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玲琳,夢囈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4萬 字
那裏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在一片漆黑的空間裏,波浪發出沙沙聲不斷湧來。
飛沫四濺,藍色的花瓣在空中飛舞,水滴突然變成球形膨脹,將玲琳吞了進去。
玲琳立刻用袖子遮住臉——啊,不知何時換上了雛女的正裝——卻沒有感覺到溼漉漉的觸感,下一瞬間,玲琳就站在風吹拂的草原上。
『呀啊!呀啊!』
傳來一種彷彿響徹天際的奇妙聲音。
但那並非因恐懼而凍結的慘叫,而是從內心深處湧起的喜悅呼喊。
那帶着奇妙迴響的聲音,正是玲琳自己發出的。
『我可以在這裏生活嗎?! 可以隨心所欲地培育藥草、做實驗、睡覺!』
視野劇烈搖晃起來。
想起來了。
這時的玲琳正蹦蹦跳跳。
那是和慧月第一次替換時的事。
那時還穿着洗硃色衣服的可愛莉莉,把我帶到朱駒宮外面的倉庫,還精神飽滿地告訴我可以在這裏生活。
『啊……呀。原來不用再憋着聲音了呢!』
雙手一下子從嘴邊移開。
沒錯,剛纔動的手,正是玲琳自己的。
玲琳與過去的自己融爲一體,迎着風,眯着眼感受泥土的芬芳。
『哇!哇啊!冬蟲夏草!我找到啦……!』
『咱們趕緊炒一下油菜吧』
嘴脣不受控制地動着,用帶着點童音、還有些口齒不清的聲音回答道。
在玲琳看來,「疼痛」和「感到疼痛」是兩碼事。
(慧月大人)
只要連害怕痛苦的心一起捨棄,你看,剩下的不過是身體的一點小毛病而已。
『這樣啊。我就在附近候着,您有什麼事就叫我』
回憶起慧月有力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樣子。
就在這時,如同野獸咆哮,又似雷鳴般恐怖的聲響轟然作響,天地瞬間粉碎。
『哼,我、我纔沒跟你關係好呢!』
每次慧月盡情抒發情感時,玲琳總感覺有一股可以稱之爲生命力的東西,從她體內蓬勃釋放出來,就像凍僵的人會無意識地尋求陽光一樣,玲琳總會忍不住向她伸出手。
『別,別再練腹肌了,求你了』
當時,莉莉應該是對全是紅薯的宴席欣喜不已吧。
映入眼簾的,是比現在還要纖細的手臂,還有那熟悉的室內景象。
大概是夜裏發燒難受,醒了過來。
(多麼快樂啊!太快樂了!)
『主食喫烤紅薯,主菜喫炸紅薯,配菜喫油炒紅薯,換口味就喫甜炸紅薯。完美!』
遠處的慧月聲嘶力竭地呼喊着。
就好像快進太陽在天空移動的畫面一樣,場景咕嚕咕嚕地變換着。
然而,不知爲何,她突然臉色陰沉下來,玲琳急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這不是憎惡,只是心懷怨恨。
(啊,多麼幸福啊!)
哪兒都不覺得憋悶。
畢竟,再也不必擔心被人嫌棄自己發燒,不必隱藏自己的臉色,不必擔心被人認爲自己得了傳染病,也不必爲了不讓別人察覺自己的死期而提心吊膽。
從門的另一邊,能聽到值夜班的侍女們在小聲交談。
『謝謝』
『玲琳大人!您沒事吧!聽到您的聲音了,您感覺怎麼樣?! 』
『你們玩得很開心嘛』
被壓抑的怨恨,就像悄悄持續侵蝕的鏽跡。
她時而像貓一樣豎起毛來嚇唬我,時而氣得滿臉通紅,真是可愛極了。
對手一邊咬着指甲,煩躁地說道。
從慧月身後,冬雪、堯明和兄長們也現身了。
看到他們都一臉開心的樣子,玲琳也跟着高興起來。
(呀啊啊啊!)
看着摯友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臉,玲琳急忙伸出雙手。
『啊,連之前一步是怎麼下的都想不起來了呢』
就連堅強的玲琳也不禁發出慘叫。
『玲琳大人又睡着了嗎?』
這裏十分明亮,溫暖宜人,還瀰漫着好聞的氣息。
『喂,快過來啊!』
非但如此,一種想放聲大笑的衝動,從心底油然而生。
她緩緩地數着數,彷彿要將身體和心靈分離一般,逐一檢查着自己的身體狀況。
她們不知道,一個一直趴着不動的人,對聲音會變得多麼敏感。
看來這次玲琳是回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沒事的。我沒事的)
(怎麼辦,好開心啊)
無論外表粉刷得多麼漂亮,它都會從內部慢慢蔓延,無法治癒。
『噓,說好了不說這種話哦。她正處在愛引人注意的年紀,想吸引周圍人的目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得趕緊過去)
頭。疼。額頭。發燙。胃。不舒服。
以替換爲契機,彼此加深了交流,這些都是玲琳重要的人。
『哎呀呀,慧月閣下。這種時候,就算你用羽交締的招式,也得把玲琳攔住啊』
沒錯。她總是能把自己拉到光明的地方。
『是啊。她可是靜秀大人拼了命生下的寶貝女兒。不好好照顧她,會被靜秀大人責罵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玲琳知道這一點。
「唰」地一聲,吹過花叢的風,帶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話說回來,像這樣的夜晚多了,我們也有點習慣了呢。』
突然,尖銳的聲音響起,等我回過神來,玲琳已經坐在池塘邊的四角亭裏,面前擺着棋盤。
時不時還能看到莉莉的身影,她正拼命地呼喊着什麼。奇怪的是,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她的聲音。
要是盡情奔跑起來,那光芒的飛沫會不會四處飛濺呢。
『要叫醫生來嗎?』
讓侍女退下後,玲琳獨自躺在牀上。
『不用了。只是做了個有點嚇人的夢而已。我再睡會兒,沒事的』
正喘着粗氣時,頭頂上方傳來聲音。
她並不覺得痛苦。她像審視零件一樣俯視着自己的身體,冷靜地判斷着哪裏出了問題。這樣一來,情緒被排除在外,能讓她稍微好受一些。
充滿力量的雙腳往前踏出一步,周圍就像沿着軌跡灑下了星光般,閃耀起來。
指尖癢癢的,嘴脣也不由自主地咧開了。
『實際上,你怎麼看?玲琳大人真的像傳聞中那樣頻繁生病嗎?說不定其中有幾次是裝病呢。』
(咦)
(不痛苦。一點也不難受)
感覺自己被捲入了漆黑的漩渦,甚至真切地聽到了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
『知道你們好歹還把我當成皇太子,比什麼都強』
場景依舊四處切換,但慧月不是敲打着四角亭的桌子,就是在雛宮一起鍛鍊,或是在天幕下瞪着其他雛女,好像一直都氣鼓鼓的。
不知不覺間,周圍繁花似錦,清澈的泉水也蔓延開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在泉水邊,慧月正皺着眉頭向自己伸出手。
感覺自己與他人之間曾有的隔閡,「砰」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玲琳忍不住想撲進他們懷裏。
那些本應五彩斑斕盛開着的花朵,突然從尖端開始變黑,接着從花心處「噗噗」地湧出大量的蟲子。
她匆忙撥開花叢。可不知怎的,感覺腳陷進了什麼東西里,身體失去了平衡。
『快——喊「救命」啊!』
一看到摯友的模樣,玲琳就感覺心裏像被光芒填滿了一樣。
想起從古井裏被救出來的時候,還有在受水罰時她趕來相助的時候。
『太……讓人停不下來了!全都是——……全都是紅薯!』
她們對玲琳過度保護,但實際上,她們的忠誠並非指向玲琳本人,而是玲琳的母親。
沒錯,那時的玲琳真的很幸福。
『嗚啊啊啊啊啊!』
『嗯——能聽到她的鼾聲呢。看樣子只是做了個噩夢,不是發病之類的。』
在接連出現的景象中,玲琳都興奮不已。
玲琳能聽出,她們深夜裏的閒聊中,隱隱透出難以掩飾的煩躁。
蟲子扭動着可怖的身軀,有些聚成黑影,化作漆黑的手掌向玲琳襲來。
(那時也是如此)
當然,絹秀、其他家的雛女們,還有鷲官長也在。
『黃玲琳!』
所謂的痛苦,不過是心理作用。
花朵、蟲子、黑影、人,一切的一切,都被碾碎、吞噬。
『那我們白天得更用心照顧玲琳大人才行。免得夜裏把她吵醒。』
畢竟自己是掌管堅實大地的黃家雛女,黃玲琳——。
玲琳意識到,這是自己在進入雛宮之前,在黃家宅邸由侍女照顧的時候。
『喂,現在別跟我聊別的事!』
玲琳一邊用小手緊緊攥着被子,一邊反覆對自己唸叨。
抬頭一看,視野裏出現了一個放大的女人身影,玲琳嚇了一跳。
但對玲琳來說,她這般情感的流露耀眼得讓人難以直視,一看就忍不住眯起眼睛。
『啊,沒事。……對不起。大半夜的,麻煩您了』
『別!玩!了!』
從身體深處湧起一股力量,讓人覺得健康原來是這樣的感覺,甚至想跑去擁抱太陽。
因爲沒有攻擊的意圖,她們也會眯着滴着淚的眼睛,憐愛地說玲琳「真可愛」。
(你看,我現在多有精神啊)
如果玲琳沒出息,她們會嘆息「靜秀大人拼命生下她,結果卻這樣」;就算玲琳「好好地」長大了,她們也會哭着說「要是靜秀大人能看到就好了」。
發燒可以用藥物退燒。只要一直保持清醒,就能呼吸。
那紊亂的心跳,只要當作是在鍛鍊,也就不算異常了。
不能再給周圍人添麻煩了。
(沒關係)
她猛地閉上眼睛,緊接着,耳邊傳來溫柔沙啞的聲音。
『多可愛的孩子啊。你真的太招人喜歡了。』
有人輕輕撫摸着她的頭。
她顫動着睫毛睜開眼睛,眼前微笑着的,是一位身着黃朽葉色衣服的老婦人。
她的鬢角有些花白,但眼睛又黑又亮,透着柔和的光澤。
她是玲琳母親那邊的祖母,非常疼愛玲琳。
『你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哦,我可愛的靜秀。』
不過,她似乎常常把玲琳當成自己的女兒靜秀,而不是孫女。
『不用勉強生孩子啦。你都已經有兩個出色的兒子了。不需要再生了。求你了,別走。也多爲留下的母親想想。』
祖母緊緊握着她的手,一滴眼淚落在她手上。
玲琳很喜歡祖母,每次見面,祖母總會拿出特別好喫的點心招待她。
所以,只有她們兩人的時候,常常會有這樣的對話,這對其他人來說是個祕密。
『我會的,母親。謝謝您爲我操心。』
玲琳還會模仿文靜的靜秀的語調,沉穩地回應着。
(祕密)
她嘴裏唸叨着這個詞,剎那間,祖母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原本坐着的椅子變成了草叢,桌子變成了大樹。
因爲這世上總有一些瞬間,即便要以痛苦爲代價,她也想親身感受。
焦急的情緒不斷蔓延。明明連一瞬間都浪費不起,可她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正因爲一旦祕密被揭露,會有人遭遇不幸,所以祕密必須被隱藏起來。
被劇烈的痛苦折磨,連入睡都變得可怕。
剎那間,伴隨着一陣聲響,熱量和光芒湧入她的身體。
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但就像珍珠項鍊一樣,平凡的幸福接連不斷,她曾渴望過這樣的日子。
(沒關係,我能保持微笑)
就用虛假的脂粉,掩蓋名爲絕望的陰影吧。
男人緩緩念出玲琳的名字。
挺直因恐懼而緊繃的脊背,將視線投向遠方,不讓自己看到腳下的影子。
她的心莫名地慌亂起來,玲琳在胸前握緊了拳頭。
『救我……』
身後,無數的提燈染上不祥的色彩,搖曳不定。
玲琳爲自己感到羞恥,明明這些道理早已刻在靈魂深處,自己卻還是被那轉瞬即逝的希望衝昏了頭腦。
不知不覺間,玲琳來到了樹木鬱鬱蔥蔥的山林中。
所以,玲琳總是到最後都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是個祕密)
『不過……這或許很難實現呢。』
玲琳無力地趴在地上,目光茫然,心中不禁疑惑,自己爲何要如此苦苦忍受。
窗邊,春天的桃花在搖曳。
不,與其說是意識到,不如說是想起來了。
冬雪發現了昏迷的自己,日夜照料,她才終於恢復了意識。
——嗚啊啊啊啊……!
『黃玲琳!』
(抬起頭,目光向前)
絕不能去看這個名字所指向的東西——。
(唔……啊……)
像往常一樣。
(大家好不容易替我保守祕密)
然而,本以爲自己大聲喊了出來,從喉嚨裏發出的卻只是『咳……』的微弱輕咳,玲琳喫了一驚。
不再是年幼少女的聲音,而是正值妙齡的姑娘的聲音——沒錯,是現在的自己的聲音。
爲了不打擾表情千變萬化的好友,玲琳努力忍住咳嗽。
『不。必須儘可能多留下些回憶纔行。』
但絕不能聽從那聲音,絕對不能。
她一定要好好傳達給慧月。
(振作起來。我是掌管堅實大地的黃家雛女,黃玲琳——)
明明很久以前就該放棄期望和心願了。
『大家把枕頭並排擺好,一直聊到很晚。氣氛熱烈起來後,就會有人開始隨意扔枕頭玩鬧。』
她想起自己根本不可能健康地活下去。
爲了讓淚流滿面、低頭看着自己的慧月安心,她強行張開乾澀的嘴脣。
裝飾着大門的提燈中,無數黑色的影子伸了出來,向玲琳撲了過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身處花街的大門前。
已經沒有時間去累積幸福了。
(在那前方)
被黑色火焰肆虐過的提燈和大門,變成了漆黑的焦炭,紛紛崩塌墜落。
火焰輕輕觸碰之處,便湧起難以忍受的劇痛,她忍不住尖叫起來。
收拾藥碗的冬雪,肩膀在微微顫抖。
(沒關係——)
那平靜訴說的,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用盡全身力氣呼喊。
她曾想體驗一下熬夜的感覺。
(不!不要啊!)
她拼命地告誡自己,但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疼痛和「感到疼痛」是兩回事。
『要是喝茶的話……可以實現嗎?』
(啊……!)
他手持引路的提燈,聲音低沉而溫和。
(不行)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
『我一定會救你的!』
起初,玲琳以爲自己能挺過那突如其來席捲全身的疼痛和熱感。
她緊緊握住慧月的手。
她臉上洋溢着微笑,舉止悠然自在,就像從幼年時起一直做的那樣。
但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起自己註定要與痛苦爲伴,像蟲蟻般艱難地度過一生。
有不能看的東西。
那些手既是影子,也是黑色的火焰。
她倔強地低垂着眼眸,此刻一定早已盈滿淚水。
然而,她能感覺到背後傳來恐怖的咆哮和熾熱的溫度,暗色的火焰正在逼近。
但拜託了,再給她一點時間。
(不能看!)
只要露出微笑,人們就會相信那裏存在着幸福。
明明應該懂得分寸的。
啊,想起來了。這是鎮魂祭結束後,在通往黃麒宮的迴廊上暈倒之後的事。
玲琳不想讓她哭泣。
她雖然總是一副冷淡的樣子,但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她曾愚蠢地差點相信自己可以過上這樣的日子。
(來吧,藏起來)
在一個沒有規則和期限的世界裏,不顧周旋和體面,隨心所欲地和朋友相處。
她踩碎一根「啪嗒」掉落的樹枝,撥開從兩側伸出來的灌木叢,突然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地方。
不能被恐懼吞噬。
『玲琳大人』
像沙金一樣微小的寶物,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看到,更不能讓命運察覺。
就在她給自己打氣的瞬間。
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綠色氣息。風不時吹動樹梢。
(啊啊啊啊啊!)
她不想再成爲任何人的負擔。
爲了些無聊的事情歡笑、生氣。嬉戲玩鬧,扔扔東西。
『好想玩扔枕頭的遊戲啊……』
『來得及嗎?』
每次高燒時都會做的噩夢。
課堂上,慧月一邊用筆撓着太陽穴,一邊思考着文章的回覆。她會因爲捲入儀式而拍桌子,會嘟囔着『那個王子到底怎麼回事』而皺起眉頭,也會在山楂糖面前眼睛發亮。
她本能地掙扎着,但火焰卻不斷掀動她的衣衫。皮膚潰爛,空氣中瀰漫着皮肉燒焦的味道。她拼命地爬行逃命,可腰部以下早已失去了知覺。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命運的惡意間隙中,儘可能多藏起一顆閃耀的回憶。
然而,在視線的前方,本應在茶樓裏愜意地舉杯飲酒的慧月,突然痛苦地呻吟起來,玲琳心急如焚,猛地探出身去。
『來,請看看吧』
(就這樣……被火焰吞噬的話)
將發熱、眩暈、噁心和疼痛,所有的不適都默默壓在心底,保持着平靜。
『黃玲琳』
(沒關係。沒關係)
爲了遮住身後的黑暗,她用手按住臉頰。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沉穩的男性聲音,玲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四周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此前充盈全身的力氣都消失殆盡,她再次被慣常的發熱和倦怠感侵蝕,玲琳這才意識到,死亡已經近在咫尺。
不知不覺間,慧月的身影和花街都消失了,周圍被黑暗所籠罩。
(要是死了)
每次躺在牀上,她都滿心不安。
痛苦的折磨是否又會降臨?自己能否挺過去?
爲什麼自己必須承受這麼多?
(會解脫嗎……)
她的眼皮緩緩垂下。
如果不再有飽受折磨的身體,靈魂一定會飄向空中,前往那片樂土。
——堅持住。
就在這時,她彷彿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玲琳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定要挺過去!不向病魔反擊可不行!
黑暗的空間中,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搖曳閃爍着輪廓的,是紅色的火焰。
同樣是火焰,與灼燒她身體的那團截然不同,這火焰溫暖而美麗。
火焰的數量不斷增加,開始照亮黑暗。
玲琳那被黑暗籠罩的眼眸中,映出了無數閃爍的光芒。
***
慧月拼命地跟玲琳搭話。
「能聽見嗎?你肯定能聽見的吧。快回答我呀。」
也不知道已經緊緊握着她的手多久了。掌心都熱乎乎的,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誰在發熱。
因爲不停地冒冷汗,頭髮都貼在了額頭上,一直說個不停的嗓子,就好像吸進了沙塵暴一樣疼。
中途冬雪好幾次過來換水、擦汗,每次都會說「您也休息一下吧」,但慧月都無視她,繼續跟玲琳說話。
不管怎樣,這過於劇烈的痛苦,會讓身心俱疲,甚至會讓心臟破碎吧。
(是啊,扔枕頭,還有留宿會)
「黃玲琳!醒醒!」
(我……我現在到底在哪裏來着)
——你說過夏天要教我夏日妝容的。還有,要在四角亭裏喝茶!
——一起下將棋、散步,對了,還要一起做點心!你還說要幫我批改文字呢!咱們說好了一起買布料,做一樣的衣服,這事兒怎麼沒下文了!
——醒來,一定要向敵人反擊!
淚水奪眶而出。
玲琳用手摸着臉頰,回憶着過往,終於想到現在自己的身體可能正在遭受毒品的折磨。
她怎麼也無法認爲這是好事。
連慧月自己都驚訝,自己怎麼有這麼多話可說。
然而,入宮還不到兩年——從最初的替換算起還不到一年的這段時間裏,黃玲琳和自己積累了說不完的回憶和情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定會救你的!
突然,對方的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慧月嚇了一跳。
(慧月大人)
「振作點!醒醒!」
無論怎麼呼喚,她都不醒。可嘴裏卻發出有氣無力的呻吟聲。
說不定,先讓人享受甜蜜瞬間,再將人打入地獄底層,就是毒品的手段吧。
絕不能讓這一切還沒來得及回報就……
在高燒時總會做的夢,說明現在的自己正在發熱。
時不時身體還會劇烈痙攣。
「啊……」
在那之前,慧月想讓玲琳甦醒過來。
不管怎麼說,這次最要命的是,在夢境即將變成噩夢之前,出現了幸福的場景。
慧月要把讓她沉重的身體恢復生機、讓她抬起無力的雙腳的熱度和力量傳遞給她。
黑暗中浮動的火焰,隨着呼喊聲「嗡」地搖晃起來。
又傳來了聲音。
金清佳或許是體貼他們,雖然自己絕不踏進這個房間,但卻安排人不讓其他人靠近。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藥該有多可怕、多可惡啊。她差點就被它完全攫住了心神。
要是能聚集周圍的氣,解除替換就好了——
(還活着)
慧月急忙重新抓住那隻滑落的手,強打起精神。
玲琳對慧月有過無數次邀約,多得數不清。
是像慧月曾經經歷的那樣,被大量可怕的蟲子襲擊的場景嗎?
那是令人沉醉、不容置疑的友情。
「馬上就天亮了。難受……你肯定很難受吧。我懂的。出了好多汗呢。不過,只要挺過這一關,就會沒事的。只要現在挺過去就好。好不好呀。」
莉莉和冬雪在同一間屋子裏強忍着淚水,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在收拾護理用具了。
原本被迷霧籠罩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她突然意識到「這裏還在夢境的世界裏」。
是活下去的希望。
慧月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汗水還是淚水,她聲嘶力竭地喊道:
回來吧。
「快回來啊——!」
(必須遵守約定)
「不能走啊!」
「喂,如果不行的話!回來!快回來啊!我在這裏呢!」
(一起化妝,在四角亭喝茶)
是手腳掙扎、身體被灼燒的場景嗎?
(我當時睡着了啊。對了,我和喝了贅瑠的慧月大人替換了……然後應該是暈過去了)
慧月緊握着她的手,頭髮凌亂,不停地呼喊着。
脈搏也快得嚇人。
(這次真的是好險)
慧月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感覺到手指下微弱的脈搏又恢復了跳動。
怪不得,自己的身體會輕飄飄地浮在黑暗之中。
這次的夢比平時更加悽慘,說不定是毒品的緣故。
慧月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就像當初在大門前慧月陷入錯亂時,玲琳用堅定的聲音和眼神將她喚回現實那樣。
(是啊,慧月大人,是啊)
因爲原本像急鼓般的脈搏也突然停了下來。
慧月已經沒心思去在意這些了。
——你不是還說要和我喝上五刻鐘的酒嗎!
***
「要堅持住啊!醒來,一定要向敵人反擊!你不是還說要和我喝上五刻鐘的酒嗎!這才連一刻鐘都沒喝呢……」
因爲之前體驗到的那片暖陽太過愜意,所以之後接踵而至的痛苦就更加難以忍受。
回到這個地方。
她想讓玲琳明白,噩夢全都是虛幻的,現實中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玲琳不自覺地抿起了嘴脣。
與其說是安心,倒不如說是更加心急如焚,慧月大聲喊道:
她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是約定。
至少要把自己的熱度分給她一些。
然而,就像之前試過的幾十次一樣,無論慧月如何集中意識,耗盡道力的她始終無法凝聚氣,氣都七零八落,從身體中消散而去。
原本如波浪般起伏的呻吟聲,在那一瞬間,就像巨浪襲來一般變成了慘叫。
那如同強行衝破黑暗的猛烈火焰般的尖銳聲音,讓玲琳專注地傾聽着。
至少,能止住那不祥的呻吟聲就好了,她心裏這樣祈禱着。
「你說過夏天要教我夏日妝容的。還有,要在四角亭裏喝茶!一起下將棋、散步,對了,還要一起做點心!你還說要幫我批改文字呢!咱們說好了一起買布料,做一樣的衣服,這事兒怎麼沒下文了!」
還有和好友許下的約定。
玲琳緩緩回味着慧月的話。
(但是……)
要是能把這些說出來,能喚起玲琳的意識就好了。
看着好友那不靠譜的樣子,卻把這些事都牢牢記住,玲琳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您還記得這麼清楚啊)
她集中精神,也不知道已經嘗試了幾十次。
「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是還要扔枕頭玩嗎!在此之前,咱們還得辦個留宿會呢。我可先說好了,在溫蘇和烈丹峯的破小屋裏留宿可不算數哦。得是在精緻的宮殿裏,被最頂級的寢具和最頂級的點心環繞着,不然我可不願意呢!」
每次慧月呼喊,那聲音就像熾熱的風一樣在玲琳體內吹過,讓她那如沉重淤泥般即將崩塌的身體,漸漸燃起了熱度。
「咱們還要一起合奏二胡呢。還要徹夜長談呢!喂!你不是都答應過的嗎!」
——你不是還要扔枕頭玩嗎!在此之前,咱們還得辦個留宿會呢。
脈搏跳動得慢得可怕。
原本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感覺,瞬間有了清晰的認知,她分辨出眼前的景象「並非現實」。
呼吸紊亂,肌膚滾燙。
(是啊)
玲琳茫然地凝視着那照亮漆黑空間的硃紅色火焰。
又或者,是被那些連想都不願想起的記憶所折磨着嗎?
她感覺有人在叫她回去。
在夢境的世界裏,她現在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附身於「朱慧月」身體裏的黃玲琳,臉色十分難看。
自己還有必須實現的夢想。
(熱度在不斷下降)
因爲不這樣做的話,她的胸口就會被填滿,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了。
玲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力量。
——咱們還要一起合奏二胡呢。還要徹夜長談呢!喂!你不是都答應過的嗎!
(是的,慧月大人)
最終,玲琳用雙腳站了起來。
明明這裏本應是一無所有的空間,可她腳下卻延展出現了堅實的大地。
「我必須活下去」
不知何時,她喃喃自語的聲音也有了質感。
轟……
背後傳來可怕的轟鳴聲。
不知悔改的黑色火焰混入黑暗中,又來灼燒玲琳。
但玲琳毫不畏懼地回頭望去。
黑色的火焰時而幻化成手的形狀,時而讓內部如眼珠般的東西閃爍發光,依舊陰森地翻滾着,但不知爲何,玲琳不再感到害怕。
(啊,是因爲慧月大人的火焰在照亮着我啊)
思索片刻,玲琳意識到,
那環繞着自己的明亮火焰,正照亮四周,震懾着黑暗。
這硃紅色的火焰,說不定是慧月施展的法術,
也許是她傳遞來的祈禱,又或許是她注入的希望。
(話說回來,我現在不就是「朱慧月」本人嗎)
重新想起兩人互換了身體,玲琳猛地一拍手。
自己怎麼能這麼輕率地差點送命呢。
穿過黑暗,朝着有光的方向前進。
然而,剛一起身就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她慌忙用一隻手撐在牀榻上。
現在的自己,根本沒必要害怕這樣的黑色火焰。
玲琳真心實意地道謝,接着皺起眉頭問道。
「不,冬雪。我現在有話要說。」
畢竟,剛熬過一整晚的痛苦,不可能馬上就精神飽滿。
看到莉莉在原地磕頭,慧月別過頭,哼了一聲。
這本該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身體,可當慧月附在裏面,一下子就顯得嬌弱無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即便如此,或許正是因爲經歷了這一連串的互動,慧月才真切地感受到「平時的」玲琳回來了。
她的手被緊緊握着。
要是在這裏不小心被毒品擊敗,慧月的身體豈不是會死去。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
大地崩塌。不,是整個世界都在塌陷。
最後,大地彷彿將黑色火焰碾碎一般,合上裂縫,消失不見了。
不過,看到自己沒有殘留毒品帶來的興奮感和全能感,想必慧月沒有給她追加毒品,而是守着她度過了戒斷反應。
大地拖着黑暗一同陷入深淵。
「哎呀呀,真是小瞧人了。就憑這點能耐,你以爲能把現在的我怎麼樣嗎?」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說到底,都是我的錯……真的很抱歉……」
看來慧月真的很不擅長把脈。
她突然眼眶泛紅,說着「太好了……」,坐到了牀邊的椅子上。
感受着環繞自己的溫暖火焰,玲琳朝着黑色火焰挑釁地揚起嘴角。
咚……
接着,玲琳剛纔所在的空間,就像拔去髮簪的髮髻一樣,迅速開始崩塌。
「真的,太好了……」
「我醒了」
難怪她經歷了有史以來最痛苦的折磨。
「所以啊,我不是說了這不是你的錯嘛,你這個記性不好的女官呀。」
沒錯。高傲的她,總是以高挑的身姿悠然俯視着對方,用略帶輕蔑的眼神直直穿透對方的身影。
***
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她肯定會追悔莫及。
她看上去哭了一整晚,眼睛充血、腫得厲害,眼線都花了,頭髮也亂糟糟的,但即便她抽抽搭搭的模樣,在玲琳看來也耀眼極了。那是隻有她纔會露出的表情。
「已經天亮啦!天亮了哦。現在沒事了……」
「喂!我叫你快點回來啊!喂!」
「脈搏!恢復了?呼吸也正常了吧?你醒了?真的醒了!」
(來吧,回去吧)
「是的。託您的福我醒了,呼吸和脈搏都穩定了。」
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啊,這就是替換後,個子高挑的「朱慧月」的視野。
既然自己已經平安恢復,她還是很在意慧月的身體狀況。
慧月猛地將原本握着的手甩到牀上放開。
嚴格來說,她身體發燙,腿腳無力,還有點想吐、頭疼,但以玲琳的標準來看,這就算「和平時一樣」。
「真的嗎?哈桑說贅瑠在黎明時分的戒斷反應很嚴重,弄不好會丟了性命。你當時可是在生死邊緣,要麼死,要麼繼續服用贅瑠以中毒者的身份苟延殘喘。」
玲琳感慨地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想到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
玲琳歪着頭笑着說道,莉莉感動至極,低下了頭。
(哎呀,真是太可愛了)

她回來了。
玲琳制止了氣喘吁吁跑過來的冬雪,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氣。
玲琳如同在太空中划動前行一般,將意識凝聚向天空。
慧月肯定會揚起眉毛,衝她發火。
「………!脈搏,恢復了——」
她堂堂正正地與黑色火焰對峙,只見黑色火焰膨脹起來,像是在威嚇她。
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冬雪突然哽咽着輕聲說道,莉莉也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
一瞬間她有些混亂,但隨即反應過來,這其實是慧月。
「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是還敢再問我的身體狀況,我可就把你打飛了。」
「您醒了,玲琳大人」
玲琳感慨萬千,不自覺地嘴角上揚,慧月眼角掛着淚珠,呆呆地看着她。
這很正常,畢竟玲琳所看到的夢境世界,會隨着她從睡夢中醒來而崩塌。
即便如此,只要注意姿勢和呼吸,似乎還是能說說話的。
她還有些迷離的雙眼轉動了一下,看到了被朝陽照亮的牀帳和傢俱,還有將額頭貼在自己握着的手上的「黃玲琳」的髮髻。
黑色的火焰似乎有所畏懼,甚至讓人感覺它縮小了一些。
慧月一邊擦着眼淚,莉莉一邊吧嗒吧嗒地流着一直強忍着的淚水,兩人爭論着。
「『哦』?」
其實莉莉也一樣,說到底是因爲自己的緣故,玲琳才受苦,她懷着和慧月一樣甚至更強烈的愧疚感,幾乎要被壓垮了。
「哎呀呀」
咚咚咚咚咚……
玲琳努力平靜地對周圍強忍着淚水的人說道:
慧月聲音和身體都在顫抖,活像一隻小貓。
玲琳彷彿被一隻巨手連意識一起捧起,猛地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就別傻笑了,快說點什麼啊!」
「——…哦」
(哎呀,真的太可愛了……)
她不知道這暗色的火焰是毒品帶來的幻覺,還是一直折磨自己的病魔的象徵。也沒想出具體擊退這火焰的法術。
「可是慧月大人……可是……」
說出口後,僅僅這句話就讓全身充滿了力量。
她那麼用力地攥着手腕,反倒會阻礙血液循環,但玲琳可不會說這麼煞風景的話。
正因爲二者結合在一起,才熬過了這個可怕的夜晚。
「玲琳大人! 別這麼急着起身啊——」
正因爲玲琳挺了過來,她纔有機會道歉。
「我絕對不會死的。因爲我現在就是『朱慧月』。」
「二位。這次的事情,二位完全沒必要自責哦。」
玲琳一邊吩咐冬雪準備鍼灸和煎藥,一邊溫柔地朝那兩人微笑。
慧月急切地抬起頭,話都沒說完。
咚咚咚……
玲琳心想就算不甩這一下也沒事,剛嘀咕完,手就被迅速抓住,手腕被緊緊攥住。
「我們這次替換,又是正確的選擇呢。」
不,考慮到呼吸穩定了,甚至可以說比在「黃玲琳」身體裏的時候狀態還好。
她慢慢地起身。
「雖然還有點發熱,但贅瑠的影響基本已經消退了。」
「話說回來,慧月大人您身體沒事吧?」
玲琳邁出一步,昂首挺胸,目光望向遠方。
若不是精神極爲堅韌的人,恐怕無法忍受戒斷症狀。而要是被毒品侵蝕的是玲琳的身體,恐怕也堅持不下來。
慧月相信玲琳能挺過這場苦戰。
她撥開夢境的世界,向上,再向上。
「您相信我,守着我,謝謝您。」
因爲——玲琳所認識的「朱慧月」,可是世界上最強的彗星。
(來吧)
是習慣了忍耐的玲琳的精神,和健康的慧月的身體。
耳邊立刻傳來呼喊聲。
「慧月大人作爲雛女,只是替部下承受了痛苦。我作爲朋友,只是替慧月小姐承受了痛苦。該被指責的只有最初帶來痛苦的人——也就是產出贅瑠的人。仔細想想,最後承擔痛苦的是替換的我,這其實是幸運的。」
然而,慧月卻抿着嘴脣,默默地搖了搖頭。
「我不這麼想……」
她垂下眼睛,本已擦乾的眼淚又滲了出來,啪嗒一聲滾落。
「就因爲和我替換了,你差點丟了性命啊。」
這幾個時辰一心只想着喚回好友,一直被拋到腦後的自責之情,此刻在確認玲琳平安無事之後,突然湧上心頭。
從乞巧節那次替換開始,馬上就要過一年了。
通過和玲琳的交往,慧月學會了直面自己的過錯。
多虧如此,她如今也能正面承擔責任,但那感覺就像在極苦的藥裏混了泥,糟糕透頂。
這絕不是能輕鬆接受的事。
「回想起來,我們的關係是從我把你從高樓上推下去,差點殺了你開始的。之後也是,你總是因爲我被抓走,差點送命。真的……再沒有比這更扭曲、更麻煩的關係了。」
慧月心想。
雖說她也曾抱怨和黃玲琳在一起總是捲入事件,但實際上,因爲慧月而讓玲琳受苦的次數要多得多。
「對你來說,我就像個瘟神一樣。」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慧月大人——」
「畢竟,都是因爲我,你一直隱瞞着自己的身體狀況,對吧?」
慧月打斷她的話繼續說道,玲琳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
她露出一副像被人發現了隱瞞着的糟糕答案的孩子般的尷尬表情。
「您……您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嗎?」
「……那是緊急情況嘛。」
「就算差點被您殺死,也絲毫不會動搖。因爲,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所以,請不要說要結束我們的友情。不是因爲您的『錯』,而是因爲您的『功勞』,我才能緊緊抓住原本快要放棄的生命。」
(要是我們一直替換下去)
「別想轉移話題,這可不行哦。我從冬雪那裏都聽說了。你從鎮魂祭結束後,病情就愈發嚴重了,是吧?」
「這……這,怎麼」
說不定,自己現在是把玲琳平日裏忍住的眼淚都一起流出來了。
「你……說什麼」
「並不是特定的內臟有疾病。血液並不稀薄,氣也暢通。但只要走幾步就會累倒,因爲一點小感冒就臥牀十天,只是被針刺到手指就會發燒。」
雖然她心裏這麼想,但無處發泄的憤怒、焦急、悲傷和悔恨在身體裏橫衝直撞,無論怎麼壓抑,還是會從心底溢出來。
「我聽說……你是因爲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才留在雛宮的。」
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麼複雜的事情。
「是的。殿下和其他家的雛女們,還有兄長們,以及皇后陛下,我都還沒告訴他們。」
玲琳說,她在呻吟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
慧月迅速用手背上的皮膚擦去滾落的淚水。
玲琳像是在庇護冬雪似的喃喃說道,懂事的女官便把治療用具擺放好,深深地叩了個頭。
她靠在牀邊,伸直了脖子。
「實在是非常抱歉,玲琳大人。」
她差點立刻怒喝道「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但馬上又把話嚥了回去。
「如你所願,我趕過來啦!我從外面的冬雪那裏聽說了一切。玲琳!你挺過來了,真棒!」
但是——只有一方不斷獲利的這種扭曲的關係,不能稱之爲友情。
雖然慧月從未說出口,但她從心底相信,要是有什麼事,她會比任何人,甚至比親人都要先趕來幫自己。
「喂,冷靜點。別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就糟蹋自己的健康——甚至賠上自己的性命,這可不行。你所珍視的『友情』,根本就不對。」
「——……嗯」
與抽泣的慧月相反,玲琳始終溫和而冷靜。
「您說我們的友情是錯誤的,因爲是從殺意開始的友情。」
慧月心想,一直都是這樣。
緊接着,門被猛地一下大力推開。
因爲不這樣的話,話語和情緒就會亂作一團地湧出來,她感覺自己都要大聲叫嚷起來了。
靠在牀榻上的玲琳眯起眼睛,慧月像是不會被她糊弄過去似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到頭來,爲了慧月,她甚至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
慧月自己也清楚,自己總是依賴着她。
玲琳輕易地就被病魔擊倒,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說太荒唐了。
嘴角還留着微笑的餘韻。
「今天看樣子會是個好天氣呢。」
「如果集中治療,排除造成契機的傷或病,或許確實能稍微延長壽命。但是,慧月大人。這種病弱體質,根本就沒有根治的方法。」
那樣的話,黃玲琳能擺脫病魔的糾纏嗎?
所以,她不知道對方此刻是什麼表情。
「不可思議呢」
但是,如果因爲太看重這份情誼而讓她丟了性命,那這種關係,簡直糟透了。
玲琳輕聲訴說着,向淚流滿面的慧月伸出雙手。
最後,慧月抽着鼻子,輕輕點了點頭。
「果然,慧月大人就是幫我驅散黑暗的彗星啊。」
她輕聲細語地說道,彷彿是一位遠離俗世的仙人。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擔了這麼多。」
慧月驚訝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能感覺到玲琳在微笑。
因爲她越想越覺得,對方簡直是精準地說出了自己的心境。
「我已經做好準備,到最後一刻都以慧月大人的朋友身份陪您走下去。所以,慧月大人。能否請您陪我走到最後……?」
就像一個擔心自己的幼子無法獨自生活的母親一樣,黃玲琳留在了雛宮。
要是慧月爲自己的笨拙而哀嘆,她就會放下自己的練習來指導慧月;要是慧月被人欺負或者捲入事件,她會比慧月本人還要憤怒,全力去解決問題。
抬頭一看,不禁喫了一驚。
灑進來的陽光越來越強烈,彷彿所有的黑暗都將被驅散,所有停滯的事情都將得到解決。可她真的沒救了嗎?
「讓你們久等啦!」
慧月在心裏暗自思索,沒有說出口。就在這時,一陣類似地鳴的「咚咚咚……」聲傳入耳中,她猛地抬起頭。
玲琳說着,依舊咯咯笑着,歪了歪小腦袋。
這就是她竭盡全力給出的答覆。
已經天亮了。
「我之後會再跟慧月大人好好解釋的。所以冬雪,你去跟莉莉說說吧。莉莉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她一直低着頭。因爲她實在沒臉去看對方。
慧月無論如何都止不住眼淚。
「能和這樣的您積累多少美好的回憶呢。我覺得這就足夠了。金銀財寶和生前的身份都帶不進樂土,但回憶一定可以緊緊抱在靈魂裏帶走。」
玲琳在人前絕對不會流淚,可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哭出來了呢。
玲琳用堅定的目光注視着呆立着的慧月。
額頭相抵,玲琳如此詢問,慧月沉默了片刻,陷入思考。
「這種友情,就到此爲止吧。不,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友情。有的只是麻煩又扭曲的緣分。你的朋友不在雛宮。既然不在,等替換解除後,你就趕緊離開雛宮吧。好好地……專心接受治療……」
玲琳輕聲說道,被稱爲冰之女官的冬雪聲音哽咽,頭埋得更低了。
「謝謝您,慧月大人。」
「慧月大人真是既單純又剛烈。您總是越過『對不起』,直接說什麼『殺了我也可以』『破壞關係也可以』之類的話。」
慧月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大聲叫了出來。
聽到她用緩慢的語調說出的斷定,慧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黃玲琳總是這樣。她總是把慧月的事情放在自己的事情前面。
「就算是正常過日子,意識都會變得很危險,是吧? 要是這樣的話,就應該好好調養身體,接受治療啊。那個充滿陰謀、危險重重的雛女之位,現在就該立刻辭掉。這種道理,連小孩子都懂。可你呢……」
——直到傳來一聲輕輕的、輕快的笑聲。
慧月心想,必須要讓黃玲琳解脫。
「那個,慧月大人。請您千萬不要爲『差點殺了我』之類的事而煩惱。另外,您關心我讓我優先治療,我很感激,但不需要了。」
這一夜,慧月一直被一種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覺得可能會因爲自己而失去朋友。
慧月頓時臉頰緋紅。
在溫柔注視着自己的玲琳面前,慧月緊緊握起了拳頭。
「明明應該被推開了,卻感覺像是在慧月大人向我哭訴着『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緊緊纏着不放一樣。」
玲琳轉向冬雪,輕輕搖了搖頭。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您言重了。」
玲琳靜靜地低頭看着自己舉起的雙手。
但這只是毫無根據的突發奇想,而且提出這種像是要奪走對方人生的建議,慧月實在做不到。
「不。沒關係的,冬雪。」
然而,那溫柔的話語在慧月聽來卻像是「再見」。
玲琳移開了看向無言以對的慧月的視線,忽然看向了灑進潔白朝陽的窗戶。
玲琳正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看着這邊。
冬雪解釋說,那是因爲她愛慕慧月,但實際上,可能是因爲慧月實在太靠不住了吧。
「——我的父親擔心體弱多病的女兒,買下了一整座山,種植了各種各樣的藥草。這世上已經沒有我得不到的藥草了。」
爲什麼黃景彰現在會在這裏?不,按理說在照顧病人的這段時間裏,一直都盼着他出現,可他來得速度實在超乎想象,比起喜悅和安心,驚訝率先湧上心頭。
簡直就像病魔有折磨玲琳的意志,以一點小傷或小病爲藉口。
嶄新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世界如此明亮。
「當然,父親也從世界各地找來了最好的醫生。豐富的藥草和最好的醫生。但無論是誰,都束手無策。他們說,他們從未見過這種病。」
她說,正是受到那個聲音的鼓舞,自己才走出了黑暗。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晨的陽光白晃晃地照了進來。
原本在牀榻上坐起身的玲琳,也着實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
「或許我們確實弄錯了開始的方式。但是,慧月大人。正因爲一開始錯了,我們的友情才變得無比堅固,不會再出錯。」
說着說着,慧月的聲音早已顫抖,眼睛也泛起了淚花。
說着,她那長着雀斑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現在對方纔剛剛熬過難關。
說着,她帶着一臉茫然的莉莉走出了房間。
「啊?! 」
她是慧月有生以來第一個朋友。
回頭一看,正喘着粗氣擦汗的,竟然是黃景彰。
從王都到飛州,坐馬車要兩天半。
就算是快馬加鞭,怎麼也得兩天時間。
可偏偏,夜裏用炎術聯絡之後才過了幾刻,他就已經衝進了飛州的宅邸,這怎麼可能。
「什麼?你什麼時候學會瞬移之術了……?」
「怎麼可能。我不是說過嘛,『我會以讓你喫驚的速度趕過來』。」
他眨了下眼睛說道,但怎麼想都覺得他肯定是用了什麼法術。
「那個,呃,可你到底是怎麼……」
慧月的疑問,被隨後慢悠悠走進房間的人解開了。
「景彰閣下,你擅自行動可讓人頭疼。既然是以殿下代表的身份前來,首先應該去拜見此地的代表金清佳閣下吧。」
「鷲、鷲官長?」
沒錯,還沒來得及換下旅裝,跟在景彰後面進來的,正是鷲官長辰宇。
能看到他身後的冬雪和莉莉,她們似乎在爲放客人進來這件事是否妥當而苦惱。尤其是莉莉,估計是從冬雪那裏得知了玲琳的病情,眼睛還是腫的。
「殿下的……代表?」
慧月呆呆地喃喃自語,景彰應了聲「沒錯」,從桌旁拉過一把椅子,在牀榻邊坐了下來。
「你們啊,趁我們看不到,可真是爲所欲爲啊。又是暗殺未遂,又是逛街,甚至還炸了倉庫?聽到那些事,我可沒法坐視不管。我想讓你們看看,炎術被單方面切斷後殿下的反應。」
「呃……」
「難道,殿下也來這邊了?」
雛女們緊張地繃緊了臉,景彰忽然露出一抹莫名憂愁的笑容。
「唉,可惜啊……其實我本來第一時間就收拾好了行李。結果反倒壞事了,被阿基姆和陛下察覺到了動靜,大臣們把我圍住,質問我是不是打算在即將開會的時候離開王都。『要離開王都,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好幾個重臣哭哭啼啼地這麼說。」
「啊……」
「『要是我離開了,他應該會來這裏。是爲了檢查主城。聽好了,別再說什麼沒有女人幫忙就沒法搜查這種廢話!這可不是單純的國內派系鬥爭,這是會給詠國帶來嚴重危害的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靠在門上的男人——那個本該是侍從的男人,嘲諷地哼了一聲。
同時,她趕緊梳理了一下時間線。
(怎麼可能)
剛纔說得太快沒聽清,多虧玲琳現在慢慢重複了一遍,大家才明白了內容。
「是擔心你們的殿下派我們來的。本想來教訓你們,順便看着你們,結果一揭開蓋子,就成了這副局面。」
「啊?」
「我連好好解釋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
他輕輕拍着妹妹那張陌生的臉。
「這……原來是這樣……」
「姨母大人揮舞着玉璽,大聲呵斥:『我很擔心玲琳的安危。好啦,堯明,別管那些了,快去飛州!後面的責任我來擔!』。真是讓人震撼啊,這就是黃家的女子。」
最先瞪大雙眼的是哈桑,接着清佳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殿下,小心後面。那些女人不是在看這邊嗎?』——你們昨晚在大門前就是這麼對話的吧。」
估計她也是一夜沒睡。
慧月她們不禁靠在了一起。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不知不覺間,她們的胡鬧已經傳到了皇帝那裏,事情變得嚴重起來了。
清佳看着從牀榻上坐起來的玲琳,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這、這是什麼意思?王子殿下和侍從互換身份……?」
她大概是想着要把這些責備的話原樣還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默,一個女人衝進了房間。
(真是一對半斤八兩的兄妹啊)
「從小就有人教導我,未來要成爲皇太子的妻子、下一任國母的女人,不能搶先說外語。」
「『我離開』……『殿下』……」
「『喂喂,開玩笑的吧!這可是資深諜報人員的頭銜,要是連他把澤希爾藏哪兒了都查不出來,可就太丟人了!』」
景彰的靴子上還濺着泥,平時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沒插武官用的帽子,只是隨意地束在一起。
不,應該說是看向自稱哈桑、以侍從身份行事的謝爾巴王國第一王子納迪爾。
怪不得他當時應該在屋外,估計是在森林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露營呢。
慧月打心底裏感謝上天,慶幸堯明是個肯喫苦受累的人。
「讓您擔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不過,玲琳很快就微笑着躲開了。
「這……是什麼意思……?」
清佳以爲景彰只是單純詢問哈桑的身份,馬上開始解釋。
「這、怎麼會這樣」
清佳沒聽懂,皺起了眉頭。
「我聽說金家的雛女精通語言,可沒想到『溝鼠』朱家的雛女也這麼厲害!明明會說卻一直藏着,真是小心眼。」
「難道說,終於輪到澤希爾出場了?」
他大概也一直在等着被召喚吧。
「剛纔門衛來報,說有個不速之客強行闖過了宅邸大門。你們沒事吧!」
要是這些臺詞是哈桑說的……
沒錯,作爲皇后的侄女,從小就被認定會成爲皇太子妻子的玲琳,學習了堪稱女性版帝王學的國母女德。
從男性特有的主語和句尾用詞能看出,這並非玲琳本人的發言。
「啊,景彰閣下,我來解釋。哈桑雖然是異國人,但並不是可疑人物。他是納迪爾王子殿下爲了善後留下的侍從。雖然性格有點自負,但這次主動提出協助解毒——」
「呀……」
「您纔是真正的納迪爾王子殿下。我猜,您的心腹侍從哈桑現在正代替您扮演王子。我在花街遇到您的時候就想問了,結果暈倒了,完全錯過了機會。」
「哼。慧月閣下,你現在和暈倒前感覺很不一樣啊。」
「真好啊。看來不用借你的力量了,哈桑?」
不會吧。
「……」
玲琳一臉愧疚地皺起眉頭,難得乖乖地任由哥哥撫摸着自己的頭髮。
爲了應對陸續到來的客人,原本站在門口的冬雪和莉莉也有些困惑地回到了屋裏,房間裏幾乎全員到齊了。
「不愧是謝爾巴的蒼炎,以豪膽著稱的納迪爾王子殿下。」
慧月和女官們聽不懂玲琳重現的謝爾巴語,但聽到這句話也嚇了一跳,都一臉緊張地看向哈桑。
清佳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多人擠在剛病癒的人房間裏不太好。我先告辭了!」
和在國際交流頻繁的金家長大、率先使用外語的清佳不同,尊崇詠國權威至上的皇后一家,不會去迎合他國。
辰宇一臉疲憊,景彰神情黯然,兩人搖着頭說道。
「聽到動靜的皇后陛下趕到了本宮,站到了殿下這邊。」
「難道是叔父大人的手下,是刺客嗎?! 」
聽到玲琳最後用詠國語補充的這句話,清佳終於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
清佳捕捉到這些違和的詞彙,頓時臉色煞白。
玲琳突然說起的謝爾巴語,正是慧月她們暈倒在贅瑠之前,哈桑和商販們交談的內容。
就在這時,流暢的西國語在室內響起。
「哎呀呀!」
來人是金清佳,還是穿着和昨天一樣的衣服。
慧月她們手拉着手,縮成了一團。
就算能聽懂所有外語對話,也沒必要特意去教別人,更不用說去迎合對方的語言了。
被問到的哈桑精神飽滿地回應着,但不知爲何,他的腳卻朝着門外邁去。
男人察覺到清佳的目光,咧嘴一笑,攤開雙手。
慧月、冬雪和莉莉也對這突然變得詭異的情況面面相覷。
從他這副模樣就能看出,他是多麼心急火燎地策馬狂奔而來。
景彰溫和地打斷了支支吾吾的慧月,看向靠在牀榻上的妹妹。
接着,清佳身後還探出了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的腦袋。
就算是擔心妹妹,武官強行闖過官方關卡也太過分了。
他爽快地低頭行禮,正要離開,景彰突然叫住了他。
「是的。再好不過了!」
「真是太丟人了。不過玲……『慧月閣下』看起來也平安度過難關了呢。」
也就是說,剛纔深夜用炎術聯繫的時候,景彰已經和辰宇在趕路了。
「啊,黃景彰閣下和鷲官長!這……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這時,明顯帶着疲憊的辰宇補充道。
「——……!」
就因爲她們的胡鬧,皇后和皇太子差點做出了不得了的魯莽舉動。
「侍從?奇怪啊。三年前,我記得他是以別的身份參加會議的。」
玲琳俏皮地微笑着回應:
「還不止這些呢。」
「反過來,您無論什麼模樣,都藏不住豁達的性格呢。」
「請稍等。」
清佳看到突然出現的景彰和辰宇,瞪大了眼睛,慌忙行禮。
「真是的。你就別這麼胡來了。多虧了你,我爲了最快速度趕到飛州,闖過了三處關卡呢。」
這語氣對一個異國侍從來說,格外禮貌。
他沒有否認。也就是說,這是真的。
「西國的人面部輪廓都很深,還都戴着頭巾,我們很難區分。但我見過的人的臉和聲音,都不會忘記。」
面對對方探尋的目光,玲琳給出致命一擊,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然而景彰溫和地打斷了她。
那西國語的語調抑揚頓挫,就像是母語一樣精準。
「殿下含着血淚將後事託付給我們,他的呼喊至今仍在我心中迴響……殿下說:『不要斷了聯絡,一定要保持聯絡,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真是讓人想哭啊……」
「啊!被發現了!」
除了景彰之外,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接着更是大喫一驚。
「說實話,我都感覺你沒救了。你能平安熬過這一夜,真是太好了。」
用流利的謝爾巴語說話的,正是靠在牀榻上的「朱慧月」——也就是黃玲琳。
「原本計劃今天中午左右到飛州,好好教訓你們一頓,結果出了這麼個意外。我把鷲官長叫醒,連夜趕了過來。」
「但是,看到皇后陛下比自己還失去理智,殿下反倒恢復了理智。他覺得這樣下去會引發內亂,無奈之下,指定了景彰閣下和我作爲代表。」
清佳難以置信地抬頭看着眼前這個有着蜂蜜色頭髮的男人。
在慧月看來,他們倆都因爲愛得太深而變得莽撞衝動,爲了公平起見,她選擇了沉默。
雖然理解了玲琳的話,但最難以接受的卻是清佳。
畢竟從他出現在飛州開始,就一直以侍從的身份行事。
那麼,不是中途互換,而是從一開始——在踏上飛州土地之前,王子和侍從就互換了身份。
「你、你竟然做出這麼大膽的事……你以爲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
「沒想到還真沒被發現。你們不都被騙了嗎!」
哈桑,不,納迪爾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使用敬語了。這大概就是他原本的說話方式吧。
「要是認識的高官也就罷了,可大家對鄰國王子的模樣,都只在細密畫裏見過而已。只要看到一個有着藍色眼眸的男人穿着華麗的衣服大搖大擺地走來,就會認定那傢伙是王子!」
聽到「藍色眼眸」,清佳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因爲她自己也是根據從西國傳來的細密畫,記住了王子的容貌。
「沒錯,藍色眼眸……。被譽爲『謝爾巴的蒼炎』的王子殿下,理應是碧眼之人。」
她急忙在記憶中搜尋。
那些細密畫裏,藍色眼眸應該都被異常突出地描繪成高貴的象徵。
正因爲如此,看到從船上下來的「王子」有着碧眼,清佳才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身份。
而眼前自稱哈桑的男人,雖說眼睛帶點青色,但實際上是灰色的眼眸。
「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呀。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你是真正的王子。」
再加上之前圍繞贅瑠發生的那件事,清佳對這個男人已經充滿了不信任。
她懷疑他是不是在冒充自己的身份,便瞪着他,男人則咧嘴一笑,用手遮住了眼睛。
「我可是如假包換的碧眼哦。」
不過,他說着,慢慢放下了雙手。
「只是在興奮的時候纔會這樣!」
「不久之後,澤希爾會蔓延到與花街無關的人身上。那樣的話,這個國家就完了! 我認爲,如今飛州正處於決定是否會將整個國家捲入其中的緊要關頭。」
「這是爲了履行王子的職責。」
這樣一來,一直小心翼翼的宰因一派就會放鬆警惕,開始檢查老巢。
「我覺得可利用的因素越多越好。」
他的計劃就是趁此時機,搗毀毒品交易現場。
也就是說,對納迪爾而言,現在讓「王子」離開飛州,纔是真正的行動時刻。
她們腦海中浮現的想必是同樣的景象。
納迪爾得意地仰望着天空,接着又看了看三個雛女。
看到如此確鑿的碧眼證據,清佳無言以對。
你說什麼呀!」
「嘛,是侍從哈桑啦!」
露出來的眼眸,從青灰色一下子變得鮮豔起來,眼看着就要變成天空般的顏色。
自己也有着琥珀色眼眸的莉莉,輕聲低語道。
那就好像灰色中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清佳和慧月面面相覷。
因爲如果這是真的,那清佳她們的行動豈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那個拋下妻兒也要去花街的男人。
「不過,我知道『澤希爾』是毒品,有人把它藏在了飛州。您是想把它揭露出來,防止它危害詠國——這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的確,這次「朱慧月」不就在自己領地內一家再普通不過的茶樓裏遭遇了毒品。
「……說實話,我連『澤希爾』是什麼都不知道,就算聽清了對話,也只能猜到您是王子殿下而已。」
(說起來……)
緊接着,衆人就像被投下了一顆炸彈,驚得目瞪口呆。
「其實,原本計劃再延長几天的! 但爲了向在宴會上識破我身份的你們表示敬意,我四天就離開了。哈哈,不用謝啦!」
最先從船上下來的,不是「納迪爾王子」,而是拿着喇叭的「哈桑」。
「不敢相信? 那你就把眼睛睜得更大些好好看看。有沒有突然行爲異常的富人? 有沒有成天泡在花街、自甘墮落的人? 這些跡象應該會最先在花街附近的人身上顯現出來。」
她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同時也在思索。
「剛纔和那些商販的對話,你都聽明白了吧。要是這樣,你是不是也隱隱約約猜到我的目的了?」
也就是說,實際上她早就有了那樣的盤算。
清佳忍不住叫了起來,沒想到納迪爾竟然一臉嚴肅。
那身引人注目的華麗服裝,還有幾乎遮住整個臉的大頭巾。舉止還那麼誇張。
「是我的政敵的名字。那傢伙財力雄厚,掌控了十二州中的一半,身爲宰相卻狂妄地覬覦着下一任王位,是個不守規矩的傢伙!」
「宰因爲了拉攏各州太守,花了鉅額錢財。你以爲他那些錢是怎麼賺來的? 竟然是靠買賣毒品! 不過,在本國,澤希爾被嚴格禁止,他自然很難開展生意。所以——」
那個被債主圍堵的年輕人。
事實上,在飛州以及花街附近,毒品確實在以「寶酒」之類的名義流通着。
納迪爾像往常一樣,大張旗鼓地行事,吸引衆人目光,給人留下「王子賴在飛州知事府邸不走」的印象。實際上,他趁機祕密探查飛州。
毒品的魔爪已經逼近,近在咫尺。
話題突然跳轉,雛女們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
而且,宣佈充樂的時候,就在那之前,「王子」還看着「哈桑」呢。
但她們不明白爲什麼這會被說成是「權力鬥爭」。
「不是的。在眼睛顏色較淺的人當中,有些人血液循環變好時眼睛的顏色就會變鮮豔。在西國,這樣的人偶爾會有。」
被輕易揭開謎底的納迪爾,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威脅手段可真高明啊! 王子勢力範圍內的州的點心加了茶葉,宰相勢力範圍內的州的點心沒加茶葉。雙方勢力旗鼓相當,只要有一個州倒戈,平衡就會被打破。然後還故意問『你要去惹州里的人不高興嗎?』『你不喫嗎?』」
接着,他狡黠一笑,說出了一個名字。
他是這麼解釋的。
尤其是清佳,她皺起秀眉,像是在責怪不善言辭的納迪爾。
清佳重複了一遍,納迪爾沒有回答,而是回頭看向玲琳。
原來,哈桑,不,是納迪爾在花街附近探查,是出於這個原因。
清佳她們瞪大了眼睛。
慧月想起了黃玲琳那本被寫得密密麻麻的教科書。
而且,他大肆宣揚「王子何時離開飛州」,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飛州。
面對接連披露的信息,清佳茫然地搖了搖頭。
清佳倒吸一口涼氣,納迪爾隔着瓶子注視着她。
把茶葉混進點心麪糰裏的是拿着地圖的玲琳。
只要再有一雙藍色的眼睛,馬上就能打造出一個「納迪爾王子」。
清佳,還有在一旁聆聽的玲琳和慧月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確實,宴會上準備了點綴着各州特產的點心。
「叫宰因。」
「……」
清佳自己也懷疑,是不是有人把盯上的女人用毒品控制,再引誘到妓樓去。
「——……!」
「他就打算把毒品賣到鄰國去! 首先就是離西國最近的港口城鎮。也就是飛州。」
「宴會上擺出那樣的點心。你們肯定也瞭解謝爾巴國內的權力鬥爭吧?」
「沒錯,這只是單純的生理變化。而且,興奮着奔赴戰場的時候,眼睛大多就是這個顏色。所以才得了『蒼炎』這樣的外號。大家都說這雙眼睛能爲國家帶來勝利呢!」
清佳等人被這衝擊性的話語驚得說不出話來,景彰和辰宇替她們發問。
「哼!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那座任由府邸荒蕪的大商家。
納迪爾伸出手臂,從桌上隨意扔着的托盤裏拿起一個小玻璃瓶。
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送去王都的不是國賓王子,而是他的侍從,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那是因爲納迪爾王子扮成「侍從」,在等他發出信號。
不過,這個疑問很快就被接下來的話解開了。
玲琳在臥榻上坐正身子,謹慎地回答道。
納迪爾誇張地哼了一聲,拉過身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原來如此,她並不滿足於講師所傳授的知識,還獨自去學習更深入的知識,比如外國的勢力關係和內政情況。
仍掛在臥榻上的「朱慧月」——玲琳只是溫柔地微笑着。
事到如今,她腦海角落裏的諸多記憶都甦醒了。
國家會走向滅亡。
「這、這眼睛……。難道說,西方國度的王族是龍的後裔之類的……?」
以「笨蛋王子出遊」爲幌子,宰因一派不會太在意納迪爾的行動。
他毫不羞愧,大大方方地指着自己的雙眼。
「哎呀呀,你真沒眼力見兒! 就是那傢伙在飛州散佈毒品呢!」
這些都是她們三人到港口城鎮時親眼所見的。
清佳瞪大了眼睛,一直在背後默默觀察的冬雪也倒吸一口涼氣,喃喃說道:
「您沒宣佈『充樂』,還延長停留時間,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隱瞞身份,在飛州四處探查。」
她們沒想到,這可不只是簡單地融入各州特產,還用麪糰的顏色進行了那樣的政治博弈。
「履行王子的職責?」
「宰因?」
納迪爾察覺到清佳的想法,天真地笑了起來。
「你說什麼?」
「沒錯! 要是大張旗鼓地行動,會引起宰因的警覺。雖說我來到他的地盤就已經會被懷疑,但正因爲如此,我才鬧得沸沸揚揚,讓他們覺得『王子終於離開了』!」
「你說的政敵是誰啊?」
「可是,毒品這種東西…… 我真不敢相信。飛州會有那種東西流通。」
「您是說,延長停留時間,然後大張旗鼓地離開,這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王子」要麼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要麼就跟侍從咬耳朵,假裝翻譯卻口出不遜的也是「哈桑」。
「宰因很狡猾,很難抓到把柄。他是如何製作和販賣澤希爾的,一直找不到物證! 不過,他經常去飛州的花街。花街對異國文化包容,富人云集,是引領潮流的地方,是傳播毒品的絕佳場所。」
「等等。那我們昨天到底是把誰送上馬車送去王都了?」
雛女們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在宴會上,他還裝作「作陪」,和大家一起喫點心來着。
「後來這事兒越傳越離譜,我的細密畫裏就只突出碧眼了。不過,算了! 多虧這樣,找替身也容易了。」
清佳聽後,臉色變得陰沉。
「哎呀,這跟被你全看穿了沒什麼兩樣啊!」
「人啊,稍微緊張一下,之後就會徹底放鬆警惕! 哎呀呀,我這謀士的手段真是高明啊!」
「……」
清佳氣得臉都扭曲了,接着,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
「……我真不想知道您是王子。」
「嗯? 爲什麼? 啊,難道是因爲你已經開始被侍從身份的我吸引了?」
「要是在知道之前,我肯定再踢你幾腳,或者狠狠揍你要害!」
被戲弄的清佳氣得臉頰緋紅,捶打着牆壁。
「要是你只是異國來的客人,以侍從的身份,憑我的權限就能把你教訓一頓。你這傢伙!」
平日裏說話沉穩的清佳,對着他國王子大吼大叫,這簡直難以想象。
但在清佳看來,面對這個離譜的男人,自己還能維持使用敬語,就已經值得被稱讚了。
聽到清佳憤怒的話語,納迪爾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叫我『你這傢伙』!」
「哈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 詠國的女子意外地很有個性啊!」
但他的語氣卻與話語相反,像是覺得很有趣。
「總之,我的情況大致就是這樣! 我發誓沒有說謊。即便如此,我還是爲把他國捲入謝爾巴的權力鬥爭而感到自責,而且我覺得你們值得信任,所以才毫無保留地跟你們說了這些! 就算告訴堯明也沒關係!」
雖然他說話的方式讓人有些難受,但他的氣質很爽朗,沒有邪氣,而且他的主張也合乎邏輯。他會因擔憂本國生產的毒品禍害鄰國而採取行動,應該是個有正義感的人。
「那麼,就是這樣!」
納迪爾撩起衣襬,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輕快地把玻璃瓶放回桌上,然後伸出空着的手,面向衆人。
「雖然我知道犯人是誰,但苦於抓不到證據。你們也想報自己領地被毒品侵蝕、同伴被下了毒品之仇吧。怎麼樣! 能不能在這裏幫我一把!」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沉默,他不禁歪了歪頭。
「怎麼了? 詠國人的興致不高啊!」
「詠國的女子都這麼生猛啊! 太棒了!」
看到一提到毒品就嚇得沉默不語的玲琳,納迪爾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撓了撓金色的頭髮:「啊,抱歉!」
那聲音聽起來鬥志昂揚。
「在聽您說話的時候,我想了很多」
「她肯定會拿自己的性命當籌碼來談判……」
「所以呢,您是想掌握贅瑠的製作方法和流通渠道,拿到物證吧?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女子直接潛入源頭的妓樓是最快的辦法。」
「所以我纔不想讓你在這個像野豬一樣的病人面前說些不恰當的話……!」
「……嗯,她確實會這樣呢」
按住太陽穴開口說話的,是有着天使般面容的美少女——沒想到竟然是慧月。
「嗯?」
早就預見到這一幕發展、堪稱玲琳鑑定一級專家的慧月,無奈地垂下頭,哀怨地抬頭看着納迪爾。
房間裏沉默了片刻。
不知何時,對她過度美化的濾鏡似乎也開始出現裂痕了。
「她身體這樣,也沒法報仇啊! 她肯定受了不少驚嚇,讓這位雛女好好休息——」
一直以來憑藉着不懂看氣氛的活潑勁兒壓過周圍人的納迪爾,第一次反過來被對方的氣勢震懾住,眼睛眨個不停。
「是的」
「啊呀,我就知道! 從中間我就猜到會這樣了!」
「事情變成這樣,她就說什麼都不會退讓了……」
「因爲」
就在剛纔還在呻吟的女子,帶着一種奇異的狠勁,回頭看向這邊。
「如果贅瑠是從花街擴散開來的,我覺得我們直接潛入妓樓是最快捷的辦法。」
「我們明白您的情況,但能不能別在一個剛從鬼門關走回來的病人面前,輕易地提報仇的事?」
景彰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冬雪和莉莉則開始抱頭。
直到這時,納迪爾才明白,她之前一直沉默不是因爲害怕,只是在沉思。
「那個……」
納迪爾沒明白她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
因爲,這個本應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女子,雖然臉色還沒完全恢復,但臉上卻洋溢着笑容。
就連原本對玲琳着迷的清佳,目光也稍稍遊移了一下。
「嗯?」
但下一瞬間,看到原本掛在臥榻上的雛女突然抬起頭,他喫了一驚。
感到困惑的納迪爾,和反應勉強能與之相近的,大概也就只有驚訝得瞪大眼睛、搞不明白狀況的辰宇了吧。
「嗯? 野豬? 病人? 啥?」
「呃……啥? 雛女要去扮成妓女?」
「她就不能讓人省點心……」
「——這是怎麼回事啊」
「恰恰相反」
雖然還無法完全從臥榻上起身,但這名雛女還是抬起細胳膊,雙手握拳捏得關節作響。
「我是想說,別在這個不懂自重的重病女子面前,說出報仇這種聽起來很誘人的詞!」
「我得用最短的距離,去揍飛那個對我的身體下毒的卑鄙小人。」
然而,慧月果斷地打斷了他,他不禁「嗯?」了一聲,眨了眨眼睛。
她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那個雀斑很顯眼的雛女——也就是玲琳,她正靜靜地低着頭。
衆人心中交織着「生猛的是你吧」和「好像說她生猛也沒錯」這兩種想法。
而且,她不顧周圍人警惕的神情,說出了這樣的話。
原本呆愣着的納迪爾,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還歡快地拍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