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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玲琳,夢囈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4萬 字

那裏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裏,波浪發出沙沙聲不斷湧來。

飛沫四濺,藍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水滴突然變成球形膨脹,將玲琳吞了進去。

玲琳立刻用袖子遮住臉——啊,不知何時換上了雛女的正裝——卻沒有感覺到溼漉漉的觸感,下一瞬間,玲琳就站在風吹拂的草原上。

『呀啊!呀啊!』

傳來一種彷彿響徹天際的奇妙聲音。

但那並非因恐懼而凍結的慘叫,而是從內心深處湧起的喜悅呼喊。

那帶着奇妙迴響的聲音,正是玲琳自己發出的。

『我可以在這裏生活嗎?! 可以隨心所欲地培育藥草、做實驗、睡覺!』

視野劇烈搖晃起來。

想起來了。

這時的玲琳正蹦蹦跳跳。

那是和慧月第一次替換時的事。

那時還穿着洗硃色衣服的可愛莉莉,把我帶到朱駒宮外面的倉庫,還精神飽滿地告訴我可以在這裏生活。

『啊……呀。原來不用再憋着聲音了呢!』

雙手一下子從嘴邊移開。

沒錯,剛纔動的手,正是玲琳自己的。

玲琳與過去的自己融爲一體,迎着風,眯着眼感受泥土的芬芳。

『哇!哇啊!冬蟲夏草!我找到啦……!』

『咱們趕緊炒一下油菜吧』

嘴脣不受控制地動着,用帶着點童音、還有些口齒不清的聲音回答道。

在玲琳看來,「疼痛」和「感到疼痛」是兩碼事。

(慧月大人)

只要連害怕痛苦的心一起捨棄,你看,剩下的不過是身體的一點小毛病而已。

『這樣啊。我就在附近候着,您有什麼事就叫我』

回憶起慧月有力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樣子。

就在這時,如同野獸咆哮,又似雷鳴般恐怖的聲響轟然作響,天地瞬間粉碎。

『哼,我、我纔沒跟你關係好呢!』

每次慧月盡情抒發情感時,玲琳總感覺有一股可以稱之爲生命力的東西,從她體內蓬勃釋放出來,就像凍僵的人會無意識地尋求陽光一樣,玲琳總會忍不住向她伸出手。

『別,別再練腹肌了,求你了』

當時,莉莉應該是對全是紅薯的宴席欣喜不已吧。

映入眼簾的,是比現在還要纖細的手臂,還有那熟悉的室內景象。

大概是夜裏發燒難受,醒了過來。

(多麼快樂啊!太快樂了!)

『主食喫烤紅薯,主菜喫炸紅薯,配菜喫油炒紅薯,換口味就喫甜炸紅薯。完美!』

遠處的慧月聲嘶力竭地呼喊着。

就好像快進太陽在天空移動的畫面一樣,場景咕嚕咕嚕地變換着。

然而,不知爲何,她突然臉色陰沉下來,玲琳急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這不是憎惡,只是心懷怨恨。

(啊,多麼幸福啊!)

哪兒都不覺得憋悶。

畢竟,再也不必擔心被人嫌棄自己發燒,不必隱藏自己的臉色,不必擔心被人認爲自己得了傳染病,也不必爲了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死期而提心吊膽。

從門的另一邊,能聽到值夜班的侍女們在小聲交談。

『謝謝』

『玲琳大人!您沒事吧!聽到您的聲音了,您感覺怎麼樣?! 』

『你們玩得很開心嘛』

被壓抑的怨恨,就像悄悄持續侵蝕的鏽跡。

她時而像貓一樣豎起毛來嚇唬我,時而氣得滿臉通紅,真是可愛極了。

對手一邊咬着指甲,煩躁地說道。

從慧月身後,冬雪、堯明和兄長們也現身了。

看到他們都一臉開心的樣子,玲琳也跟着高興起來。

(呀啊啊啊!)

看着摯友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臉,玲琳急忙伸出雙手。

『啊,連之前一步是怎麼下的都想不起來了呢』

就連堅強的玲琳也不禁發出慘叫。

『玲琳大人又睡着了嗎?』

這裏十分明亮,溫暖宜人,還瀰漫着好聞的氣息。

『喂,快過來啊!』

非但如此,一種想放聲大笑的衝動,從心底油然而生。

她緩緩地數着數,彷彿要將身體和心靈分離一般,逐一檢查着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們不知道,一個一直趴着不動的人,對聲音會變得多麼敏感。

看來這次玲琳是回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沒事的。我沒事的)

(怎麼辦,好開心啊)

無論外表粉刷得多麼漂亮,它都會從內部慢慢蔓延,無法治癒。

『噓,說好了不說這種話哦。她正處在愛引人注意的年紀,想吸引周圍人的目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得趕緊過去)

頭。疼。額頭。發燙。胃。不舒服。

以替換爲契機,彼此加深了交流,這些都是玲琳重要的人。

『哎呀呀,慧月閣下。這種時候,就算你用羽交締的招式,也得把玲琳攔住啊』

沒錯。她總是能把自己拉到光明的地方。

『是啊。她可是靜秀大人拼了命生下的寶貝女兒。不好好照顧她,會被靜秀大人責罵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玲琳知道這一點。

「唰」地一聲,吹過花叢的風,帶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話說回來,像這樣的夜晚多了,我們也有點習慣了呢。』

突然,尖銳的聲音響起,等我回過神來,玲琳已經坐在池塘邊的四角亭裏,面前擺着棋盤。

時不時還能看到莉莉的身影,她正拼命地呼喊着什麼。奇怪的是,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她的聲音。

要是盡情奔跑起來,那光芒的飛沫會不會四處飛濺呢。

『要叫醫生來嗎?』

讓侍女退下後,玲琳獨自躺在牀上。

『不用了。只是做了個有點嚇人的夢而已。我再睡會兒,沒事的』

正喘着粗氣時,頭頂上方傳來聲音。

她並不覺得痛苦。她像審視零件一樣俯視着自己的身體,冷靜地判斷着哪裏出了問題。這樣一來,情緒被排除在外,能讓她稍微好受一些。

充滿力量的雙腳往前踏出一步,周圍就像沿着軌跡灑下了星光般,閃耀起來。

指尖癢癢的,嘴脣也不由自主地咧開了。

『實際上,你怎麼看?玲琳大人真的像傳聞中那樣頻繁生病嗎?說不定其中有幾次是裝病呢。』

(咦)

(不痛苦。一點也不難受)

感覺自己被捲入了漆黑的漩渦,甚至真切地聽到了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

『知道你們好歹還把我當成皇太子,比什麼都強』

場景依舊四處切換,但慧月不是敲打着四角亭的桌子,就是在雛宮一起鍛鍊,或是在天幕下瞪着其他雛女,好像一直都氣鼓鼓的。

不知不覺間,周圍繁花似錦,清澈的泉水也蔓延開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在泉水邊,慧月正皺着眉頭向自己伸出手。

感覺自己與他人之間曾有的隔閡,「砰」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玲琳忍不住想撲進他們懷裏。

那些本應五彩斑斕盛開着的花朵,突然從尖端開始變黑,接着從花心處「噗噗」地湧出大量的蟲子。

她匆忙撥開花叢。可不知怎的,感覺腳陷進了什麼東西里,身體失去了平衡。

『快——喊「救命」啊!』

一看到摯友的模樣,玲琳就感覺心裏像被光芒填滿了一樣。

想起從古井裏被救出來的時候,還有在受水罰時她趕來相助的時候。

『太……讓人停不下來了!全都是——……全都是紅薯!』

她們對玲琳過度保護,但實際上,她們的忠誠並非指向玲琳本人,而是玲琳的母親。

沒錯,那時的玲琳真的很幸福。

『嗚啊啊啊啊啊!』

『嗯——能聽到她的鼾聲呢。看樣子只是做了個噩夢,不是發病之類的。』

在接連出現的景象中,玲琳都興奮不已。

玲琳能聽出,她們深夜裏的閒聊中,隱隱透出難以掩飾的煩躁。

蟲子扭動着可怖的身軀,有些聚成黑影,化作漆黑的手掌向玲琳襲來。

(那時也是如此)

當然,絹秀、其他家的雛女們,還有鷲官長也在。

『黃玲琳!』

所謂的痛苦,不過是心理作用。

花朵、蟲子、黑影、人,一切的一切,都被碾碎、吞噬。

『那我們白天得更用心照顧玲琳大人才行。免得夜裏把她吵醒。』

畢竟自己是掌管堅實大地的黃家雛女,黃玲琳——。

玲琳意識到,這是自己在進入雛宮之前,在黃家宅邸由侍女照顧的時候。

『喂,現在別跟我聊別的事!』

玲琳一邊用小手緊緊攥着被子,一邊反覆對自己唸叨。

抬頭一看,視野裏出現了一個放大的女人身影,玲琳嚇了一跳。

但對玲琳來說,她這般情感的流露耀眼得讓人難以直視,一看就忍不住眯起眼睛。

『啊,沒事。……對不起。大半夜的,麻煩您了』

『別!玩!了!』

從身體深處湧起一股力量,讓人覺得健康原來是這樣的感覺,甚至想跑去擁抱太陽。

因爲沒有攻擊的意圖,她們也會眯着滴着淚的眼睛,憐愛地說玲琳「真可愛」。

(你看,我現在多有精神啊)

如果玲琳沒出息,她們會嘆息「靜秀大人拼命生下她,結果卻這樣」;就算玲琳「好好地」長大了,她們也會哭着說「要是靜秀大人能看到就好了」。

發燒可以用藥物退燒。只要一直保持清醒,就能呼吸。

那紊亂的心跳,只要當作是在鍛鍊,也就不算異常了。

不能再給周圍人添麻煩了。

(沒關係)

她猛地閉上眼睛,緊接着,耳邊傳來溫柔沙啞的聲音。

『多可愛的孩子啊。你真的太招人喜歡了。』

有人輕輕撫摸着她的頭。

她顫動着睫毛睜開眼睛,眼前微笑着的,是一位身着黃朽葉色衣服的老婦人。

她的鬢角有些花白,但眼睛又黑又亮,透着柔和的光澤。

她是玲琳母親那邊的祖母,非常疼愛玲琳。

『你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哦,我可愛的靜秀。』

不過,她似乎常常把玲琳當成自己的女兒靜秀,而不是孫女。

『不用勉強生孩子啦。你都已經有兩個出色的兒子了。不需要再生了。求你了,別走。也多爲留下的母親想想。』

祖母緊緊握着她的手,一滴眼淚落在她手上。

玲琳很喜歡祖母,每次見面,祖母總會拿出特別好喫的點心招待她。

所以,只有她們兩人的時候,常常會有這樣的對話,這對其他人來說是個祕密。

『我會的,母親。謝謝您爲我操心。』

玲琳還會模仿文靜的靜秀的語調,沉穩地回應着。

(祕密)

她嘴裏唸叨着這個詞,剎那間,祖母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原本坐着的椅子變成了草叢,桌子變成了大樹。

因爲這世上總有一些瞬間,即便要以痛苦爲代價,她也想親身感受。

焦急的情緒不斷蔓延。明明連一瞬間都浪費不起,可她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正因爲一旦祕密被揭露,會有人遭遇不幸,所以祕密必須被隱藏起來。

被劇烈的痛苦折磨,連入睡都變得可怕。

剎那間,伴隨着一陣聲響,熱量和光芒湧入她的身體。

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但就像珍珠項鍊一樣,平凡的幸福接連不斷,她曾渴望過這樣的日子。

(沒關係,我能保持微笑)

就用虛假的脂粉,掩蓋名爲絕望的陰影吧。

男人緩緩念出玲琳的名字。

挺直因恐懼而緊繃的脊背,將視線投向遠方,不讓自己看到腳下的影子。

她的心莫名地慌亂起來,玲琳在胸前握緊了拳頭。

『救我……』

身後,無數的提燈染上不祥的色彩,搖曳不定。

玲琳爲自己感到羞恥,明明這些道理早已刻在靈魂深處,自己卻還是被那轉瞬即逝的希望衝昏了頭腦。

不知不覺間,玲琳來到了樹木鬱鬱蔥蔥的山林中。

所以,玲琳總是到最後都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是個祕密)

『不過……這或許很難實現呢。』

玲琳無力地趴在地上,目光茫然,心中不禁疑惑,自己爲何要如此苦苦忍受。

窗邊,春天的桃花在搖曳。

不,與其說是意識到,不如說是想起來了。

冬雪發現了昏迷的自己,日夜照料,她才終於恢復了意識。

——嗚啊啊啊啊……!

『黃玲琳!』

(抬起頭,目光向前)

絕不能去看這個名字所指向的東西——。

(唔……啊……)

像往常一樣。

(大家好不容易替我保守祕密)

然而,本以爲自己大聲喊了出來,從喉嚨裏發出的卻只是『咳……』的微弱輕咳,玲琳喫了一驚。

不再是年幼少女的聲音,而是正值妙齡的姑娘的聲音——沒錯,是現在的自己的聲音。

爲了不打擾表情千變萬化的好友,玲琳努力忍住咳嗽。

『不。必須儘可能多留下些回憶纔行。』

但絕不能聽從那聲音,絕對不能。

她一定要好好傳達給慧月。

(振作起來。我是掌管堅實大地的黃家雛女,黃玲琳——)

明明很久以前就該放棄期望和心願了。

『大家把枕頭並排擺好,一直聊到很晚。氣氛熱烈起來後,就會有人開始隨意扔枕頭玩鬧。』

她想起自己根本不可能健康地活下去。

爲了讓淚流滿面、低頭看着自己的慧月安心,她強行張開乾澀的嘴脣。

裝飾着大門的提燈中,無數黑色的影子伸了出來,向玲琳撲了過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身處花街的大門前。

已經沒有時間去累積幸福了。

(在那前方)

被黑色火焰肆虐過的提燈和大門,變成了漆黑的焦炭,紛紛崩塌墜落。

火焰輕輕觸碰之處,便湧起難以忍受的劇痛,她忍不住尖叫起來。

收拾藥碗的冬雪,肩膀在微微顫抖。

(沒關係——)

那平靜訴說的,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用盡全身力氣呼喊。

她曾想體驗一下熬夜的感覺。

(不!不要啊!)

她拼命地告誡自己,但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疼痛和「感到疼痛」是兩回事。

『要是喝茶的話……可以實現嗎?』

(啊……!)

他手持引路的提燈,聲音低沉而溫和。

(不行)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一定會救你的!』

起初,玲琳以爲自己能挺過那突如其來席捲全身的疼痛和熱感。

她緊緊握住慧月的手。

她臉上洋溢着微笑,舉止悠然自在,就像從幼年時起一直做的那樣。

但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起自己註定要與痛苦爲伴,像蟲蟻般艱難地度過一生。

有不能看的東西。

那些手既是影子,也是黑色的火焰。

她倔強地低垂着眼眸,此刻一定早已盈滿淚水。

然而,她能感覺到背後傳來恐怖的咆哮和熾熱的溫度,暗色的火焰正在逼近。

但拜託了,再給她一點時間。

(不能看!)

只要露出微笑,人們就會相信那裏存在着幸福。

明明應該懂得分寸的。

啊,想起來了。這是鎮魂祭結束後,在通往黃麒宮的迴廊上暈倒之後的事。

玲琳不想讓她哭泣。

她雖然總是一副冷淡的樣子,但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她曾愚蠢地差點相信自己可以過上這樣的日子。

(來吧,藏起來)

在一個沒有規則和期限的世界裏,不顧周旋和體面,隨心所欲地和朋友相處。

她踩碎一根「啪嗒」掉落的樹枝,撥開從兩側伸出來的灌木叢,突然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地方。

不能被恐懼吞噬。

『玲琳大人』

像沙金一樣微小的寶物,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看到,更不能讓命運察覺。

就在她給自己打氣的瞬間。

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綠色氣息。風不時吹動樹梢。

(啊啊啊啊啊!)

她不想再成爲任何人的負擔。

爲了些無聊的事情歡笑、生氣。嬉戲玩鬧,扔扔東西。

『好想玩扔枕頭的遊戲啊……』

『來得及嗎?』

每次高燒時都會做的噩夢。

課堂上,慧月一邊用筆撓着太陽穴,一邊思考着文章的回覆。她會因爲捲入儀式而拍桌子,會嘟囔着『那個王子到底怎麼回事』而皺起眉頭,也會在山楂糖面前眼睛發亮。

她本能地掙扎着,但火焰卻不斷掀動她的衣衫。皮膚潰爛,空氣中瀰漫着皮肉燒焦的味道。她拼命地爬行逃命,可腰部以下早已失去了知覺。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命運的惡意間隙中,儘可能多藏起一顆閃耀的回憶。

然而,在視線的前方,本應在茶樓裏愜意地舉杯飲酒的慧月,突然痛苦地呻吟起來,玲琳心急如焚,猛地探出身去。

『來,請看看吧』

(就這樣……被火焰吞噬的話)

將發熱、眩暈、噁心和疼痛,所有的不適都默默壓在心底,保持着平靜。

『黃玲琳』

(沒關係。沒關係)

爲了遮住身後的黑暗,她用手按住臉頰。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沉穩的男性聲音,玲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四周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此前充盈全身的力氣都消失殆盡,她再次被慣常的發熱和倦怠感侵蝕,玲琳這才意識到,死亡已經近在咫尺。

不知不覺間,慧月的身影和花街都消失了,周圍被黑暗所籠罩。

(要是死了)

每次躺在牀上,她都滿心不安。

痛苦的折磨是否又會降臨?自己能否挺過去?

爲什麼自己必須承受這麼多?

(會解脫嗎……)

她的眼皮緩緩垂下。

如果不再有飽受折磨的身體,靈魂一定會飄向空中,前往那片樂土。

——堅持住。

就在這時,她彷彿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玲琳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定要挺過去!不向病魔反擊可不行!

黑暗的空間中,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搖曳閃爍着輪廓的,是紅色的火焰。

同樣是火焰,與灼燒她身體的那團截然不同,這火焰溫暖而美麗。

火焰的數量不斷增加,開始照亮黑暗。

玲琳那被黑暗籠罩的眼眸中,映出了無數閃爍的光芒。

***

慧月拼命地跟玲琳搭話。

「能聽見嗎?你肯定能聽見的吧。快回答我呀。」

也不知道已經緊緊握着她的手多久了。掌心都熱乎乎的,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誰在發熱。

因爲不停地冒冷汗,頭髮都貼在了額頭上,一直說個不停的嗓子,就好像吸進了沙塵暴一樣疼。

中途冬雪好幾次過來換水、擦汗,每次都會說「您也休息一下吧」,但慧月都無視她,繼續跟玲琳說話。

不管怎樣,這過於劇烈的痛苦,會讓身心俱疲,甚至會讓心臟破碎吧。

(是啊,扔枕頭,還有留宿會)

「黃玲琳!醒醒!」

(我……我現在到底在哪裏來着)

——你說過夏天要教我夏日妝容的。還有,要在四角亭裏喝茶!

——一起下將棋、散步,對了,還要一起做點心!你還說要幫我批改文字呢!咱們說好了一起買布料,做一樣的衣服,這事兒怎麼沒下文了!

——醒來,一定要向敵人反擊!

淚水奪眶而出。

玲琳用手摸着臉頰,回憶着過往,終於想到現在自己的身體可能正在遭受毒品的折磨。

她怎麼也無法認爲這是好事。

連慧月自己都驚訝,自己怎麼有這麼多話可說。

然而,入宮還不到兩年——從最初的替換算起還不到一年的這段時間裏,黃玲琳和自己積累了說不完的回憶和情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定會救你的!

突然,對方的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慧月嚇了一跳。

(慧月大人)

「振作點!醒醒!」

無論怎麼呼喚,她都不醒。可嘴裏卻發出有氣無力的呻吟聲。

說不定,先讓人享受甜蜜瞬間,再將人打入地獄底層,就是毒品的手段吧。

絕不能讓這一切還沒來得及回報就……

在高燒時總會做的夢,說明現在的自己正在發熱。

時不時身體還會劇烈痙攣。

「啊……」

在那之前,慧月想讓玲琳甦醒過來。

不管怎麼說,這次最要命的是,在夢境即將變成噩夢之前,出現了幸福的場景。

慧月要把讓她沉重的身體恢復生機、讓她抬起無力的雙腳的熱度和力量傳遞給她。

黑暗中浮動的火焰,隨着呼喊聲「嗡」地搖晃起來。

又傳來了聲音。

金清佳或許是體貼他們,雖然自己絕不踏進這個房間,但卻安排人不讓其他人靠近。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藥該有多可怕、多可惡啊。她差點就被它完全攫住了心神。

要是能聚集周圍的氣,解除替換就好了——

(還活着)

慧月急忙重新抓住那隻滑落的手,強打起精神。

玲琳對慧月有過無數次邀約,多得數不清。

是像慧月曾經經歷的那樣,被大量可怕的蟲子襲擊的場景嗎?

那是令人沉醉、不容置疑的友情。

「馬上就天亮了。難受……你肯定很難受吧。我懂的。出了好多汗呢。不過,只要挺過這一關,就會沒事的。只要現在挺過去就好。好不好呀。」

莉莉和冬雪在同一間屋子裏強忍着淚水,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在收拾護理用具了。

原本被迷霧籠罩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她突然意識到「這裏還在夢境的世界裏」。

是活下去的希望。

慧月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汗水還是淚水,她聲嘶力竭地喊道:

回來吧。

「快回來啊——!」

(必須遵守約定)

「不能走啊!」

「喂,如果不行的話!回來!快回來啊!我在這裏呢!」

(一起化妝,在四角亭喝茶)

是手腳掙扎、身體被灼燒的場景嗎?

(我當時睡着了啊。對了,我和喝了贅瑠的慧月大人替換了……然後應該是暈過去了)

慧月緊握着她的手,頭髮凌亂,不停地呼喊着。

脈搏也快得嚇人。

(這次真的是好險)

慧月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感覺到手指下微弱的脈搏又恢復了跳動。

怪不得,自己的身體會輕飄飄地浮在黑暗之中。

這次的夢比平時更加悽慘,說不定是毒品的緣故。

慧月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就像當初在大門前慧月陷入錯亂時,玲琳用堅定的聲音和眼神將她喚回現實那樣。

(是啊,慧月大人,是啊)

因爲原本像急鼓般的脈搏也突然停了下來。

慧月已經沒心思去在意這些了。

——你不是還說要和我喝上五刻鐘的酒嗎!

***

「要堅持住啊!醒來,一定要向敵人反擊!你不是還說要和我喝上五刻鐘的酒嗎!這才連一刻鐘都沒喝呢……」

因爲之前體驗到的那片暖陽太過愜意,所以之後接踵而至的痛苦就更加難以忍受。

回到這個地方。

她想讓玲琳明白,噩夢全都是虛幻的,現實中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玲琳不自覺地抿起了嘴脣。

與其說是安心,倒不如說是更加心急如焚,慧月大聲喊道:

她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是約定。

至少要把自己的熱度分給她一些。

然而,就像之前試過的幾十次一樣,無論慧月如何集中意識,耗盡道力的她始終無法凝聚氣,氣都七零八落,從身體中消散而去。

原本如波浪般起伏的呻吟聲,在那一瞬間,就像巨浪襲來一般變成了慘叫。

那如同強行衝破黑暗的猛烈火焰般的尖銳聲音,讓玲琳專注地傾聽着。

至少,能止住那不祥的呻吟聲就好了,她心裏這樣祈禱着。

「你說過夏天要教我夏日妝容的。還有,要在四角亭裏喝茶!一起下將棋、散步,對了,還要一起做點心!你還說要幫我批改文字呢!咱們說好了一起買布料,做一樣的衣服,這事兒怎麼沒下文了!」

還有和好友許下的約定。

玲琳緩緩回味着慧月的話。

(但是……)

要是能把這些說出來,能喚起玲琳的意識就好了。

看着好友那不靠譜的樣子,卻把這些事都牢牢記住,玲琳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您還記得這麼清楚啊)

她集中精神,也不知道已經嘗試了幾十次。

「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是還要扔枕頭玩嗎!在此之前,咱們還得辦個留宿會呢。我可先說好了,在溫蘇和烈丹峯的破小屋裏留宿可不算數哦。得是在精緻的宮殿裏,被最頂級的寢具和最頂級的點心環繞着,不然我可不願意呢!」

每次慧月呼喊,那聲音就像熾熱的風一樣在玲琳體內吹過,讓她那如沉重淤泥般即將崩塌的身體,漸漸燃起了熱度。

「咱們還要一起合奏二胡呢。還要徹夜長談呢!喂!你不是都答應過的嗎!」

——你不是還要扔枕頭玩嗎!在此之前,咱們還得辦個留宿會呢。

脈搏跳動得慢得可怕。

原本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感覺,瞬間有了清晰的認知,她分辨出眼前的景象「並非現實」。

呼吸紊亂,肌膚滾燙。

(是啊)

玲琳茫然地凝視着那照亮漆黑空間的硃紅色火焰。

又或者,是被那些連想都不願想起的記憶所折磨着嗎?

她感覺有人在叫她回去。

在夢境的世界裏,她現在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附身於「朱慧月」身體裏的黃玲琳,臉色十分難看。

自己還有必須實現的夢想。

(熱度在不斷下降)

因爲不這樣做的話,她的胸口就會被填滿,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

玲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力量。

——咱們還要一起合奏二胡呢。還要徹夜長談呢!喂!你不是都答應過的嗎!

(是的,慧月大人)

最終,玲琳用雙腳站了起來。

明明這裏本應是一無所有的空間,可她腳下卻延展出現了堅實的大地。

「我必須活下去」

不知何時,她喃喃自語的聲音也有了質感。

轟……

背後傳來可怕的轟鳴聲。

不知悔改的黑色火焰混入黑暗中,又來灼燒玲琳。

但玲琳毫不畏懼地回頭望去。

黑色的火焰時而幻化成手的形狀,時而讓內部如眼珠般的東西閃爍發光,依舊陰森地翻滾着,但不知爲何,玲琳不再感到害怕。

(啊,是因爲慧月大人的火焰在照亮着我啊)

思索片刻,玲琳意識到,

那環繞着自己的明亮火焰,正照亮四周,震懾着黑暗。

這硃紅色的火焰,說不定是慧月施展的法術,

也許是她傳遞來的祈禱,又或許是她注入的希望。

(話說回來,我現在不就是「朱慧月」本人嗎)

重新想起兩人互換了身體,玲琳猛地一拍手。

自己怎麼能這麼輕率地差點送命呢。

穿過黑暗,朝着有光的方向前進。

然而,剛一起身就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她慌忙用一隻手撐在牀榻上。

現在的自己,根本沒必要害怕這樣的黑色火焰。

玲琳真心實意地道謝,接着皺起眉頭問道。

「不,冬雪。我現在有話要說。」

畢竟,剛熬過一整晚的痛苦,不可能馬上就精神飽滿。

看到莉莉在原地磕頭,慧月別過頭,哼了一聲。

這本該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身體,可當慧月附在裏面,一下子就顯得嬌弱無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即便如此,或許正是因爲經歷了這一連串的互動,慧月才真切地感受到「平時的」玲琳回來了。

她的手被緊緊握着。

要是在這裏不小心被毒品擊敗,慧月的身體豈不是會死去。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大地崩塌。不,是整個世界都在塌陷。

最後,大地彷彿將黑色火焰碾碎一般,合上裂縫,消失不見了。

不過,看到自己沒有殘留毒品帶來的興奮感和全能感,想必慧月沒有給她追加毒品,而是守着她度過了戒斷反應。

大地拖着黑暗一同陷入深淵。

「哎呀呀,真是小瞧人了。就憑這點能耐,你以爲能把現在的我怎麼樣嗎?」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說到底,都是我的錯……真的很抱歉……」

看來慧月真的很不擅長把脈。

她突然眼眶泛紅,說着「太好了……」,坐到了牀邊的椅子上。

感受着環繞自己的溫暖火焰,玲琳朝着黑色火焰挑釁地揚起嘴角。

咚……

接着,玲琳剛纔所在的空間,就像拔去髮簪的髮髻一樣,迅速開始崩塌。

「真的,太好了……」

「我醒了」

難怪她經歷了有史以來最痛苦的折磨。

「所以啊,我不是說了這不是你的錯嘛,你這個記性不好的女官呀。」

沒錯。高傲的她,總是以高挑的身姿悠然俯視着對方,用略帶輕蔑的眼神直直穿透對方的身影。

***

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她肯定會追悔莫及。

她看上去哭了一整晚,眼睛充血、腫得厲害,眼線都花了,頭髮也亂糟糟的,但即便她抽抽搭搭的模樣,在玲琳看來也耀眼極了。那是隻有她纔會露出的表情。

「已經天亮啦!天亮了哦。現在沒事了……」

「喂!我叫你快點回來啊!喂!」

「脈搏!恢復了?呼吸也正常了吧?你醒了?真的醒了!」

(來吧,回去吧)

「是的。託您的福我醒了,呼吸和脈搏都穩定了。」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啊,這就是替換後,個子高挑的「朱慧月」的視野。

既然自己已經平安恢復,她還是很在意慧月的身體狀況。

慧月猛地將原本握着的手甩到牀上放開。

嚴格來說,她身體發燙,腿腳無力,還有點想吐、頭疼,但以玲琳的標準來看,這就算「和平時一樣」。

「真的嗎?哈桑說贅瑠在黎明時分的戒斷反應很嚴重,弄不好會丟了性命。你當時可是在生死邊緣,要麼死,要麼繼續服用贅瑠以中毒者的身份苟延殘喘。」

玲琳感慨地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想到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

玲琳歪着頭笑着說道,莉莉感動至極,低下了頭。

(哎呀,真是太可愛了)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10 第7章 玲琳,夢囈插圖(1)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10 · 第7章 玲琳,夢囈 · 第1張插圖

她回來了。

玲琳制止了氣喘吁吁跑過來的冬雪,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氣。

玲琳如同在太空中划動前行一般,將意識凝聚向天空。

慧月肯定會揚起眉毛,衝她發火。

「………!脈搏,恢復了——」

她堂堂正正地與黑色火焰對峙,只見黑色火焰膨脹起來,像是在威嚇她。

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冬雪突然哽咽着輕聲說道,莉莉也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

一瞬間她有些混亂,但隨即反應過來,這其實是慧月。

「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是還敢再問我的身體狀況,我可就把你打飛了。」

「您醒了,玲琳大人」

玲琳感慨萬千,不自覺地嘴角上揚,慧月眼角掛着淚珠,呆呆地看着她。

這很正常,畢竟玲琳所看到的夢境世界,會隨着她從睡夢中醒來而崩塌。

即便如此,只要注意姿勢和呼吸,似乎還是能說說話的。

她還有些迷離的雙眼轉動了一下,看到了被朝陽照亮的牀帳和傢俱,還有將額頭貼在自己握着的手上的「黃玲琳」的髮髻。

黑色的火焰似乎有所畏懼,甚至讓人感覺它縮小了一些。

慧月一邊擦着眼淚,莉莉一邊吧嗒吧嗒地流着一直強忍着的淚水,兩人爭論着。

「『哦』?」

其實莉莉也一樣,說到底是因爲自己的緣故,玲琳才受苦,她懷着和慧月一樣甚至更強烈的愧疚感,幾乎要被壓垮了。

「哎呀呀」

咚咚咚咚咚……

玲琳努力平靜地對周圍強忍着淚水的人說道:

慧月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活像一隻小貓。

玲琳彷彿被一隻巨手連意識一起捧起,猛地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就別傻笑了,快說點什麼啊!」

「——…哦」

(哎呀,真的太可愛了……)

她不知道這暗色的火焰是毒品帶來的幻覺,還是一直折磨自己的病魔的象徵。也沒想出具體擊退這火焰的法術。

「可是慧月大人……可是……」

說出口後,僅僅這句話就讓全身充滿了力量。

她那麼用力地攥着手腕,反倒會阻礙血液循環,但玲琳可不會說這麼煞風景的話。

正因爲二者結合在一起,才熬過了這個可怕的夜晚。

「玲琳大人! 別這麼急着起身啊——」

正因爲玲琳挺了過來,她纔有機會道歉。

「我絕對不會死的。因爲我現在就是『朱慧月』。」

「二位。這次的事情,二位完全沒必要自責哦。」

玲琳一邊吩咐冬雪準備鍼灸和煎藥,一邊溫柔地朝那兩人微笑。

慧月急切地抬起頭,話都沒說完。

咚咚咚……

玲琳心想就算不甩這一下也沒事,剛嘀咕完,手就被迅速抓住,手腕被緊緊攥住。

「我們這次替換,又是正確的選擇呢。」

不,考慮到呼吸穩定了,甚至可以說比在「黃玲琳」身體裏的時候狀態還好。

她慢慢地起身。

「雖然還有點發熱,但贅瑠的影響基本已經消退了。」

「話說回來,慧月大人您身體沒事吧?」

玲琳邁出一步,昂首挺胸,目光望向遠方。

若不是精神極爲堅韌的人,恐怕無法忍受戒斷症狀。而要是被毒品侵蝕的是玲琳的身體,恐怕也堅持不下來。

慧月相信玲琳能挺過這場苦戰。

她撥開夢境的世界,向上,再向上。

「您相信我,守着我,謝謝您。」

因爲——玲琳所認識的「朱慧月」,可是世界上最強的彗星。

(來吧)

是習慣了忍耐的玲琳的精神,和健康的慧月的身體。

耳邊立刻傳來呼喊聲。

「慧月大人作爲雛女,只是替部下承受了痛苦。我作爲朋友,只是替慧月小姐承受了痛苦。該被指責的只有最初帶來痛苦的人——也就是產出贅瑠的人。仔細想想,最後承擔痛苦的是替換的我,這其實是幸運的。」

然而,慧月卻抿着嘴脣,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想……」

她垂下眼睛,本已擦乾的眼淚又滲了出來,啪嗒一聲滾落。

「就因爲和我替換了,你差點丟了性命啊。」

這幾個時辰一心只想着喚回好友,一直被拋到腦後的自責之情,此刻在確認玲琳平安無事之後,突然湧上心頭。

從乞巧節那次替換開始,馬上就要過一年了。

通過和玲琳的交往,慧月學會了直面自己的過錯。

多虧如此,她如今也能正面承擔責任,但那感覺就像在極苦的藥裏混了泥,糟糕透頂。

這絕不是能輕鬆接受的事。

「回想起來,我們的關係是從我把你從高樓上推下去,差點殺了你開始的。之後也是,你總是因爲我被抓走,差點送命。真的……再沒有比這更扭曲、更麻煩的關係了。」

慧月心想。

雖說她也曾抱怨和黃玲琳在一起總是捲入事件,但實際上,因爲慧月而讓玲琳受苦的次數要多得多。

「對你來說,我就像個瘟神一樣。」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慧月大人——」

「畢竟,都是因爲我,你一直隱瞞着自己的身體狀況,對吧?」

慧月打斷她的話繼續說道,玲琳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

她露出一副像被人發現了隱瞞着的糟糕答案的孩子般的尷尬表情。

「您……您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嗎?」

「……那是緊急情況嘛。」

「就算差點被您殺死,也絲毫不會動搖。因爲,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請不要說要結束我們的友情。不是因爲您的『錯』,而是因爲您的『功勞』,我才能緊緊抓住原本快要放棄的生命。」

(要是我們一直替換下去)

「別想轉移話題,這可不行哦。我從冬雪那裏都聽說了。你從鎮魂祭結束後,病情就愈發嚴重了,是吧?」

「這……這,怎麼」

說不定,自己現在是把玲琳平日裏忍住的眼淚都一起流出來了。

「你……說什麼」

「並不是特定的內臟有疾病。血液並不稀薄,氣也暢通。但只要走幾步就會累倒,因爲一點小感冒就臥牀十天,只是被針刺到手指就會發燒。」

雖然她心裏這麼想,但無處發泄的憤怒、焦急、悲傷和悔恨在身體裏橫衝直撞,無論怎麼壓抑,還是會從心底溢出來。

「我聽說……你是因爲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才留在雛宮的。」

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麼複雜的事情。

「是的。殿下和其他家的雛女們,還有兄長們,以及皇后陛下,我都還沒告訴他們。」

玲琳說,她在呻吟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

慧月迅速用手背上的皮膚擦去滾落的淚水。

玲琳像是在庇護冬雪似的喃喃說道,懂事的女官便把治療用具擺放好,深深地叩了個頭。

她靠在牀邊,伸直了脖子。

「實在是非常抱歉,玲琳大人。」

她差點立刻怒喝道「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但馬上又把話嚥了回去。

「如你所願,我趕過來啦!我從外面的冬雪那裏聽說了一切。玲琳!你挺過來了,真棒!」

但是——只有一方不斷獲利的這種扭曲的關係,不能稱之爲友情。

雖然慧月從未說出口,但她從心底相信,要是有什麼事,她會比任何人,甚至比親人都要先趕來幫自己。

「喂,冷靜點。別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就糟蹋自己的健康——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這可不行。你所珍視的『友情』,根本就不對。」

「——……嗯」

與抽泣的慧月相反,玲琳始終溫和而冷靜。

「您說我們的友情是錯誤的,因爲是從殺意開始的友情。」

慧月心想,一直都是這樣。

緊接着,門被猛地一下大力推開。

因爲不這樣的話,話語和情緒就會亂作一團地湧出來,她感覺自己都要大聲叫嚷起來了。

靠在牀榻上的玲琳眯起眼睛,慧月像是不會被她糊弄過去似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到頭來,爲了慧月,她甚至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

慧月自己也清楚,自己總是依賴着她。

玲琳輕易地就被病魔擊倒,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說太荒唐了。

嘴角還留着微笑的餘韻。

「今天看樣子會是個好天氣呢。」

「如果集中治療,排除造成契機的傷或病,或許確實能稍微延長壽命。但是,慧月大人。這種病弱體質,根本就沒有根治的方法。」

那樣的話,黃玲琳能擺脫病魔的糾纏嗎?

所以,她不知道對方此刻是什麼表情。

「不可思議呢」

但是,如果因爲太看重這份情誼而讓她丟了性命,那這種關係,簡直糟透了。

玲琳輕聲訴說着,向淚流滿面的慧月伸出雙手。

最後,慧月抽着鼻子,輕輕點了點頭。

「果然,慧月大人就是幫我驅散黑暗的彗星啊。」

她輕聲細語地說道,彷彿是一位遠離俗世的仙人。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擔了這麼多。」

慧月驚訝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能感覺到玲琳在微笑。

因爲她越想越覺得,對方簡直是精準地說出了自己的心境。

「我已經做好準備,到最後一刻都以慧月大人的朋友身份陪您走下去。所以,慧月大人。能否請您陪我走到最後……?」

就像一個擔心自己的幼子無法獨自生活的母親一樣,黃玲琳留在了雛宮。

要是慧月爲自己的笨拙而哀嘆,她就會放下自己的練習來指導慧月;要是慧月被人欺負或者捲入事件,她會比慧月本人還要憤怒,全力去解決問題。

抬頭一看,不禁喫了一驚。

灑進來的陽光越來越強烈,彷彿所有的黑暗都將被驅散,所有停滯的事情都將得到解決。可她真的沒救了嗎?

「讓你們久等啦!」

慧月在心裏暗自思索,沒有說出口。就在這時,一陣類似地鳴的「咚咚咚……」聲傳入耳中,她猛地抬起頭。

玲琳說着,依舊咯咯笑着,歪了歪小腦袋。

這就是她竭盡全力給出的答覆。

已經天亮了。

「我之後會再跟慧月大人好好解釋的。所以冬雪,你去跟莉莉說說吧。莉莉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她一直低着頭。因爲她實在沒臉去看對方。

慧月無論如何都止不住眼淚。

「能和這樣的您積累多少美好的回憶呢。我覺得這就足夠了。金銀財寶和生前的身份都帶不進樂土,但回憶一定可以緊緊抱在靈魂裏帶走。」

玲琳在人前絕對不會流淚,可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哭出來了呢。

玲琳用堅定的目光注視着呆立着的慧月。

額頭相抵,玲琳如此詢問,慧月沉默了片刻,陷入思考。

「這種友情,就到此爲止吧。不,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友情。有的只是麻煩又扭曲的緣分。你的朋友不在雛宮。既然不在,等替換解除後,你就趕緊離開雛宮吧。好好地……專心接受治療……」

玲琳輕聲說道,被稱爲冰之女官的冬雪聲音哽咽,頭埋得更低了。

「謝謝您,慧月大人。」

「慧月大人真是既單純又剛烈。您總是越過『對不起』,直接說什麼『殺了我也可以』『破壞關係也可以』之類的話。」

慧月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大聲叫了出來。

聽到她用緩慢的語調說出的斷定,慧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黃玲琳總是這樣。她總是把慧月的事情放在自己的事情前面。

「就算是正常過日子,意識都會變得很危險,是吧? 要是這樣的話,就應該好好調養身體,接受治療啊。那個充滿陰謀、危險重重的雛女之位,現在就該立刻辭掉。這種道理,連小孩子都懂。可你呢……」

——直到傳來一聲輕輕的、輕快的笑聲。

慧月心想,必須要讓黃玲琳解脫。

「那個,慧月大人。請您千萬不要爲『差點殺了我』之類的事而煩惱。另外,您關心我讓我優先治療,我很感激,但不需要了。」

這一夜,慧月一直被一種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覺得可能會因爲自己而失去朋友。

慧月頓時臉頰緋紅。

在溫柔注視着自己的玲琳面前,慧月緊緊握起了拳頭。

「明明應該被推開了,卻感覺像是在慧月大人向我哭訴着『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緊緊纏着不放一樣。」

玲琳轉向冬雪,輕輕搖了搖頭。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您言重了。」

玲琳靜靜地低頭看着自己舉起的雙手。

但這只是毫無根據的突發奇想,而且提出這種像是要奪走對方人生的建議,慧月實在做不到。

「不。沒關係的,冬雪。」

然而,那溫柔的話語在慧月聽來卻像是「再見」。

玲琳移開了看向無言以對的慧月的視線,忽然看向了灑進潔白朝陽的窗戶。

玲琳正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看着這邊。

冬雪解釋說,那是因爲她愛慕慧月,但實際上,可能是因爲慧月實在太靠不住了吧。

「——我的父親擔心體弱多病的女兒,買下了一整座山,種植了各種各樣的藥草。這世上已經沒有我得不到的藥草了。」

爲什麼黃景彰現在會在這裏?不,按理說在照顧病人的這段時間裏,一直都盼着他出現,可他來得速度實在超乎想象,比起喜悅和安心,驚訝率先湧上心頭。

簡直就像病魔有折磨玲琳的意志,以一點小傷或小病爲藉口。

嶄新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世界如此明亮。

「當然,父親也從世界各地找來了最好的醫生。豐富的藥草和最好的醫生。但無論是誰,都束手無策。他們說,他們從未見過這種病。」

她說,正是受到那個聲音的鼓舞,自己才走出了黑暗。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晨的陽光白晃晃地照了進來。

原本在牀榻上坐起身的玲琳,也着實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

「或許我們確實弄錯了開始的方式。但是,慧月大人。正因爲一開始錯了,我們的友情才變得無比堅固,不會再出錯。」

說着說着,慧月的聲音早已顫抖,眼睛也泛起了淚花。

說着,她那長着雀斑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現在對方纔剛剛熬過難關。

說着,她帶着一臉茫然的莉莉走出了房間。

「啊?! 」

她是慧月有生以來第一個朋友。

回頭一看,正喘着粗氣擦汗的,竟然是黃景彰。

從王都到飛州,坐馬車要兩天半。

就算是快馬加鞭,怎麼也得兩天時間。

可偏偏,夜裏用炎術聯絡之後才過了幾刻,他就已經衝進了飛州的宅邸,這怎麼可能。

「什麼?你什麼時候學會瞬移之術了……?」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過嘛,『我會以讓你喫驚的速度趕過來』。」

他眨了下眼睛說道,但怎麼想都覺得他肯定是用了什麼法術。

「那個,呃,可你到底是怎麼……」

慧月的疑問,被隨後慢悠悠走進房間的人解開了。

「景彰閣下,你擅自行動可讓人頭疼。既然是以殿下代表的身份前來,首先應該去拜見此地的代表金清佳閣下吧。」

「鷲、鷲官長?」

沒錯,還沒來得及換下旅裝,跟在景彰後面進來的,正是鷲官長辰宇。

能看到他身後的冬雪和莉莉,她們似乎在爲放客人進來這件事是否妥當而苦惱。尤其是莉莉,估計是從冬雪那裏得知了玲琳的病情,眼睛還是腫的。

「殿下的……代表?」

慧月呆呆地喃喃自語,景彰應了聲「沒錯」,從桌旁拉過一把椅子,在牀榻邊坐了下來。

「你們啊,趁我們看不到,可真是爲所欲爲啊。又是暗殺未遂,又是逛街,甚至還炸了倉庫?聽到那些事,我可沒法坐視不管。我想讓你們看看,炎術被單方面切斷後殿下的反應。」

「呃……」

「難道,殿下也來這邊了?」

雛女們緊張地繃緊了臉,景彰忽然露出一抹莫名憂愁的笑容。

「唉,可惜啊……其實我本來第一時間就收拾好了行李。結果反倒壞事了,被阿基姆和陛下察覺到了動靜,大臣們把我圍住,質問我是不是打算在即將開會的時候離開王都。『要離開王都,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好幾個重臣哭哭啼啼地這麼說。」

「啊……」

「『要是我離開了,他應該會來這裏。是爲了檢查主城。聽好了,別再說什麼沒有女人幫忙就沒法搜查這種廢話!這可不是單純的國內派系鬥爭,這是會給詠國帶來嚴重危害的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靠在門上的男人——那個本該是侍從的男人,嘲諷地哼了一聲。

同時,她趕緊梳理了一下時間線。

(怎麼可能)

剛纔說得太快沒聽清,多虧玲琳現在慢慢重複了一遍,大家才明白了內容。

「是擔心你們的殿下派我們來的。本想來教訓你們,順便看着你們,結果一揭開蓋子,就成了這副局面。」

「啊?」

「我連好好解釋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

他輕輕拍着妹妹那張陌生的臉。

「這……原來是這樣……」

「姨母大人揮舞着玉璽,大聲呵斥:『我很擔心玲琳的安危。好啦,堯明,別管那些了,快去飛州!後面的責任我來擔!』。真是讓人震撼啊,這就是黃家的女子。」

最先瞪大雙眼的是哈桑,接着清佳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殿下,小心後面。那些女人不是在看這邊嗎?』——你們昨晚在大門前就是這麼對話的吧。」

估計她也是一夜沒睡。

慧月她們不禁靠在了一起。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不知不覺間,她們的胡鬧已經傳到了皇帝那裏,事情變得嚴重起來了。

清佳看着從牀榻上坐起來的玲琳,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這、這是什麼意思?王子殿下和侍從互換身份……?」

她大概是想着要把這些責備的話原樣還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默,一個女人衝進了房間。

(真是一對半斤八兩的兄妹啊)

「從小就有人教導我,未來要成爲皇太子的妻子、下一任國母的女人,不能搶先說外語。」

「『我離開』……『殿下』……」

「『喂喂,開玩笑的吧!這可是資深諜報人員的頭銜,要是連他把澤希爾藏哪兒了都查不出來,可就太丟人了!』」

景彰的靴子上還濺着泥,平時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沒插武官用的帽子,只是隨意地束在一起。

不,應該說是看向自稱哈桑、以侍從身份行事的謝爾巴王國第一王子納迪爾。

怪不得他當時應該在屋外,估計是在森林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露營呢。

慧月打心底裏感謝上天,慶幸堯明是個肯喫苦受累的人。

「讓您擔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不過,玲琳很快就微笑着躲開了。

「這……是什麼意思……?」

清佳以爲景彰只是單純詢問哈桑的身份,馬上開始解釋。

「這、怎麼會這樣」

清佳沒聽懂,皺起了眉頭。

「我聽說金家的雛女精通語言,可沒想到『溝鼠』朱家的雛女也這麼厲害!明明會說卻一直藏着,真是小心眼。」

「難道說,終於輪到澤希爾出場了?」

他大概也一直在等着被召喚吧。

「剛纔門衛來報,說有個不速之客強行闖過了宅邸大門。你們沒事吧!」

要是這些臺詞是哈桑說的……

沒錯,作爲皇后的侄女,從小就被認定會成爲皇太子妻子的玲琳,學習了堪稱女性版帝王學的國母女德。

從男性特有的主語和句尾用詞能看出,這並非玲琳本人的發言。

「啊,景彰閣下,我來解釋。哈桑雖然是異國人,但並不是可疑人物。他是納迪爾王子殿下爲了善後留下的侍從。雖然性格有點自負,但這次主動提出協助解毒——」

「呀……」

「您纔是真正的納迪爾王子殿下。我猜,您的心腹侍從哈桑現在正代替您扮演王子。我在花街遇到您的時候就想問了,結果暈倒了,完全錯過了機會。」

「哼。慧月閣下,你現在和暈倒前感覺很不一樣啊。」

「真好啊。看來不用借你的力量了,哈桑?」

不會吧。

「……」

玲琳一臉愧疚地皺起眉頭,難得乖乖地任由哥哥撫摸着自己的頭髮。

爲了應對陸續到來的客人,原本站在門口的冬雪和莉莉也有些困惑地回到了屋裏,房間裏幾乎全員到齊了。

「不愧是謝爾巴的蒼炎,以豪膽著稱的納迪爾王子殿下。」

慧月和女官們聽不懂玲琳重現的謝爾巴語,但聽到這句話也嚇了一跳,都一臉緊張地看向哈桑。

清佳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多人擠在剛病癒的人房間裏不太好。我先告辭了!」

和在國際交流頻繁的金家長大、率先使用外語的清佳不同,尊崇詠國權威至上的皇后一家,不會去迎合他國。

辰宇一臉疲憊,景彰神情黯然,兩人搖着頭說道。

「聽到動靜的皇后陛下趕到了本宮,站到了殿下這邊。」

「難道是叔父大人的手下,是刺客嗎?! 」

聽到玲琳最後用詠國語補充的這句話,清佳終於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清佳捕捉到這些違和的詞彙,頓時臉色煞白。

玲琳突然說起的謝爾巴語,正是慧月她們暈倒在贅瑠之前,哈桑和商販們交談的內容。

就在這時,流暢的西國語在室內響起。

「哎呀呀!」

來人是金清佳,還是穿着和昨天一樣的衣服。

慧月她們手拉着手,縮成了一團。

就算能聽懂所有外語對話,也沒必要特意去教別人,更不用說去迎合對方的語言了。

被問到的哈桑精神飽滿地回應着,但不知爲何,他的腳卻朝着門外邁去。

男人察覺到清佳的目光,咧嘴一笑,攤開雙手。

慧月、冬雪和莉莉也對這突然變得詭異的情況面面相覷。

從他這副模樣就能看出,他是多麼心急火燎地策馬狂奔而來。

景彰溫和地打斷了支支吾吾的慧月,看向靠在牀榻上的妹妹。

接着,清佳身後還探出了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的腦袋。

就算是擔心妹妹,武官強行闖過官方關卡也太過分了。

他爽快地低頭行禮,正要離開,景彰突然叫住了他。

「是的。再好不過了!」

「真是太丟人了。不過玲……『慧月閣下』看起來也平安度過難關了呢。」

也就是說,剛纔深夜用炎術聯繫的時候,景彰已經和辰宇在趕路了。

「啊,黃景彰閣下和鷲官長!這……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這時,明顯帶着疲憊的辰宇補充道。

「——……!」

就因爲她們的胡鬧,皇后和皇太子差點做出了不得了的魯莽舉動。

「侍從?奇怪啊。三年前,我記得他是以別的身份參加會議的。」

玲琳俏皮地微笑着回應:

「還不止這些呢。」

「反過來,您無論什麼模樣,都藏不住豁達的性格呢。」

「請稍等。」

清佳看到突然出現的景彰和辰宇,瞪大了眼睛,慌忙行禮。

「真是的。你就別這麼胡來了。多虧了你,我爲了最快速度趕到飛州,闖過了三處關卡呢。」

這語氣對一個異國侍從來說,格外禮貌。

他沒有否認。也就是說,這是真的。

「西國的人面部輪廓都很深,還都戴着頭巾,我們很難區分。但我見過的人的臉和聲音,都不會忘記。」

面對對方探尋的目光,玲琳給出致命一擊,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然而景彰溫和地打斷了她。

那西國語的語調抑揚頓挫,就像是母語一樣精準。

「殿下含着血淚將後事託付給我們,他的呼喊至今仍在我心中迴響……殿下說:『不要斷了聯絡,一定要保持聯絡,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真是讓人想哭啊……」

「啊!被發現了!」

除了景彰之外,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接着更是大喫一驚。

「說實話,我都感覺你沒救了。你能平安熬過這一夜,真是太好了。」

用流利的謝爾巴語說話的,正是靠在牀榻上的「朱慧月」——也就是黃玲琳。

「原本計劃今天中午左右到飛州,好好教訓你們一頓,結果出了這麼個意外。我把鷲官長叫醒,連夜趕了過來。」

「但是,看到皇后陛下比自己還失去理智,殿下反倒恢復了理智。他覺得這樣下去會引發內亂,無奈之下,指定了景彰閣下和我作爲代表。」

清佳難以置信地抬頭看着眼前這個有着蜂蜜色頭髮的男人。

在慧月看來,他們倆都因爲愛得太深而變得莽撞衝動,爲了公平起見,她選擇了沉默。

雖然理解了玲琳的話,但最難以接受的卻是清佳。

畢竟從他出現在飛州開始,就一直以侍從的身份行事。

那麼,不是中途互換,而是從一開始——在踏上飛州土地之前,王子和侍從就互換了身份。

「你、你竟然做出這麼大膽的事……你以爲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

「沒想到還真沒被發現。你們不都被騙了嗎!」

哈桑,不,納迪爾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10 第7章 玲琳,夢囈插圖(2)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10 · 第7章 玲琳,夢囈 · 第2張插圖

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使用敬語了。這大概就是他原本的說話方式吧。

「要是認識的高官也就罷了,可大家對鄰國王子的模樣,都只在細密畫裏見過而已。只要看到一個有着藍色眼眸的男人穿着華麗的衣服大搖大擺地走來,就會認定那傢伙是王子!」

聽到「藍色眼眸」,清佳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因爲她自己也是根據從西國傳來的細密畫,記住了王子的容貌。

「沒錯,藍色眼眸……。被譽爲『謝爾巴的蒼炎』的王子殿下,理應是碧眼之人。」

她急忙在記憶中搜尋。

那些細密畫裏,藍色眼眸應該都被異常突出地描繪成高貴的象徵。

正因爲如此,看到從船上下來的「王子」有着碧眼,清佳才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身份。

而眼前自稱哈桑的男人,雖說眼睛帶點青色,但實際上是灰色的眼眸。

「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呀。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你是真正的王子。」

再加上之前圍繞贅瑠發生的那件事,清佳對這個男人已經充滿了不信任。

她懷疑他是不是在冒充自己的身份,便瞪着他,男人則咧嘴一笑,用手遮住了眼睛。

「我可是如假包換的碧眼哦。」

不過,他說着,慢慢放下了雙手。

「只是在興奮的時候纔會這樣!」

「不久之後,澤希爾會蔓延到與花街無關的人身上。那樣的話,這個國家就完了! 我認爲,如今飛州正處於決定是否會將整個國家捲入其中的緊要關頭。」

「這是爲了履行王子的職責。」

這樣一來,一直小心翼翼的宰因一派就會放鬆警惕,開始檢查老巢。

「我覺得可利用的因素越多越好。」

他的計劃就是趁此時機,搗毀毒品交易現場。

也就是說,對納迪爾而言,現在讓「王子」離開飛州,纔是真正的行動時刻。

她們腦海中浮現的想必是同樣的景象。

納迪爾得意地仰望着天空,接着又看了看三個雛女。

看到如此確鑿的碧眼證據,清佳無言以對。

你說什麼呀!」

「嘛,是侍從哈桑啦!」

露出來的眼眸,從青灰色一下子變得鮮豔起來,眼看着就要變成天空般的顏色。

自己也有着琥珀色眼眸的莉莉,輕聲低語道。

那就好像灰色中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清佳和慧月面面相覷。

因爲如果這是真的,那清佳她們的行動豈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那個拋下妻兒也要去花街的男人。

「不過,我知道『澤希爾』是毒品,有人把它藏在了飛州。您是想把它揭露出來,防止它危害詠國——這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的確,這次「朱慧月」不就在自己領地內一家再普通不過的茶樓裏遭遇了毒品。

「……說實話,我連『澤希爾』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聽清了對話,也只能猜到您是王子殿下而已。」

(說起來……)

緊接着,衆人就像被投下了一顆炸彈,驚得目瞪口呆。

「其實,原本計劃再延長几天的! 但爲了向在宴會上識破我身份的你們表示敬意,我四天就離開了。哈哈,不用謝啦!」

最先從船上下來的,不是「納迪爾王子」,而是拿着喇叭的「哈桑」。

「不敢相信? 那你就把眼睛睜得更大些好好看看。有沒有突然行爲異常的富人? 有沒有成天泡在花街、自甘墮落的人? 這些跡象應該會最先在花街附近的人身上顯現出來。」

她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同時也在思索。

「剛纔和那些商販的對話,你都聽明白了吧。要是這樣,你是不是也隱隱約約猜到我的目的了?」

也就是說,實際上她早就有了那樣的盤算。

清佳忍不住叫了起來,沒想到納迪爾竟然一臉嚴肅。

那身引人注目的華麗服裝,還有幾乎遮住整個臉的大頭巾。舉止還那麼誇張。

「是我的政敵的名字。那傢伙財力雄厚,掌控了十二州中的一半,身爲宰相卻狂妄地覬覦着下一任王位,是個不守規矩的傢伙!」

「宰因爲了拉攏各州太守,花了鉅額錢財。你以爲他那些錢是怎麼賺來的? 竟然是靠買賣毒品! 不過,在本國,澤希爾被嚴格禁止,他自然很難開展生意。所以——」

那個被債主圍堵的年輕人。

事實上,在飛州以及花街附近,毒品確實在以「寶酒」之類的名義流通着。

納迪爾像往常一樣,大張旗鼓地行事,吸引衆人目光,給人留下「王子賴在飛州知事府邸不走」的印象。實際上,他趁機祕密探查飛州。

毒品的魔爪已經逼近,近在咫尺。

話題突然跳轉,雛女們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

而且,宣佈充樂的時候,就在那之前,「王子」還看着「哈桑」呢。

但她們不明白爲什麼這會被說成是「權力鬥爭」。

「不是的。在眼睛顏色較淺的人當中,有些人血液循環變好時眼睛的顏色就會變鮮豔。在西國,這樣的人偶爾會有。」

被輕易揭開謎底的納迪爾,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威脅手段可真高明啊! 王子勢力範圍內的州的點心加了茶葉,宰相勢力範圍內的州的點心沒加茶葉。雙方勢力旗鼓相當,只要有一個州倒戈,平衡就會被打破。然後還故意問『你要去惹州里的人不高興嗎?』『你不喫嗎?』」

接着,他狡黠一笑,說出了一個名字。

他是這麼解釋的。

尤其是清佳,她皺起秀眉,像是在責怪不善言辭的納迪爾。

清佳重複了一遍,納迪爾沒有回答,而是回頭看向玲琳。

原來,哈桑,不,是納迪爾在花街附近探查,是出於這個原因。

清佳她們瞪大了眼睛。

慧月想起了黃玲琳那本被寫得密密麻麻的教科書。

而且,他大肆宣揚「王子何時離開飛州」,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飛州。

面對接連披露的信息,清佳茫然地搖了搖頭。

清佳倒吸一口涼氣,納迪爾隔着瓶子注視着她。

把茶葉混進點心麪糰裏的是拿着地圖的玲琳。

只要再有一雙藍色的眼睛,馬上就能打造出一個「納迪爾王子」。

清佳,還有在一旁聆聽的玲琳和慧月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確實,宴會上準備了點綴着各州特產的點心。

「叫宰因。」

「……」

清佳自己也懷疑,是不是有人把盯上的女人用毒品控制,再引誘到妓樓去。

「——……!」

「他就打算把毒品賣到鄰國去! 首先就是離西國最近的港口城鎮。也就是飛州。」

「宴會上擺出那樣的點心。你們肯定也瞭解謝爾巴國內的權力鬥爭吧?」

「沒錯,這只是單純的生理變化。而且,興奮着奔赴戰場的時候,眼睛大多就是這個顏色。所以才得了『蒼炎』這樣的外號。大家都說這雙眼睛能爲國家帶來勝利呢!」

清佳等人被這衝擊性的話語驚得說不出話來,景彰和辰宇替她們發問。

「哼!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那座任由府邸荒蕪的大商家。

納迪爾伸出手臂,從桌上隨意扔着的托盤裏拿起一個小玻璃瓶。

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送去王都的不是國賓王子,而是他的侍從,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那是因爲納迪爾王子扮成「侍從」,在等他發出信號。

不過,這個疑問很快就被接下來的話解開了。

玲琳在臥榻上坐正身子,謹慎地回答道。

納迪爾誇張地哼了一聲,拉過身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原來如此,她並不滿足於講師所傳授的知識,還獨自去學習更深入的知識,比如外國的勢力關係和內政情況。

仍掛在臥榻上的「朱慧月」——玲琳只是溫柔地微笑着。

事到如今,她腦海角落裏的諸多記憶都甦醒了。

國家會走向滅亡。

「這、這眼睛……。難道說,西方國度的王族是龍的後裔之類的……?」

以「笨蛋王子出遊」爲幌子,宰因一派不會太在意納迪爾的行動。

他毫不羞愧,大大方方地指着自己的雙眼。

「哎呀呀,你真沒眼力見兒! 就是那傢伙在飛州散佈毒品呢!」

這些都是她們三人到港口城鎮時親眼所見的。

清佳瞪大了眼睛,一直在背後默默觀察的冬雪也倒吸一口涼氣,喃喃說道:

「您沒宣佈『充樂』,還延長停留時間,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隱瞞身份,在飛州四處探查。」

她們沒想到,這可不只是簡單地融入各州特產,還用麪糰的顏色進行了那樣的政治博弈。

「履行王子的職責?」

「宰因?」

納迪爾察覺到清佳的想法,天真地笑了起來。

「你說什麼?」

「沒錯! 要是大張旗鼓地行動,會引起宰因的警覺。雖說我來到他的地盤就已經會被懷疑,但正因爲如此,我才鬧得沸沸揚揚,讓他們覺得『王子終於離開了』!」

「你說的政敵是誰啊?」

「可是,毒品這種東西…… 我真不敢相信。飛州會有那種東西流通。」

「您是說,延長停留時間,然後大張旗鼓地離開,這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王子」要麼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要麼就跟侍從咬耳朵,假裝翻譯卻口出不遜的也是「哈桑」。

「宰因很狡猾,很難抓到把柄。他是如何製作和販賣澤希爾的,一直找不到物證! 不過,他經常去飛州的花街。花街對異國文化包容,富人云集,是引領潮流的地方,是傳播毒品的絕佳場所。」

「等等。那我們昨天到底是把誰送上馬車送去王都了?」

雛女們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在宴會上,他還裝作「作陪」,和大家一起喫點心來着。

「後來這事兒越傳越離譜,我的細密畫裏就只突出碧眼了。不過,算了! 多虧這樣,找替身也容易了。」

清佳聽後,臉色變得陰沉。

「哎呀,這跟被你全看穿了沒什麼兩樣啊!」

「人啊,稍微緊張一下,之後就會徹底放鬆警惕! 哎呀呀,我這謀士的手段真是高明啊!」

「……」

清佳氣得臉都扭曲了,接着,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

「……我真不想知道您是王子。」

「嗯? 爲什麼? 啊,難道是因爲你已經開始被侍從身份的我吸引了?」

「要是在知道之前,我肯定再踢你幾腳,或者狠狠揍你要害!」

被戲弄的清佳氣得臉頰緋紅,捶打着牆壁。

「要是你只是異國來的客人,以侍從的身份,憑我的權限就能把你教訓一頓。你這傢伙!」

平日裏說話沉穩的清佳,對着他國王子大吼大叫,這簡直難以想象。

但在清佳看來,面對這個離譜的男人,自己還能維持使用敬語,就已經值得被稱讚了。

聽到清佳憤怒的話語,納迪爾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叫我『你這傢伙』!」

「哈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 詠國的女子意外地很有個性啊!」

但他的語氣卻與話語相反,像是覺得很有趣。

「總之,我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 我發誓沒有說謊。即便如此,我還是爲把他國捲入謝爾巴的權力鬥爭而感到自責,而且我覺得你們值得信任,所以才毫無保留地跟你們說了這些! 就算告訴堯明也沒關係!」

雖然他說話的方式讓人有些難受,但他的氣質很爽朗,沒有邪氣,而且他的主張也合乎邏輯。他會因擔憂本國生產的毒品禍害鄰國而採取行動,應該是個有正義感的人。

「那麼,就是這樣!」

納迪爾撩起衣襬,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輕快地把玻璃瓶放回桌上,然後伸出空着的手,面向衆人。

「雖然我知道犯人是誰,但苦於抓不到證據。你們也想報自己領地被毒品侵蝕、同伴被下了毒品之仇吧。怎麼樣! 能不能在這裏幫我一把!」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沉默,他不禁歪了歪頭。

「怎麼了? 詠國人的興致不高啊!」

「詠國的女子都這麼生猛啊! 太棒了!」

看到一提到毒品就嚇得沉默不語的玲琳,納迪爾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撓了撓金色的頭髮:「啊,抱歉!」

那聲音聽起來鬥志昂揚。

「在聽您說話的時候,我想了很多」

「她肯定會拿自己的性命當籌碼來談判……」

「所以呢,您是想掌握贅瑠的製作方法和流通渠道,拿到物證吧?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女子直接潛入源頭的妓樓是最快的辦法。」

「所以我纔不想讓你在這個像野豬一樣的病人面前說些不恰當的話……!」

「……嗯,她確實會這樣呢」

按住太陽穴開口說話的,是有着天使般面容的美少女——沒想到竟然是慧月。

「嗯?」

早就預見到這一幕發展、堪稱玲琳鑑定一級專家的慧月,無奈地垂下頭,哀怨地抬頭看着納迪爾。

房間裏沉默了片刻。

不知何時,對她過度美化的濾鏡似乎也開始出現裂痕了。

「她身體這樣,也沒法報仇啊! 她肯定受了不少驚嚇,讓這位雛女好好休息——」

一直以來憑藉着不懂看氣氛的活潑勁兒壓過周圍人的納迪爾,第一次反過來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住,眼睛眨個不停。

「是的」

「啊呀,我就知道! 從中間我就猜到會這樣了!」

「事情變成這樣,她就說什麼都不會退讓了……」

「因爲」

就在剛纔還在呻吟的女子,帶着一種奇異的狠勁,回頭看向這邊。

「如果贅瑠是從花街擴散開來的,我覺得我們直接潛入妓樓是最快捷的辦法。」

「我們明白您的情況,但能不能別在一個剛從鬼門關走回來的病人面前,輕易地提報仇的事?」

景彰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冬雪和莉莉則開始抱頭。

直到這時,納迪爾才明白,她之前一直沉默不是因爲害怕,只是在沉思。

「那個……」

納迪爾沒明白她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

因爲,這個本應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女子,雖然臉色還沒完全恢復,但臉上卻洋溢着笑容。

就連原本對玲琳着迷的清佳,目光也稍稍遊移了一下。

「嗯?」

但下一瞬間,看到原本掛在臥榻上的雛女突然抬起頭,他喫了一驚。

感到困惑的納迪爾,和反應勉強能與之相近的,大概也就只有驚訝得瞪大眼睛、搞不明白狀況的辰宇了吧。

「嗯? 野豬? 病人? 啥?」

「呃……啥? 雛女要去扮成妓女?」

「她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這是怎麼回事啊」

「恰恰相反」

雖然還無法完全從臥榻上起身,但這名雛女還是抬起細胳膊,雙手握拳捏得關節作響。

「我是想說,別在這個不懂自重的重病女子面前,說出報仇這種聽起來很誘人的詞!」

「我得用最短的距離,去揍飛那個對我的身體下毒的卑鄙小人。」

然而,慧月果斷地打斷了他,他不禁「嗯?」了一聲,眨了眨眼睛。

她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那個雀斑很顯眼的雛女——也就是玲琳,她正靜靜地低着頭。

衆人心中交織着「生猛的是你吧」和「好像說她生猛也沒錯」這兩種想法。

而且,她不顧周圍人警惕的神情,說出了這樣的話。

原本呆愣着的納迪爾,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還歡快地拍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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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換
  4. 04第二章 玲琳,面臨處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樂園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曉真實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慮
  9. 09第七章 玲琳,進行準備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與化妝
  13. 13後記
  14. 14特典SS『雖爲綿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雖然只是些簡單的點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絹秀朗讀《真照麗羅》

第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慧月,被識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諒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玲琳,察覺
  6. 06第5章 玲琳,進入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弓箭比賽
  9. 09附錄 俱理須益的回憶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雖然只是細微的差別』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歡鬧
  4. 04第2章 玲琳,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擊
  6. 06第4章 玲琳,開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獸挑戰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間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懷疑
  12. 12後記
  13. 13特典SS 雖然只是悄悄流傳的傳聞
  14. 14特典SS 因爲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談

第四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療
  3. 03第2章 慧月,舉辦茶會
  4. 04第3章 玲琳,流淚
  5. 05第4章 慧月,擔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微笑與預言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說事不關己
  11. 11特典SS 充滿回憶
  12. 12特典SS 教學高手
  13. 13特典SS 饅頭好可怕

第五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5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沒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彆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燒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覺悟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六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潛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嚇
  7. 07第5章 玲琳,責備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七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7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堯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間
  7. 07第6章 辰宇和雲嵐
  8. 08第7章 全員集合
  9. 09第8章 終幕
  10. 10特別篇 看,看,給我看看
  11. 11後記

第八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幹勁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擲勺
  6. 06第4章 慧月,奮鬥
  7. 07第5章 玲琳,進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騎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別篇 破冰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密談
  13. 13特典SS 檢酒
  14. 14特典SS 協商

第九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靈光一現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聽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準備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導
  12. 12特典SS 景彰畫家與慧月的評價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裝版特別篇 幸還是不幸

第十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潛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勸喫
  6. 06第4章 幕間
  7. 07第5章 慧月,飲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惱
  9. 09第7章 玲琳,夢囈正在閱讀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說教
  12. 12特典SS 積極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讀——仙鶴報恩

第十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質——莉莉所見——
  2. 02銷量突破15萬部紀念SS 正確的書籍編纂方法
  3. 03銷量突破150萬部紀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舊Twitter)帳號突破5000人感謝SS 五千人力
  5. 05銷量突破200萬部紀念SS 願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潛入
  5. 05第3章 慧月,潛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聽
  7. 07第5章 幕間
  8. 08第6章 慧月,膽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被嚇到了!
  13. 13特典SS 變裝
  14. 14特典SS 裁縫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決定歸鄉
  4. 04第2章 慧月,察覺
  5. 05第4章 玲琳,談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問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裝版特別篇 暫停練習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裝版小冊子 作者後記
  14. 14特典SS 『最強』監視者
  15. 15特典SS 下戶
  16. 16特典SS 劍與菜刀
  17. 17特典SS 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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