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玲琳,救出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3.2萬 字
在玄家北領更北之處。
在雪國臘楚的古語中,人們將美麗的藍色稱作謝恩。
母親作爲奴隸被賣到詠國後,周圍人都叫她「阿蓮」,可她一直讓兒子用故國的方式稱呼自己爲「阿蕾娜」。
在她口中,詠國的語言粗野,建築與飲食簡陋,人的容貌也毫不出色。
臘楚纔是信奉正神、文化高雅的國度,人民金髮碧眼,容貌光彩奪目,不知優越多少。
詠國不過是恰巧擁有強大武力,文化上遠遠「低劣」,卻憑藉蠻橫將臘楚貶爲屬國,這是千古惡行、令人扼腕的不幸。
因此,她們絕不能向這「暫時」的困境屈服,理應以故國文化、以這髮色與眼眸中的血脈爲榮,以之爲尊——這便是阿蕾娜一貫的主張。
哪怕事實是,臘楚本國長期窮困,百姓反而主動湧入詠國;哪怕詠國方面,其實並不願意接納勞動素質偏低的臘楚人,在阿蕾娜眼裏,這些都不過是「詠國爲了利己編造的謊言」。
從北方湧來的大批難民,大多懶散無用。
難以安置的玄家家主本想把他們趕到偏遠山裏,可對容貌出衆的女子,他覺得不如留在領地做妓女,省去運到山裏的麻煩。
這些事實,到了阿蕾娜口中,也只是「垂涎臘楚美女的詠國男子強行掠奪」的故事片段。
某一年,爲視察水患到訪玄領的皇帝弦耀舉辦設宴。剛被當作奴隸送到玄領都城的阿蕾娜,憑藉引以爲傲的歌喉,爭取到參與宴會的資格,更進一步,侍寢到了皇帝枕邊。
因爲奴隸小屋太過狹小,對她而言「實在不配」。
尤其玄領都城兼作流放地,奴隸屋裏混雜着許多罪犯與被鎮壓的道士,他們雖對美貌的阿蕾娜頗爲友善,她卻十分厭惡被這些「不三不四」的人親近。
她深信,像自己這般絕色,有權選擇同牀共枕的男人。
而這一連串的事,在她口中也變成了:
「渴望臘楚美女的皇帝,將懵懂可憐的少女佔爲己有。」
一向對女色毫無興趣的弦耀,爲何偏偏對一名異國奴隸出手,理由從未公開。
只知道,前一年他與朱貴妃所生的皇子夭折。
朝臣藉機起鬨,吵着要皇帝再多添子嗣。
環在背上溫暖的手臂,被緊緊擁入懷中、幾乎不留一絲縫隙的感覺,時至今日,他仍難以相信,那曾讓他覺得安心。
也就是說,他和異國奴隸生子,是故意給朝臣看的:
她沉醉在自己憑美色俘獲大國皇帝的故事裏,爲源源不斷、既是賞賜也是安撫的金銀財寶欣喜若狂。
只是在這種除了母親幾乎沒有任何交流的生活裏,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
『多麼美麗的眼眸啊,這是我的藍色。你是我的寶貝。』
偌大的宅邸裏,真正算得上主人的,只有阿蕾娜和辰宇兩人。
都說玄家血脈的人向來冷漠,不在意旁人,可那大概只適用於早已找到值得執着之物的人。
辰宇含糊地點了點頭。
『嗯。』
雖是皇帝私生子,身份依舊尊貴。若皇太子有不測,他便可能擁有繼承權,不能輕易處死。
可現實是,她的孩子不過是「賭氣之作」。沒有五大家族血脈,即便身爲皇子,也不被允許在皇宮生活。
和辰宇年紀相仿的少年們,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可一隻剩孩子,立刻就瘋鬧起來,盡情玩耍。在辰宇眼裏,他們的樣子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根據她所取名字的發音,最終兒子被詠國人稱爲「辰宇」,然而阿蕾娜從未以此名呼喚過自己的兒子。
那些短工傭人,偶爾會把孩子帶到宅邸來。
年幼的辰宇歪着頭,阿蕾娜便故作無奈地輕點他的額頭。
她一遍遍撫摸着兒子的臉,輕聲喚他:謝恩。
恭恭敬敬送走使者後,母親總會望着留下的木箱與信封,笑着這樣說。
辰宇在母親面前,極力隱藏自己流利的詠國語,把頭髮剪得像臘楚少年一樣短,流暢地說着發音艱澀的臘楚語。
童年幾乎只與母親相伴的辰宇,幾乎沒有機會意識到自己叫「辰宇」。
說着無聊的玩笑,一刻不停地笑,會是怎樣的感覺?
從那以後,她最引以爲傲的,便是兒子繼承的那雙碧眼。
『你是特別的。是特別的孩子。你看,這雙美麗的眼睛。』
『……沒關係。』
有時笑着說想看他登上王座,有時又紅着眼說,她根本不想要什麼權力,只想他留在身邊。
她的態度一日數變。
「不誕下皇嗣,便不可外出巡訪」,甚至被阻撓政務。世人普遍認爲,弦耀早已厭煩至極。
但他隱約覺得,意志堅定的人,或許確實更讓人欣賞。
『啊,謝恩!只有你,只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邊,母親就很幸福。雖然在這裏生活太寂寞,我會說些傻話、做些荒唐的夢,但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比任何人都愛你。這纔是真的。』
『喂……你那是什麼態度?你在看不起我嗎?』
阿蕾娜的情緒一天比一天起伏劇烈,有時會陷入深深的悲傷,有時又會變得滿腔恨意。而每當她悲傷時,辰宇就會想這樣溫柔地安撫她。
『嗯。』
瞞着大人跑到河邊,在冰面上滑行,是那樣值得驕傲的事嗎?
『嗯。』
她揮霍無度,即便每月得到的錢財足夠普通百姓生活一整年,也轉眼就花得一乾二淨。
嘴上打着爲國安穩的忠臣旗號,實則不擇手段把自家女兒或妃子往龍牀上送。
可又不能留在王都,放逐國外也會成爲禍端。最終,母子二人立刻被趕到玄領邊境。
『多學點臘楚的語言吧。你這麼聰明,一定也能學會文字的,謝恩。』
『啊,謝恩。我可愛的寶貝。我只有你了。』
『啊,對不起,謝恩!我可愛的孩子。我怎麼這麼殘忍。對不起,對不起。我是個惡女。』
『哎呀,你怎麼這麼可愛。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呵呵,要感謝我哦。多虧我有這張漂亮的臉,才能生下你呀。』
『你就是太無慾無求了,這樣不行。』
母親開心,他就安心,捱打的次數也會變少,他沒有任何怨言。
『嗯。』
(等我真有想要的東西時,就清楚地說出來吧。)
他把這份決心悄悄記在心底一角,望着興致勃勃拆開封書的母親。
這些內情,後來漸漸傳入年幼的兒子耳中,可阿蕾娜一輩子都不曾聽聞。
『來,我們做親子裝好不好?然後一起喫飯,一起睡覺。』
他用母親愛聽的「我」來自稱,說話時靜靜注視着她,讓那雙碧眼顯得格外清晰。
可當長長的指甲劃傷兒子白皙的臉頰,她又會瞬間淚流滿面,緊緊抱住孩子。
因爲母親只有他。
『是嗎?』
即便如此,辰宇還是會偷偷幫傭人們幹活,藉此學習詠國語言。
***
在深雪覆蓋的玄領一角,辰宇母子如同被世人遺忘一般,生活了近十年。
她似乎還有幾位固定相熟的商販,每當馬車帶着這些人一同前來,大筆銀錢更是像蒸發一樣迅速消失。
『有想要的東西,就果斷伸手去爭取。要行動,要表達,這樣才能真正得到。』
母親嘴上總說「要表達自己」,可實際上,在兒子發表任何意見之前,她就已經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先。所以辰宇從來沒有過「果斷伸手爭取」的經歷。
一旦心情不好,阿蕾娜就會酗酒,語氣變得粗暴。
看吧,如你們所願,朕有子嗣了。
對年幼的辰宇而言,母親就是整個世界,而他的名字,是謝恩。
若還不夠,朕可以讓五大家族以外的女人,生多少都可以。
『別裝乖孩子,更別客氣。有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說出口。」』
只是——
因爲這座宅邸實在太過空曠、冷清,又無比無聊。
無微不至地照料,教他臘楚語,給他穿同款衣服,夜裏握着他的手入睡。
『閉嘴!你敢對我指手畫腳?』
發出刺耳的尖叫,有時還會毫不留情地毆打兒子。
他總是淡淡地,這樣回答:
繼承臘楚色彩的兒子,坐上遼闊詠國至高無上的王座。
動不動就互相敲腦袋、拍後背,真的那麼快樂嗎?
「母親沒有錯。」
話語顛三倒四,情緒動輒尖銳爆發。
『那個人不來這裏,不是我的錯!只是因爲朝臣阻止,說他若是再和我這樣的美人過夜,我又會生下孩子!所以這個月的錢不也照樣送來了嗎?』
(我也想。)
他輕輕撫摸着緊緊抱住自己的母親的金髮。
彼此交談、互相觸碰,原來可以這般——
她對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兒子極盡溺愛。
她格外偏愛兒子身上的臘楚特徵,比詠國人更白皙的肌膚、澄澈如琉璃的藍瞳,日日誇讚,視之爲無上榮耀。
在她腦海裏,一定無數次浮現這樣的畫面:
效果立竿見影。此後,再無臣子敢幹涉皇帝政務。他們再也無法忍受皇族血脈再混入異國的血脈。
『這孩子流着皇帝的血。他將來一定會成爲下一任皇帝。臘楚之人,將統治詠國。曾經只是奴隸的我,會成爲國母!』
可即便如此,對年幼的辰宇來說,母親就是全世界。
因爲他是繼承了高貴臘楚血脈、與衆不同的孩子。
她本就不懂詠國話,也根本不是會在意旁人議論的女人。
前一秒還緊緊抱着他,在他臉上落下如雨的親吻,過不了多久,又會爲一點小事暴怒,摔砸東西。
辰宇本身物慾淡薄,實在想不通她到底買了些什麼,常常爲此疑惑。
生下男孩的阿蕾娜,在產後狂喜不已。
但阿蕾娜卻理解成:「因爲陛下對我的寵愛勝過妃子,才賜我靠近故鄉的別院。」
笑得眉眼彎彎的母親,會開玩笑,會親暱地擁抱、親吻他,是個讓人覺得溫暖舒服的人。
『永遠陪在我身邊哦。我最喜歡你了。』
『嗯……』
他也不是不羨慕能和夥伴們在河邊嬉戲,可他別無選擇。
出於對皇室血脈的顧忌,玄家家主派來了約五名傭人,可阿蕾娜既不允許兒子和這些詠國傭人交談,她自己也幾乎不和他們說話。
只要他這麼說,阿蕾娜必定會更用力地抱緊他。
平日裏閉門不出、終日酗酒的阿蕾娜,唯有每月一次,當插着皇帝旗幟的馬車送來金銀財物時,纔會精心打扮,親自到門口迎接使者。
她牽起兒子白皙光滑的手,緊緊握住。
辰宇時常衝動地想靠近那些孩子,可每當這時,喝醉的阿蕾娜就會來找他、黏着他,把所有人都趕走。到頭來,他始終沒能和任何人建立起友情。
對一直活在與世隔絕的寂靜世界、除了母親一無所有的辰宇而言,那些放聲大笑、奔跑打鬧、互相開玩笑拍肩的少年,就像茫茫白雪中孤零零亮着的一盞燈火,格外引人注目。他總會下意識地想伸出凍僵的手,靠近那束光。
就這樣在看似平靜的日子裏一天天度過,在辰宇十歲生日那天。
『想要的東西,就該統統弄到手。』
兒子五歲便能讀懂臘楚文字,她更是抱着他,稱他爲天才。
一個秋雨淅瀝的日子,一名自稱玄家使者的男子,伴着插着黑龍旗的馬車出現在門前。
他同時兼任臘楚國通譯,用流利的臘楚語,對撐着傘站在門前的阿蕾娜開口道:
『我們家主正在商議,由玄家正式監護辰宇閣下,以第二皇子身份在王都撫養。』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阿蕾娜一時呆若木雞。
她傘掉落在地,雙手捂住嘴。
『真的……?』
她問道。
那沙啞得刺耳的聲音,辰宇很清楚,是尖叫爆發前的前兆,他本以爲,這個提議徹底觸怒了她。
『要去王都……?可是陛下早已冊立第一皇子爲皇太子了啊。』
阿蕾娜喘着顫抖的氣,用緊繃的聲音追問。
『莫非……是第一皇子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
『…………』
沉默的玄領使者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年幼的辰宇。
『這一切都只是暫定。倘若他連資質都不具備,我們卻大張旗鼓以皇子相待,那是大不敬,絕不可饒恕。』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手臂,自顧自地將他帶往宅邸的客室。
『我要和他單獨談一會兒。連詠國語都不會的話,根本談不上資質。』
『啊——!』
替辰宇發出悲鳴的,是阿蕾娜。
『爲什麼要把我趕走!我和這孩子是一心同體的。喂,如果要去王都,我當然也要一起去!難道你們想拆散我們母子嗎?』
『我說了,一切都要看他的資質。』
使者後退一步,冷冷地宣告。
「——……」
酒後打罵他的母親是「假的」,哭着抱緊他的母親纔是「真的」。
心中的石頭愈發沉重,辰宇下意識按住胸口。
「你聽得懂我所說的語言嗎?」
玄家要接手監護,自然是打算斬斷他和阿蕾娜的親緣。
『我也想,讓你聽聽我的話——』
『謝恩!你竟敢……』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護衛們將拼命辯解的阿蕾娜強行拉開。
『謝恩,怎麼樣了?! 』
(也就是說,我不能說詠國語。)
「……你更想和母親一起生活,是嗎?」
逼他成爲皇子的母親是「假的」,笑着說只要能和心愛的孩子在一起就滿足的母親纔是「真的」。
兩個阿蕾娜像山裏的天氣一樣反覆無常,辰宇永遠猜不到今天會是「哪一個」母親。
明明按照母親的心願,選擇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未來,可她爲什麼要用這麼不滿的語氣對他說話。
『母親——』
雖是女人纖細的手臂。
低沉而兇狠的呵斥,讓辰宇一瞬間茫然失措。
她甩動着耀眼的金髮,狠狠揪住辰宇烏黑的短髮。
(真的是這樣嗎?)
(就能一直和母親在一起。)
那個夢想成爲國母的母親,那個哭着說只想和心愛的孩子在一起的母親。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把你養大?爲了你這個混血的雜種!』
可面對如此精明的通譯,就算坦誠心聲,也未必能如願。他只怕會被看穿聽得懂詠國語,最終還是被強行帶往王都,與母親分離。
自己選錯了。
望着走在斜前方的使者背影,辰宇暗暗下定決心。
『是我命令謝恩不準說詠國語的!所以他當然不熟練,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溫柔微笑的模樣是「假的」,虎視眈眈想把兒子送進王都的模樣纔是「真的」。
這說明,母親不想和自己分開。
一進客室,使者便改用恭敬的詠國語,示意辰宇坐下。
她從來沒有,哪怕一刻,真正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
『他一句詠國語也沒有說。』
『只要說詠國語,就能一步登天!這種場面,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該怎麼做吧!我就是爲了這種時刻,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着你和那些詠國卑賤的下人說話的!』
但在聽到阿蕾娜咒罵的瞬間,辰宇卻像被凍住一般,動彈不得。
他在無言坐下的辰宇面前單膝跪地,開口問道:
使者示意護衛按住阿蕾娜,她瞬間臉色慘白,發出尖銳的嘶吼。
他不懂政治,但就連孩子也明白,要讓他聽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離開親生母親。
『母親——』
可即便只有十歲,辰宇體格並不算弱,這一巴掌本不該有多痛。
如果打破沉默答一聲「是」,對方就會成全他嗎?
(要果斷,伸手抓住。)
『這孩子其實非常聰明,是我最驕傲的兒子。就算語言不流利,只要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不是嗎?』
『啊啊啊啊啊!』
她確實每夜撫摸他、溫柔地注視他、緊緊擁抱他。
『謝恩!』
『住手!別這樣!不準說臘楚語!』
反過來說,只要能流利使用詠國語,自己就有可能被接納爲詠國的一員。
現在,正是阿蕾娜所說的「要行動、要爭取」的時候。
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擦耳膜。
對這個問題,他一時猶豫該如何回應。
今天,是「野心家母親」的日子。他失敗了,徹底選錯了。
在被帶到客室的路上,辰宇下定了決心。
可這句話,似乎徹底觸怒了她。阿蕾娜雙目赤紅,狠狠抓住辰宇的手臂。
『態度十分抗拒。』
阿蕾娜嫌惡地甩掉纏在手上的辰宇的黑髮,隨即又露出扭曲的笑容,用手指着辰宇。
她用溫暖的手不斷抱緊他,說着「永遠在一起」,並不是出於愛,而是不允許他一個人「搶先」去往王都。
(我選錯了。)
無數記耳光落下後,她猛地一推,將他甩開。
聽着身後母親的叫喊,年幼的辰宇在心裏想:
輕輕撫摸臉頰的手、凝視他時彎起的眼眸、緊緊握住他的溫暖手掌,這些纔是母親「真實」的心意。
靠着剛剛萌生的、對母親微弱的反抗心,辰宇怯生生地開口。
(只要用詠國語證明自己能溝通,就能以皇子身份前往王都。)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他明明做得很好。
『我告訴你實話吧。根本沒有人需要你。你這種東西,根本不配存在!』
「請回答。這是一個將左右你一生的問題。」
即便被直直凝視,辰宇也只是移開視線,固執地保持沉默。
就在這時——
每次擁抱時她說的「我愛你」,那是真的。
『誒——』
求求你,不要用這麼尖銳的聲音指責我。
「——……」
『你還敢頂嘴?! 』
『這像泥土一樣的黑髮!也就因爲和皇帝的髮色一樣,纔有點價值!不是嗎?! 把這點價值去掉,你還剩下什麼!一副不倫不類、連臘楚人都算不上的模樣!』
她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地甩了辰宇一巴掌。
爲了親手守住和母親的生活,他必須做出明確的選擇。
「請坐。」
但剛纔,她對使者的提議表現得極爲憤怒,還拼命辯解「兒子的詠國語並不熟練」。
說起來,傭人教他語言時,也總在說「身爲陛下血脈,連詠國語都不會,是說不過去的。」
被拽着往前走,辰宇悄悄抬眼看向那名使者。
使者緩緩點了一下頭,拍了拍膝蓋,站起身。
『都是因爲你,我的人生才毀了!要是沒有你,我本可以以寵妃的身份留在王都。不用被放逐到這種荒涼的地方,一輩子都能風光無限!就算當不上國母,至少也能回本啊!』
(也就是說,只要對這個男人……)
於是辰宇依舊沉默,固執地望着窗外的雨。
偏偏在這一刻,他本該流利地說詠國語。
剛纔,阿蕾娜問他是不是要拆散母子,使者並沒有否認。

(反過來,如果我不說詠國語——)
她強行把辰宇拉到客室牆邊——衣櫃旁。
辰宇正要告訴她,自己完美如她所願地回應了,可她卻搶先一步,衝到使者面前。
『不要這麼說,母親。』
明明沒有摔倒,辰宇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劇烈搖晃。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阿蕾娜倒吸一口氣,猛地回頭看向辰宇。
本該被護衛按住的阿蕾娜,不知掙脫了阻攔,衝進了客室。
辰宇的心像被塞進一塊巨石,他終於醒悟。
可那輕輕撫摸他的手,真正在意的只有他的眼眸;那雙溫柔彎起的眼睛,永遠只盯着他的碧眼。
『你這個廢物!』
阿蕾娜猛地站起身,雙手抱住頭,瘋狂抓扯自己的頭髮。
這座宅邸的客室裏,爲了重視臘楚文化的母親,設有一個氣派的衣櫃,用來懸掛客人的外套。
運氣太差了。如果使者不是今天來——
大概是覺得,面對身爲異國奴隸的阿蕾娜可以態度傲慢,但對流着皇室血脈的辰宇,必須保持相應的敬意。
阿蕾娜粗暴地將辰宇推到敞開的雙開門櫃裏,「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在我原諒你之前,不準出來!敢哭哭啼啼,我絕不饒你!』
『——』
並不是力氣反抗不了。
只是辰宇無法立刻理解,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放、放我出去……』
一片漆黑。
衣櫃雖比辰宇身高還高,寬度卻窄得無法張開雙臂。
只有門縫透進一絲光線,而且門已經從外面用插銷鎖死。
『放我出去,母親。』
他拼命用力拍門叫喊。
可實際上,聲音在顫抖,手也只是輕輕抓着門板的木紋。
門縫光線的另一頭,母親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轉過身去。
剛纔那張厭惡的臉。
不,比起那個,她轉身得太過乾脆,讓辰宇徹底愕然。
那感覺,就像一直被緊緊握住的手,被狠狠甩開。
『嘖嘖,還關起來教訓,不是你最驕傲的兒子嗎?』
『開什麼玩笑,這種廢物也配當我驕傲的兒子?白白浪費這麼好的機會!』
『……哦?這麼說,他不是你兒子了。』
門的另一側,使者和母親的對話還在繼續。
(不要。)
『咕、啊……』
「『所以我』『這十年』,一直在收買詛咒符咒,送到後宮,詛咒皇后陛下與皇太子殿下,是嗎?」
辰宇在半開的衣櫃裏,重心不穩,頹然靠在櫃背上。
使者厭惡地拋下的話語,辰宇無法完全聽懂。
我不要待在這裏。
窗外,雨還在下。
像母親一樣,腹部被刺,血流不止。
那雙充血的眼睛,圓睜着,充滿怨恨地死死盯着辰宇。
被憤怒衝昏頭的她,總是不分輕重,什麼話都脫口而出。
反射着暗光的劍尖,從門縫裏露了出來。
『你聽着!後宮最美的妃子所生的孩子,聽說還沒出生就死了!皇后又是個粗野蠻橫的女人,對吧?所以皇帝纔會找上我。他追求的是美貌!』
『嗚……、啊……』
直到阿蕾娜發出悶響倒在地上,辰宇都無法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阿蕾娜的叫喊,戛然而止。
但是,劍尖抵住門縫,並沒有刺向衣櫃深處的辰宇,只是發出一聲輕響。
使者挑開了鎖着門的插銷。
「……不殺我嗎?」
圓睜着充滿恨意的雙眼,在衣櫃裏倒下,死在這裏——
就是問他是否聽得懂詠國語,是否想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
冷冷拋下一句,這一次,他真的離開了。
(讓我離開這裏。)
『爲什麼那種一點都不漂亮、粗野的女人能當國母?這太奇怪了!所以我纔不惜花大價錢,這十年——』
剛纔的問答。
『——……』
面對始終一言不發的辰宇,使者依舊淡淡地留下一句話。
使者一把揪住阿蕾娜引以爲傲的金髮,抬起她的臉。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嗎?皇太子那個叫龍輝還是什麼的,身體偏偏那麼結實。明明就只有一個對手,這麼多年都扳不倒他。』
視線落下,滿地的鮮紅,以一種暴力般的強烈佔據了他的視野。
一聲沉悶的巨響。
劍被拔出,阿蕾娜再次呻吟,鮮血從腹部噴湧而出。
就這樣,緩緩蹲坐下來。
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
一聲短促的喘息後,遲來的心跳猛地湧上胸口。
「家主有令,若你在剛纔的問答中用詠國語回應,便格殺勿論。」
原本就因爲護明皇子一事,玄家對黃麒宮欠下巨大人情。
阿蕾娜似乎焦躁地咬着指甲。
又黑,又窄。
劍還沒有入鞘。
辰宇下意識問道,使者卻對辰宇聽得懂詠國語一事毫無驚訝,只是回答:
不,她呻吟着扭動身體,沾滿鮮血的一隻手,朝衣櫃裏的辰宇伸來。
「靠的是被放逐到玄家奴隸屋的道士?還通過玄家名下的商人?你就從來沒想過,這會給玄領帶來多大災禍嗎?」
辰宇屏住呼吸。
辰宇茫然地看着門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與刺眼的血紅形成對比的,是躺在中央的母親的雙眼,已經開始渾濁黯淡。
「在這期間,玄家又爲你,欠下黃家還不清的債。」
使者對走出衣櫃的辰宇,淡淡地宣告。
她深信自己是憑藉美貌獲得寵愛,完全無法從政治平衡的角度去理解皇帝生子的用意,只把一切歸爲情慾與貪戀美色。
腹部被劍刺穿的母親,口中不斷湧出鮮血。
那眼神根本不把他當人看,只是一片乾涸的荒蕪,讓年幼的辰宇喉嚨乾澀。
辰宇只能看見母親的腹部不斷被鮮血染紅,以及她緊緊按住傷口的纖細雙手。
「就這麼保持沉默。就算明白也要裝作不懂,就算有想要的東西,也絕不能伸手。你本就沒有那樣的身份。」
只有那刺耳得像指甲刮擦耳膜的尖叫聲,不斷傳來。
阿蕾娜的死,不知何時被當成了「失蹤」處理。
劍,正在靠近。
至少,完全看不出是同情他,或是不忍心殺害孩子。
彷彿身體被開了一個漆黑的洞,空蕩蕩的胸口,連一絲情緒都浮不起來。
「沉默是金。」
他從未想過,那個問題背後,藏着這樣的含義。
阿蕾娜一把撩起金髮,回頭看向使者,像是在尋求認同。
『咕……——、噗哈』
辰宇在衣櫃裏,坐了很久很久。
辰宇用盡全力,從裏面推着門板。
而且不是最近纔不見的,而是被說成「在王都生下辰宇後,倉皇逃走,從此銷聲匿跡」,她與辰宇一同度過的十年,彷彿從未存在過。
咔嗒。
他只是,因爲沒有滿足條件,所以放過了他。只要有任何一條符合,他會毫不猶豫地刺穿辰宇。機械地,冷酷地。
「落馬的詛咒、毀容的詛咒,還有讓人生不如死、痛苦十六年的詛咒,是嗎?呵,還盼着皇太子殿下痛苦煎熬,撐到你兒子可以參政的年紀,真是既卑劣又可怖。」
「幸好你是個連名字都不會寫的蠢貨,詛咒纔沒有生效。但在道術被嚴厲鎮壓的當下,光是購買這些符咒,就罪該萬死。」
使者在不再動彈的阿蕾娜身上,揮劍甩去血珠。
從推開的門縫裏,他看見鮮紅、鮮紅的血。
「——……」
「——…………」
她是想說,救我嗎?
但他至少明白,阿蕾娜被過大的野心衝昏頭腦,犯下了絕對不可饒恕的重罪。
那之後,辰宇很快就被玄領的中等貴族收養了。
「若是你炫耀自己會說詠國語——吵着要去王都,要以詠國皇子自居,不知分寸,便殺。若是你渴望與母親一同生活,便如你所願,一同賜死。」
(這是……什麼意思。)
「聽着都覺得可笑。你根本不知道是誰在保你們的命。你一個異國奴隸,連沾污尊貴血脈都是不敬。若不是皇后陛下既往不咎,玄家負責任地庇護你們,你們母子根本活不到今天。」
『嗚……』
咚——!
從門縫裏看去,母親誇張地張開雙臂大喊。
(放我出去。)
「你要記住,是皇后陛下的大度,以及你這個連詠國文字都不識的愚昧,才讓你們母子多活了十年。」
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在她的邏輯裏,最美的自己被掌權者垂涎是理所當然,繼承了她美貌——即便不純粹——的男孩,理應比任何人都更適合成爲皇子。
可在嘴脣發出聲音之前,她的手臂就失去了力氣,垂落在地上。
他轉身,俯視着倒在地上的阿蕾娜,稍稍頓住腳步。
(放我出去。)
「你說啊!那孩子和皇太子,誰更配得上皇位?我和皇后,誰更美?當然是我啊!』
辰宇的身份則被編排成:「由臘楚的奴隸同伴在邊境附近撫養長大」,「養母去世後,玄家家主心生憐憫,下令將他接到玄領收養」。
「——……!」
只有那張充滿怨恨的死顏,像烙印一樣刻在眼底,無論眨多少次眼,都無法消失。
「但你違背了阿蓮的期望,一句詠國語也沒有說。沒有表現出任何想成爲皇子的野心,選擇了背叛母親。而阿蓮也親口斷言『他不是我兒子』,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因此,饒你一命。」
他會就這樣被刺穿嗎?
腳步聲響起,朝他走近。
恐懼、焦躁、憤怒、悲傷,一切情緒彷彿在那一瞬間被抽空,雙腿發軟。
儘管被赤裸裸地告知母親已死,他的心卻一片死寂,毫無波瀾。
***
冷汗狂冒,呼吸急促。
「今後,你將被交由玄家某一分支照料。在此之前,安分等候處置。」
辰宇只覺得這說法荒唐至極,卻也並非不能理解。
「你也是,被慾望所困,才落得如此下場。」
「你說皇后陛下粗野?不,她是大度。即便屢次收到你這種卑劣的詛咒符,她也每次都毫不在意地燒掉,說沒有署名的詛咒根本無效。若非陛下如此大度,玄家早已被滅門。」
畢竟,受玄領庇護的阿蕾娜,竟然向皇后與皇太子寄送詛咒符篆——此事一旦外泄,玄家本身都可能面臨滅族之禍。
她的性命連同整個陰謀被一併掩蓋,換來的是,辰宇不必在寄人籬下的地方,被當作罪人之子扔石頭。
只不過,即便撇開阿蕾娜的罪責不談,辰宇「流淌着皇室血脈,卻又是異國奴隸之子」的身份,無疑是個難以處置的存在。
在寄住的人家,辰宇被人如碰燙手山芋一般小心翼翼地對待。
尤其是看到他那雙澄澈明亮的藍眼睛,人們要麼怯生生地移開視線,
要麼反而惡狠狠地啐一句:「不過是奴隸的眼睛。」
這異國的瞳色,似乎並非值得稱讚的「珍異」,反倒只會惹人厭惡。
曾經被教導應當引以爲傲的東西,在這裏卻成了被厭棄的對象。這個事實讓辰宇茫然無措。
或許那時,他本該憎恨這羣價值觀截然不同的人,
或許,他本該向殺死母親的家主與使者復仇。
可是,每當他想要握緊劍,質問一句「你們竟敢殺了我的母親」,臨死前阿蕾娜那滿是恨意的模樣就會浮現。
想起她聲嘶力竭的咒罵、怨毒的臨終面容,辰宇的手非但握不住劍,反而會一下子脫力垂下。
又或者,他本該早早對人生絕望,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每當劍鋒對準自己的咽喉,那天隔着門望見刀尖的恐懼便會湧上心頭,手只會狼狽地顫抖不止。
十歲的他,既沒有足以驅使自己復仇的恨意與愛意,也沒有足以自我了斷的絕望與勇氣。
沒有貫穿身軀、如脊樑般堅定的意志,也沒有一個想要成爲的模樣。
到頭來,既然不能死,就只能活下去;既然要在這片土地活下去,就只能融入詠國。
幾經輾轉遷居後,辰宇終於開始一點點削去自己身上與臘楚相連的部分。
母親格外珍愛的那雙藍眼睛,他儘量垂眸遮掩,不讓顏色太過顯眼。
原本臘楚少年式的短髮,他留長,像詠國人一樣高高束起。
只要削去異端的特質,總有一天能適應這個容身之處。
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辰宇一時語塞。
爲了避開關注,他刻意減少武技修煉,卻被人說成是累贅、麻煩;可一旦在狩獵或弓術上展露鋒芒,又會因太過搶眼而遭人反感。
周圍的人,時而因他與皇帝的血緣抱有攀附之心,時而又因他是奴隸之子而肆意嘲諷。
冰凌撓了撓臉,有些糾結地繼續說:
「不用,我已經十三歲了。」
「有我盯着就夠了,你不用勉強自己早起。」
住進監護人家裏後,也曾數次被勸入學,卻都被他以年齡爲由拒絕。
這些情緒,只會隨着他越發引人注目而愈發強烈。步入青年期的辰宇,容貌與才華愈發耀眼,反感與執念也隨之愈演愈烈。
只因他的存在就會攪亂周遭,辰宇在第一戶人家只待了半年就被趕走。
他猜不透這個想要免除自己勞役的人,究竟對自己抱有怎樣的心思。
「你一直自學詠國語和學問,這很厲害。但專業老師教的,終究不一樣……比如,說話方式能變得更地道。」
安靜地,不被看見地。
「是嗎,已經十三啦。可就算十三,也還是孩子啊。與其老老實實值守要塞,不如……對了,附近有學堂,你不如去那裏上學?」
只不過,他一向少言寡語,這點破綻從未被人看穿。
「能睡就多睡會兒,你還只是個孩子,不好好睡覺可長不大。」
冰凌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岔開話題緩和氣氛:
北方巡邏隊的職責是監視臘楚等北方異國,卻並無指揮軍隊的權力。
至少這三年來,沒有一個大人把他當作「普通的孩子」看待。
就這樣,在辰宇十三歲的某一天。
他只想避開不必要的關注。
還是反過來,厭煩身爲異國奴隸之子的自己與他同處一地?
「我現在這樣就足夠了,沒有任何不便。」
也就是說,學堂通常只接收六歲到十歲的孩子,超過十歲還留在學堂,會被看作是沒用的廢物。
王都流行起臘楚出身的藝人時,女性投向辰宇的目光便熾熱起來;可一旦某處移民惹出事端,他便會被不分青紅皁白地遷怒憎恨。
人們的善意與評價,如潮水般漲落,每一次沖刷,都將沙灘上勉強刻下的信任沖刷殆盡。
「嗯,話是這麼說。可實際上,我隊裏的手下一個都沒來吧?最近臘楚那邊也安分。白班的人沉迷賭博,夜班的喝得爛醉,早班的全都在補覺。」
垂着眼,躲開旁人的視線,祈禱着人們的關注漸漸淡去。
面對本能地提高警惕的辰宇,冰凌卻一臉坦然地繼續說道:
那時的辰宇,早已見慣了這種大人——起初表現得格外親切,轉眼便冷漠相待。
表情也儘量不動,免得引來旁人注目。
「話說回來,你還真是認真。就算是早班,也不至於天一亮就來要塞吧。」
畢竟在氣候嚴寒、以培育騎兵與傭兵爲主要產業的玄領,孩子十二三歲便被視作「戰力」,開始協助長輩奔赴戰場。
可按照玄領的規矩,既然養父負責要塞早班,養子也理應一同值守。
是想討好流淌着皇室血脈的自己,博取好感嗎?
他的容貌,一邊被讚歎「美到令人嘆息」,一邊又被厭惡爲「政爭的禍根」。
只要能安安靜靜地融入這片土地的角落,不再掀起風波就好。
他似乎一直在專心練槍,一邊擦着魁梧身軀上滾落的汗水,一邊爽朗地伸出手。
「嗯……可是,你還能再讀兩年啊。」
說話要儘量減少,直到口音裏再也聽不出臘楚腔調。
下一戶三個月,再下一戶一個月,到十二歲時,幾乎每週都要換一個住處。
「我知道!我從你之前住的人家那裏聽說過,你很聰明。但你從來沒去過學堂,對吧?」
他只能屏息忍耐,度過那些被四處搖晃、被隨意施以善意與輕蔑的日子。
他默默看着伸來的手,心想這位新監護人大概也是同類人。
辰宇每天清晨醒來,都會照一照鏡子。若是那雙碧眼看上去黯淡幾分,他便稍稍安心;若是依舊澄澈明亮,他便別過臉去。這樣的日子,日復一日。
臘楚出身的母親不願兒子被灌輸詠國的價值觀,甚至從未告訴過他學堂的存在。
垂着眼,面無表情,和所有人一樣。
辰宇沉默地望着這個面帶和善笑容、撓着臉頰的男人。
在這樣的環境下,年過十歲的辰宇若作爲「新生」入學,只會顯得格格不入。
學堂,是詠國平民子弟就讀的教育機構。
辰宇努力屈身遷就,想要融入、想要變得和衆人一樣,可越是這樣,他的異類感就越突出,反倒像個異端被排斥在外。
如同漂泊的小舟終有一日會自然靠岸,不斷遷居的辰宇,意外遇到了一處可以逗留兩年的寄身之所。
曾經將他牢牢繫住的岸——母親的愛,早已不復存在。
「……」
不懂一旦承認自己是臘楚孩子,辰宇會遭受怎樣的目光。
「不必。」
他的詠國語是從下人那裏零碎學來的,雖算流利,卻稱不上完美。聽力沒有問題,但詞彙量匱乏,臘楚口音也未能完全消除。
他不能再有任何「偏離常態」的舉動。
「……」
這就是冰凌被賦予的使命。
他慌忙擺了擺手:
冰凌笑着迎接清晨來到要塞的辰宇。
可辰宇出衆的身形與容貌,卻偏偏違揹他的意願,不斷吸引着周圍的目光。
髮色會隨着成長變淡,那麼瞳色也理應慢慢褪去藍調,漸漸顯露出詠國血脈的顏色,這並非不可能。
「我的母語是詠國語,說得很流利。所以,我不需要學堂。」
「而且,我讀過的那所學堂的老師,很擅長教異國孩子,還懂臘楚語。有些深奧的知識,用母語學更容易理解——」
玄家子弟大多武藝超羣,可冰凌雖身材魁梧,身手卻略顯遲鈍,並不擅長使用武器,只擔任着北方巡邏分隊隊長這一微不足道的職位。
「……」
將一直扮演養父角色、直到辰宇成年的男人,名叫玄冰凌。
辰宇住進養父宅邸的第二天,便開始在國境附近的要塞幫忙值守監視。
「喲,你就是辰宇吧?初次見面。」
事實上,清晨的要塞頂層,當時只有辰宇與冰凌兩人。
與其說是消失,不如說那片看似堅實大地的岸,從一開始就如同腐朽的稻草般脆弱不堪。
在鄉級及以上的地區按人口配置,孩子從六歲到十五歲,可以任選五年就讀,學習讀寫與基礎算術。
辰宇垂着藍眼睛,平靜地宣告。
「唉,說實話,根本沒幾個人會來……算了,你想這樣就隨你吧。」
一年到頭、日夜不休地駐守在北塔監視國境,一旦異族出現可疑動向,便立刻點燃狼煙。有時還要爲駐守在附近的玄領主力軍隊充當肉盾,抵擋異族入侵。
「我每天都會在這裏值守早班,和大家一樣。」
「不用,我已經十三歲了。」
學堂基本對所有人開放,不上學的只有住在村落的貧苦孩子、家境優渥或身份高貴而聘請家教的孩子,以及無法適應詠國制度的異國孩子。
他人生中最後一位監護人。
那年他約莫三十歲。
在這個如同變幻莫測潮水的世界裏,辰宇始終找不到可以拋錨停靠的地方,只能像一葉無依無靠的小舟,在浪濤中不斷漂泊。
比同齡少年高出一截的個子,引來旁人的羨慕與嫉妒;白皙俊美的容顏,讓少女們心潮湧動。
「他那漂亮的碧眼,光是存在,就會挑起爭端。」
他說着,環視了一圈要塞內部。
「……讀寫和算術,我已經學會了。」
「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看着就滲人。」
「抱歉,手出汗了。」
辰宇冷淡地打斷冰凌。對方竟讓他以臘楚孩子的身份、用臘楚語接受教育,這讓他無法接受。
輕蔑也好,傾慕也罷,在把辰宇當作異類這一點上,並無二致。
一切都在反覆無常地變化。
爲了強調自己並無嘲諷之意,冰凌連忙解釋:
說白了,所有人都把早班的工作推給了身爲上司的冰凌一人。
「我是詠國人。」
辰宇重複着同樣的話,想要再次拒絕,可冰凌卻爲難地歪了歪頭:
以過往經驗來看,兩種可能都存在。
「……這是規矩。」
這番話暗中指出他詠國語不夠純熟,辰宇瞬間屏住呼吸。
他覺得這個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辰宇屬於第三種,從未上過學堂。
他低聲回答。冰凌聽罷,反而認真地凝視着辰宇:
「是。」
「其實我也讀到十五歲才離開學堂。比起早早工作、苦練笨拙的武藝,我更喜歡讀書。而且說實話,學堂裏十歲以上的孩子並不少見。」
身爲玄家末席的三子,尚未成家,便被派往邊境負責防務。
辰宇點了點頭,此後便無視欲言又止的冰凌,專心值守要塞早班。
最初一個月,所謂早班,確實只有冰凌和他兩個人。
冰凌蜷縮在寒風呼嘯的要塞頂端,時不時伸着脖子向外眺望。
他舉着簡陋得讓人懷疑能看多遠的望遠鏡,時不時點點頭,不知究竟看到了什麼。
其餘時間,便握着一把同樣簡陋的長槍,笨拙地揮舞,堅持鍛鍊。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動作多餘、姿勢糟糕。
可即便他自己心裏清楚,卻依舊默默堅持練習。
值守期間,兩人幾乎沒有交談。
辰宇心想,這樣下去,遲早會因沉默尷尬而被再次趕走,只是時間問題。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位新監護人從未想過趕走他。
冰凌從不在意這些。
面對擁有碧眼的辰宇,旁人要麼投來隱祕的好奇目光,要麼刻意別過臉,可冰凌卻全然沒有這些反應。
也曾有人刻意討好,想要攀附皇室血脈,可冰凌在初次對話中感受到辰宇的抗拒後,便不再刻意拉近關係。
他從不格外關注養子的藍眼睛與白皙肌膚,只是極爲自然地對待辰宇。
本以爲最多待一週就會離開,日子卻一天天過去,兩週、三週、一個月。
三個月後,辰宇也不再時時揣測冰凌的目光與心思。
「呼。練完槍喫飯,真是香啊。適度運動,適度喫飯,這日子多充實。」
「嗯。」
兩人窩在要塞頂端,啃着冷掉的饅頭,偶爾也會有這樣零碎的對話。
當然,這隻能算是冰凌單方面的自言自語,配上辰宇敷衍的應聲。
冰凌說話總是溫和從容。在大多沉默寡言、態度生硬的玄家子弟中,這十分罕見。
踉踉蹌蹌地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完全沒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辰宇。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人輕視,早班纔會全被推到他身上。
他們說,此前一直畏懼辰宇的碧眼與異於詠國人的容貌。
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是會狠狠把手中的酒甕砸在地上?
辰宇正要開口,卻被對方粗魯的話語堵了回去,瞬間噤聲。
對方並未大肆宣揚,只是靦腆地對他說:「只想請合得來的人。」
他們總是笑得很開心,可看向他的笑容、眼神交流、共同話題的數量,與他們彼此之間,完全不同——
「那個……辰宇,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嗎?」
與此同時,那些與辰宇連日切磋的同齡少年,也開始主動搭話。
對一直被玄領各家推來推去的辰宇而言,在一處停留近一年,已是前所未有;更不用說被人邀請至家中,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不知道。
兩人的交流,僅此而已。
「誰能想到他連生辰宴要提前一刻到場這種常識都不懂。憑什麼我要對他那麼客氣?我肯把他這種走到哪兒都格格不入的傢伙當同伴,他就該謝天謝地了。」
無處可去,他在夜色中的街道徘徊。
「喂,別踩我腳啊,好好走路!」
少言寡語、面無表情,並不是勉強自己,本就是我的性格。
只有拼命抹去與臘楚相關的一切,以詠國人的身份活下去,他才能在這片土地立足。
「切!還以爲帶個皇帝血脈的雜種當小弟,能在別人面前長長臉,結果反倒讓我丟人。」
冰凌一邊收拾被扯碎、踩爛的稻草人靶子——這些雜事自然也被推給了他——一邊帶着悲傷的語氣問道。
「還有『這個要這樣喫嗎?』那種,簡直沒見過世面……讓人火大!」
他因此稍稍遲到,可那些邀請他的少年本就常常遲到,他便以爲這是詠國的常態。
不是悲傷。奇怪的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也是,冰凌大人那麼摳,辰宇肯定也把錢攥得死死的。」
他流淌皇室血脈的身份也早已在隊中傳開,衆人不知該以「皇室外裔」的身份尊敬他,只好刻意保持距離。可得知他是隊裏最不起眼的冰凌的養子後,才漸漸放下心防,變得隨意起來。
少年們毫無顧忌地勾着他的肩膀,像看稀奇玩意兒一樣盯着他的眼睛,辰宇本能地感到不適,卻也同時鬆了口氣。
按照規定,早班人員完成午後巡視與訓練後,可以自由活動。
弓術訓練時,他們嬉鬧着把靶子標上臘楚人的名字射箭,甚至用腳踩碎靶子,辰宇也只是默默旁觀。
「喂!那傢伙!辰宇!怎麼纔來!」
以詠國人的身份活下去。
他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辰宇偶爾點頭附和。
事實上,與他們相處也有好處,即便不去學堂,詠國語也愈發流利自然。
「就算長得像臘楚人,好歹也是皇室血脈,本以爲他會大方出點賀禮……結果一分錢不值。」
「我沒說。」
辰宇拿出爲被趕走時準備的積蓄買了酒,儘量整理好衣着,前往對方宅邸庭院的宴會。
「畢竟是冰凌大人嘛。」
望着無邊無際的墨色夜空,辰宇心想。
辰宇用平靜的聲音打斷冰凌。
辰宇默默後退,與大笑離去的少年們拉開距離。
對於養子冷淡的回應,冰凌既不生氣,也不欣喜。
「你看着……還有你的出身,總覺得很難接近。可看你跟冰凌大人相處的樣子,又覺得意外很普通。」
他輕輕垂下眼。
被邀請時,他會翹掉訓練去釣洞魚;他們去捉弄少女,他便在一旁沉默不語,不加干涉。
削去多餘的部分,融入同伴之中。
「辰宇,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比如其他同伴之間打打鬧鬧,可辰宇一靠近,他們就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那時,辰宇被冰凌收養已有近十個月。
「可惡,浪費時間陪那雙噁心的碧眼演戲!每次看他那副高傲的樣子說話,我就渾身不舒服。」
聽到這番話,辰宇停下腳步,卻並不覺得意外。
但這一切,在辰宇加入後,漸漸發生了改變。
「出身,是你小時候、你的父母、你的祖先一點點積累下來的東西。我覺得,那不能無視,也不該無視。」
或許,自己終於能融入這片土地了。
「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彼此的算計都落了空,如今只是安靜地分道揚鑣而已。
(可這,並不是悲傷。)
最終,辰宇沒有砸碎沉重的酒甕,只是輕輕放在地上,離開了宅邸。
全身沉重,像灌滿了鉛。
他沒臉灰溜溜地回到冰凌的宅邸。
那些一起說笑打鬧的少年——那片曾經只能遠遠凝望的岸,這葉無依無靠的小舟,或許終於快要抵達。
心底凝聚起濃黑的霧氣,像黴斑一樣蔓延至全身。
「我。」
只不過,他慢悠悠的語氣,與其說是沉穩大氣,不如說是軟弱散漫。
因爲他是詠國人,而臘楚,對巡邏隊而言,是始終威脅邊境的外敵。這樣就好。
若用最簡單的詞,大概就是「累了」。
潮溼的身體如同腐木,彷彿從內部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可那樣做,會危及辰宇現在的生活。
他們結伴正要去廁所,
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淡淡情緒,該叫作茫然吧。
只不過,爲此他必須隱藏自己的情緒,抹殺自己的存在感。
「你不是在勉強自己迎合他們嗎?說實話,我不覺得他們把你當成真正的朋友。與其跟那些損友混在一起找存在感,不如好好去學堂——」
「啊?成人宴?我怎麼沒聽說……」
辰宇成了要塞裏最活潑的少年們的一員,跟着他們一同行動。
反而有種一直以來刻意無視的種種違和感,終於全部串聯起來的感覺。
辰宇找不到能準確形容此刻心情的詞,甚至不知道該用詠國語還是臘楚語。
沒有可以抵達的地方,只能日復一日漂泊。偶爾被岸邊隱約的光亮吸引,最終卻還是被當作外人排斥,退回黑暗的水面。
好不容易,纔剛剛開始有了容身之處。
可腳下卻如同泥濘般崩塌,沉重而無力的身體,只能搖搖晃晃,不停顫抖。
三人開始模仿辰宇的語氣,鬨堂大笑。
比如對話間隙,那打量估價的目光;
聽着這溫和的話語,辰宇輕輕皺起眉。
他不明白,養父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太好了,終於。
他身材高大,體態微胖,鬍鬚稀疏,眯眼安靜微笑的模樣,溫順得像只綿羊。
要塞一旦受到關注,衆人便不好意思再把早班全推給冰凌一人。
「今晚我受邀參加同伴的成人宴,先告辭了。明天早班,可能會晚到一些。」
「……」
武藝格外出衆的辰宇在要塞頂端練劍舞槍,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沒關係,我做得很好。
抱着膝蓋,望着遠處夜色中的城鎮,辰宇茫然地想。
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回到要塞,曾經空空蕩蕩的要塞,半年後便擠滿了訓練的巡邏隊員。
「你天天只喫饅頭,也太簡樸了!冰凌大人的宅邸,伙食都這麼隨便嗎?」
穿過連片宅邸,走過熱鬧的街市,最終來到要塞附近無人的訓練場。夜班的人正在要塞頂端賭博,腳下的訓練場反而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那天,正是經常找辰宇說話的三人組中年紀最長的少年成年之日,辰宇也受邀參加晚宴。
(……好累。)
辰宇爲了不發錯音,謹慎選詞、少言寡語的模樣,在他們眼裏,只是「裝模作樣」。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抵達時,少年們早已喝得酩酊大醉。
辰宇轉過身,背對還想說話的冰凌離去。
母親或許會。可那個歇斯底里、摔碎東西的女人,最終還是被殺了。那一定不是「正確」的做法。
因爲,就像他們期待從「皇室外裔」的辰宇身上得到好處一樣,辰宇也只是想通過與他們爲伍,換取在這片土地的容身之處。
比如應聲前、開口前那短暫的停頓;
「你早就該跟他說清楚時間的!」
這也是無可奈何。因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他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住單膝。
尊重父母與祖先的積累,固然沒錯。
辰宇既不是純粹的詠國人,也不是臘楚人;既不是正統皇子,也不是普通奴隸。
說他一直被憎恨欺凌,並非如此;可說他被愛包圍着長大,也不對。
他的藍眼睛,有時被讚美美麗,有時被厭惡得讓人不敢直視。
一切都在反覆無常地變化。
說到底,人們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隨意看待辰宇,一旦出現與他們想象不符的一面,便立刻抽身離去。
他們的目光只滑過表面,從未抵達辰宇的內心。
只不過,他也不覺得自己內心有什麼值得被注視的東西。
「咦?」
正怔怔望着天空,突然有人從旁搭話,辰宇驚訝地回頭。
「辰宇?你怎麼了?」
是冰凌。
他像往常一樣,把舊望遠鏡塞進麻袋,一手持簡陋長槍,一手舉火把,在黎明前來到要塞。
離規定的執勤時間還有一個多時辰,他大概是想提前開始練習。
辰宇本該記住,冰凌每天清晨都會來訓練場進行笨拙的鍛鍊。
「你今晚不是要去宴會嗎……」
冰凌看着沉默起身、不願作答的辰宇,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頓了片刻,最終溫和地低聲道:
「你啊,真是個認真的孩子。」
這既非嘲諷也非同情的聲音,讓正要離開的辰宇停下腳步。
「連黎明前的鍛鍊都要開始了嗎?」
「正好。最近我覺得我的槍越來越順手了,想讓你看看。來,幫我拿一下火把?」
「告辭——」
「喝!哈!」
「怎麼樣?」
可正因爲辰宇是一無所有、如同零一般的存在,才更應該以他爲榜樣吧。
冰凌朝轉身的辰宇探身,
總有一天,自己能徹底融入玄黑的夜色嗎?
「天空每天都會變換顏色,你的眼睛,就算有一天變成黑色,也不奇怪。」
辰宇手持火把靜靜佇立,沉默地望着這一切。
(真差勁。)
「……」
不是急於攀附他人換取容身之處,而是一步一步,慢慢積累自己。
他對着無言回頭的辰宇,微微一笑:
他用並不算流利的口齒,認真地挑選着詞語:
於是,辰宇輕聲說道:
「我亂說的。」
隨後,他靜靜仰望夜空。
「……只是覺得,您已經堅持了十年,還能這麼想。」
「你的眼睛。」
可下一秒,冰冷的念頭湧上心頭。
「……抱歉,可能有點肉麻。」
(真可笑。)
辰宇自然而然地這麼想。
「你看,現在不就已經是黑色了嗎?」
再三被詢問感想,辰宇沒有說出敷衍的讚美,反而輕聲問道:
「冰凌大人,您不試試其他武器嗎?」
「我的藍眼睛,會變成黑色嗎?」
這無比堅定的話語,竟意外擊中了辰宇的心。
天生的瞳色,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那隻只知緊握長槍的手掌,厚繭層層疊疊,皮膚堅硬如石。
冰凌沒有追問任何緣由。
漆黑而凜冽的北方天空,
他忽然抬頭,指向漆黑的夜空:
「……如果花上五十年。」
辰宇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沉默。
他人品好,聲音溫和悅耳,若是去學堂當老師,一定很受歡迎。
事到如今,他甚至覺得可笑,自己當初爲何要如此固執地拒絕學堂。心意已決,輕鬆無比。
「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五十年。」
可辰宇卻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冰凌的話語,直直抵達了心底。
「……」
完全沒有天賦。
就像別人用乘法快速推進,他卻在一旁一點點做着加法。
他時不時腳步踉蹌,喘着氣回答。
「只要付出一生,總會有得到回報的瞬間。我是這麼相信的。」
(怎麼可能。)
冰凌有些害羞地笑着,凝視着辰宇的臉。
辰宇輕輕點了點頭。
能結束這段連自己都看不清身份、曖昧不安的日子,真正融入這片土地嗎?
他開了句玩笑,見辰宇依舊沉默,便有些沮喪地放下手。
「我覺得,像天空一樣。」
身材雖高大,槍法卻毫無氣勢。
零再怎麼相乘,也還是零。
在尚武的玄領立足,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
火把光芒映照出他粗糙的手。
垂眸,換裝,閉口不說母語。
就像互相碰撞的岩石,在漫長歲月中被磨去棱角,那些讓辰宇痛苦的異端特質,或許也會被名爲時間的水溫柔撫平,悄悄收起尖刺。
「……的確。」
「我覺得,你不用勉強抹去自己身上臘楚的部分。與其爲了歸屬感跟那些壞傢伙混在一起值守要塞,不如從現在開始好好去學堂——」
「花上五十年,至少會變成灰色吧。」
這句輕描淡寫的回答,或許才最讓辰宇震驚。
冰凌開心地接過話頭。
冰凌把槍靠在要塞牆上,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不容分說,把火把塞給辰宇。
——只要一直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有回報。
在忽然卸下重擔的辰宇面前,養父鄭重地勸道:
垂着灰眸微笑的年老養父的模樣,不知爲何輕易浮現在辰宇眼前。他心想,或許真的會這樣。
「有什麼想法,就好好說出來。」
他再次準備離開,將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
永遠只能漂泊,永遠靠不了岸。
「……那如果,二十年也沒有任何回報呢?」
「那就三十年。」
明明如此冷漠地排斥着他,辰宇卻終究忍不住,癡癡仰望。
「嗯!我知道我槍術很差!可是,我一開始選的就是它!只要一直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有回報的!我一直這麼相信!」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辰宇不由自主地回頭。
「那個,辰宇。」
「我想去學堂試試。」
「沒關係啊,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好。」
真是個笨拙又不得要領的人。
「……什麼?」
空洞而毫無價值的自己,無論度過多少歲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喂,你這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至少可以專攻兵學,或是研究毒物。
隨後,冰凌揮舞起那把用得破舊不堪的長槍。
「哈!喝——怎麼樣?」
宛如詠國人的眼眸。
他曾以爲這位新養父愚鈍笨拙,不懂變通,做事遲緩,完成一件事要花別人數倍的時間。
本是以快速突刺爲特長的武器,他卻揮出大而無當的弧線,簡直像在炫耀花架子。這樣只會輕易被敵人看穿動作。
在微笑的養父面前,辰宇沉默了。
(不用着急。)
他大汗淋漓,腳步虛浮,時不時回頭看向辰宇。
明明練了十幾年槍,卻還是這副模樣,實在令人無奈。何必繼續無謂的努力,早點換條路不好嗎?
澄澈的碧眼或許永遠不會變黑,但歲月流逝,總會變得黯淡渾濁。
黑瞳,黑髮,這片土地的顏色。
可就算不如此急切,總有一天,和諧的瞬間一定會到來。
(這個人……)
竟不知不覺變得多愁善感。
他輕聲低語,
至少,只因爲被排斥了三年就放棄,或許還太早。
這幾年,他拼了命想盡快融入這片土地,拼命削去臘楚的痕跡。
「我一直覺得,藍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樣漂亮。」
「你的藍眼睛,」
擁有顯眼藍眼、年紀偏大的自己,大概不會被當作普通的詠國學生。
「啊,沒錯。我們年紀大了,瞳色都會變淡,到時候我們就一樣啦。」
冰凌似乎察覺到辰宇蒼白的神情,有些不滿地放下槍。
也必然需要臘楚語輔助,短時間內,依舊會被看作臘楚人。
但他已經不在意了。
「辰宇……」
「我會暫時請假,不值守要塞。」
「完全沒關係!本來就一直是我一個人。」
夜色漸亮,兩人腳下泛起淡淡的影子。
當天,辰宇拿着冰凌的介紹信,敲響了學堂的門。
學堂的生活,一旦開始,竟意外地適合自己。
黎明前完成鍛鍊,要塞的監視任務交給冰凌,白天便與同窗並肩坐在書桌前。
這所學堂冰凌也曾就讀,學生雖大多是六歲到十歲的孩子,但遠超十歲仍在籍的,也佔了一成左右。
辰宇自然被分進了這一成,也就是被稱作「問題兒童組」的羣體。
其中有人詠國語說得磕磕絆絆,有人無父無母靠偷竊維生,有人長相比辰宇更具異國特徵,也有人因頑劣過甚被逐出家門。
當然,沒什麼上進心的佔了大多數。
他們大多是作爲改過自新的一環被強制送來,或是走投無路無處可去纔不得不入學,這類人連課本都懶得翻開。退學的人接二連三,像斷了齒的梳子。
老師也似乎認定,在這些掉隊者身上浪費時間毫無意義,從不會強行挽留離去的人。
老師與同學這種淡然的態度,讓早已厭煩過度關注與刻意逢迎的辰宇感到十分舒心。
在學堂裏,辰宇重新學習詠國文字,算術、戰術、武術等玄領子民必備的基礎學問,也一一紮實掌握。
碰到晦澀難懂的概念,用母語講解果然更容易理解。
負責辰宇的老師,在詠國與臘楚關係尚好時曾在臘楚旅居數年——巧的是,此人也教過冰凌——精通臘楚語,他的教導對辰宇幫助極大。
課本上,臘楚語與詠國語的批註越來越多。
「您就算對我這麼好,我也沒有能力給您一官半職。」
一般的大人,爲了自己輕鬆,都會想盡早把孩子當作勞力使喚。
可無論他怎樣繃緊心絃,冰凌依舊我行我素:
「正因爲如此。如果偵察會引發戰爭,那乾脆開戰就好。我無法容忍,他們竟然懷疑什麼都沒做的你。就算局勢僵持,也太過分了。」
就算是這位善良的養父,一旦辰宇的存在對他不利,也可能瞬間翻臉。
他不停爲辰宇置辦臘楚風格的文具,始終尊重他的學業。
沒關係,自己還從來沒有和他一起真心笑過。
每次都精準卡在要塞早晚班交接、或是前線威懾隊悄悄換防的空隙——
長着異國相貌的辰宇,自然屢屢被捲入這類風波。
聽罷,冰凌略帶孩子氣地擺擺手:
「哈哈,這就是臘楚的文字啊。寫的什麼?」
玄領爲了報復,大幅提高對臘楚商品的關稅。這麼一來,不滿的不只是農民,連臘楚商人也怨聲載道,邊境各處的走私與劫掠愈演愈烈。
周邊又調來四支巡邏分隊,要塞裏駐守的兵力達到了五十人規模。
看着這充滿戾氣的字跡,就連辰宇也皺緊了眉。
「真死板。寫寫『致最愛的父親』之類的多好。」
接着,說出了和辰宇想象中一模一樣的話。
臘楚那邊似乎也有所忌憚,一時收斂了鋒芒,可局勢也因此陷入了僵持。
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養父,突然說出這話,辰宇大喫一驚。
「誅奸肅營」,意爲「懲處叛徒,整肅軍營」。
辰宇和冰凌共用的寢室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鎧甲等裝備被砸毀。
他的話裏沒有半分虛僞。
要塞上飄揚着彰顯玄家威儀的黑龍旗,與象徵皇室的五爪龍旗。
「已經足夠了。我已經丟下要塞的勤務一年了。」
「孩子專心讀書,有什麼不行的。不用跟我客氣。」
「冰凌大人?」
看着養父這副拼命的樣子,辰宇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我、我要是認真起來,也可以很冷酷的!狠勁,我也有!」
原因是,那年入夏以後,北方臘楚的動靜越來越大,深秋一到,更是頻頻越境。
他一結束要塞的任務,就興沖沖趕回宅邸,來到埋頭寫功課的辰宇房間,細細端詳他寫的字。
(不能覺得這樣很舒心。)
被亂刀劃破的枕頭上,插着一把短刀,刀下是一張寫着「誅奸肅營」的紅紙。
——是爲了我嗎?
辰宇用餘光悄悄瞥向冰凌。
這次雖然也被別的要塞巡邏隊擊退,但雙方都出現了傷亡。
可既然如此,何必硬扣「臘楚奸細」的帽子,直接說「看你不順眼,要殺你」不就得了。
到頭來,辰宇也只是別過臉,丟下一句彆扭的話。
一旦相信,就又會發生可怕的事。
看着養子一心向學的模樣,冰凌似乎格外開心。
不會吧……難道是因爲養子被人針對?
這種局面下,需要一個犧牲品來宣泄情緒,辰宇也能理解。
對這份過於老好人的養父,辰宇有時也會無奈地低語:
冰凌用綿羊般圓溜溜的眼睛,晃着白白胖胖的龐大身軀反駁道。
日復一日,要塞監視、持刀威懾,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可沒過幾周,臘楚人便增派人數再次越境,襲擊了玄領北方村落的牲畜。
他從沒想過,這個一向溫順如羊的養父,會爲了庇護自己,不惜與整個軍營爲敵。
起初,只是幾戶牧民「不小心」越境,很快就被其他要塞的巡邏隊趕了回去。
——是要殺我嗎。
也就是詠國這邊防備最薄弱的時刻,臘楚就會發動襲擊。
面對辰宇冷淡的目光,冰凌俏皮地聳了聳肩,可每次這樣閒聊過後,他總會說:
每次聽到冰凌這樣說,辰宇都能感覺到,一絲淡淡的暖意在胸口緩緩散開。
這片被猜忌籠罩的空氣,不找個祭品是平息不了的。
「不懂算計、不擇手段奪取想要的東西,沒有這種冷酷和狠勁,玄領的女性是不會看您一眼的。」
使者當年拋下的話,像詛咒一般侵蝕着辰宇的內心。
「回要塞值守?不用不用,不急。你就安心讀到不能再讀爲止。」
珍藏着稚嫩的字跡,簡直像個溺愛孩子的父親。
「辰宇,我要去臘楚那邊偵察。再這麼僵持下去不是辦法,必須早點結束這一切。」
這位養父本就不愛紛爭、生性膽小,
名義上是整肅軍紀,可若真想揪出叛徒,根本沒必要提前預告。說白了,這只是藉着整頓的名義,對看不順眼的人動用私刑,發泄怨氣罷了。
——會不會把他也捲進來了。
他一把攥皺那張寫着「誅奸」的紙,斷然說道:
「沒什麼……只是隨手記的基礎火藥配方。」
「我纔不要什麼官位!我就在這偏遠的要塞練練槍,剛剛好。」
「您突然要幹什麼?私自行動是違反軍規的。現在隨便一個舉動都可能成爲開戰的導火索。」
他在生氣嗎?
辰宇皺起眉,甩開這樣的想象。
最顯眼的,是騎兵巡邏隊向兩翼展開、策馬緊盯國境的身影,遠遠望去,便覺肅殺森嚴。
無喜無悲,輕輕一碰,就會發出乾枯空洞的聲響。
自己本就不配擁有這些。
「……就是因爲您這麼慢悠悠的,才一直單身啊。」
就這樣,兩年的時光,平靜地緩緩流過。
一度增多的人手,在辰宇離開後似乎又失去興趣,紛紛散去,如今又只剩冰凌一人守在要塞。
雖然每次都被分隊擊退,但各處接連出現作戰失誤。
這一年,辰宇十五歲。
辰宇正疑惑,冰凌轉過身,定定地看着他。
不能期盼,不能渴求。
聽着冰凌凜然的話語,辰宇不由得睜大雙眼。
這裏所說的叛徒、臘楚奸細,無疑指的是擁有碧眼的辰宇。
士兵們本就頂着嚴寒,還要與飢餓、疲憊作戰,時刻緊繃神經。軍營裏的氣氛越來越肅殺,小摩擦不斷,最後竟發展到互相懷疑對方是臘楚奸細。
自從目睹母親含恨而終的那天起,他的心裏本該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洞。
可和冰凌在一起時,那片乾涸的空洞,偶爾會像有泉水緩緩滲出。
可冰凌卻獨自扛下嚴寒中的早班,絲毫沒想過把任務推給辰宇。
這種話,他怎麼可能寫得出來。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辰宇的草稿收走。
——只是辰宇沒有意識到,雖然沒有大笑,他和冰凌說話的語氣,早已比從前輕鬆親近得多。
——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張紙能留給我嗎?我雖然看不懂臘楚語,但能看出來你的字越來越好看了。」
他慌忙忍住。
辰宇以爲他此刻必定驚慌失措——
辰宇每次看到冰凌這副模樣,心中都會泛起一絲異樣,但每一次,他都立刻將那點苗頭強行壓下。
「辰宇,我買了鋼筆,你看怎麼樣?臘楚的文字,用鋼筆比毛筆好寫吧?」
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震驚。
這片土地本就貧瘠,再加上當年冷夏,收成慘淡。熬過一片蕭瑟的秋收後,臘楚人對即將到來的嚴冬,想必是越發焦躁不安。
事態已然嚴峻,再也不能把早班全壓在冰凌一人身上。辰宇中斷了學堂的學業,回到要塞執勤。就連夜夜沉迷賭博的夜班、天天賴牀的早班,也全都打起精神,拿起了刀劍。
這種告示一出現,就意味着軍營近期會展開大規模清查。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會被翻遍,只要有一絲通敵嫌疑,立刻處死。
臘楚聲稱「詠國無端攻擊臘楚」,詠國則指責「臘楚率先侵犯邊境」,國境線一觸即發。
前些日子,冰凌還總說「要辦生辰宴,好好慶祝你成年」,可到了十一月,辰宇的成人禮終究沒能舉行。
而不幸的是,自己被選中了。
「我……實在是氣不過。太過分了。」
大概是部署到要塞滿一個月的時候。
然而,僵持過半旬後,怪事開始發生。
他從沒想過,這世上竟有人,即便自己被牽連,也不會改變對他的態度。
可出乎意料,冰凌非但沒有臉色發白、失聲驚叫,反而神情冷峻。辰宇不由得蹙眉。
(不行。)
——只不過是身爲監護人的責任感,或是正義感罷了。
又或者,冰凌自己也早已壓抑到了極點。
畢竟,他一直孤零零地在要塞裏笨拙地揮槍訓練。
可最近,被滿是殺氣的士兵包圍,連正常訓練都無法進行,喫飯睡覺都不得安寧。他只是被逼到了絕境。
不是什麼羈絆,更不是什麼感情。
辰宇一次次這樣告誡自己。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處,又一次泛起如同清泉湧動的暖意。
這感覺,到底是什麼。
「冰凌大人,我沒關係的。請您千萬不要做魯莽的事。」
「可是——」
「要清查就讓他們清查好了,連枕頭的縫線都可以仔細檢查。我什麼都沒做,自然什麼也查不出來。他們找不到動用私刑的藉口。」
辰宇出言安撫,冰凌卻難得地皺起眉反駁:
「你傻嗎?有人要殺你,你還這麼淡定。」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小臂。
隔着厚重的軍裝,仍能感受到養父寬大而溫暖的手掌。
「就算找不到證據,他們也會一直搜下去。所以必須趁早打破這種肅殺的氣氛。我看不下去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
被他這麼堅持,若是還有人能無動於衷,那顆心恐怕不是冰,而是鋼鐵鑄成的。
「……傻瓜是冰凌大人您。」
「你說什麼?」
——這個人,真是個護崽的傻瓜。
「別哎呀。」
「辰宇,你剛纔……笑了?」
——不會吧……
——呃……
「我都那麼阻止你,你爲什麼還要來國境附近?被巡邏隊發現你獨自來這種地方,您纔會被當成密探。」
冰凌下馬,徑直走進洞穴。
冰凌一向遲鈍、滿身破綻。
之後,辰宇不斷勸說,從「不可違反軍規」「你這身材不適合偵察」到「反而會被懷疑是奸細」,終於成功把冰凌勸回休息室。
辰宇自己也提防遭到士兵突襲,沒有留在視野狹窄的要塞內,而是來到要塞相連的訓練場一角,遠離人羣,靠在樹上休息。
冰凌或許只是想休息,可一旦被認爲是在國境附近設據點,就算被污衊「在這裏與臘楚人接頭」,也百口莫辯。
身體搖搖欲墜。
被母親的背叛與死亡凍結的心,正被冰凌給予的溫暖,一點點融化。
冰凌溫和地笑了。
他重新握緊火把,迅速離開了洞穴。
手持火把、走在狹窄洞穴中的冰凌,終於轉過身。
他悄悄溜到要塞旁的馬廄,牽出一匹馬,循着冰凌的蹤跡追去。
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面對養父悠然的態度,辰宇眉頭緊鎖。
雲層昏沉地浸染着夕陽。
——……!
就在這時,陰沉的天空終於落下冰冷的雨點,打在臉頰上。
臘楚文的潦草字跡。
咚。
詠國人到這個時間通常需要火把,但辰宇的碧眼對光線敏感,夜視能力極強。
他凝望向外套縫隙中露出的臉,下一瞬,猛地屏住呼吸。
可沒想到,冰凌的速度意外地快,他毫不費力地避開橫生的樹枝,一路深入森林最深處——樹木盡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洞穴。
意識到養父不顧勸阻,執意要去探查臘楚動向,辰宇臉色一沉。
「冰凌大人!」
——我不想他死。
是心底的堅冰,在融化。
沿着馬匹能通行的林間小徑,一路深入,再深入。
所以,辰宇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敏捷地轉身。
——太好了。
滴——
黃昏時分,面容難以辨認。而且那人將外套帽子一直拉到頭頂,遮得嚴嚴實實。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這裏與臘楚女子幽會。
好不容易在這片土地苟活了五年,此刻公然與軍營爲敵、做出顯眼舉動,簡直是愚不可及。
冰凌用一塊布捂住呆然的辰宇的嘴。
辰宇終於明白,這陣子頻頻湧上心頭、如同溫水漫過心底的感覺是什麼。
就在這時。
只是短短一瞬,可當布被拿開時,辰宇的全身已經開始脫力。
——我都那麼阻止他了。
辰宇毅然邁出腳步。
辰宇抬頭望向漸暗的天空。
他抓住冰凌的手腕,想把他拉出洞穴。
還有臘楚女子常佩戴的飾品、腰帶,以及作爲婚約信物的手鐲。
——國境附近的洞穴,這種可疑的地方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一聲悶響,一拳狠狠砸在辰宇的腹部。
「果然,你是個溫柔的孩子。」
「?這種時候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這一帶的北方,風卻反常地溫熱,這個時節依舊雨多雪少。
緩步離去的人,分明是本該在休息室休息的養父。
但是——
是辰宇曾經寫下的字。
——這是……
「對不起,辰宇。我並不討厭你。可是,我也被逼到了不用底牌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被清查,我根本扛不住拷問。」
臘楚風格的文具、小物件。
辰宇被扔在漆黑的洞穴地面,全身麻痹,只能目送養父的背影離去。
若是獨自靠近國境的模樣被巡邏隊發現,冰凌一定會被處死。
沙沙……
正常人根本無需權衡。
心底一陣發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私自行動……若是被情緒激動的士兵發現,不止是除名,會被處死的。而且——
雙眼徹底適應黑暗,將現場的一切信息傳入辰宇的腦中。
他凝望向這發出乾燥聲響的東西,發現是幾張紙片。
他出聲呼喚,可冰凌並未聽見,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偷偷拴在樹下的馬,迅速闖入森林。
「哎呀,辰宇。」
國境線上的森林地勢險峻,幾乎稱得上是山區。連日降雨導致土質鬆軟,聽說不少越境劫掠的人都遭遇了山體滑坡。
可若是辰宇現在追上去把他帶回來,被人看見的話,這次就輪到辰宇被懷疑、被處死。
養父的命,還是自己的命。
想必是日落之後視線太差,又深入到荒無人煙的森林深處,冰凌終於點燃了火把。
訓練場盡頭是一片森林,一直延伸到與臘楚交界的國境線。
「您還說得這麼輕鬆。」
心臟發出一聲不祥的跳動。
——一旦被認爲,擁有臘楚血統的辰宇用臘楚文書寫火藥配方、與臘楚女子私會,後果會是什麼。
辰宇遲疑了片刻。
臘楚的衣物。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驚。
辰宇實在無法理解養父此刻不合時宜的從容,不由得提高音量:
最近更是連日落雨,看樣子,今夜很快又要下雨。
身手不算敏捷、夜視也不好的冰凌,去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冰凌大人。
辰宇慌忙別過臉,卻被冰凌直直地盯着。
在冰凌驚訝的目光下,辰宇連忙恢復冷臉。
天色漸暗,森林被黑暗吞噬,眼看就要失去蹤跡。就在這時,他看見前方不到十丈處,亮起一點火光。
潮溼的觸感,伴隨着刺鼻的氣味直衝鼻腔。
「咦,你還頂嘴了?」
久違地,重新體會到「渴望某樣東西」的感覺。他輕輕吐了口氣,握緊拳頭。
辰宇的碧眼漸漸適應黑暗,清晰地捕捉到紙上的文字。
「我沒有。」
正值晝夜換班的黃昏,他在進出要塞的士兵中,瞥見一個身影悄然溜向訓練場另一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洞穴?是要休息嗎?
——……?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養父一拳擊中,被甩到洞穴深處。
辰宇先把馬拴在能避雨的樹下,隨即追着養父走進洞穴。
這樣就能追上了。
冰凌冷冷地看着癱倒在地的養子。
基礎火藥的配方。
「連軍營的馬都偷牽出來,你到底想幹什麼?而且還下起雨了,太危險了。趁還沒被發現,趕快——」
「你是擔心我啊。」
辰宇臉色慘白,耳邊傳來洞穴外沙沙的聲響。
他拼命想撐起身體,顫抖的手碰到地上的某樣東西。
「冰凌大人——」
混雜在雨聲中的,是撥開草叢的聲音,以及如同地鳴般的腳步聲。
還有微弱的馬嘶。
從方位判斷,一定是巡邏隊闖入了這片森林。
——他們是來追的。
想必是馬廄接連丟了兩匹馬引起懷疑,循着足跡追來了。
掌管戰事的玄領巡邏隊,素質極高。
就算沒有辰宇這般夜視能力,日落不久的森林,他們也能不用火把駕馭馬匹。
「——點火!」
如同印證一般,一名疑似小隊長的男子高聲下令,剎那間,火把齊齊點燃。
轟轟轟——
連綿的火光照亮森林,在辰宇所在的洞穴不遠處,形成一條長龍。
至少有二十騎。根本不可能逃脫。
「我們是小隊長麾下第一、第二分隊!擅自盜馬逃離要塞的第三分隊長玄冰凌,以及辰宇!你們已經被包圍!休想逃走!」
巡邏隊已經鎖定了盜馬的二人,聲音裏充滿敵意。
必須解開誤會——
辰宇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想衝出洞穴,可就在這時,冰凌舉着火把,搶先一步出現在巡邏隊面前。
「小隊長閣下。屬下第三分隊長玄冰凌,特此稟報。」
不顧越下越大的雨,冰凌單膝跪地,姿態從容。
從洞穴望去,他的背影毫無懼色,毫無慌亂,沉穩而坦蕩。
「近期要塞內部接連發生情報泄露。屬下擔憂軍營已到不惜誅奸肅營的緊繃氛圍,故而私自行動,追查潛伏在軍中的臘楚奸細。」
聽着這與事實完全相反的彙報,辰宇本該立刻出聲反駁。
吱呀……
可是,冰凌回頭望向洞穴的表情,太過自然。
那只是課本上的隨手筆記。
「嗯,應該全都埋住了!」
——……!
原本整齊舉着火把的巡邏隊瞬間陷入混亂。
泥漿也順勢灌進他微張的口中。
嘩啦啦——!
雨勢驟然變大。
「冰——」
坍塌的洞穴外,巡邏隊似乎剛結束戰鬥。
顛倒黑白。
轟隆隆——!
「哼,臘楚這幫傢伙,想用奸細當誘餌把我們引到這裏。可就憑這點人數挑釁,簡直是小看我們巡邏隊。」
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之後,養父竟想趁亂逃走。
辰宇睜大雙眼,只見洞穴外,無數箭矢穿透雨幕飛來。
辰宇撐着巖壁勉強站起,喉嚨裏泄出粗重的氣息。
岩石摩擦、擠壓的聲音。
「事實上,他一直厭惡在監視母國臘楚的要塞執勤。所以他不願與詠國的同袍交流,早早辭去要塞職務,一心上學堂。在學堂裏,更是藉着被分到問題兒童組的機會,只顧學習臘楚語。」
再次睜眼時,世界已經徹底變樣。
沒有絲毫猶豫,只留下一個背影。
玄領的士兵從不留後患,會連根拔起,徹底清剿殘餘勢力。
他被砸倒在地,無數岩石與泥土將他狠狠掩埋。
是冰凌讓他去上學堂。
是冰凌說,不必刻意隱藏、抹去自己的臘楚出身與語言。
「怎麼回事!冷靜!」
——辰宇,我買了鋼筆,你看怎麼樣。
——他逃了。
咚。
「是。屬下見辰宇進入這座洞穴,便尾隨其後。」
「敵襲!」
——……!唔……!
如同女子啜泣般的尖嘯聲中,無數箭雨落下,馬匹齊聲嘶鳴。
辰宇剛要出聲,冰凌已經轉過身。
全身彷彿化作冰冷的石頭。
被問到的小隊長,似乎在沉吟。
咻——!
唯一的幸運是,一塊劃破他左臂的較大石片斜插在臉前,支撐住上方的重量,保住了口鼻周圍的空間。
「追查?」
混雜在激烈的雨聲中,辰宇能清晰感覺到,士兵們的怒火一齊朝他湧來。
「解決掉了嗎?! 」
原來,是爲了這種時刻。
一聲悶響,什麼東西狠狠刺入辰宇手扶着的巖壁近旁。
現在想來,那些東西,他是從哪裏弄來的。
他下意識用左臂護住頭部,可鋒利的碎石狠狠劃破皮肉,辰宇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
「嗯。畢竟流着陛下的血脈……殺了還是有些顧慮。」
在一片嘈雜之中,冰凌有那麼一瞬,回頭看向辰宇。
不知過了多久,辰宇短暫失去了意識。
震天動地的轟鳴中,岩石與泥土轟然崩塌。
既沒有怒目而視,也沒有惶恐不安,而是一種下定決心者獨有的平靜。看到這一幕,辰宇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也徹底抽離。
明明厭惡待在要塞的人,是冰凌自己。
——這張紙可以留給我嗎?我能看出你的字越來越好看了。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救、救命……——」
「是!」
地形與時機本應都在臘楚一方,可他們似乎只是小規模偵察隊,根本不是率領兩支分隊的詠國巡邏隊的對手,最終被全數殲滅。
士兵們果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後的小隊長。
小隊長甩去劍上的血,冷哼一聲。
現在就算爬,也必須衝出洞穴,在小隊長面前堂堂正正地控訴冰凌的謊言。
「不過,有可能是聲東擊西。要塞那邊或許同時遭到進攻。」
相信了那個一向溫和、看似絕不可能說謊的膽小鬼。
就算身體無法動彈,至少也該怒吼「胡說八道」。
爲了讓他方便書寫臘楚文,甚至特意準備文具的養父。
「小隊長。」
「說得對。確認殘黨後,立刻返回要塞佈防。全體騎兵,撤退!」
「哈……!」
在一片混亂之中,辰宇的耳朵捕捉到一絲不祥的聲響。
可現在。
可是,看着那些眼中燃着熊熊敵意的士兵,他們又會聽進去多少。
他們已經完全相信了冰凌的話。
咻、咻——
小心翼翼收藏辰宇字跡的冰凌。
連日降雨早已鬆動的洞穴岩層,被箭矢擊中後徹底失去平衡,開始劇烈坍塌。
就算聲音微弱,也應該能清晰地傳到他們耳中。
「救——」
腦海中警鐘狂鳴。
「這個人,怎麼處理?好像被洞穴坍塌埋住了。」
四面八方被岩石與泥土封堵,雙腿無法動彈。
咚!咚——!砰!
是他說「別和壞朋友混在一起」,是他說「學業比工作優先」。
「他一直與臘楚互通有無。」
所以他才寫的。
「就是他。」
冰凌淡淡地宣告,如同在陳述不容置疑的事實。
剛纔還怒視着洞穴的小隊長迅速轉身,厲聲怒吼。
也因此,他還能呼吸,還能透過岩石縫隙,隱約看到外面的景象。諷刺的是,之前吸入的迷藥,反而減輕了疼痛。
「他纔是奸細。」
——?
隨着小隊長一聲令下,士兵們紛紛下馬,用劍撥開附近的草叢。
「洞穴裏有他用臘楚文寫下的多張字條,還有與臘楚女子私通的痕跡。他一直假裝融入詠國,心底卻始終忠於臘楚。」
——爲、爲什麼。
副隊長等人紛紛附和。
「別被甩下來!備戰!」
雨已經漸漸停了。
左臂火辣辣地疼,頭部也陣陣鈍痛。
下一刻,辰宇看見他甩動龐大的身軀,拔腿就跑。
「啊啊啊啊啊!」
看來是臘楚軍隊趁亂突襲,雙方展開了激戰。
注意到幾名士兵已走到洞穴近旁,辰宇用嘶啞的聲音呼救:
裹着泥漿的岩石接二連三砸向辰宇。
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沒必要救叛徒!」
「他們肯定沒想到,我們追捕奸細會一次出動兩支分隊。他們不懂,即便是獅子捕兔,也會全力以赴。」
難道這一切,都是爲了把通敵的罪名嫁禍給我嗎。
辰宇拼盡全力再次呼喊,卻被一道充滿厭惡的聲音打斷。
是隔着岩石站在眼前的士兵。
「小隊長,您知道至今有多少弟兄犧牲嗎?這一切全都是這傢伙的錯。他終究是臘楚人。」
「誅奸肅營。因爲他通敵,纔會落得如此下場。這是天譴,與我們無關。是他自己闖到這裏,自己被坍塌掩埋的。」
周圍的士兵也紛紛附和。
「比起這個,我們更擔心要塞。快回去吧。」
「嗯。」
小隊長微微點頭,乾脆地轉身。
「說得也是。」
「等——」
辰宇伸出流血的左臂,想從巖縫中探出去,可士兵們已經跟着小隊長,頭也不回地離去。
如此輕易。
——等等。
辰宇被活埋在土中,只能茫然地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
是不是剛纔該更大聲呼救?是不是該衝破巖縫、拼命伸手?
可他心裏清楚,做什麼都沒用。
——我告訴你實話吧。根本沒有人需要你。你這種東西,根本不配存在!
——別再用那雙令人作嘔的碧眼看着我!把那些陪你演戲的時間還給我!
——就是他。他纔是奸細。
無數聲音在腦海中翻湧。
而現在,看到活着回來的辰宇,他立刻判斷出,拉攏這位「皇室遺脈」至關重要。
然後是小隊長一腳,厭惡地踢開那顆頭顱。
與此同時,臘楚主力確實逼近了要塞,但察覺到聲東擊西意圖的第一、二分隊早早回防,將敵軍徹底反殺。
在周身環繞龍氣的皇太子面前,辰宇既不諂媚也不畏懼。堯明似乎很中意他這份身爲自家人的淡然,一直處處關照他。
最終在境外一個小村莊,將他與一名碧眼臘楚女子一同抓獲,並就地處決。
她像是在對自己承諾,馬上就會回來。辰宇茫然地勾起一抹笑。
所謂羈絆,所謂家人的溫暖,這種東西,他再也不想要。
見辰宇始終沉默,他又補充道:
「聽說你被冤枉,困死在洞穴裏。我代前任小隊長向你賠罪。」
無論怎麼呼喊,怎麼伸手,都不會有人回頭——
新任小隊長一臉誠懇地單膝跪地。
像是黑暗裏突然吹進一陣風,一道聲音清晰傳來,辰宇的眼皮微微顫動。
聽完這些,辰宇只在心裏淡淡哦了一聲。
在洞穴突襲巡邏隊的人,全數被殲滅。
到頭來,在那座坍塌的洞穴裏,他伸出的手臂,終究沒有被任何人握住。
幾天前對辰宇見死不救的第一、二分隊的「英明決斷」,如今成了「重罪」;曾經是「內奸」的辰宇,如今成了「理應心懷寬容的高貴血脈」。
就在不久前,他還是「通臘楚的叛徒」,現在卻要因爲「勇猛剿滅臘楚的功績」被捧上王都。
「我認真起來,也可以很冷酷的!」
「我們會把這次對臘楚的作戰,算作你的初陣。年少便勇猛屠戮異民族,玄家家主必定大爲欣喜,名聲也會傳到王都。你很快就會被召入皇宮,接受封賞。」
他裝作關心,把辰宇心安理得地趕去學堂,甚至誘導他寫臘楚文,好栽贓嫁禍。
被引見給素未謀面的父親弦耀、異母兄長堯明時,心中也沒有任何起伏,連一絲想要好好相處的願望都沒有。
——所有人,都只會離開而已,不是嗎?
辰宇想起,冰凌他們頭也不回離去之後,發生的一切。
爲了獨佔要塞值守,他可以裝十幾年、幾十年槍法拙劣的廢物,相信只要賭上一生,就能得償所願——和心愛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拼命勸辰宇去上學,不過只是不想辰宇待在要塞礙事。
只要相信,就一定會被背叛。
他們決定「好好審問」臘楚俘虜,把情報泄露從何時開始、如何進行,一一逼問出來。
你看。明明早就知道了。
在辰宇初次以武官身份赴戰場,與上司不合被排擠時,提拔他爲鷲官長的也是他。
拖着失血過多、搖搖欲墜的身體返回森林,不知花了幾天幾夜。
——那是冰凌的東西。
每逢時節,悄悄送來小禮物的是他;
這人,想必是個極其擅長見風使舵的角色。
「我一直覺得,藍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樣漂亮。」
爲了心愛的女人,可以毫不猶豫地出賣養子。
得知被愚弄的巡邏隊怒火中燒,地毯式搜捕冰凌。
如同泥漿般潮溼而令人窒息,緊緊黏附在辰宇全身,堵住他的視線與喉嚨。
——回來,這種話。
「爲了重新贏取你的信任,我們願意做任何事。」
說到底,他本就是個典型的玄家人。
他明明很享受獨自一人守在要塞裏。
可被長期僵持憋了一肚子怨氣的巡邏隊,早已不滿足於此。
把第一、二分隊以不敬之罪處置,殺掉了原三分隊長冰凌之後,原本只是第四分隊長的他,才坐上了小隊長之位。
——啊,可是。
因爲這位兄長總無奈地說「你就不能偶爾開句玩笑嗎」,辰宇才漸漸學會偶爾應付幾句。
因爲前任隊長已經因「遺棄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脈」之罪被處決。
那雙圓睜的眼睛早已渾濁,面容也乾癟下去。
是女人的聲音。
結果查明,內通早在辰宇來到這座要塞之前,就已經持續了很久。
望着眼前殷勤關心他手臂傷口、低頭懇求原諒的小隊長,辰宇心裏冷冷地想。
冰凌一次次說,你不用來當值也沒關係。
一旦我堅定地伸出手,那個人就會轉身離開。
那些背對辰宇離去的人,從來沒有一個回頭看過。
女人的聲音與氣息,漸漸遠去。
小隊長始終保持着真摯的表情、誠懇的語氣、跪拜的姿態,說道:
——都一樣。
於是辰宇學會了幾分輕佻隨意的樣子。
如果說有一件絕對不會錯、應該刻在心底的事實,那只有一個:
看到那張紅紙時,他擔心的不是辰宇,而是「再拖下去,我自己就要被查到了」。
「鷲官長大人!」
按理說到此就該落幕。成功揪出「奸細辰宇」,又擊退了臘楚軍,軍營本該漸漸解除警戒。
已經夠了。
每次聽見,都會讓辰宇心生異樣的聲音。
女人。
一切都轉得太快,太輕易。
無論善變,還是始終如一。
辰宇回到軍營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隨意扔在地上的養父的頭顱。
「那望遠鏡看着粗糙,裏頭卻是精密物件。他每天用它接收國境線上那女人的信號,再以舉槍、放槍的動作,把我方軍備情況傳出去。哼,難怪他練得再多,槍法也透着古怪。」
他和當初決定拋棄辰宇的第一分隊出身的小隊長不是同一人。
等他終於回到駐守的要塞時,與臘楚的戰事已基本塵埃落定。
——這個人,從頭到尾,倒是始終如一。
但他從心底裏,再也不想親近任何人。
不是相信學問有多重要,也不是擔心養子的社交成長。
「這傢伙上學時間比常人都長,一來二去,和同窗的臘楚裔女子勾搭上了。被那碧眼女人迷得神魂顛倒,這麼多年一直在往外泄露情報。」
「——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害怕誅奸肅營,也只是爲了他自己。
冰凌確實「一直」覺得碧眼很美。
巡邏隊隨即展開新一輪滴水不漏的內部清查。
不到一天,就搜出了一件藏在深處、帶有臘楚女子書信的行李。
但麻藥帶來的麻痹消退後,他憑着完好的右臂,一點點、固執地推開周圍的岩石。幸運的是,他終於撬開了一個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
「鷲官長大人。您聽……得到嗎?! 我現在……帶工具……過來。請您一定……等我!」
絕非情緒激動的尖叫,而是乾脆、有底氣的語調。
踢開養父頭顱的小隊長面露歉疚,轉向辰宇。
辰宇曾經喜歡冰凌始終不變的態度,可那不過是因爲,辰宇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他的眼裏。
語氣凜然。
那些曾經打動辰宇的話,背後竟是如此淺薄、如此無聊的理由。
他絕不能忘記這一點。
「再請您……稍等片刻。我一定會回來。一定會,回來的。」
全都是謊言。
啊,對了。黃玲琳。
可他們明明早就知道辰宇被埋在哪裏,即便查明他是無辜的,也沒有來救他。
也學會了隱藏每到雨天就隱隱作痛的手臂舊傷,不讓別人察覺。
他只是冷靜判斷,僵持越久,自己越危險,於是迅速行動。
「前任隊長也是被誅奸肅營的狂熱衝昏了頭。懇請你以高貴血脈應有的度量,寬恕這一切。」
現任是由與此事無關的第四分隊長接任。
去揣測別人的心意,根本毫無意義。自己總是會猜錯。
只要說點俏皮話,旁人就會安心,也不會再更深地踏入自己的內心。
只不過,那雙眼不屬於辰宇,而是他心愛女人的眼睛。
辰宇一言不發,只是盯着腳邊養父的頭顱。
不,今天該叫她朱慧月。
後來上京,在王都輾轉安頓身心時,辰宇的心沒有絲毫波瀾。
其實從他借洞穴突襲之機消失開始,就一直有人覺得可疑。
她就這樣離開這裏。是要去求救嗎?
就算下山帶人折返,辰宇也撐不到那個時候。她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那,她只是一邊告訴自己是爲了救他,一邊單純地想要逃離這裏嗎?
畢竟留在這裏,隨時可能發生第二次、第三次塌方。
這樣也好。
反正伸出的手不會被握住,喊出的聲不會被聽見,也沒有會爲我回頭的背影。
我越是渴望的東西,就越是得不到。
——這樣也好。
看着總是做出荒唐舉動的她,自己卻常常心跳不已。
明明已經錯了這麼多次,明明一次次被提醒,我根本不配擁有任何期盼,卻還是會不自覺地追着她的身影。
我差點就對她伸出手了。好險。
所以,在那一切發生之前,就在這裏結束,也好——
咚!
可就在辰宇即將沉入黑暗時,耳邊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響動。
呼……
片刻後,一聲輕得像嘆息的聲音。
隨着這聲響起,一股清爽的風灌了進來,瀰漫在四周。
「我已經幫你打通呼吸口了!如果嘴夠得到的話,就吸一吸那個筆管!」
不知爲何,聲音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嗯?」
「嗯……嘿、嘿喲……!」
聽到他下意識的低喃,土層另一邊傳來少女雀躍的聲音。
少女揹着月光,帶着一臉雀斑,堅定地說道:
「啊!您聽見了!聽見了,鷲官長大人!能聽到您的聲音,說明您的頭就在這附近!請您稍微忍耐一下,千萬不要動!」
「喝啊!」
像是在用力的聲音。
「請抓住我的手,鷲官長大人!」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然後,玲琳猛地發力。
突然出現在視野中的夜空中,是剛剛雲散後的月亮和星星。
「雨停了。已經沒事了。我們一起大聲呼救吧!」

「來!」
明明只是微弱的光線,卻刺得人睜不開眼,辰宇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被雨水洗過的空氣一湧而入。
擋在臉前的巨石被掀了起來。
咔、咔,什麼東西一點點插進岩石下方的聲響。
髮絲凌亂、臉頰沾着泥的少女,朝他伸出了手。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