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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玲琳,救出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3.2萬 字

在玄家北領更北之處。

在雪國臘楚的古語中,人們將美麗的藍色稱作謝恩。

母親作爲奴隸被賣到詠國後,周圍人都叫她「阿蓮」,可她一直讓兒子用故國的方式稱呼自己爲「阿蕾娜」。

在她口中,詠國的語言粗野,建築與飲食簡陋,人的容貌也毫不出色。

臘楚纔是信奉正神、文化高雅的國度,人民金髮碧眼,容貌光彩奪目,不知優越多少。

詠國不過是恰巧擁有強大武力,文化上遠遠「低劣」,卻憑藉蠻橫將臘楚貶爲屬國,這是千古惡行、令人扼腕的不幸。

因此,她們絕不能向這「暫時」的困境屈服,理應以故國文化、以這髮色與眼眸中的血脈爲榮,以之爲尊——這便是阿蕾娜一貫的主張。

哪怕事實是,臘楚本國長期窮困,百姓反而主動湧入詠國;哪怕詠國方面,其實並不願意接納勞動素質偏低的臘楚人,在阿蕾娜眼裏,這些都不過是「詠國爲了利己編造的謊言」。

從北方湧來的大批難民,大多懶散無用。

難以安置的玄家家主本想把他們趕到偏遠山裏,可對容貌出衆的女子,他覺得不如留在領地做妓女,省去運到山裏的麻煩。

這些事實,到了阿蕾娜口中,也只是「垂涎臘楚美女的詠國男子強行掠奪」的故事片段。

某一年,爲視察水患到訪玄領的皇帝弦耀舉辦設宴。剛被當作奴隸送到玄領都城的阿蕾娜,憑藉引以爲傲的歌喉,爭取到參與宴會的資格,更進一步,侍寢到了皇帝枕邊。

因爲奴隸小屋太過狹小,對她而言「實在不配」。

尤其玄領都城兼作流放地,奴隸屋裏混雜着許多罪犯與被鎮壓的道士,他們雖對美貌的阿蕾娜頗爲友善,她卻十分厭惡被這些「不三不四」的人親近。

她深信,像自己這般絕色,有權選擇同牀共枕的男人。

而這一連串的事,在她口中也變成了:

「渴望臘楚美女的皇帝,將懵懂可憐的少女佔爲己有。」

一向對女色毫無興趣的弦耀,爲何偏偏對一名異國奴隸出手,理由從未公開。

只知道,前一年他與朱貴妃所生的皇子夭折。

朝臣藉機起鬨,吵着要皇帝再多添子嗣。

環在背上溫暖的手臂,被緊緊擁入懷中、幾乎不留一絲縫隙的感覺,時至今日,他仍難以相信,那曾讓他覺得安心。

也就是說,他和異國奴隸生子,是故意給朝臣看的:

她沉醉在自己憑美色俘獲大國皇帝的故事裏,爲源源不斷、既是賞賜也是安撫的金銀財寶欣喜若狂。

只是在這種除了母親幾乎沒有任何交流的生活裏,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

『多麼美麗的眼眸啊,這是我的藍色。你是我的寶貝。』

偌大的宅邸裏,真正算得上主人的,只有阿蕾娜和辰宇兩人。

都說玄家血脈的人向來冷漠,不在意旁人,可那大概只適用於早已找到值得執着之物的人。

辰宇含糊地點了點頭。

『嗯。』

雖是皇帝私生子,身份依舊尊貴。若皇太子有不測,他便可能擁有繼承權,不能輕易處死。

可現實是,她的孩子不過是「賭氣之作」。沒有五大家族血脈,即便身爲皇子,也不被允許在皇宮生活。

和辰宇年紀相仿的少年們,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可一隻剩孩子,立刻就瘋鬧起來,盡情玩耍。在辰宇眼裏,他們的樣子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根據她所取名字的發音,最終兒子被詠國人稱爲「辰宇」,然而阿蕾娜從未以此名呼喚過自己的兒子。

那些短工傭人,偶爾會把孩子帶到宅邸來。

年幼的辰宇歪着頭,阿蕾娜便故作無奈地輕點他的額頭。

她一遍遍撫摸着兒子的臉,輕聲喚他:謝恩。

恭恭敬敬送走使者後,母親總會望着留下的木箱與信封,笑着這樣說。

辰宇在母親面前,極力隱藏自己流利的詠國語,把頭髮剪得像臘楚少年一樣短,流暢地說着發音艱澀的臘楚語。

童年幾乎只與母親相伴的辰宇,幾乎沒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叫「辰宇」。

說着無聊的玩笑,一刻不停地笑,會是怎樣的感覺?

從那以後,她最引以爲傲的,便是兒子繼承的那雙碧眼。

『你是特別的。是特別的孩子。你看,這雙美麗的眼睛。』

『……沒關係。』

有時笑着說想看他登上王座,有時又紅着眼說,她根本不想要什麼權力,只想他留在身邊。

她的態度一日數變。

「不誕下皇嗣,便不可外出巡訪」,甚至被阻撓政務。世人普遍認爲,弦耀早已厭煩至極。

但他隱約覺得,意志堅定的人,或許確實更讓人欣賞。

『啊,謝恩!只有你,只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邊,母親就很幸福。雖然在這裏生活太寂寞,我會說些傻話、做些荒唐的夢,但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愛你。這纔是真的。』

『喂……你那是什麼態度?你在看不起我嗎?』

阿蕾娜的情緒一天比一天起伏劇烈,有時會陷入深深的悲傷,有時又會變得滿腔恨意。而每當她悲傷時,辰宇就會想這樣溫柔地安撫她。

『嗯。』

瞞着大人跑到河邊,在冰面上滑行,是那樣值得驕傲的事嗎?

『嗯。』

她揮霍無度,即便每月得到的錢財足夠普通百姓生活一整年,也轉眼就花得一乾二淨。

嘴上打着爲國安穩的忠臣旗號,實則不擇手段把自家女兒或妃子往龍牀上送。

可又不能留在王都,放逐國外也會成爲禍端。最終,母子二人立刻被趕到玄領邊境。

『多學點臘楚的語言吧。你這麼聰明,一定也能學會文字的,謝恩。』

『啊,謝恩。我可愛的寶貝。我只有你了。』

『啊,對不起,謝恩!我可愛的孩子。我怎麼這麼殘忍。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惡女。』

『哎呀,你怎麼這麼可愛。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呵呵,要感謝我哦。多虧我有這張漂亮的臉,才能生下你呀。』

『你就是太無慾無求了,這樣不行。』

母親開心,他就安心,捱打的次數也會變少,他沒有任何怨言。

『嗯。』

(等我真有想要的東西時,就清楚地說出來吧。)

他把這份決心悄悄記在心底一角,望着興致勃勃拆開封書的母親。

這些內情,後來漸漸傳入年幼的兒子耳中,可阿蕾娜一輩子都不曾聽聞。

『來,我們做親子裝好不好?然後一起喫飯,一起睡覺。』

他用母親愛聽的「我」來自稱,說話時靜靜注視着她,讓那雙碧眼顯得格外清晰。

可當長長的指甲劃傷兒子白皙的臉頰,她又會瞬間淚流滿面,緊緊抱住孩子。

因爲母親只有他。

『是嗎?』

即便如此,辰宇還是會偷偷幫傭人們幹活,藉此學習詠國語言。

***

在深雪覆蓋的玄領一角,辰宇母子如同被世人遺忘一般,生活了近十年。

她似乎還有幾位固定相熟的商販,每當馬車帶着這些人一同前來,大筆銀錢更是像蒸發一樣迅速消失。

『有想要的東西,就果斷伸手去爭取。要行動,要表達,這樣才能真正得到。』

母親嘴上總說「要表達自己」,可實際上,在兒子發表任何意見之前,她就已經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先。所以辰宇從來沒有過「果斷伸手爭取」的經歷。

一旦心情不好,阿蕾娜就會酗酒,語氣變得粗暴。

看吧,如你們所願,朕有子嗣了。

對年幼的辰宇而言,母親就是整個世界,而他的名字,是謝恩。

若還不夠,朕可以讓五大家族以外的女人,生多少都可以。

『別裝乖孩子,更別客氣。有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說出口。」』

只是——

因爲這座宅邸實在太過空曠、冷清,又無比無聊。

無微不至地照料,教他臘楚語,給他穿同款衣服,夜裏握着他的手入睡。

『閉嘴!你敢對我指手畫腳?』

發出刺耳的尖叫,有時還會毫不留情地毆打兒子。

他總是淡淡地,這樣回答:

繼承臘楚色彩的兒子,坐上遼闊詠國至高無上的王座。

動不動就互相敲腦袋、拍後背,真的那麼快樂嗎?

「母親沒有錯。」

話語顛三倒四,情緒動輒尖銳爆發。

『那個人不來這裏,不是我的錯!只是因爲朝臣阻止,說他若是再和我這樣的美人過夜,我又會生下孩子!所以這個月的錢不也照樣送來了嗎?』

(我也想。)

他輕輕撫摸着緊緊抱住自己的母親的金髮。

彼此交談、互相觸碰,原來可以這般——

她對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兒子極盡溺愛。

她格外偏愛兒子身上的臘楚特徵,比詠國人更白皙的肌膚、澄澈如琉璃的藍瞳,日日誇讚,視之爲無上榮耀。

在她腦海裏,一定無數次浮現這樣的畫面:

效果立竿見影。此後,再無臣子敢幹涉皇帝政務。他們再也無法忍受皇族血脈再混入異國的血脈。

『這孩子流着皇帝的血。他將來一定會成爲下一任皇帝。臘楚之人,將統治詠國。曾經只是奴隸的我,會成爲國母!』

可即便如此,對年幼的辰宇來說,母親就是全世界。

因爲他是繼承了高貴臘楚血脈、與衆不同的孩子。

她本就不懂詠國話,也根本不是會在意旁人議論的女人。

前一秒還緊緊抱着他,在他臉上落下如雨的親吻,過不了多久,又會爲一點小事暴怒,摔砸東西。

辰宇本身物慾淡薄,實在想不通她到底買了些什麼,常常爲此疑惑。

生下男孩的阿蕾娜,在產後狂喜不已。

但阿蕾娜卻理解成:「因爲陛下對我的寵愛勝過妃子,才賜我靠近故鄉的別院。」

笑得眉眼彎彎的母親,會開玩笑,會親暱地擁抱、親吻他,是個讓人覺得溫暖舒服的人。

『永遠陪在我身邊哦。我最喜歡你了。』

『嗯……』

他也不是不羨慕能和夥伴們在河邊嬉戲,可他別無選擇。

出於對皇室血脈的顧忌,玄家家主派來了約五名傭人,可阿蕾娜既不允許兒子和這些詠國傭人交談,她自己也幾乎不和他們說話。

只要他這麼說,阿蕾娜必定會更用力地抱緊他。

平日裏閉門不出、終日酗酒的阿蕾娜,唯有每月一次,當插着皇帝旗幟的馬車送來金銀財物時,纔會精心打扮,親自到門口迎接使者。

她牽起兒子白皙光滑的手,緊緊握住。

辰宇時常衝動地想靠近那些孩子,可每當這時,喝醉的阿蕾娜就會來找他、黏着他,把所有人都趕走。到頭來,他始終沒能和任何人建立起友情。

對一直活在與世隔絕的寂靜世界、除了母親一無所有的辰宇而言,那些放聲大笑、奔跑打鬧、互相開玩笑拍肩的少年,就像茫茫白雪中孤零零亮着的一盞燈火,格外引人注目。他總會下意識地想伸出凍僵的手,靠近那束光。

就這樣在看似平靜的日子裏一天天度過,在辰宇十歲生日那天。

『想要的東西,就該統統弄到手。』

兒子五歲便能讀懂臘楚文字,她更是抱着他,稱他爲天才。

一個秋雨淅瀝的日子,一名自稱玄家使者的男子,伴着插着黑龍旗的馬車出現在門前。

他同時兼任臘楚國通譯,用流利的臘楚語,對撐着傘站在門前的阿蕾娜開口道:

『我們家主正在商議,由玄家正式監護辰宇閣下,以第二皇子身份在王都撫養。』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阿蕾娜一時呆若木雞。

她傘掉落在地,雙手捂住嘴。

『真的……?』

她問道。

那沙啞得刺耳的聲音,辰宇很清楚,是尖叫爆發前的前兆,他本以爲,這個提議徹底觸怒了她。

『要去王都……?可是陛下早已冊立第一皇子爲皇太子了啊。』

阿蕾娜喘着顫抖的氣,用緊繃的聲音追問。

『莫非……是第一皇子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

『…………』

沉默的玄領使者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年幼的辰宇。

『這一切都只是暫定。倘若他連資質都不具備,我們卻大張旗鼓以皇子相待,那是大不敬,絕不可饒恕。』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手臂,自顧自地將他帶往宅邸的客室。

『我要和他單獨談一會兒。連詠國語都不會的話,根本談不上資質。』

『啊——!』

替辰宇發出悲鳴的,是阿蕾娜。

『爲什麼要把我趕走!我和這孩子是一心同體的。喂,如果要去王都,我當然也要一起去!難道你們想拆散我們母子嗎?』

『我說了,一切都要看他的資質。』

使者後退一步,冷冷地宣告。

「——……」

酒後打罵他的母親是「假的」,哭着抱緊他的母親纔是「真的」。

心中的石頭愈發沉重,辰宇下意識按住胸口。

「你聽得懂我所說的語言嗎?」

玄家要接手監護,自然是打算斬斷他和阿蕾娜的親緣。

『我也想,讓你聽聽我的話——』

『謝恩!你竟敢……』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護衛們將拼命辯解的阿蕾娜強行拉開。

『謝恩,怎麼樣了?! 』

(也就是說,我不能說詠國語。)

「……你更想和母親一起生活,是嗎?」

逼他成爲皇子的母親是「假的」,笑着說只要能和心愛的孩子在一起就滿足的母親纔是「真的」。

兩個阿蕾娜像山裏的天氣一樣反覆無常,辰宇永遠猜不到今天會是「哪一個」母親。

明明按照母親的心願,選擇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未來,可她爲什麼要用這麼不滿的語氣對他說話。

『母親——』

雖是女人纖細的手臂。

低沉而兇狠的呵斥,讓辰宇一瞬間茫然失措。

她甩動着耀眼的金髮,狠狠揪住辰宇烏黑的短髮。

(真的是這樣嗎?)

(就能一直和母親在一起。)

那個夢想成爲國母的母親,那個哭着說只想和心愛的孩子在一起的母親。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把你養大?爲了你這個混血的雜種!』

可面對如此精明的通譯,就算坦誠心聲,也未必能如願。他只怕會被看穿聽得懂詠國語,最終還是被強行帶往王都,與母親分離。

自己選錯了。

望着走在斜前方的使者背影,辰宇暗暗下定決心。

『是我命令謝恩不準說詠國語的!所以他當然不熟練,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溫柔微笑的模樣是「假的」,虎視眈眈想把兒子送進王都的模樣纔是「真的」。

這說明,母親不想和自己分開。

一進客室,使者便改用恭敬的詠國語,示意辰宇坐下。

她從來沒有,哪怕一刻,真正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

『他一句詠國語也沒有說。』

『只要說詠國語,就能一步登天!這種場面,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該怎麼做吧!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刻,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着你和那些詠國卑賤的下人說話的!』

但在聽到阿蕾娜咒罵的瞬間,辰宇卻像被凍住一般,動彈不得。

他在無言坐下的辰宇面前單膝跪地,開口問道:

使者示意護衛按住阿蕾娜,她瞬間臉色慘白,發出尖銳的嘶吼。

他不懂政治,但就連孩子也明白,要讓他聽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離開親生母親。

『母親——』

可即便只有十歲,辰宇體格並不算弱,這一巴掌本不該有多痛。

如果打破沉默答一聲「是」,對方就會成全他嗎?

(要果斷,伸手抓住。)

『這孩子其實非常聰明,是我最驕傲的兒子。就算語言不流利,只要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不是嗎?』

『啊啊啊啊啊!』

她確實每夜撫摸他、溫柔地注視他、緊緊擁抱他。

『謝恩!』

『住手!別這樣!不準說臘楚語!』

反過來說,只要能流利使用詠國語,自己就有可能被接納爲詠國的一員。

現在,正是阿蕾娜所說的「要行動、要爭取」的時候。

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擦耳膜。

對這個問題,他一時猶豫該如何回應。

今天,是「野心家母親」的日子。他失敗了,徹底選錯了。

在被帶到客室的路上,辰宇下定了決心。

可這句話,似乎徹底觸怒了她。阿蕾娜雙目赤紅,狠狠抓住辰宇的手臂。

『態度十分抗拒。』

阿蕾娜嫌惡地甩掉纏在手上的辰宇的黑髮,隨即又露出扭曲的笑容,用手指着辰宇。

她用溫暖的手不斷抱緊他,說着「永遠在一起」,並不是出於愛,而是不允許他一個人「搶先」去往王都。

(我選錯了。)

無數記耳光落下後,她猛地一推,將他甩開。

聽着身後母親的叫喊,年幼的辰宇在心裏想:

輕輕撫摸臉頰的手、凝視他時彎起的眼眸、緊緊握住他的溫暖手掌,這些纔是母親「真實」的心意。

靠着剛剛萌生的、對母親微弱的反抗心,辰宇怯生生地開口。

(只要用詠國語證明自己能溝通,就能以皇子身份前往王都。)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明明做得很好。

『我告訴你實話吧。根本沒有人需要你。你這種東西,根本不配存在!』

「請回答。這是一個將左右你一生的問題。」

即便被直直凝視,辰宇也只是移開視線,固執地保持沉默。

就在這時——

每次擁抱時她說的「我愛你」,那是真的。

『誒——』

求求你,不要用這麼尖銳的聲音指責我。

「——……」

『你還敢頂嘴?! 』

『這像泥土一樣的黑髮!也就因爲和皇帝的髮色一樣,纔有點價值!不是嗎?! 把這點價值去掉,你還剩下什麼!一副不倫不類、連臘楚人都算不上的模樣!』

她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地甩了辰宇一巴掌。

爲了親手守住和母親的生活,他必須做出明確的選擇。

「請坐。」

但剛纔,她對使者的提議表現得極爲憤怒,還拼命辯解「兒子的詠國語並不熟練」。

說起來,傭人教他語言時,也總在說「身爲陛下血脈,連詠國語都不會,是說不過去的。」

被拽着往前走,辰宇悄悄抬眼看向那名使者。

使者緩緩點了一下頭,拍了拍膝蓋,站起身。

『都是因爲你,我的人生才毀了!要是沒有你,我本可以以寵妃的身份留在王都。不用被放逐到這種荒涼的地方,一輩子都能風光無限!就算當不上國母,至少也能回本啊!』

(也就是說,只要對這個男人……)

於是辰宇依舊沉默,固執地望着窗外的雨。

偏偏在這一刻,他本該流利地說詠國語。

剛纔,阿蕾娜問他是不是要拆散母子,使者並沒有否認。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12 第6章 玲琳,救出插圖(1)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12 · 第6章 玲琳,救出 · 第1張插圖

(反過來,如果我不說詠國語——)

她強行把辰宇拉到客室牆邊——衣櫃旁。

辰宇正要告訴她,自己完美如她所願地回應了,可她卻搶先一步,衝到使者面前。

『不要這麼說,母親。』

明明沒有摔倒,辰宇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劇烈搖晃。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阿蕾娜倒吸一口氣,猛地回頭看向辰宇。

本該被護衛按住的阿蕾娜,不知掙脫了阻攔,衝進了客室。

辰宇的心像被塞進一塊巨石,他終於醒悟。

可那輕輕撫摸他的手,真正在意的只有他的眼眸;那雙溫柔彎起的眼睛,永遠只盯着他的碧眼。

『你這個廢物!』

阿蕾娜猛地站起身,雙手抱住頭,瘋狂抓扯自己的頭髮。

這座宅邸的客室裏,爲了重視臘楚文化的母親,設有一個氣派的衣櫃,用來懸掛客人的外套。

運氣太差了。如果使者不是今天來——

大概是覺得,面對身爲異國奴隸的阿蕾娜可以態度傲慢,但對流着皇室血脈的辰宇,必須保持相應的敬意。

阿蕾娜粗暴地將辰宇推到敞開的雙開門櫃裏,「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在我原諒你之前,不準出來!敢哭哭啼啼,我絕不饒你!』

『——』

並不是力氣反抗不了。

只是辰宇無法立刻理解,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放、放我出去……』

一片漆黑。

衣櫃雖比辰宇身高還高,寬度卻窄得無法張開雙臂。

只有門縫透進一絲光線,而且門已經從外面用插銷鎖死。

『放我出去,母親。』

他拼命用力拍門叫喊。

可實際上,聲音在顫抖,手也只是輕輕抓着門板的木紋。

門縫光線的另一頭,母親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轉過身去。

剛纔那張厭惡的臉。

不,比起那個,她轉身得太過乾脆,讓辰宇徹底愕然。

那感覺,就像一直被緊緊握住的手,被狠狠甩開。

『嘖嘖,還關起來教訓,不是你最驕傲的兒子嗎?』

『開什麼玩笑,這種廢物也配當我驕傲的兒子?白白浪費這麼好的機會!』

『……哦?這麼說,他不是你兒子了。』

門的另一側,使者和母親的對話還在繼續。

(不要。)

『咕、啊……』

「『所以我』『這十年』,一直在收買詛咒符咒,送到後宮,詛咒皇后陛下與皇太子殿下,是嗎?」

辰宇在半開的衣櫃裏,重心不穩,頹然靠在櫃背上。

使者厭惡地拋下的話語,辰宇無法完全聽懂。

我不要待在這裏。

窗外,雨還在下。

像母親一樣,腹部被刺,血流不止。

那雙充血的眼睛,圓睜着,充滿怨恨地死死盯着辰宇。

被憤怒衝昏頭的她,總是不分輕重,什麼話都脫口而出。

反射着暗光的劍尖,從門縫裏露了出來。

『你聽着!後宮最美的妃子所生的孩子,聽說還沒出生就死了!皇后又是個粗野蠻橫的女人,對吧?所以皇帝纔會找上我。他追求的是美貌!』

『嗚……、啊……』

直到阿蕾娜發出悶響倒在地上,辰宇都無法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阿蕾娜的叫喊,戛然而止。

但是,劍尖抵住門縫,並沒有刺向衣櫃深處的辰宇,只是發出一聲輕響。

使者挑開了鎖着門的插銷。

「……不殺我嗎?」

圓睜着充滿恨意的雙眼,在衣櫃裏倒下,死在這裏——

就是問他是否聽得懂詠國語,是否想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

冷冷拋下一句,這一次,他真的離開了。

(讓我離開這裏。)

『爲什麼那種一點都不漂亮、粗野的女人能當國母?這太奇怪了!所以我纔不惜花大價錢,這十年——』

剛纔的問答。

『——……』

面對始終一言不發的辰宇,使者依舊淡淡地留下一句話。

使者一把揪住阿蕾娜引以爲傲的金髮,抬起她的臉。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嗎?皇太子那個叫龍輝還是什麼的,身體偏偏那麼結實。明明就只有一個對手,這麼多年都扳不倒他。』

視線落下,滿地的鮮紅,以一種暴力般的強烈佔據了他的視野。

一聲沉悶的巨響。

劍被拔出,阿蕾娜再次呻吟,鮮血從腹部噴湧而出。

就這樣,緩緩蹲坐下來。

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

一聲短促的喘息後,遲來的心跳猛地湧上胸口。

「家主有令,若你在剛纔的問答中用詠國語回應,便格殺勿論。」

原本就因爲護明皇子一事,玄家對黃麒宮欠下巨大人情。

阿蕾娜似乎焦躁地咬着指甲。

又黑,又窄。

劍還沒有入鞘。

辰宇下意識問道,使者卻對辰宇聽得懂詠國語一事毫無驚訝,只是回答:

不,她呻吟着扭動身體,沾滿鮮血的一隻手,朝衣櫃裏的辰宇伸來。

「靠的是被放逐到玄家奴隸屋的道士?還通過玄家名下的商人?你就從來沒想過,這會給玄領帶來多大災禍嗎?」

辰宇屏住呼吸。

辰宇茫然地看着門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與刺眼的血紅形成對比的,是躺在中央的母親的雙眼,已經開始渾濁黯淡。

「在這期間,玄家又爲你,欠下黃家還不清的債。」

使者對走出衣櫃的辰宇,淡淡地宣告。

她深信自己是憑藉美貌獲得寵愛,完全無法從政治平衡的角度去理解皇帝生子的用意,只把一切歸爲情慾與貪戀美色。

腹部被劍刺穿的母親,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那眼神根本不把他當人看,只是一片乾涸的荒蕪,讓年幼的辰宇喉嚨乾澀。

辰宇只能看見母親的腹部不斷被鮮血染紅,以及她緊緊按住傷口的纖細雙手。

「就這麼保持沉默。就算明白也要裝作不懂,就算有想要的東西,也絕不能伸手。你本就沒有那樣的身份。」

只有那刺耳得像指甲刮擦耳膜的尖叫聲,不斷傳來。

阿蕾娜的死,不知何時被當成了「失蹤」處理。

劍,正在靠近。

至少,完全看不出是同情他,或是不忍心殺害孩子。

彷彿身體被開了一個漆黑的洞,空蕩蕩的胸口,連一絲情緒都浮不起來。

「沉默是金。」

他從未想過,那個問題背後,藏着這樣的含義。

阿蕾娜一把撩起金髮,回頭看向使者,像是在尋求認同。

『咕……——、噗哈』

辰宇在衣櫃裏,坐了很久很久。

辰宇用盡全力,從裏面推着門板。

而且不是最近纔不見的,而是被說成「在王都生下辰宇後,倉皇逃走,從此銷聲匿跡」,她與辰宇一同度過的十年,彷彿從未存在過。

咔嗒。

他只是,因爲沒有滿足條件,所以放過了他。只要有任何一條符合,他會毫不猶豫地刺穿辰宇。機械地,冷酷地。

「落馬的詛咒、毀容的詛咒,還有讓人生不如死、痛苦十六年的詛咒,是嗎?呵,還盼着皇太子殿下痛苦煎熬,撐到你兒子可以參政的年紀,真是既卑劣又可怖。」

「幸好你是個連名字都不會寫的蠢貨,詛咒纔沒有生效。但在道術被嚴厲鎮壓的當下,光是購買這些符咒,就罪該萬死。」

使者在不再動彈的阿蕾娜身上,揮劍甩去血珠。

從推開的門縫裏,他看見鮮紅、鮮紅的血。

「——……」

「——…………」

她是想說,救我嗎?

但他至少明白,阿蕾娜被過大的野心衝昏頭腦,犯下了絕對不可饒恕的重罪。

那之後,辰宇很快就被玄領的中等貴族收養了。

「若是你炫耀自己會說詠國語——吵着要去王都,要以詠國皇子自居,不知分寸,便殺。若是你渴望與母親一同生活,便如你所願,一同賜死。」

(這是……什麼意思。)

「聽着都覺得可笑。你根本不知道是誰在保你們的命。你一個異國奴隸,連沾污尊貴血脈都是不敬。若不是皇后陛下既往不咎,玄家負責任地庇護你們,你們母子根本活不到今天。」

『嗚……』

咚——!

從門縫裏看去,母親誇張地張開雙臂大喊。

(放我出去。)

「你要記住,是皇后陛下的大度,以及你這個連詠國文字都不識的愚昧,才讓你們母子多活了十年。」

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在她的邏輯裏,最美的自己被掌權者垂涎是理所當然,繼承了她美貌——即便不純粹——的男孩,理應比任何人都更適合成爲皇子。

可在嘴脣發出聲音之前,她的手臂就失去了力氣,垂落在地上。

他轉身,俯視着倒在地上的阿蕾娜,稍稍頓住腳步。

(放我出去。)

「你說啊!那孩子和皇太子,誰更配得上皇位?我和皇后,誰更美?當然是我啊!』

辰宇的身份則被編排成:「由臘楚的奴隸同伴在邊境附近撫養長大」,「養母去世後,玄家家主心生憐憫,下令將他接到玄領收養」。

「——……!」

只有那張充滿怨恨的死顏,像烙印一樣刻在眼底,無論眨多少次眼,都無法消失。

「但你違背了阿蓮的期望,一句詠國語也沒有說。沒有表現出任何想成爲皇子的野心,選擇了背叛母親。而阿蓮也親口斷言『他不是我兒子』,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因此,饒你一命。」

他會就這樣被刺穿嗎?

腳步聲響起,朝他走近。

恐懼、焦躁、憤怒、悲傷,一切情緒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空,雙腿發軟。

儘管被赤裸裸地告知母親已死,他的心卻一片死寂,毫無波瀾。

***

冷汗狂冒,呼吸急促。

「今後,你將被交由玄家某一分支照料。在此之前,安分等候處置。」

辰宇只覺得這說法荒唐至極,卻也並非不能理解。

「你也是,被慾望所困,才落得如此下場。」

「你說皇后陛下粗野?不,她是大度。即便屢次收到你這種卑劣的詛咒符,她也每次都毫不在意地燒掉,說沒有署名的詛咒根本無效。若非陛下如此大度,玄家早已被滅門。」

畢竟,受玄領庇護的阿蕾娜,竟然向皇后與皇太子寄送詛咒符篆——此事一旦外泄,玄家本身都可能面臨滅族之禍。

她的性命連同整個陰謀被一併掩蓋,換來的是,辰宇不必在寄人籬下的地方,被當作罪人之子扔石頭。

只不過,即便撇開阿蕾娜的罪責不談,辰宇「流淌着皇室血脈,卻又是異國奴隸之子」的身份,無疑是個難以處置的存在。

在寄住的人家,辰宇被人如碰燙手山芋一般小心翼翼地對待。

尤其是看到他那雙澄澈明亮的藍眼睛,人們要麼怯生生地移開視線,

要麼反而惡狠狠地啐一句:「不過是奴隸的眼睛。」

這異國的瞳色,似乎並非值得稱讚的「珍異」,反倒只會惹人厭惡。

曾經被教導應當引以爲傲的東西,在這裏卻成了被厭棄的對象。這個事實讓辰宇茫然無措。

或許那時,他本該憎恨這羣價值觀截然不同的人,

或許,他本該向殺死母親的家主與使者復仇。

可是,每當他想要握緊劍,質問一句「你們竟敢殺了我的母親」,臨死前阿蕾娜那滿是恨意的模樣就會浮現。

想起她聲嘶力竭的咒罵、怨毒的臨終面容,辰宇的手非但握不住劍,反而會一下子脫力垂下。

又或者,他本該早早對人生絕望,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每當劍鋒對準自己的咽喉,那天隔着門望見刀尖的恐懼便會湧上心頭,手只會狼狽地顫抖不止。

十歲的他,既沒有足以驅使自己復仇的恨意與愛意,也沒有足以自我了斷的絕望與勇氣。

沒有貫穿身軀、如脊樑般堅定的意志,也沒有一個想要成爲的模樣。

到頭來,既然不能死,就只能活下去;既然要在這片土地活下去,就只能融入詠國。

幾經輾轉遷居後,辰宇終於開始一點點削去自己身上與臘楚相連的部分。

母親格外珍愛的那雙藍眼睛,他儘量垂眸遮掩,不讓顏色太過顯眼。

原本臘楚少年式的短髮,他留長,像詠國人一樣高高束起。

只要削去異端的特質,總有一天能適應這個容身之處。

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辰宇一時語塞。

爲了避開關注,他刻意減少武技修煉,卻被人說成是累贅、麻煩;可一旦在狩獵或弓術上展露鋒芒,又會因太過搶眼而遭人反感。

周圍的人,時而因他與皇帝的血緣抱有攀附之心,時而又因他是奴隸之子而肆意嘲諷。

冰凌撓了撓臉,有些糾結地繼續說:

「不用,我已經十三歲了。」

「有我盯着就夠了,你不用勉強自己早起。」

住進監護人家裏後,也曾數次被勸入學,卻都被他以年齡爲由拒絕。

這些情緒,只會隨着他越發引人注目而愈發強烈。步入青年期的辰宇,容貌與才華愈發耀眼,反感與執念也隨之愈演愈烈。

只因他的存在就會攪亂周遭,辰宇在第一戶人家只待了半年就被趕走。

他猜不透這個想要免除自己勞役的人,究竟對自己抱有怎樣的心思。

「你一直自學詠國語和學問,這很厲害。但專業老師教的,終究不一樣……比如,說話方式能變得更地道。」

安靜地,不被看見地。

「是嗎,已經十三啦。可就算十三,也還是孩子啊。與其老老實實值守要塞,不如……對了,附近有學堂,你不如去那裏上學?」

只不過,他一向少言寡語,這點破綻從未被人看穿。

「能睡就多睡會兒,你還只是個孩子,不好好睡覺可長不大。」

冰凌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岔開話題緩和氣氛:

北方巡邏隊的職責是監視臘楚等北方異國,卻並無指揮軍隊的權力。

至少這三年來,沒有一個大人把他當作「普通的孩子」看待。

就這樣,在辰宇十三歲的某一天。

他只想避開不必要的關注。

還是反過來,厭煩身爲異國奴隸之子的自己與他同處一地?

「我現在這樣就足夠了,沒有任何不便。」

也就是說,學堂通常只接收六歲到十歲的孩子,超過十歲還留在學堂,會被看作是沒用的廢物。

王都流行起臘楚出身的藝人時,女性投向辰宇的目光便熾熱起來;可一旦某處移民惹出事端,他便會被不分青紅皁白地遷怒憎恨。

人們的善意與評價,如潮水般漲落,每一次沖刷,都將沙灘上勉強刻下的信任沖刷殆盡。

「嗯,話是這麼說。可實際上,我隊裏的手下一個都沒來吧?最近臘楚那邊也安分。白班的人沉迷賭博,夜班的喝得爛醉,早班的全都在補覺。」

垂着眼,躲開旁人的視線,祈禱着人們的關注漸漸淡去。

面對本能地提高警惕的辰宇,冰凌卻一臉坦然地繼續說道:

那時的辰宇,早已見慣了這種大人——起初表現得格外親切,轉眼便冷漠相待。

表情也儘量不動,免得引來旁人注目。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認真。就算是早班,也不至於天一亮就來要塞吧。」

畢竟在氣候嚴寒、以培育騎兵與傭兵爲主要產業的玄領,孩子十二三歲便被視作「戰力」,開始協助長輩奔赴戰場。

可按照玄領的規矩,既然養父負責要塞早班,養子也理應一同值守。

是想討好流淌着皇室血脈的自己,博取好感嗎?

他的容貌,一邊被讚歎「美到令人嘆息」,一邊又被厭惡爲「政爭的禍根」。

只要能安安靜靜地融入這片土地的角落,不再掀起風波就好。

他似乎一直在專心練槍,一邊擦着魁梧身軀上滾落的汗水,一邊爽朗地伸出手。

「嗯……可是,你還能再讀兩年啊。」

說話要儘量減少,直到口音裏再也聽不出臘楚腔調。

下一戶三個月,再下一戶一個月,到十二歲時,幾乎每週都要換一個住處。

「我知道!我從你之前住的人家那裏聽說過,你很聰明。但你從來沒去過學堂,對吧?」

他只能屏息忍耐,度過那些被四處搖晃、被隨意施以善意與輕蔑的日子。

他默默看着伸來的手,心想這位新監護人大概也是同類人。

辰宇每天清晨醒來,都會照一照鏡子。若是那雙碧眼看上去黯淡幾分,他便稍稍安心;若是依舊澄澈明亮,他便別過臉去。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

臘楚出身的母親不願兒子被灌輸詠國的價值觀,甚至從未告訴過他學堂的存在。

垂着眼,面無表情,和所有人一樣。

辰宇沉默地望着這個面帶和善笑容、撓着臉頰的男人。

在這樣的環境下,年過十歲的辰宇若作爲「新生」入學,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學堂,是詠國平民子弟就讀的教育機構。

辰宇努力屈身遷就,想要融入、想要變得和衆人一樣,可越是這樣,他的異類感就越突出,反倒像個異端被排斥在外。

如同漂泊的小舟終有一日會自然靠岸,不斷遷居的辰宇,意外遇到了一處可以逗留兩年的寄身之所。

曾經將他牢牢繫住的岸——母親的愛,早已不復存在。

「……」

不懂一旦承認自己是臘楚孩子,辰宇會遭受怎樣的目光。

「不必。」

他的詠國語是從下人那裏零碎學來的,雖算流利,卻稱不上完美。聽力沒有問題,但詞彙量匱乏,臘楚口音也未能完全消除。

他不能再有任何「偏離常態」的舉動。

「……」

這就是冰凌被賦予的使命。

他慌忙擺了擺手:

冰凌笑着迎接清晨來到要塞的辰宇。

可辰宇出衆的身形與容貌,卻偏偏違揹他的意願,不斷吸引着周圍的目光。

髮色會隨着成長變淡,那麼瞳色也理應慢慢褪去藍調,漸漸顯露出詠國血脈的顏色,這並非不可能。

「我的母語是詠國語,說得很流利。所以,我不需要學堂。」

「而且,我讀過的那所學堂的老師,很擅長教異國孩子,還懂臘楚語。有些深奧的知識,用母語學更容易理解——」

玄家子弟大多武藝超羣,可冰凌雖身材魁梧,身手卻略顯遲鈍,並不擅長使用武器,只擔任着北方巡邏分隊隊長這一微不足道的職位。

「……」

將一直扮演養父角色、直到辰宇成年的男人,名叫玄冰凌。

辰宇住進養父宅邸的第二天,便開始在國境附近的要塞幫忙值守監視。

「喲,你就是辰宇吧?初次見面。」

事實上,清晨的要塞頂層,當時只有辰宇與冰凌兩人。

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那片看似堅實大地的岸,從一開始就如同腐朽的稻草般脆弱不堪。

在鄉級及以上的地區按人口配置,孩子從六歲到十五歲,可以任選五年就讀,學習讀寫與基礎算術。

辰宇垂着藍眼睛,平靜地宣告。

「唉,說實話,根本沒幾個人會來……算了,你想這樣就隨你吧。」

一年到頭、日夜不休地駐守在北塔監視國境,一旦異族出現可疑動向,便立刻點燃狼煙。有時還要爲駐守在附近的玄領主力軍隊充當肉盾,抵擋異族入侵。

「我每天都會在這裏值守早班,和大家一樣。」

「不用,我已經十三歲了。」

學堂基本對所有人開放,不上學的只有住在村落的貧苦孩子、家境優渥或身份高貴而聘請家教的孩子,以及無法適應詠國制度的異國孩子。

他人生中最後一位監護人。

那年他約莫三十歲。

在這個如同變幻莫測潮水的世界裏,辰宇始終找不到可以拋錨停靠的地方,只能像一葉無依無靠的小舟,在浪濤中不斷漂泊。

比同齡少年高出一截的個子,引來旁人的羨慕與嫉妒;白皙俊美的容顏,讓少女們心潮湧動。

「他那漂亮的碧眼,光是存在,就會挑起爭端。」

他說着,環視了一圈要塞內部。

「……讀寫和算術,我已經學會了。」

「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看着就滲人。」

「抱歉,手出汗了。」

辰宇冷淡地打斷冰凌。對方竟讓他以臘楚孩子的身份、用臘楚語接受教育,這讓他無法接受。

輕蔑也好,傾慕也罷,在把辰宇當作異類這一點上,並無二致。

一切都在反覆無常地變化。

爲了強調自己並無嘲諷之意,冰凌連忙解釋:

說白了,所有人都把早班的工作推給了身爲上司的冰凌一人。

「我是詠國人。」

辰宇重複着同樣的話,想要再次拒絕,可冰凌卻爲難地歪了歪頭:

以過往經驗來看,兩種可能都存在。

「……這是規矩。」

這番話暗中指出他詠國語不夠純熟,辰宇瞬間屏住呼吸。

他覺得這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辰宇屬於第三種,從未上過學堂。

他低聲回答。冰凌聽罷,反而認真地凝視着辰宇:

「是。」

「其實我也讀到十五歲才離開學堂。比起早早工作、苦練笨拙的武藝,我更喜歡讀書。而且說實話,學堂裏十歲以上的孩子並不少見。」

身爲玄家末席的三子,尚未成家,便被派往邊境負責防務。

辰宇點了點頭,此後便無視欲言又止的冰凌,專心值守要塞早班。

最初一個月,所謂早班,確實只有冰凌和他兩個人。

冰凌蜷縮在寒風呼嘯的要塞頂端,時不時伸着脖子向外眺望。

他舉着簡陋得讓人懷疑能看多遠的望遠鏡,時不時點點頭,不知究竟看到了什麼。

其餘時間,便握着一把同樣簡陋的長槍,笨拙地揮舞,堅持鍛鍊。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動作多餘、姿勢糟糕。

可即便他自己心裏清楚,卻依舊默默堅持練習。

值守期間,兩人幾乎沒有交談。

辰宇心想,這樣下去,遲早會因沉默尷尬而被再次趕走,只是時間問題。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位新監護人從未想過趕走他。

冰凌從不在意這些。

面對擁有碧眼的辰宇,旁人要麼投來隱祕的好奇目光,要麼刻意別過臉,可冰凌卻全然沒有這些反應。

也曾有人刻意討好,想要攀附皇室血脈,可冰凌在初次對話中感受到辰宇的抗拒後,便不再刻意拉近關係。

他從不格外關注養子的藍眼睛與白皙肌膚,只是極爲自然地對待辰宇。

本以爲最多待一週就會離開,日子卻一天天過去,兩週、三週、一個月。

三個月後,辰宇也不再時時揣測冰凌的目光與心思。

「呼。練完槍喫飯,真是香啊。適度運動,適度喫飯,這日子多充實。」

「嗯。」

兩人窩在要塞頂端,啃着冷掉的饅頭,偶爾也會有這樣零碎的對話。

當然,這隻能算是冰凌單方面的自言自語,配上辰宇敷衍的應聲。

冰凌說話總是溫和從容。在大多沉默寡言、態度生硬的玄家子弟中,這十分罕見。

踉踉蹌蹌地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完全沒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辰宇。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人輕視,早班纔會全被推到他身上。

他們說,此前一直畏懼辰宇的碧眼與異於詠國人的容貌。

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是會狠狠把手中的酒甕砸在地上?

辰宇正要開口,卻被對方粗魯的話語堵了回去,瞬間噤聲。

對方並未大肆宣揚,只是靦腆地對他說:「只想請合得來的人。」

他們總是笑得很開心,可看向他的笑容、眼神交流、共同話題的數量,與他們彼此之間,完全不同——

「那個……辰宇,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嗎?」

與此同時,那些與辰宇連日切磋的同齡少年,也開始主動搭話。

對一直被玄領各家推來推去的辰宇而言,在一處停留近一年,已是前所未有;更不用說被人邀請至家中,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不知道。

兩人的交流,僅此而已。

「誰能想到他連生辰宴要提前一刻到場這種常識都不懂。憑什麼我要對他那麼客氣?我肯把他這種走到哪兒都格格不入的傢伙當同伴,他就該謝天謝地了。」

無處可去,他在夜色中的街道徘徊。

「喂,別踩我腳啊,好好走路!」

少言寡語、面無表情,並不是勉強自己,本就是我的性格。

只有拼命抹去與臘楚相關的一切,以詠國人的身份活下去,他才能在這片土地立足。

「切!還以爲帶個皇帝血脈的雜種當小弟,能在別人面前長長臉,結果反倒讓我丟人。」

冰凌一邊收拾被扯碎、踩爛的稻草人靶子——這些雜事自然也被推給了他——一邊帶着悲傷的語氣問道。

「還有『這個要這樣喫嗎?』那種,簡直沒見過世面……讓人火大!」

他因此稍稍遲到,可那些邀請他的少年本就常常遲到,他便以爲這是詠國的常態。

不是悲傷。奇怪的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也是,冰凌大人那麼摳,辰宇肯定也把錢攥得死死的。」

他流淌皇室血脈的身份也早已在隊中傳開,衆人不知該以「皇室外裔」的身份尊敬他,只好刻意保持距離。可得知他是隊裏最不起眼的冰凌的養子後,才漸漸放下心防,變得隨意起來。

少年們毫無顧忌地勾着他的肩膀,像看稀奇玩意兒一樣盯着他的眼睛,辰宇本能地感到不適,卻也同時鬆了口氣。

按照規定,早班人員完成午後巡視與訓練後,可以自由活動。

弓術訓練時,他們嬉鬧着把靶子標上臘楚人的名字射箭,甚至用腳踩碎靶子,辰宇也只是默默旁觀。

「喂!那傢伙!辰宇!怎麼纔來!」

以詠國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辰宇偶爾點頭附和。

事實上,與他們相處也有好處,即便不去學堂,詠國語也愈發流利自然。

「就算長得像臘楚人,好歹也是皇室血脈,本以爲他會大方出點賀禮……結果一分錢不值。」

「我沒說。」

辰宇拿出爲被趕走時準備的積蓄買了酒,儘量整理好衣着,前往對方宅邸庭院的宴會。

「畢竟是冰凌大人嘛。」

望着無邊無際的墨色夜空,辰宇心想。

辰宇用平靜的聲音打斷冰凌。

辰宇默默後退,與大笑離去的少年們拉開距離。

對於養子冷淡的回應,冰凌既不生氣,也不欣喜。

「你看着……還有你的出身,總覺得很難接近。可看你跟冰凌大人相處的樣子,又覺得意外很普通。」

他輕輕垂下眼。

被邀請時,他會翹掉訓練去釣洞魚;他們去捉弄少女,他便在一旁沉默不語,不加干涉。

削去多餘的部分,融入同伴之中。

「辰宇,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比如其他同伴之間打打鬧鬧,可辰宇一靠近,他們就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那時,辰宇被冰凌收養已有近十個月。

「可惡,浪費時間陪那雙噁心的碧眼演戲!每次看他那副高傲的樣子說話,我就渾身不舒服。」

聽到這番話,辰宇停下腳步,卻並不覺得意外。

但這一切,在辰宇加入後,漸漸發生了改變。

「出身,是你小時候、你的父母、你的祖先一點點積累下來的東西。我覺得,那不能無視,也不該無視。」

或許,自己終於能融入這片土地了。

「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彼此的算計都落了空,如今只是安靜地分道揚鑣而已。

(可這,並不是悲傷。)

最終,辰宇沒有砸碎沉重的酒甕,只是輕輕放在地上,離開了宅邸。

全身沉重,像灌滿了鉛。

他沒臉灰溜溜地回到冰凌的宅邸。

那些一起說笑打鬧的少年——那片曾經只能遠遠凝望的岸,這葉無依無靠的小舟,或許終於快要抵達。

心底凝聚起濃黑的霧氣,像黴斑一樣蔓延至全身。

「我。」

只不過,他慢悠悠的語氣,與其說是沉穩大氣,不如說是軟弱散漫。

因爲他是詠國人,而臘楚,對巡邏隊而言,是始終威脅邊境的外敵。這樣就好。

若用最簡單的詞,大概就是「累了」。

潮溼的身體如同腐木,彷彿從內部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可那樣做,會危及辰宇現在的生活。

他們結伴正要去廁所,

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淡淡情緒,該叫作茫然吧。

只不過,爲此他必須隱藏自己的情緒,抹殺自己的存在感。

「你不是在勉強自己迎合他們嗎?說實話,我不覺得他們把你當成真正的朋友。與其跟那些損友混在一起找存在感,不如好好去學堂——」

「啊?成人宴?我怎麼沒聽說……」

辰宇成了要塞裏最活潑的少年們的一員,跟着他們一同行動。

反而有種一直以來刻意無視的種種違和感,終於全部串聯起來的感覺。

辰宇找不到能準確形容此刻心情的詞,甚至不知道該用詠國語還是臘楚語。

沒有可以抵達的地方,只能日復一日漂泊。偶爾被岸邊隱約的光亮吸引,最終卻還是被當作外人排斥,退回黑暗的水面。

好不容易,纔剛剛開始有了容身之處。

可腳下卻如同泥濘般崩塌,沉重而無力的身體,只能搖搖晃晃,不停顫抖。

三人開始模仿辰宇的語氣,鬨堂大笑。

比如對話間隙,那打量估價的目光;

聽着這溫和的話語,辰宇輕輕皺起眉。

他不明白,養父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太好了,終於。

他身材高大,體態微胖,鬍鬚稀疏,眯眼安靜微笑的模樣,溫順得像只綿羊。

要塞一旦受到關注,衆人便不好意思再把早班全推給冰凌一人。

「今晚我受邀參加同伴的成人宴,先告辭了。明天早班,可能會晚到一些。」

「……」

武藝格外出衆的辰宇在要塞頂端練劍舞槍,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沒關係,我做得很好。

抱着膝蓋,望着遠處夜色中的城鎮,辰宇茫然地想。

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回到要塞,曾經空空蕩蕩的要塞,半年後便擠滿了訓練的巡邏隊員。

「你天天只喫饅頭,也太簡樸了!冰凌大人的宅邸,伙食都這麼隨便嗎?」

穿過連片宅邸,走過熱鬧的街市,最終來到要塞附近無人的訓練場。夜班的人正在要塞頂端賭博,腳下的訓練場反而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那天,正是經常找辰宇說話的三人組中年紀最長的少年成年之日,辰宇也受邀參加晚宴。

(……好累。)

辰宇爲了不發錯音,謹慎選詞、少言寡語的模樣,在他們眼裏,只是「裝模作樣」。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抵達時,少年們早已喝得酩酊大醉。

辰宇轉過身,背對還想說話的冰凌離去。

母親或許會。可那個歇斯底里、摔碎東西的女人,最終還是被殺了。那一定不是「正確」的做法。

因爲,就像他們期待從「皇室外裔」的辰宇身上得到好處一樣,辰宇也只是想通過與他們爲伍,換取在這片土地的容身之處。

比如應聲前、開口前那短暫的停頓;

「你早就該跟他說清楚時間的!」

這也是無可奈何。因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他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住單膝。

尊重父母與祖先的積累,固然沒錯。

辰宇既不是純粹的詠國人,也不是臘楚人;既不是正統皇子,也不是普通奴隸。

說他一直被憎恨欺凌,並非如此;可說他被愛包圍着長大,也不對。

他的藍眼睛,有時被讚美美麗,有時被厭惡得讓人不敢直視。

一切都在反覆無常地變化。

說到底,人們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隨意看待辰宇,一旦出現與他們想象不符的一面,便立刻抽身離去。

他們的目光只滑過表面,從未抵達辰宇的內心。

只不過,他也不覺得自己內心有什麼值得被注視的東西。

「咦?」

正怔怔望着天空,突然有人從旁搭話,辰宇驚訝地回頭。

「辰宇?你怎麼了?」

是冰凌。

他像往常一樣,把舊望遠鏡塞進麻袋,一手持簡陋長槍,一手舉火把,在黎明前來到要塞。

離規定的執勤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他大概是想提前開始練習。

辰宇本該記住,冰凌每天清晨都會來訓練場進行笨拙的鍛鍊。

「你今晚不是要去宴會嗎……」

冰凌看着沉默起身、不願作答的辰宇,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頓了片刻,最終溫和地低聲道:

「你啊,真是個認真的孩子。」

這既非嘲諷也非同情的聲音,讓正要離開的辰宇停下腳步。

「連黎明前的鍛鍊都要開始了嗎?」

「正好。最近我覺得我的槍越來越順手了,想讓你看看。來,幫我拿一下火把?」

「告辭——」

「喝!哈!」

「怎麼樣?」

可正因爲辰宇是一無所有、如同零一般的存在,才更應該以他爲榜樣吧。

冰凌朝轉身的辰宇探身,

總有一天,自己能徹底融入玄黑的夜色嗎?

「天空每天都會變換顏色,你的眼睛,就算有一天變成黑色,也不奇怪。」

辰宇手持火把靜靜佇立,沉默地望着這一切。

(真差勁。)

「……」

不是急於攀附他人換取容身之處,而是一步一步,慢慢積累自己。

他對着無言回頭的辰宇,微微一笑:

他用並不算流利的口齒,認真地挑選着詞語:

於是,辰宇輕聲說道:

「我亂說的。」

隨後,他靜靜仰望夜空。

「……只是覺得,您已經堅持了十年,還能這麼想。」

「你的眼睛。」

可下一秒,冰冷的念頭湧上心頭。

「……抱歉,可能有點肉麻。」

(真可笑。)

辰宇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你看,現在不就已經是黑色了嗎?」

再三被詢問感想,辰宇沒有說出敷衍的讚美,反而輕聲問道:

「冰凌大人,您不試試其他武器嗎?」

「我的藍眼睛,會變成黑色嗎?」

這無比堅定的話語,竟意外擊中了辰宇的心。

天生的瞳色,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那隻只知緊握長槍的手掌,厚繭層層疊疊,皮膚堅硬如石。

冰凌沒有追問任何緣由。

漆黑而凜冽的北方天空,

他忽然抬頭,指向漆黑的夜空:

「……如果花上五十年。」

辰宇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沉默。

他人品好,聲音溫和悅耳,若是去學堂當老師,一定很受歡迎。

事到如今,他甚至覺得可笑,自己當初爲何要如此固執地拒絕學堂。心意已決,輕鬆無比。

「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五十年。」

可辰宇卻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冰凌的話語,直直抵達了心底。

「……」

完全沒有天賦。

就像別人用乘法快速推進,他卻在一旁一點點做着加法。

他時不時腳步踉蹌,喘着氣回答。

「只要付出一生,總會有得到回報的瞬間。我是這麼相信的。」

(怎麼可能。)

冰凌有些害羞地笑着,凝視着辰宇的臉。

辰宇輕輕點了點頭。

能結束這段連自己都看不清身份、曖昧不安的日子,真正融入這片土地嗎?

他開了句玩笑,見辰宇依舊沉默,便有些沮喪地放下手。

「我覺得,像天空一樣。」

身材雖高大,槍法卻毫無氣勢。

零再怎麼相乘,也還是零。

在尚武的玄領立足,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火把光芒映照出他粗糙的手。

垂眸,換裝,閉口不說母語。

就像互相碰撞的岩石,在漫長歲月中被磨去棱角,那些讓辰宇痛苦的異端特質,或許也會被名爲時間的水溫柔撫平,悄悄收起尖刺。

「……的確。」

「我覺得,你不用勉強抹去自己身上臘楚的部分。與其爲了歸屬感跟那些壞傢伙混在一起值守要塞,不如從現在開始好好去學堂——」

「花上五十年,至少會變成灰色吧。」

這句輕描淡寫的回答,或許才最讓辰宇震驚。

冰凌開心地接過話頭。

冰凌把槍靠在要塞牆上,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不容分說,把火把塞給辰宇。

——只要一直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有回報。

在忽然卸下重擔的辰宇面前,養父鄭重地勸道:

垂着灰眸微笑的年老養父的模樣,不知爲何輕易浮現在辰宇眼前。他心想,或許真的會這樣。

「有什麼想法,就好好說出來。」

他再次準備離開,將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

永遠只能漂泊,永遠靠不了岸。

「……那如果,二十年也沒有任何回報呢?」

「那就三十年。」

明明如此冷漠地排斥着他,辰宇卻終究忍不住,癡癡仰望。

「嗯!我知道我槍術很差!可是,我一開始選的就是它!只要一直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有回報的!我一直這麼相信!」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辰宇不由自主地回頭。

「那個,辰宇。」

「我想去學堂試試。」

「沒關係啊,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好。」

真是個笨拙又不得要領的人。

「……什麼?」

空洞而毫無價值的自己,無論度過多少歲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喂,你這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至少可以專攻兵學,或是研究毒物。

隨後,冰凌揮舞起那把用得破舊不堪的長槍。

「哈!喝——怎麼樣?」

宛如詠國人的眼眸。

他曾以爲這位新養父愚鈍笨拙,不懂變通,做事遲緩,完成一件事要花別人數倍的時間。

本是以快速突刺爲特長的武器,他卻揮出大而無當的弧線,簡直像在炫耀花架子。這樣只會輕易被敵人看穿動作。

在微笑的養父面前,辰宇沉默了。

(不用着急。)

他大汗淋漓,腳步虛浮,時不時回頭看向辰宇。

明明練了十幾年槍,卻還是這副模樣,實在令人無奈。何必繼續無謂的努力,早點換條路不好嗎?

澄澈的碧眼或許永遠不會變黑,但歲月流逝,總會變得黯淡渾濁。

黑瞳,黑髮,這片土地的顏色。

可就算不如此急切,總有一天,和諧的瞬間一定會到來。

(這個人……)

竟不知不覺變得多愁善感。

他輕聲低語,

至少,只因爲被排斥了三年就放棄,或許還太早。

這幾年,他拼了命想盡快融入這片土地,拼命削去臘楚的痕跡。

「我一直覺得,藍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樣漂亮。」

「你的藍眼睛,」

擁有顯眼藍眼、年紀偏大的自己,大概不會被當作普通的詠國學生。

「啊,沒錯。我們年紀大了,瞳色都會變淡,到時候我們就一樣啦。」

冰凌似乎察覺到辰宇蒼白的神情,有些不滿地放下槍。

也必然需要臘楚語輔助,短時間內,依舊會被看作臘楚人。

但他已經不在意了。

「辰宇……」

「我會暫時請假,不值守要塞。」

「完全沒關係!本來就一直是我一個人。」

夜色漸亮,兩人腳下泛起淡淡的影子。

當天,辰宇拿着冰凌的介紹信,敲響了學堂的門。

學堂的生活,一旦開始,竟意外地適合自己。

黎明前完成鍛鍊,要塞的監視任務交給冰凌,白天便與同窗並肩坐在書桌前。

這所學堂冰凌也曾就讀,學生雖大多是六歲到十歲的孩子,但遠超十歲仍在籍的,也佔了一成左右。

辰宇自然被分進了這一成,也就是被稱作「問題兒童組」的羣體。

其中有人詠國語說得磕磕絆絆,有人無父無母靠偷竊維生,有人長相比辰宇更具異國特徵,也有人因頑劣過甚被逐出家門。

當然,沒什麼上進心的佔了大多數。

他們大多是作爲改過自新的一環被強制送來,或是走投無路無處可去纔不得不入學,這類人連課本都懶得翻開。退學的人接二連三,像斷了齒的梳子。

老師也似乎認定,在這些掉隊者身上浪費時間毫無意義,從不會強行挽留離去的人。

老師與同學這種淡然的態度,讓早已厭煩過度關注與刻意逢迎的辰宇感到十分舒心。

在學堂裏,辰宇重新學習詠國文字,算術、戰術、武術等玄領子民必備的基礎學問,也一一紮實掌握。

碰到晦澀難懂的概念,用母語講解果然更容易理解。

負責辰宇的老師,在詠國與臘楚關係尚好時曾在臘楚旅居數年——巧的是,此人也教過冰凌——精通臘楚語,他的教導對辰宇幫助極大。

課本上,臘楚語與詠國語的批註越來越多。

「您就算對我這麼好,我也沒有能力給您一官半職。」

一般的大人,爲了自己輕鬆,都會想盡早把孩子當作勞力使喚。

可無論他怎樣繃緊心絃,冰凌依舊我行我素:

「正因爲如此。如果偵察會引發戰爭,那乾脆開戰就好。我無法容忍,他們竟然懷疑什麼都沒做的你。就算局勢僵持,也太過分了。」

就算是這位善良的養父,一旦辰宇的存在對他不利,也可能瞬間翻臉。

他不停爲辰宇置辦臘楚風格的文具,始終尊重他的學業。

沒關係,自己還從來沒有和他一起真心笑過。

每次都精準卡在要塞早晚班交接、或是前線威懾隊悄悄換防的空隙——

長着異國相貌的辰宇,自然屢屢被捲入這類風波。

聽罷,冰凌略帶孩子氣地擺擺手:

「哈哈,這就是臘楚的文字啊。寫的什麼?」

玄領爲了報復,大幅提高對臘楚商品的關稅。這麼一來,不滿的不只是農民,連臘楚商人也怨聲載道,邊境各處的走私與劫掠愈演愈烈。

周邊又調來四支巡邏分隊,要塞裏駐守的兵力達到了五十人規模。

看着這充滿戾氣的字跡,就連辰宇也皺緊了眉。

「真死板。寫寫『致最愛的父親』之類的多好。」

接着,說出了和辰宇想象中一模一樣的話。

臘楚那邊似乎也有所忌憚,一時收斂了鋒芒,可局勢也因此陷入了僵持。

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養父,突然說出這話,辰宇大喫一驚。

「誅奸肅營」,意爲「懲處叛徒,整肅軍營」。

辰宇和冰凌共用的寢室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鎧甲等裝備被砸毀。

他的話裏沒有半分虛僞。

要塞上飄揚着彰顯玄家威儀的黑龍旗,與象徵皇室的五爪龍旗。

「已經足夠了。我已經丟下要塞的勤務一年了。」

「孩子專心讀書,有什麼不行的。不用跟我客氣。」

「冰凌大人?」

看着養父這副拼命的樣子,辰宇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我、我要是認真起來,也可以很冷酷的!狠勁,我也有!」

原因是,那年入夏以後,北方臘楚的動靜越來越大,深秋一到,更是頻頻越境。

他一結束要塞的任務,就興沖沖趕回宅邸,來到埋頭寫功課的辰宇房間,細細端詳他寫的字。

(不能覺得這樣很舒心。)

被亂刀劃破的枕頭上,插着一把短刀,刀下是一張寫着「誅奸肅營」的紅紙。

——是爲了我嗎?

辰宇用餘光悄悄瞥向冰凌。

這次雖然也被別的要塞巡邏隊擊退,但雙方都出現了傷亡。

可既然如此,何必硬扣「臘楚奸細」的帽子,直接說「看你不順眼,要殺你」不就得了。

到頭來,辰宇也只是別過臉,丟下一句彆扭的話。

一旦相信,就又會發生可怕的事。

看着養子一心向學的模樣,冰凌似乎格外開心。

不會吧……難道是因爲養子被人針對?

這種局面下,需要一個犧牲品來宣泄情緒,辰宇也能理解。

對這份過於老好人的養父,辰宇有時也會無奈地低語:

冰凌用綿羊般圓溜溜的眼睛,晃着白白胖胖的龐大身軀反駁道。

日復一日,要塞監視、持刀威懾,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可沒過幾周,臘楚人便增派人數再次越境,襲擊了玄領北方村落的牲畜。

他從沒想過,這個一向溫順如羊的養父,會爲了庇護自己,不惜與整個軍營爲敵。

起初,只是幾戶牧民「不小心」越境,很快就被其他要塞的巡邏隊趕了回去。

——是要殺我嗎。

也就是詠國這邊防備最薄弱的時刻,臘楚就會發動襲擊。

面對辰宇冷淡的目光,冰凌俏皮地聳了聳肩,可每次這樣閒聊過後,他總會說:

每次聽到冰凌這樣說,辰宇都能感覺到,一絲淡淡的暖意在胸口緩緩散開。

這片被猜忌籠罩的空氣,不找個祭品是平息不了的。

「不懂算計、不擇手段奪取想要的東西,沒有這種冷酷和狠勁,玄領的女性是不會看您一眼的。」

使者當年拋下的話,像詛咒一般侵蝕着辰宇的內心。

「回要塞值守?不用不用,不急。你就安心讀到不能再讀爲止。」

珍藏着稚嫩的字跡,簡直像個溺愛孩子的父親。

「辰宇,我要去臘楚那邊偵察。再這麼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必須早點結束這一切。」

這位養父本就不愛紛爭、生性膽小,

名義上是整肅軍紀,可若真想揪出叛徒,根本沒必要提前預告。說白了,這只是藉着整頓的名義,對看不順眼的人動用私刑,發泄怨氣罷了。

——會不會把他也捲進來了。

他一把攥皺那張寫着「誅奸」的紙,斷然說道:

「沒什麼……只是隨手記的基礎火藥配方。」

「我纔不要什麼官位!我就在這偏遠的要塞練練槍,剛剛好。」

「您突然要幹什麼?私自行動是違反軍規的。現在隨便一個舉動都可能成爲開戰的導火索。」

他在生氣嗎?

辰宇皺起眉,甩開這樣的想象。

最顯眼的,是騎兵巡邏隊向兩翼展開、策馬緊盯國境的身影,遠遠望去,便覺肅殺森嚴。

無喜無悲,輕輕一碰,就會發出乾枯空洞的聲響。

自己本就不配擁有這些。

「……就是因爲您這麼慢悠悠的,才一直單身啊。」

就這樣,兩年的時光,平靜地緩緩流過。

一度增多的人手,在辰宇離開後似乎又失去興趣,紛紛散去,如今又只剩冰凌一人守在要塞。

雖然每次都被分隊擊退,但各處接連出現作戰失誤。

這一年,辰宇十五歲。

辰宇正疑惑,冰凌轉過身,定定地看着他。

不能期盼,不能渴求。

聽着冰凌凜然的話語,辰宇不由得睜大雙眼。

這裏所說的叛徒、臘楚奸細,無疑指的是擁有碧眼的辰宇。

士兵們本就頂着嚴寒,還要與飢餓、疲憊作戰,時刻緊繃神經。軍營裏的氣氛越來越肅殺,小摩擦不斷,最後竟發展到互相懷疑對方是臘楚奸細。

自從目睹母親含恨而終的那天起,他的心裏本該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洞。

可和冰凌在一起時,那片乾涸的空洞,偶爾會像有泉水緩緩滲出。

可冰凌卻獨自扛下嚴寒中的早班,絲毫沒想過把任務推給辰宇。

這種話,他怎麼可能寫得出來。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辰宇的草稿收走。

——只是辰宇沒有意識到,雖然沒有大笑,他和冰凌說話的語氣,早已比從前輕鬆親近得多。

——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張紙能留給我嗎?我雖然看不懂臘楚語,但能看出來你的字越來越好看了。」

他慌忙忍住。

辰宇以爲他此刻必定驚慌失措——

辰宇每次看到冰凌這副模樣,心中都會泛起一絲異樣,但每一次,他都立刻將那點苗頭強行壓下。

「辰宇,我買了鋼筆,你看怎麼樣?臘楚的文字,用鋼筆比毛筆好寫吧?」

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震驚。

這片土地本就貧瘠,再加上當年冷夏,收成慘淡。熬過一片蕭瑟的秋收後,臘楚人對即將到來的嚴冬,想必是越發焦躁不安。

事態已然嚴峻,再也不能把早班全壓在冰凌一人身上。辰宇中斷了學堂的學業,回到要塞執勤。就連夜夜沉迷賭博的夜班、天天賴牀的早班,也全都打起精神,拿起了刀劍。

這種告示一出現,就意味着軍營近期會展開大規模清查。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會被翻遍,只要有一絲通敵嫌疑,立刻處死。

臘楚聲稱「詠國無端攻擊臘楚」,詠國則指責「臘楚率先侵犯邊境」,國境線一觸即發。

前些日子,冰凌還總說「要辦生辰宴,好好慶祝你成年」,可到了十一月,辰宇的成人禮終究沒能舉行。

而不幸的是,自己被選中了。

「我……實在是氣不過。太過分了。」

大概是部署到要塞滿一個月的時候。

然而,僵持過半旬後,怪事開始發生。

他從沒想過,這世上竟有人,即便自己被牽連,也不會改變對他的態度。

可出乎意料,冰凌非但沒有臉色發白、失聲驚叫,反而神情冷峻。辰宇不由得蹙眉。

(不行。)

——只不過是身爲監護人的責任感,或是正義感罷了。

又或者,冰凌自己也早已壓抑到了極點。

畢竟,他一直孤零零地在要塞裏笨拙地揮槍訓練。

可最近,被滿是殺氣的士兵包圍,連正常訓練都無法進行,喫飯睡覺都不得安寧。他只是被逼到了絕境。

不是什麼羈絆,更不是什麼感情。

辰宇一次次這樣告誡自己。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處,又一次泛起如同清泉湧動的暖意。

這感覺,到底是什麼。

「冰凌大人,我沒關係的。請您千萬不要做魯莽的事。」

「可是——」

「要清查就讓他們清查好了,連枕頭的縫線都可以仔細檢查。我什麼都沒做,自然什麼也查不出來。他們找不到動用私刑的藉口。」

辰宇出言安撫,冰凌卻難得地皺起眉反駁:

「你傻嗎?有人要殺你,你還這麼淡定。」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小臂。

隔着厚重的軍裝,仍能感受到養父寬大而溫暖的手掌。

「就算找不到證據,他們也會一直搜下去。所以必須趁早打破這種肅殺的氣氛。我看不下去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

被他這麼堅持,若是還有人能無動於衷,那顆心恐怕不是冰,而是鋼鐵鑄成的。

「……傻瓜是冰凌大人您。」

「你說什麼?」

——這個人,真是個護崽的傻瓜。

「別哎呀。」

「辰宇,你剛纔……笑了?」

——不會吧……

——呃……

「我都那麼阻止你,你爲什麼還要來國境附近?被巡邏隊發現你獨自來這種地方,您纔會被當成密探。」

冰凌下馬,徑直走進洞穴。

冰凌一向遲鈍、滿身破綻。

之後,辰宇不斷勸說,從「不可違反軍規」「你這身材不適合偵察」到「反而會被懷疑是奸細」,終於成功把冰凌勸回休息室。

辰宇自己也提防遭到士兵突襲,沒有留在視野狹窄的要塞內,而是來到要塞相連的訓練場一角,遠離人羣,靠在樹上休息。

冰凌或許只是想休息,可一旦被認爲是在國境附近設據點,就算被污衊「在這裏與臘楚人接頭」,也百口莫辯。

身體搖搖欲墜。

被母親的背叛與死亡凍結的心,正被冰凌給予的溫暖,一點點融化。

冰凌溫和地笑了。

他重新握緊火把,迅速離開了洞穴。

手持火把、走在狹窄洞穴中的冰凌,終於轉過身。

他悄悄溜到要塞旁的馬廄,牽出一匹馬,循着冰凌的蹤跡追去。

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面對養父悠然的態度,辰宇眉頭緊鎖。

雲層昏沉地浸染着夕陽。

——……!

就在這時,陰沉的天空終於落下冰冷的雨點,打在臉頰上。

臘楚文的潦草字跡。

咚。

詠國人到這個時間通常需要火把,但辰宇的碧眼對光線敏感,夜視能力極強。

他凝望向外套縫隙中露出的臉,下一瞬,猛地屏住呼吸。

可沒想到,冰凌的速度意外地快,他毫不費力地避開橫生的樹枝,一路深入森林最深處——樹木盡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洞穴。

意識到養父不顧勸阻,執意要去探查臘楚動向,辰宇臉色一沉。

「冰凌大人!」

——我不想他死。

是心底的堅冰,在融化。

沿着馬匹能通行的林間小徑,一路深入,再深入。

所以,辰宇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敏捷地轉身。

——太好了。

滴——

黃昏時分,面容難以辨認。而且那人將外套帽子一直拉到頭頂,遮得嚴嚴實實。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這裏與臘楚女子幽會。

好不容易在這片土地苟活了五年,此刻公然與軍營爲敵、做出顯眼舉動,簡直是愚不可及。

冰凌用一塊布捂住呆然的辰宇的嘴。

辰宇終於明白,這陣子頻頻湧上心頭、如同溫水漫過心底的感覺是什麼。

就在這時。

只是短短一瞬,可當布被拿開時,辰宇的全身已經開始脫力。

——我都那麼阻止他了。

辰宇毅然邁出腳步。

辰宇抬頭望向漸暗的天空。

他抓住冰凌的手腕,想把他拉出洞穴。

還有臘楚女子常佩戴的飾品、腰帶,以及作爲婚約信物的手鐲。

——國境附近的洞穴,這種可疑的地方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一聲悶響,一拳狠狠砸在辰宇的腹部。

「果然,你是個溫柔的孩子。」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這一帶的北方,風卻反常地溫熱,這個時節依舊雨多雪少。

緩步離去的人,分明是本該在休息室休息的養父。

但是——

是辰宇曾經寫下的字。

——這是……

「對不起,辰宇。我並不討厭你。可是,我也被逼到了不用底牌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被清查,我根本扛不住拷問。」

臘楚風格的文具、小物件。

辰宇被扔在漆黑的洞穴地面,全身麻痹,只能目送養父的背影離去。

若是獨自靠近國境的模樣被巡邏隊發現,冰凌一定會被處死。

沙沙……

正常人根本無需權衡。

心底一陣發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私自行動……若是被情緒激動的士兵發現,不止是除名,會被處死的。而且——

雙眼徹底適應黑暗,將現場的一切信息傳入辰宇的腦中。

他凝望向這發出乾燥聲響的東西,發現是幾張紙片。

他出聲呼喚,可冰凌並未聽見,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偷偷拴在樹下的馬,迅速闖入森林。

「哎呀,辰宇。」

國境線上的森林地勢險峻,幾乎稱得上是山區。連日降雨導致土質鬆軟,聽說不少越境劫掠的人都遭遇了山體滑坡。

可若是辰宇現在追上去把他帶回來,被人看見的話,這次就輪到辰宇被懷疑、被處死。

養父的命,還是自己的命。

想必是日落之後視線太差,又深入到荒無人煙的森林深處,冰凌終於點燃了火把。

訓練場盡頭是一片森林,一直延伸到與臘楚交界的國境線。

「您還說得這麼輕鬆。」

心臟發出一聲不祥的跳動。

——一旦被認爲,擁有臘楚血統的辰宇用臘楚文書寫火藥配方、與臘楚女子私會,後果會是什麼。

辰宇遲疑了片刻。

臘楚的衣物。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驚。

辰宇實在無法理解養父此刻不合時宜的從容,不由得提高音量:

最近更是連日落雨,看樣子,今夜很快又要下雨。

身手不算敏捷、夜視也不好的冰凌,去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冰凌大人。

辰宇慌忙別過臉,卻被冰凌直直地盯着。

在冰凌驚訝的目光下,辰宇連忙恢復冷臉。

天色漸暗,森林被黑暗吞噬,眼看就要失去蹤跡。就在這時,他看見前方不到十丈處,亮起一點火光。

潮溼的觸感,伴隨着刺鼻的氣味直衝鼻腔。

「咦,你還頂嘴了?」

久違地,重新體會到「渴望某樣東西」的感覺。他輕輕吐了口氣,握緊拳頭。

辰宇的碧眼漸漸適應黑暗,清晰地捕捉到紙上的文字。

「我沒有。」

正值晝夜換班的黃昏,他在進出要塞的士兵中,瞥見一個身影悄然溜向訓練場另一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洞穴?是要休息嗎?

——……?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養父一拳擊中,被甩到洞穴深處。

辰宇先把馬拴在能避雨的樹下,隨即追着養父走進洞穴。

這樣就能追上了。

冰凌冷冷地看着癱倒在地的養子。

基礎火藥的配方。

「連軍營的馬都偷牽出來,你到底想幹什麼?而且還下起雨了,太危險了。趁還沒被發現,趕快——」

「你是擔心我啊。」

辰宇臉色慘白,耳邊傳來洞穴外沙沙的聲響。

他拼命想撐起身體,顫抖的手碰到地上的某樣東西。

「冰凌大人——」

混雜在雨聲中的,是撥開草叢的聲音,以及如同地鳴般的腳步聲。

還有微弱的馬嘶。

從方位判斷,一定是巡邏隊闖入了這片森林。

——他們是來追的。

想必是馬廄接連丟了兩匹馬引起懷疑,循着足跡追來了。

掌管戰事的玄領巡邏隊,素質極高。

就算沒有辰宇這般夜視能力,日落不久的森林,他們也能不用火把駕馭馬匹。

「——點火!」

如同印證一般,一名疑似小隊長的男子高聲下令,剎那間,火把齊齊點燃。

轟轟轟——

連綿的火光照亮森林,在辰宇所在的洞穴不遠處,形成一條長龍。

至少有二十騎。根本不可能逃脫。

「我們是小隊長麾下第一、第二分隊!擅自盜馬逃離要塞的第三分隊長玄冰凌,以及辰宇!你們已經被包圍!休想逃走!」

巡邏隊已經鎖定了盜馬的二人,聲音裏充滿敵意。

必須解開誤會——

辰宇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想衝出洞穴,可就在這時,冰凌舉着火把,搶先一步出現在巡邏隊面前。

「小隊長閣下。屬下第三分隊長玄冰凌,特此稟報。」

不顧越下越大的雨,冰凌單膝跪地,姿態從容。

從洞穴望去,他的背影毫無懼色,毫無慌亂,沉穩而坦蕩。

「近期要塞內部接連發生情報泄露。屬下擔憂軍營已到不惜誅奸肅營的緊繃氛圍,故而私自行動,追查潛伏在軍中的臘楚奸細。」

聽着這與事實完全相反的彙報,辰宇本該立刻出聲反駁。

吱呀……

可是,冰凌回頭望向洞穴的表情,太過自然。

那只是課本上的隨手筆記。

「嗯,應該全都埋住了!」

——……!

原本整齊舉着火把的巡邏隊瞬間陷入混亂。

泥漿也順勢灌進他微張的口中。

嘩啦啦——!

雨勢驟然變大。

「冰——」

坍塌的洞穴外,巡邏隊似乎剛結束戰鬥。

顛倒黑白。

轟隆隆——!

「哼,臘楚這幫傢伙,想用奸細當誘餌把我們引到這裏。可就憑這點人數挑釁,簡直是小看我們巡邏隊。」

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之後,養父竟想趁亂逃走。

辰宇睜大雙眼,只見洞穴外,無數箭矢穿透雨幕飛來。

辰宇撐着巖壁勉強站起,喉嚨裏泄出粗重的氣息。

岩石摩擦、擠壓的聲音。

「事實上,他一直厭惡在監視母國臘楚的要塞執勤。所以他不願與詠國的同袍交流,早早辭去要塞職務,一心上學堂。在學堂裏,更是藉着被分到問題兒童組的機會,只顧學習臘楚語。」

再次睜眼時,世界已經徹底變樣。

沒有絲毫猶豫,只留下一個背影。

玄領的士兵從不留後患,會連根拔起,徹底清剿殘餘勢力。

他被砸倒在地,無數岩石與泥土將他狠狠掩埋。

是冰凌讓他去上學堂。

是冰凌說,不必刻意隱藏、抹去自己的臘楚出身與語言。

「怎麼回事!冷靜!」

——辰宇,我買了鋼筆,你看怎麼樣。

——他逃了。

咚。

「是。屬下見辰宇進入這座洞穴,便尾隨其後。」

「敵襲!」

——……!唔……!

如同女子啜泣般的尖嘯聲中,無數箭雨落下,馬匹齊聲嘶鳴。

辰宇剛要出聲,冰凌已經轉過身。

全身彷彿化作冰冷的石頭。

被問到的小隊長,似乎在沉吟。

咻——!

唯一的幸運是,一塊劃破他左臂的較大石片斜插在臉前,支撐住上方的重量,保住了口鼻周圍的空間。

「追查?」

混雜在激烈的雨聲中,辰宇能清晰感覺到,士兵們的怒火一齊朝他湧來。

「解決掉了嗎?! 」

原來,是爲了這種時刻。

一聲悶響,什麼東西狠狠刺入辰宇手扶着的巖壁近旁。

現在想來,那些東西,他是從哪裏弄來的。

他下意識用左臂護住頭部,可鋒利的碎石狠狠劃破皮肉,辰宇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

「嗯。畢竟流着陛下的血脈……殺了還是有些顧慮。」

在一片嘈雜之中,冰凌有那麼一瞬,回頭看向辰宇。

不知過了多久,辰宇短暫失去了意識。

震天動地的轟鳴中,岩石與泥土轟然崩塌。

既沒有怒目而視,也沒有惶恐不安,而是一種下定決心者獨有的平靜。看到這一幕,辰宇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也徹底抽離。

明明厭惡待在要塞的人,是冰凌自己。

——這張紙可以留給我嗎?我能看出你的字越來越好看了。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救、救命……——」

「是!」

地形與時機本應都在臘楚一方,可他們似乎只是小規模偵察隊,根本不是率領兩支分隊的詠國巡邏隊的對手,最終被全數殲滅。

士兵們果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後的小隊長。

小隊長甩去劍上的血,冷哼一聲。

現在就算爬,也必須衝出洞穴,在小隊長面前堂堂正正地控訴冰凌的謊言。

「不過,有可能是聲東擊西。要塞那邊或許同時遭到進攻。」

相信了那個一向溫和、看似絕不可能說謊的膽小鬼。

就算身體無法動彈,至少也該怒吼「胡說八道」。

爲了讓他方便書寫臘楚文,甚至特意準備文具的養父。

「小隊長。」

「說得對。確認殘黨後,立刻返回要塞佈防。全體騎兵,撤退!」

「哈……!」

在一片混亂之中,辰宇的耳朵捕捉到一絲不祥的聲響。

可現在。

可是,看着那些眼中燃着熊熊敵意的士兵,他們又會聽進去多少。

他們已經完全相信了冰凌的話。

咻、咻——

小心翼翼收藏辰宇字跡的冰凌。

連日降雨早已鬆動的洞穴岩層,被箭矢擊中後徹底失去平衡,開始劇烈坍塌。

就算聲音微弱,也應該能清晰地傳到他們耳中。

「救——」

腦海中警鐘狂鳴。

「這個人,怎麼處理?好像被洞穴坍塌埋住了。」

四面八方被岩石與泥土封堵,雙腿無法動彈。

咚!咚——!砰!

是他說「別和壞朋友混在一起」,是他說「學業比工作優先」。

「他一直與臘楚互通有無。」

所以他才寫的。

「就是他。」

冰凌淡淡地宣告,如同在陳述不容置疑的事實。

剛纔還怒視着洞穴的小隊長迅速轉身,厲聲怒吼。

也因此,他還能呼吸,還能透過岩石縫隙,隱約看到外面的景象。諷刺的是,之前吸入的迷藥,反而減輕了疼痛。

「他纔是奸細。」

——?

隨着小隊長一聲令下,士兵們紛紛下馬,用劍撥開附近的草叢。

「洞穴裏有他用臘楚文寫下的多張字條,還有與臘楚女子私通的痕跡。他一直假裝融入詠國,心底卻始終忠於臘楚。」

——爲、爲什麼。

副隊長等人紛紛附和。

「別被甩下來!備戰!」

雨已經漸漸停了。

左臂火辣辣地疼,頭部也陣陣鈍痛。

下一刻,辰宇看見他甩動龐大的身軀,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

看來是臘楚軍隊趁亂突襲,雙方展開了激戰。

注意到幾名士兵已走到洞穴近旁,辰宇用嘶啞的聲音呼救:

裹着泥漿的岩石接二連三砸向辰宇。

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沒必要救叛徒!」

「他們肯定沒想到,我們追捕奸細會一次出動兩支分隊。他們不懂,即便是獅子捕兔,也會全力以赴。」

難道這一切,都是爲了把通敵的罪名嫁禍給我嗎。

辰宇拼盡全力再次呼喊,卻被一道充滿厭惡的聲音打斷。

是隔着岩石站在眼前的士兵。

「小隊長,您知道至今有多少弟兄犧牲嗎?這一切全都是這傢伙的錯。他終究是臘楚人。」

「誅奸肅營。因爲他通敵,纔會落得如此下場。這是天譴,與我們無關。是他自己闖到這裏,自己被坍塌掩埋的。」

周圍的士兵也紛紛附和。

「比起這個,我們更擔心要塞。快回去吧。」

「嗯。」

小隊長微微點頭,乾脆地轉身。

「說得也是。」

「等——」

辰宇伸出流血的左臂,想從巖縫中探出去,可士兵們已經跟着小隊長,頭也不回地離去。

如此輕易。

——等等。

辰宇被活埋在土中,只能茫然地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

是不是剛纔該更大聲呼救?是不是該衝破巖縫、拼命伸手?

可他心裏清楚,做什麼都沒用。

——我告訴你實話吧。根本沒有人需要你。你這種東西,根本不配存在!

——別再用那雙令人作嘔的碧眼看着我!把那些陪你演戲的時間還給我!

——就是他。他纔是奸細。

無數聲音在腦海中翻湧。

而現在,看到活着回來的辰宇,他立刻判斷出,拉攏這位「皇室遺脈」至關重要。

然後是小隊長一腳,厭惡地踢開那顆頭顱。

與此同時,臘楚主力確實逼近了要塞,但察覺到聲東擊西意圖的第一、二分隊早早回防,將敵軍徹底反殺。

在周身環繞龍氣的皇太子面前,辰宇既不諂媚也不畏懼。堯明似乎很中意他這份身爲自家人的淡然,一直處處關照他。

最終在境外一個小村莊,將他與一名碧眼臘楚女子一同抓獲,並就地處決。

她像是在對自己承諾,馬上就會回來。辰宇茫然地勾起一抹笑。

所謂羈絆,所謂家人的溫暖,這種東西,他再也不想要。

見辰宇始終沉默,他又補充道:

「聽說你被冤枉,困死在洞穴裏。我代前任小隊長向你賠罪。」

無論怎麼呼喊,怎麼伸手,都不會有人回頭——

新任小隊長一臉誠懇地單膝跪地。

像是黑暗裏突然吹進一陣風,一道聲音清晰傳來,辰宇的眼皮微微顫動。

聽完這些,辰宇只在心裏淡淡哦了一聲。

在洞穴突襲巡邏隊的人,全數被殲滅。

到頭來,在那座坍塌的洞穴裏,他伸出的手臂,終究沒有被任何人握住。

幾天前對辰宇見死不救的第一、二分隊的「英明決斷」,如今成了「重罪」;曾經是「內奸」的辰宇,如今成了「理應心懷寬容的高貴血脈」。

就在不久前,他還是「通臘楚的叛徒」,現在卻要因爲「勇猛剿滅臘楚的功績」被捧上王都。

「我認真起來,也可以很冷酷的!」

「我們會把這次對臘楚的作戰,算作你的初陣。年少便勇猛屠戮異民族,玄家家主必定大爲欣喜,名聲也會傳到王都。你很快就會被召入皇宮,接受封賞。」

他裝作關心,把辰宇心安理得地趕去學堂,甚至誘導他寫臘楚文,好栽贓嫁禍。

被引見給素未謀面的父親弦耀、異母兄長堯明時,心中也沒有任何起伏,連一絲想要好好相處的願望都沒有。

——所有人,都只會離開而已,不是嗎?

辰宇想起,冰凌他們頭也不回離去之後,發生的一切。

爲了獨佔要塞值守,他可以裝十幾年、幾十年槍法拙劣的廢物,相信只要賭上一生,就能得償所願——和心愛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拼命勸辰宇去上學,不過只是不想辰宇待在要塞礙事。

只要相信,就一定會被背叛。

他們決定「好好審問」臘楚俘虜,把情報泄露從何時開始、如何進行,一一逼問出來。

你看。明明早就知道了。

在辰宇初次以武官身份赴戰場,與上司不合被排擠時,提拔他爲鷲官長的也是他。

拖着失血過多、搖搖欲墜的身體返回森林,不知花了幾天幾夜。

——那是冰凌的東西。

每逢時節,悄悄送來小禮物的是他;

這人,想必是個極其擅長見風使舵的角色。

「我一直覺得,藍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樣漂亮。」

爲了心愛的女人,可以毫不猶豫地出賣養子。

得知被愚弄的巡邏隊怒火中燒,地毯式搜捕冰凌。

如同泥漿般潮溼而令人窒息,緊緊黏附在辰宇全身,堵住他的視線與喉嚨。

——回來,這種話。

「爲了重新贏取你的信任,我們願意做任何事。」

說到底,他本就是個典型的玄家人。

他明明很享受獨自一人守在要塞裏。

可被長期僵持憋了一肚子怨氣的巡邏隊,早已不滿足於此。

把第一、二分隊以不敬之罪處置,殺掉了原三分隊長冰凌之後,原本只是第四分隊長的他,才坐上了小隊長之位。

——啊,可是。

因爲這位兄長總無奈地說「你就不能偶爾開句玩笑嗎」,辰宇才漸漸學會偶爾應付幾句。

因爲前任隊長已經因「遺棄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脈」之罪被處決。

那雙圓睜的眼睛早已渾濁,面容也乾癟下去。

是女人的聲音。

結果查明,內通早在辰宇來到這座要塞之前,就已經持續了很久。

望着眼前殷勤關心他手臂傷口、低頭懇求原諒的小隊長,辰宇心裏冷冷地想。

冰凌一次次說,你不用來當值也沒關係。

一旦我堅定地伸出手,那個人就會轉身離開。

那些背對辰宇離去的人,從來沒有一個回頭看過。

女人的聲音與氣息,漸漸遠去。

小隊長始終保持着真摯的表情、誠懇的語氣、跪拜的姿態,說道:

——都一樣。

於是辰宇學會了幾分輕佻隨意的樣子。

如果說有一件絕對不會錯、應該刻在心底的事實,那只有一個:

看到那張紅紙時,他擔心的不是辰宇,而是「再拖下去,我自己就要被查到了」。

「鷲官長大人!」

按理說到此就該落幕。成功揪出「奸細辰宇」,又擊退了臘楚軍,軍營本該漸漸解除警戒。

已經夠了。

每次聽見,都會讓辰宇心生異樣的聲音。

女人。

一切都轉得太快,太輕易。

無論善變,還是始終如一。

辰宇回到軍營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隨意扔在地上的養父的頭顱。

「那望遠鏡看着粗糙,裏頭卻是精密物件。他每天用它接收國境線上那女人的信號,再以舉槍、放槍的動作,把我方軍備情況傳出去。哼,難怪他練得再多,槍法也透着古怪。」

他和當初決定拋棄辰宇的第一分隊出身的小隊長不是同一人。

等他終於回到駐守的要塞時,與臘楚的戰事已基本塵埃落定。

——這個人,從頭到尾,倒是始終如一。

但他從心底裏,再也不想親近任何人。

不是相信學問有多重要,也不是擔心養子的社交成長。

「這傢伙上學時間比常人都長,一來二去,和同窗的臘楚裔女子勾搭上了。被那碧眼女人迷得神魂顛倒,這麼多年一直在往外泄露情報。」

「——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害怕誅奸肅營,也只是爲了他自己。

冰凌確實「一直」覺得碧眼很美。

巡邏隊隨即展開新一輪滴水不漏的內部清查。

不到一天,就搜出了一件藏在深處、帶有臘楚女子書信的行李。

但麻藥帶來的麻痹消退後,他憑着完好的右臂,一點點、固執地推開周圍的岩石。幸運的是,他終於撬開了一個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

「鷲官長大人。您聽……得到嗎?! 我現在……帶工具……過來。請您一定……等我!」

絕非情緒激動的尖叫,而是乾脆、有底氣的語調。

踢開養父頭顱的小隊長面露歉疚,轉向辰宇。

辰宇曾經喜歡冰凌始終不變的態度,可那不過是因爲,辰宇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他的眼裏。

語氣凜然。

那些曾經打動辰宇的話,背後竟是如此淺薄、如此無聊的理由。

他絕不能忘記這一點。

「再請您……稍等片刻。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來的。」

全都是謊言。

啊,對了。黃玲琳。

可他們明明早就知道辰宇被埋在哪裏,即便查明他是無辜的,也沒有來救他。

也學會了隱藏每到雨天就隱隱作痛的手臂舊傷,不讓別人察覺。

他只是冷靜判斷,僵持越久,自己越危險,於是迅速行動。

「前任隊長也是被誅奸肅營的狂熱衝昏了頭。懇請你以高貴血脈應有的度量,寬恕這一切。」

現任是由與此事無關的第四分隊長接任。

去揣測別人的心意,根本毫無意義。自己總是會猜錯。

只要說點俏皮話,旁人就會安心,也不會再更深地踏入自己的內心。

只不過,那雙眼不屬於辰宇,而是他心愛女人的眼睛。

辰宇一言不發,只是盯着腳邊養父的頭顱。

不,今天該叫她朱慧月。

後來上京,在王都輾轉安頓身心時,辰宇的心沒有絲毫波瀾。

其實從他借洞穴突襲之機消失開始,就一直有人覺得可疑。

她就這樣離開這裏。是要去求救嗎?

就算下山帶人折返,辰宇也撐不到那個時候。她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那,她只是一邊告訴自己是爲了救他,一邊單純地想要逃離這裏嗎?

畢竟留在這裏,隨時可能發生第二次、第三次塌方。

這樣也好。

反正伸出的手不會被握住,喊出的聲不會被聽見,也沒有會爲我回頭的背影。

我越是渴望的東西,就越是得不到。

——這樣也好。

看着總是做出荒唐舉動的她,自己卻常常心跳不已。

明明已經錯了這麼多次,明明一次次被提醒,我根本不配擁有任何期盼,卻還是會不自覺地追着她的身影。

我差點就對她伸出手了。好險。

所以,在那一切發生之前,就在這裏結束,也好——

咚!

可就在辰宇即將沉入黑暗時,耳邊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響動。

呼……

片刻後,一聲輕得像嘆息的聲音。

隨着這聲響起,一股清爽的風灌了進來,瀰漫在四周。

「我已經幫你打通呼吸口了!如果嘴夠得到的話,就吸一吸那個筆管!」

不知爲何,聲音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嗯?」

「嗯……嘿、嘿喲……!」

聽到他下意識的低喃,土層另一邊傳來少女雀躍的聲音。

少女揹着月光,帶着一臉雀斑,堅定地說道:

「啊!您聽見了!聽見了,鷲官長大人!能聽到您的聲音,說明您的頭就在這附近!請您稍微忍耐一下,千萬不要動!」

「喝啊!」

像是在用力的聲音。

「請抓住我的手,鷲官長大人!」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玲琳猛地發力。

突然出現在視野中的夜空中,是剛剛雲散後的月亮和星星。

「雨停了。已經沒事了。我們一起大聲呼救吧!」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12 第6章 玲琳,救出插圖(2)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12 · 第6章 玲琳,救出 · 第2張插圖

「來!」

明明只是微弱的光線,卻刺得人睜不開眼,辰宇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被雨水洗過的空氣一湧而入。

擋在臉前的巨石被掀了起來。

咔、咔,什麼東西一點點插進岩石下方的聲響。

髮絲凌亂、臉頰沾着泥的少女,朝他伸出了手。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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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換
  4. 04第二章 玲琳,面臨處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樂園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曉真實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慮
  9. 09第七章 玲琳,進行準備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與化妝
  13. 13後記
  14. 14特典SS『雖爲綿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雖然只是些簡單的點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絹秀朗讀《真照麗羅》

第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慧月,被識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諒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玲琳,察覺
  6. 06第5章 玲琳,進入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弓箭比賽
  9. 09附錄 俱理須益的回憶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雖然只是細微的差別』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歡鬧
  4. 04第2章 玲琳,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擊
  6. 06第4章 玲琳,開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獸挑戰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間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懷疑
  12. 12後記
  13. 13特典SS 雖然只是悄悄流傳的傳聞
  14. 14特典SS 因爲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談

第四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療
  3. 03第2章 慧月,舉辦茶會
  4. 04第3章 玲琳,流淚
  5. 05第4章 慧月,擔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微笑與預言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說事不關己
  11. 11特典SS 充滿回憶
  12. 12特典SS 教學高手
  13. 13特典SS 饅頭好可怕

第五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5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沒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彆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燒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覺悟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六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潛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嚇
  7. 07第5章 玲琳,責備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七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7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堯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間
  7. 07第6章 辰宇和雲嵐
  8. 08第7章 全員集合
  9. 09第8章 終幕
  10. 10特別篇 看,看,給我看看
  11. 11後記

第八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幹勁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擲勺
  6. 06第4章 慧月,奮鬥
  7. 07第5章 玲琳,進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騎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別篇 破冰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密談
  13. 13特典SS 檢酒
  14. 14特典SS 協商

第九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靈光一現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聽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準備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導
  12. 12特典SS 景彰畫家與慧月的評價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裝版特別篇 幸還是不幸

第十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潛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勸喫
  6. 06第4章 幕間
  7. 07第5章 慧月,飲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惱
  9. 09第7章 玲琳,夢囈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說教
  12. 12特典SS 積極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讀——仙鶴報恩

第十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質——莉莉所見——
  2. 02銷量突破15萬部紀念SS 正確的書籍編纂方法
  3. 03銷量突破150萬部紀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舊Twitter)帳號突破5000人感謝SS 五千人力
  5. 05銷量突破200萬部紀念SS 願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潛入
  5. 05第3章 慧月,潛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聽
  7. 07第5章 幕間
  8. 08第6章 慧月,膽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被嚇到了!
  13. 13特典SS 變裝
  14. 14特典SS 裁縫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決定歸鄉
  4. 04第2章 慧月,察覺
  5. 05第4章 玲琳,談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正在閱讀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問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裝版特別篇 暫停練習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裝版小冊子 作者後記
  14. 14特典SS 『最強』監視者
  15. 15特典SS 下戶
  16. 16特典SS 劍與菜刀
  17. 17特典SS 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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