。
「然而,考慮到慈粥禮,如果不推遲,雛女們可能趕不及在獻歌之前回到王都。至少,把慈粥禮推遲到半月之後吧。即便匆忙行事、安排不周全,百姓也不會高興的。首先,應該先圓滿完成鎮魂祭上的捧歌。」
難得弦耀投來調侃的目光,是因爲堯明不擅長唱歌。
弦耀只是微微點頭,看起來對這稱讚並無太多動容。
當丹關作爲運輸通道體現出價值時,兩家都會宣稱擁有統治權;而當這裏遭遇移民湧入或是遭受水災需要支援時,兩家又都避之不及。
「首先,你理解鎮魂祭的宗旨嗎?」
本以爲他有着積極救助百姓的慈悲心腸,結果他殺光了兄長們,還能坦然地坐在皇位上。
大規模施展法術時,總會不可避免地出現異常現象,要是因此被怪罪,那可是免不了要受刑的。
和黃玲琳、朱慧月在城下町碰面,已經是二十天前的事了。
詠國是號稱大陸第一廣袤的大國,正因如此,需要應對的災禍不計其數,因那些災禍喪命的百姓數量更是難以估量。
(說到底,異母兄長們一個接一個死去,他怎麼可能完全不關心呢?)
(真不明白,父皇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這可不是過獎。在慰問之地,父皇不是還親自給那些眼盲或身體不便的人喂水,還賜下話語嗎?百姓們每天都對父皇的慈悲心懷深深感激。」
要安排把雛女送出後宮,正常來說得需要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具有宗教性作用、或是關乎國家威望的重大儀式稱爲「祭」;需要特定形式的傳統儀式稱爲「儀」;而規模更小、或是帶有私人性質的儀式則稱爲「禮」。
畢竟他是皇帝。和普通的父親不同。我一直認爲他是這個國家最該致以敬意的對象,和他之間既不需要親暱,也不需要相互理解。
被選爲慰問目的地的是離王都較近的西北部地區。那是位於金家西領和玄家北領交界處的山嶽地帶。
「哦。倒是心繫百姓啊。」
大多數情況下,「祭」是舉國參與舉行,「儀」由皇帝或皇后主導,「禮」則交由地位比皇帝夫婦低的人負責。
一直流暢應答的堯明,嘴脣微微停頓了一下。
然而,堯明並未特別感到羞愧,而是微笑着把話岔開了。
但是,看着父親始終保持沉穩的態度,臉上笑容不斷,堯明反而感覺到他有着極強的自制力和深不可測的冷酷。
特別是他前往災區和戰地視察的次數,在歷代皇帝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僅僅羅列這些事實的話,任誰都會覺得他是個膽小卻心地善良的皇帝吧。
「而且,安撫受災者靈魂的鎮魂祭也即將到來。明明有百姓餓得困苦不堪,急需安撫儀式,卻不體恤他們,還追求奢華的早餐,這是不可饒恕的。」
在這詠國,儀式的名稱按照規模分爲三類。
「我已經選定好受災地區,也確定了雛女們的負責區域。」
「若說心繫百姓,那說的應該是父皇吧。以鎮魂祭爲首,主動前往受災地區和戰場進行施捨,甚至還親自視察,據我所知,歷代皇帝中也只有父皇能做到。」
堯明在笑容之下暗自想道,唉,去城下里的事果然已經敗露了。
「……『慈粥禮』?」
北方有異國移民流入,南方遭受冷害。東部的糧倉地帶時而遭受旱災,西部圍繞運輸的小摩擦不斷。要是天氣惡劣,各地還會加上水災和蝗災。
更何況,這是在距離儀式僅八天的時候突然要增加一項重大儀式。
丹關自古以來就容易頻發水災,而且又位於領地交界的山中,金家領地和玄家領地都一直未能明確其歸屬,是塊難處理的土地。
「——在受災地區和戰場」
在這對父子之間,根本沒有親暱的玩笑話以及相應的羞澀笑容存在的餘地。
「捧歌就那樣安排就行。不過這次,除了那些表演節目之外,我打算讓你們在鎮魂祭當天之前,前往陰氣重的受災地區,舉行『慈粥禮』。」
從那之後的二十天裏,玲琳和慧月一邊儘量減少接觸,一邊私下裏反覆商議。堯明也提前處理了大量的政務,爲了能在鎮魂祭上切實地創造出「奇蹟」,一直在籌備着一切。
一邊流暢地回答着,一邊在腦海中浮現出詠國的地圖。
十星奪嫡。那是弦耀成爲皇帝之前發生的一場激烈的權力鬥爭。
「在四夫人中有三位都不在的現狀下?」
這位詠國引以爲傲的美貌皇太子,雖身具龍氣、文武雙全,但唯獨在音樂才華方面並不出衆。有人傳言,他不善言辭,許是繼承了不喜歡技藝之事的皇后的血脈。
朱貴妃因使用蠱毒而被放逐。金淑妃和藍德妃分別在各自的宮中處於「反省」狀態。
於是衆人決定利用預定在下個月舉行的名爲「鎮魂祭」的國家大典。
「據說在一年之中陰氣最盛、靈魂會離體的大陰之日舉行儀式,讓靈魂迴歸體內。後來逐漸有了慰靈的作用,爲了安撫前年受災地區和戰地死去之人的靈魂,每年都會在皇城內舉行。」
「我也同樣心繫那些遭遇不幸的百姓。」
(但「十星奪嫡」)
由於此地穿過山脈後就通往遊牧民聚居的地區「丹」,所以這裏被稱作丹關,也就是進入丹的入口。
說白了,就是要把雛女送到受災地區去煮粥施粥。
「渴望鎮魂的百姓應該很多吧。」
引入「慈粥禮」,意味着解除替換計劃要泡湯了。
「您別打趣我了。」
不,記錄上寫的是「病死」「意外死亡」等,只是用「被殺害」這樣的表述,會不會就會因此被問以謀反的罪名呢。
其中,有的皇子遠離競爭,放棄了繼承權;有的則試圖前往異國的生母故鄉避難,但在弦耀即位之前,他們無一例外都被殺害了。
預感不妙,他竭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看着記錄的內容,堯明氣得咬牙切齒。
但是,如果他有可能傷害到堯明自己今後要挑選的家人,也就是婚約者們,那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被冷冷地這麼一問,就連堯明也只好沉默不語。
弦耀似乎也沒有特意要活躍氣氛的意圖,乾脆利落地轉換了話題。
正式的日子,再過八天就到了。爲了讓儀式現場龍氣湧動時也能顯得自然,堯明今天早上也若無其事地,刻意強調着對鎮魂祭的重視。
(不管記錄如何,既然只有父親一人存活下來,想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堯明雖早早被冊立爲太子,但並沒有被允許自由出入紫雨殿,要是突然被邀請「偶爾咱們父子一起喫頓飯吧」,任誰都會有所警惕吧。
還有——原以爲他不像先帝那樣對異教感興趣,結果他甚至動用密探去探尋道術之事。
「不是。與陽氣相關的儀式應由男子來做,與陰氣相關的儀式則應由女子來做。此次撫慰和養育百姓的儀式,不用皇太子來承擔,讓你的妻子雛女去做就行。你就在王都專心籌備鎮魂祭就好。」
到目前爲止,我一直覺得那樣就可以了。
「對於年輕的你來說,只有粥和蒸菜,而且還是放涼了的早餐,恐怕難以滿足吧。你大概也想和百姓一樣,在集市上買些新鮮出爐的菜餚吧。」
弦耀巧妙地封住了反對意見後,說着「對對」,讓宦官拿出了地圖。
他有着一張不會流露感情的端莊面容,有着學者般沉靜的姿態,且比起武藝更喜歡享樂,一般來說,人們都認爲他是「溫和且深思熟慮的皇帝」。
「過獎了。」
弦耀和堯明雖是父子,但在這之前,他們首先是君主與臣下的關係。
最終,這塊土地實際上由皇家直接管理。可以說,這是一塊視情況時而被人覬覦、時而被人嫌棄,如同引發政治紛爭根源般的土地。
更成問題的是,在丹關內標註的那些點位。
在表示慈粥禮負責區域的紅點中,有四個位於「丹原」「丹平」「丹央」「丹谷」等靠近山麓、從王都過去也比較方便的地區。
這裏有寬闊的道路和宿營地,從王都騎馬前往宿營地大約需要兩天,坐馬車則需要兩天半。從宿營地到各個受災地區,坐馬車最多半天也就到了。
然而,最後一個點——旁邊標註着「朱家、朱慧月」的那個點,卻被設定在了一個叫「烈丹峯」的地方,也就是險峻的山中。
從宿營地到烈丹峯,坐馬車要一整天的路程。
而且,進山的入口與大路並不相連,如果在宿營地提前住一晚,反而會更費時間。
這就意味着,如果要前往烈丹峯,就得走與有宿營地不同的另一條路,比其他雛女們還要多花一天時間,得整整花上三天半來趕路。
「聽說在秋季的豐饒祭上,朱慧月表現得十分出色。在敬仰禮上,她的致辭也十分得體。所以考慮到她的這些表現,我想把最險峻的受災地區交給她負責。因爲地方偏遠,她不用在宿營地提前住一晚,不過行程會很艱苦。」
弦耀用彷彿親切讚揚的口吻說着,但他的真正意圖顯而易見。
(父王不僅想把我和雛女分開,還想孤立「朱慧月」)
也就是說,目標幾乎都集中在了「朱慧月」身上。
把她從堯明的庇護下移開,將她一個人趕到山區,之後無論是審問還是處決,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慈粥禮交給雛女們去辦就好。堯明,本祭的準備工作就全靠你了。」
面對這以請求形式下達的命令,堯明只是短暫地回視了一下父皇。
這意味着不允許他拋下本祭的準備工作趕往受災地區。
(——好好想想)
在這裏不能膽怯。反正就算皇太子提出反對,也改變不了既定的決定。那麼,就只能嚴肅地接受命令,然後再想辦法對付對方。
(這或許反而是個機會)
弦耀認爲,被留在王都負責本祭準備工作的堯明不可能前往受災地區,而且把「朱慧月」一個人趕到偏遠的受災地區,就能輕易地對她下手。
「說得也是。你這張嘴還老是冒出母語呢。」
「其實躲在房樑上也不錯,還能躺着。不過今天早上聽說殿下要來,怕被他起疑。那位殿下對氣息很敏感,也不知道是龍氣還是什麼的。」
「揪出一樁合適的行賄案主犯,讓堯明去查。銷燬一部分呈給皇太子的奏章。放鬆對刺客的警戒。反正那傢伙沒那麼容易死。正好,把金家和藍家的所有請願都推給他。再不然,放把火或者弄死幾匹快馬。」
「您叫我?」
確認周圍沒人後,男人摘下帽子,把梳理整齊的鬢髮弄得亂糟糟的。
他像是在斟酌言辭,嘴脣扭曲着發出「嗯」的聲音,但猶豫了一會兒後,又像是放棄了似的聳了聳肩。
阿基姆反覆咀嚼着這句話,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他回想起在町上喫過的火鍋的味道。
語氣平和卻堅定不移。
明明是站在大國皇帝面前,這人卻一副跟老友聊天般的隨意自在。
阿基姆裝出一副不習慣說詠國語的外國人模樣,支支吾吾地試圖躲開指責。
弦耀若無其事地告知了這一令人不安的消息,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這是忘拿的東西,說着,他順手將攤在餐桌上的地圖扔到書桌上。
又或者,從他撩起額髮時,右太陽穴處隱約露出的一個小刺青來看,也許把頭髮放下來,不那麼容易暴露身份,他會更安心。
要是他脫下身上樸素的官服,換上金線刺繡華麗奪目的民族服裝,再像他族人那樣戴上用寬布做成的額飾,一眼就能看出他是異國人,也就是擁有衆多遊牧民族的丹地之人。
不久,端着喫完餐盤的女官,還有緊張地等待着對餐食評價的尚食官,都恭恭敬敬地倒退着離開了房間。
「的確,那傢伙的敏銳很棘手。」
「不。」
「啊?」
「已經加倍安排了哦。」
面對這讓自己等了半天卻敷衍了事的回答,弦耀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
他故意剩下了大約半碗粥,以「還有該完成的事務」爲由告辭離席。
「那個連一國皇帝都敢持刀相向的莽撞男子,怎麼可能輕易就放下復仇之心呢。」
弦耀不耐煩地把扔過來的地圖推到一邊,繼續擦拭笛子。
但弦耀並未受其影響,只是喃喃自語。
那笑容稱得上是自嘲。
他像對待玉璽一樣小心翼翼地把笛子放回了原位。
對堯明來說,儀式的變更之類的事情,一天之內就能輕鬆處理好。而且,替換狀態的「朱慧月」也不是那種會輕易任人擺佈的性格。
密探出身移民,看似稀奇,實則不然。
密探跟着弦耀進了房間,聽到這無需對視便下達的命令,聳了聳肩。
這個供他在早朝前放鬆身心的地方,擺放着諸如照真鏡之類的頂級工藝品,還有精心挑選的樂器,無一不是皇帝的收藏。
「而且,我和皇后約定過不會傷害她。至少在後宮之內,不會讓黃家流血。」
在王都外解除替換,然後在當天趕回王都,順利地完成鎮魂祭就好。這對普通人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計劃,但幸好,堯明既有處理大量政務的能力,又有親自駕馭駿馬的本領。
「在我出發之前,這件事要嚴格保密。朱慧月那邊的試探就交給你了。」
那刺青刻在頭髮遮擋的地方,是一隻讓人過目難忘、正在噴火的蜥蜴。
「復仇之心?嗯……詠國的話真難啊。阿基姆完全聽不懂。」
這個密探——有時被稱爲「丹先生」,有時被稱爲「阿基姆」的男子,的確膚色比一般的詠國人更深,有着輪廓分明、五官深邃的精悍面容。
皇帝接連不斷地想出妨礙兒子的計策,密探不禁嘆了口氣。
「沒錯。我再說一遍,要審問黃玲琳,必須在宮外,在皇后看不到的地方。」
「……說不定只要報了仇,意外地會很容易就忘掉仇恨呢。」
「——哎唷。」
這分明是在狡辯。
一直靜靜地看着低頭凝視笛子的弦耀,站在牆邊的男子輕聲呢喃了一句「親愛的」。那不是詠國的語言,帶着異國的腔調。
「太麻煩了。把兩個可疑的雛女都嚴刑拷打一番,不就省事多了嗎?」
他覺得表現出一副着急的樣子,對方會更容易放鬆警惕。
「……謹遵聖意。」
「哎呀呀,這可是個令人懷念的名字。連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就加到五倍。」
「真是的。不過,後宮裏的事,皇后一直都密切關注着。尤其是黃玲琳,可是皇后的逆鱗。不管是審問還是處刑,把她帶出宮去能省不少麻煩。」
剎那間,被叫做丹的記錄官收起了之前那副膽小怕事的模樣,猛地抬起頭來。
「黃玲琳那邊,你不用插手。」
「這個嘛……」
換作常人說出這種話,絕對是會被滿門抄斬的大不敬之言,可弦耀卻絲毫未顯怒意。不,非但如此,不知爲何他還微微露出笑容,輕輕撫摸着笛子。
阿基姆有氣無力地舉起一隻手回應,弦耀又像釘釘子一樣補充道。
弦耀面無表情地看着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
阿基姆輕輕撓了撓長滿鬍鬚的下巴,微微歪着頭。
那雙黑色的眼眸,正凝視着窗外廣袤的梨園。
即便如此,皇帝還是沒有回應密探這種俏皮的態度,這次他把視線轉向窗戶,望向外面。
「就算在這麼緊要關頭塞給他們雛女們慈粥禮的事,那傢伙也能輕輕鬆鬆處理好吧?」
不過,弦耀並未責怪他的不敬。
這位能幹的皇太子一邊在腦海中規劃着行動步驟,一邊迅速離開了紫雨殿的迴廊。
樹葉一動不動,彷彿在屏息靜氣。
他特意拿起抹布,恭恭敬敬地隔着布從書桌上拿起笛子展示了一下。
只有一個跟着尚食官的記錄官,笨手笨腳地收拾着筆。就在他低着頭慌慌張張地準備離開房間時,弦耀叫住了他。
堯明迅速做出了判斷,神情莊重地行了個禮。
今年格外寒冷,雖說已經迎來了新年,但樹木依舊暗沉。
「看着地圖,好像開始想念故鄉了呢,阿基姆。」
這時,弦耀突然提高了聲音。
「那是自然。畢竟連皇帝陛下都要親自出馬呢。」
這個嘴角上揚、露出一抹輕佻笑容、嘴脣肥厚的人,正是前些日子在賭場和玲琳對賭的那個男人。
「是什麼感覺?」
「報完仇之後。」
還有強行讓玲琳分給他的糉子的美味,以及和景彰一起,一邊逗着朱慧月一邊狼吞虎嚥喫下的芝麻球的香甜,還有那時她們生機勃勃的表情。
但他很快又把視線移回,冷冷地俯視着桌上攤開的地圖。
弦耀沒有再反駁,起身離開餐桌,緩緩走向隔壁房間。
「……陛下親自去?而且不是針對朱慧月,而是黃玲琳?」
「別拐彎抹角地責怪我啦。不好意思啊,我先衝動了。」
「懷疑歸懷疑,可這意味着陛下您也要去參加慈粥禮嗎?要放下八天後迫在眉睫的主祭儀式不管嗎?」
(也好。反正這粥也很難喝)
耳尖的弦耀瞬間紅着臉轉過頭來。
看樣子他不喜歡一本正經的打扮。
因爲他了解這個男人——密探首領的性格,也深知他的能力足以彌補他的放肆。
「這件事別交給部下,你親自去處理。」
「那麼,還要繼續監視朱慧月嗎?要是刺激她讓她使用道術,就立刻抓捕。黃玲琳那邊也一樣。」
因爲在探查各國動向時,這樣的身份很是便利。
「我要親自去確認黃玲琳到底是不是道術師。」
阿基姆立刻恢復了原來的語調,輕快地舉起雙手。
這也是他被評價爲「熱愛音樂的皇帝」的原因。
弦耀從中挑出一支笛子,走到書桌前,熟練地開始擦拭。
「我只能說,這種感覺你得自己去體會。」
「嘿嘿。」
「……這次我無論如何都得謹慎行事了。」
「沒錯。在城下町讓她們自由行動的時候,朱慧月到最後都沒用道術,不是嗎?現在比起朱慧月,我更懷疑黃玲琳。當然,對朱慧月的懷疑也還沒消除。」
「嗯?」
堯明想要守護這一切。
「給他多安排些工作,讓他沒法追到宿營地去。」
但他似乎小看了兒子的能力。
弦耀只是淡淡地舉起笛子,查看其光澤。
就在他那薄薄的嘴脣即將發出指責之前,阿基姆轉移話題聊起了任務。
「哎呀呀,雖說她是皇后,但不也就是妻子嘛。也有這麼個沒骨氣的丈夫呢。」
也就是說,這反而可以成爲解除替換的好機會。
「而且……這是時隔二十五年的極陰日。這麼難得的機會,那傢伙一定會前往極陰之地。我必須得去。」
「你爲什麼要扮成記錄官?我還以爲你會像往常一樣,躲在房樑上呢。」
「等一下,『丹』。」
(我提前處理好政務趕往受災地區,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儘快完成慈粥禮,這樣我們就能在宿營地會合。而且,這次是在王都之外,父皇的眼線也顧及不到)
弦耀頭也不回地回了句「去吧」,阿基姆便輕輕聳了聳肩。
大國的皇帝在重大儀式前夕前往遠方,這是絕不應該發生的事。
但即便如此,阿基姆也沒有立場去勸阻。
因爲他明白復仇帶來的那種迫切感。
簡短回應後,阿基姆這次真的悄然消失了,紫雨殿裏瀰漫起一片寂靜。
弦耀在樂器前佇立了片刻,隨後緩緩向那支保養得極爲精美的笛子伸出手。
他逐一輕撫着笛身上的指孔,溫柔地摩挲着纏繞在笛身的樹皮纖維,接着像是在對笛子傾訴般喃喃說道。
「……已經過去二十五年了嗎。那傢伙想必也一直在翹首期盼着這個終於到來的機會,不過我也一樣。終於能揪住它的尾巴了。」
笛子上繫着山吹色的穗飾,而那漂亮的結上,有一塊紅褐色的污漬。
弦耀特意憐愛地撫摸着那塊污漬。
「我不會讓它逃走的。不管黃玲琳是否牽涉其中,我一定會抓住那個術士。」
平日裏不露聲色的薄脣,唯有此時,吐出了悲切的話語。
「我一定會討回公道的,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