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 看,看,給我看看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7857 字
這是一個空氣靜謐而澄澈的冬日清晨。太陽剛剛纔好不容易從地平線露出一部分。
女官們也還在夢中,在這樣清晨昏暗的迴廊裏,美麗的黃家雛女——容納在其身體裏的朱慧月,輕手輕腳地跑着。
她從後門悄悄溜出黃麒宮,朝着東南方向跑去。
穿過雛宮旁邊,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裝飾奢華的藍狐宮和朱駒宮。但是,慧月無視了這些宮殿的正門,從兩座宮殿的縫隙間穿過,繼續沿着小路前行。
原本整潔的道路逐漸變窄,不久就完全被雜草侵蝕,這時,能看到倒塌的圍牆。
那裏是位於朱駒宮深處的一個倉庫,變成了雛宮內的公共空間,是「『朱慧月』的祕密基地」的入口。
慧月一副很熟練的樣子提起裙襬,跳進了圍牆內側。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田地,先眺望一下。
一個人也沒有。
接着,從面向田地的倉庫裏,傳來嘎吱一聲響,慧月的臉色立刻變得嚴峻起來,這次走進了倉庫裏面。
「喂,黃玲琳。」
只要把門關上,就算被監視着,也不會再被任何人聽到,所以爲了以防萬一只是壓低了音量,大大方方地叫着對方的名字。
果然,長着雀斑的朱家雛女——黃玲琳,在這樣的清晨,繫着圍裙,正勤快地活動着身體。
「這麼一大早你在幹什麼呀!」
一見面就罵道,玲琳猛地回頭,一邊拿下夾在腰帶裏的手帕,一邊笑嘻嘻地回應。
「哎呀,早上好,慧月大人。正如昨天的信中所告知的那樣,我們已經開始打掃倉庫了。」
面對回答得理所當然的對方,慧月一下子怒火中燒。
慧月大步走過去,從玲琳手中奪過擦手巾。
「你呀。和別家的雛女勾結,策劃鎮魂祭的作戰方案,明明有很多應該做的事情,爲什麼回到雛宮,首先着手的卻是大掃除啊!」
「因爲我當下要在這裏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呀。」
玲琳始終溫和,這次又拿起掛在桶上的抹布,輕輕鼓起了力氣。
慧月咬着牙反駁,但玲琳立刻回應。
在有衆多女官的朱駒宮內可能會露出破綻,所以以「在微服私訪的最後捲入了糾紛進行反省,主動謹慎行事」這樣的態度,躲進倉庫。
但是,如果他一讀完信,就說「字真醜啊」之類的,然後一下子扔進火盆裏的話——那是無法忍受的。
看到這一幕,玲琳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眼睛一亮。
「哎呀確實,小兄長跟我不一樣,他很固執呢……跟我不一樣」
「惡毒又固執的人,有點討厭呢。我懂啦。說了奇怪的話,非常抱歉。」
被幹脆地道歉,又被轉過身去,慧月一下子膽怯了。
沒錯。以堯明的龍氣爲藉口想要使用道術的慧月她們,在迎接鎮魂祭的日子到來之前,必須以替換的狀態生活。
「這是什麼呀?」
「我偶爾也會收到芳春大人充滿惡意的信件,這種時候,我會馬上用來當引火物喲。皇后陛下和兄長們也常說,讓人不快的東西化爲灰燼最好。」
「哎呀。慧月大人,您討厭像小兄長那樣的男士嗎?」
「哦,我不寄!」
無意識地嚥了咽口水,玲琳撲哧一聲笑開了嘴。
到處散落般的文字旁邊,有用朱墨打的點。
只是,對於黃景彰,因爲有一起逛街時被陪伴並得到幫助的情分,所以覺得應該寄一封信。禮物的催促也不能不做。
「難道,您是要給小兄長寫信嗎?比如感謝信之類的?太高興了!請您一定要寄給他!慧月大人您的信可是非常珍貴的,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
「這就跟讓你別呼吸是一個意思。」
「不是不好,或者說,這就是慧月大人您的作風吧……。壓下去這件事也是個問題,不過更重要的是,您居然把可能會傷人心的信件不知爲何保存起來,這一點,哎。」
「朱慧月纔不會做那樣的事呢!」
「嗯?」
「乞巧節的時候,我和莉莉一起度過的時候,這裏還很整潔……。可現在,那邊的架子上不需要的文件都冒出來了,這邊的箱子裏化妝品滿得溢出來,桌子上雜貨堆積如山。這樣的話,根本無法安心飼養生物,也無法培育幼苗。」
「那怎麼可能。我只是因爲慧月大人您想要和小兄長增進交情而感到高興。」
「這化妝品……不需要呢。這條腰帶,是不是有一陣子沒用了?送給想要的人吧。這是廢紙吧。全都扔掉吧。」
玲琳一臉嚴肅地回應,然後迅速拿出麻袋開始動手。
「又不是亂得那麼厲害吧?只是把不適合放在宮內自己房間裏的文件和不需要的雜物,暫時放在那裏而已。」
「話說慧月大人,您還沒喫早飯吧? 如果肚子餓了,來點點心怎麼樣?」
「誒?是這樣嗎?」
慧月一邊不斷地爲自己的話辯解,一邊動搖着,玲琳則遺憾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每一封不是被潑了墨,就是被壓皺了,或者邊緣被燒焦了。
雖然覺得那樣也不太好,但暫且認爲信件不會突然被扔掉,慧月鬆了一口氣。
看到對方一臉茫然,讓人忍不住咬牙切齒。
老實說,當那形狀優美的嘴角微微上揚,用細長的眼睛略帶惡意地盯着看時,慧月的心就砰砰直跳無法停止。雖然覺得是因爲緊張。
雖然這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爲什麼在那裏,必須要將擺弄泥土的行爲與性格相協調呢?
只是,倉庫裏面似乎被慧月弄得亂七八糟,不好意思,請幫忙整理一下——早上送來的信中,寫着這樣的內容,用即使被偷看也無妨的迂迴措辭表述着。
「哎呀,這是信件之類的嗎?可看起來這麼隨意……」
「不愧是個執着的男人啊……」
只是坦率地說「嗯,是的。我非常喜歡甜的」,這樣傳達就好了。
因爲受到了太過熱烈的歡迎,一下子就否定了。
她還算明智,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帶着溫和的笑容補充道。
倉庫已近乎成爲公共空間,即使在未替換期間,玲琳也經常往來,所以在這裏碰面也不會被懷疑。
「甜膩的東西,非常討厭……」
而且,寫給異性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那你也別擺弄泥土和整理了不就行了!」
「以前我在倉庫度過的時候,很多人應該都記得我擺弄泥土培育幼苗的樣子。如果突然放棄這種行爲,不是會讓人懷疑換人了嗎。必須保持人物的一致性。」
慧月哼地一聲唾棄道,對此,玲琳投來了難以言喻的目光。
慧月臉色漲得通紅,無意義地砰砰敲打着架子。
「那個……黃家的人,是不是隻要覺得不愉快的信件都會全部燒掉?」
「黃家的應對方式總是火力太猛了喲。」
說着,她迅速地把東西往袋子裏扔。
(哎,並不是,沒想貶低到那種程度啦)
從眨着眼的玲琳那裏,慧月無意識地讓視線遊移。
在這裏還是無法回頭,到底想要堅持什麼原則,就這樣補充說道。
但是,現在也無法說出口,沉默不語時,窸窸窣窣地摸索着衣袖的玲琳,遞出了什麼東西。
「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慧月大人,您喜歡甜點心呢。」
是用懷紙包着的芝麻點心。
「不,慧月大人。這囤積得太多了。」
慧月嚇了一跳,跳到架子前張開雙手。
看吧。果然對方並沒有輕視我的意圖。
停止整理架子的玲琳,這次把手伸向了扔在地上的漆盒。
非常,極其,無法忍受。
看到大量的紙張雜亂無章地堆積在一起,她隨意地把它們抽出來——奇怪地歪着頭。
「這是女官們寫的意見書喲。從前,因爲我的品行不端,她們鬧着要給我換掉雛女,向朱家請願的時候,被我壓下去了。」
「『朱慧月』會做的。」
雖然自己壓碎了女官們的信件大概有些過分,但這個女人大概也是,一邊微笑一邊做着殘忍的事。大概黃家的人,都過於果斷,有時顯得冷酷。
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進行這樣的確認。
那是幾張紙。
「怎麼啦,不好嗎?」
畢竟正處於成長時期,而且在進入雛宮之前都沒能好好地喫到糖果點心的慧月,實際上非常喜歡甜食。
本來,我就不擅長捨棄。
一旦意識到,就會對所有事情都做出反應。
「全都要的!就算現在不用,以後也會用!化妝品遲早會用的。腰帶只是圖案有點幼稚,最近沒用而已,等流行回來了還會用的。廢紙可以當背面用紙的呀!」
不過,以溫柔態度給出的建議一點也不溫和,所以慧月立刻反駁了。
「哼,增進交情是什麼呀!」
平時因爲覺得整理麻煩而放置不管,可一旦到了要捨棄的時候,又突然覺得其實是有價值的,會覺得可惜。
一邊下意識地自我貶低,是啊,這麼說來自己很少給別人寫信。
「好像我想要和景彰閣下友好相處似的,別這麼說!我只是想盡量做到禮數週全而已!根本不是想和他交流!我,最討厭那種男人了!」
「反正東西堆這麼多,氣流確實會受阻,這是事實。如果是不需要的東西,那就更應該處理掉了吧?」
相同的文字接連不斷,線條時而模糊,時而字形出錯,以稚嫩的筆跡寫滿了。
「你們這些人,真的對東西不講究不是嗎。覺得不需要的話,不管是什麼,隨手就扔掉了。」
「大致來說,珍貴是什麼?明明因爲字寫得不好而一直迴避寫信,難道還想說什麼嗎?」
「是這樣嗎?不過也並非是碰到什麼就拿什麼……特別是小兄長,一邊跟我說『扔掉』,但本人卻是相當喜歡留存物品的性格。」
「……景彰閣下也是這樣嗎?」
然後突然,想到了某件事,這樣問道。
確實黃景彰老是逗弄這邊,不過當時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味快樂地閃着光,所以其實也不是那麼討厭。
「哎呀,這是?」
「其實,像那種甜點心,我一點也不喜歡。」
「原來如此。我很明白了。」
「是呀!像那種輕浮、惡毒、固執的男人我可受不了!」
不再進一步深究,說着「先放這兒」,把芝麻點心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然後迅速轉身面向箱子。
然後,說道「請看」,並指向了倉庫的各個地方。
「距離鎮魂祭還有一個月。像這樣長時間的替換,還是第一次。在此期間,既然要在倉庫生活,就必須改善這裏的居住環境。」
「是嗎?」
任何事情都乾脆捨棄的話,身邊或許會變得整潔美好,可一想到被捨棄的東西或許會怨恨地盯着這邊,就下不了決心。
或許是發揮出了作爲妹妹特有的嚴厲,玲琳意外坦率地點了點頭。
慧月等人,本想着就當是因爲感冒臥牀不起就好了,然而玲琳似乎完全沒有老實待着的意思。據說,「『黃玲琳』臥牀不起是自然的,『朱慧月』臥牀不起就不自然。」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伸手去拿芝麻點心的慧月戀戀不捨地盯着桌子看了一會兒,不久,當她注意到玲琳從箱子裏拿出了什麼東西時,猛地抬起了頭。
那些脫口而出的話,到底爲什麼能這麼有勢頭地從嘴裏冒出來呢。
玲琳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看,不久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高興的笑容。
當慧月提出指責時,玲琳堅決地搖頭。
然而輪到自己的時候,爲什麼總是懷疑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惡意,淨說些彆扭的話呢?
「嗯。什麼都不整理就不行呢。比如說信件之類的,就算是草草寫就的東西,也會按照日期排列,整齊地收進箱子裏,保存好多年好多年。」
明明沒有別的意思,明明是純粹的事實,「喜歡甜膩的點心呢,是因爲一直渴望甜味嗎」,感覺像是被指出了卑微,「纔不是那樣呢」慧月立刻反駁道。
那裏有幾封信。
「……我更喜歡清爽的。那種甜膩的,非常討厭。」
打勾——是表示正確、沒問題之類意思的符號。
這是小時候的慧月讓母親批改字的時候的東西。
「啊……」
過去的記憶一下子湧上心頭,慧月不禁脫口而出。
——看呀。母親,看呀!
那個時候——生活還沒有那麼緊迫的那個時候,慧月希望父母能回頭關注自己,總是纏着他們。
被說成身材高大、不可愛的自己。但是,如果有什麼才能的話。比如說,如果能早點認字。如果能流利地讀經典的話。

如果刺繡做得好,歌唱得好,舞跳得輕盈。
如果能看到這樣才能的一點點跡象,母親也許一定會關注自己吧。
淡淡的期待,讓她多次拉扯母親的衣袖。
不過,慧月沒有讓母親所期望的任何一種才能開花結果,所以對方的反應總是很冷淡。
想必,母親作爲母親,也感到厭煩了吧。
在被任何人輕視的邊遠地區生活。平淡的生活方式。愛做夢又不負責任的丈夫,不起眼卻一味索求關愛的女兒。
在慧月懂事之前,母親還經常撫摸她,後來逐漸減少,最後甚至都不看她了。
讚揚的話越來越敷衍,反應越來越冷淡。
無論慧月怎麼提高音量,就算哭出來,也沒用,越是這樣,母親反而越是憂鬱地嘆氣。
即便如此,母親仍想在周圍人面前營造出一個美滿的家庭。也正因如此,對於書法的修改,她只是偶爾心血來潮地應付一下。身爲貴族一員,女兒若完全不會寫字可就麻煩了。
那小得彷彿連將筆放在紙上都嫌麻煩的硃紅色小點。
如今長大成人,看到那如芝麻粒般小的勾,就會被提醒母親的關心是多麼淡薄。
但年幼時的慧月,能得到書法被查看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像寶貝一樣把它收起來。
「這……是我練習書法時的東西喲。」
優、良、中、及——在這四個等級當中,絕不是高評價的「中」。
「哎,慧月大人。您真是極端的人。對您來說,『扔掉』意味着『憎惡』,不是嗎?」
後來,只留下了負債累累的母親的屍體和墨已乾涸的批改紙。
很遺憾,客人的真實身份是品行不端的情人,母親因癡迷於爲他付出,後來便失了身。
只有一條讓人更覺寒冷的寒酸毛毯,和完全赤裸,哪一個更不幸呢。
「嗯?」
摸索腰帶下方,輕盈地取出一封信。
因爲玲琳在文件箱的標籤上寫的字,不知爲何是「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玲琳說出了那樣的話。
(但是,黃玲琳卻一直被周圍的人溺愛。就好像一直待在溫暖的室內。而我卻彷彿置身於颳着北風的原野。所以)
「…………!」
不顧睜大眼睛的慧月,迅速拿起批改紙,整齊地對齊邊角。
「是母親修改的。……雖然很嚴格。」
「誒……?」
「等等,先別放。爲什麼標籤上的字是那個呀!」
「這張批改紙。正如你所說,不需要,而且令人不快。所以,扔掉算了。」
「那樣字跡潦草的信,萬一被誰看到了多不好!下次我給你寫一封更好的新信,所以把舊的給我!」
「小時候的慧月大人拼命寫的,光是這樣就價值萬金喲? 沒有直接塗掉沒有審美眼光的母親大人的朱字,都值得被稱讚呢」
從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的箱子裏,轉移到另一個文件箱裏,甚至還用被扔在倉庫裏的硯臺開始磨墨。
「誒?」
——再多看看我。
那裏,與其他的批改用紙不同,在角落裏寫着「中,馬馬虎虎」的字樣。
自己內心醜陋的部分。幼稚、弱小、令人心痛。
「誒? 因爲這是慧月大人您寫的字呀?」
「仇恨也好,愛也罷,都是量入爲出。該恨的就去恨,該愛的就去愛。不要與他人比痛苦,只悲傷自己勝出的那部分,而是按照自己認爲悲傷的程度,原原本本地去悲傷,難道不是這樣嗎?」
「是這樣嗎……」
就在讓母親幫忙批改書法的時候來了客人,在意體面的母親就在那天,在角落裏添加了評價的文字。
但玲琳只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用手託着臉頰。
聽到這安靜的聲音,慧月一驚。
「不一定非要染上其中之一,不是嗎?」
感覺內心深處被看穿了,慧月終於無言以對。
哎呀,真是的。這個女人,明明性格莽撞、大大咧咧,爲什麼在關鍵時刻,能隨口說出自己最想聽的話呢。
得到了查看。
「啊啊啊,真是夠了!你的友情真是讓人受不了!趕緊還回來!」
「突然開始做什麼?」
即便對自己而言並非美好的回憶,但有母親在,一起度過,即便偶爾教導,這一事實對對方而言,難道不像是值得驕傲的事嗎?
在批改紙的最上面,有一張帶有摺疊痕跡的紙。
整齊地剪下,將批改紙用膠水貼在收納用的文件箱裏。
就連在粉飾外表的時候,也不誇讚女兒的母親,讓(我)心中湧起苦澀的思緒。
只要努力,只要加油,就能得到回顧。
母親爲了接待客人離開之後,在硃色的墨還未乾的時候,抱住了書法作品。
簡直就像母親一樣。
拿起筆,輕快地在紙上寫下文字。
慧月非常討厭自己這樣的卑鄙、任性和怯懦。
所以,就算把不幸歸咎於命運也應該被允許——。
想必母親也是這樣對着情人許願的吧。 然而母親未被理睬,慧月也未能從母親那裏獲得關注。
現在一開口,聲音似乎就會狼狽地顫抖,於是轉過頭悄悄咬住嘴脣。
「……我要捨棄。」
「…………」
衣食住行和教育,都給予到了還算體面的程度。但卻未傾注關心。
看到那封自己熬夜寫的蹩腳的信——畢竟當時被逼得走投無路,根本沒心思講究字寫得好不好看——被仔細地疊好,真的一直帶在身上,慧月差點尖叫起來。
「起個合適的名字,先擱置一下吧。」
「這是母親的評價喲」
所以慧月討厭包括書法練習在內的所有需要努力的行爲。
「啊,你也太偏袒了!這種像蚯蚓亂爬一樣的字,根本不值得讀!行了,趕緊扔掉!燒掉,燒掉!」
未曾遭受肉體上的傷害,也未被販賣。但卻被罵得狗血淋頭,稍有不滿就被關進雜物間。
認爲必須捨棄。
最後拋下慧月,任性地死去。
注意到站在身旁的友人神情憂鬱地垂下眼睛,透露出焦急。
但是,年幼的慧月,即便如此也高興得要跳起來。
啊啊。就連詛咒不幸的時候,也忍不住要和別人比較,確認自己是否有這個資格。
「如果在愛與恨的分配上感到迷茫的話」
(這算什麼呀)
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失去母親的她,應該從未讓人批改過文章。
一味列舉對方的優越之處,只有在確認自己更加不幸之後,才能好好地嘆息。
因爲那樣的事,是絕對不會有回報的。
面對疑惑反問的對方,慧月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像寫信這種期待對方回覆的行爲也是。
察覺到自己正在這樣說服自己,慧月抿緊了嘴脣。
玲琳磨完墨,突然轉向這邊。
「現在想想,那個人就是『中』啊。即使看了書法,也不好好評價。雖然養了我,卻不愛我」
「而且,在慧月大人心中,事情要麼捨棄要麼擱置,要麼憎惡要麼喜愛,只有其中之一對吧。因爲覺得必須對所有事情都做出重大判斷,所以不知不覺就擱置了。」
「啊?」
——看啊。再多看看我。
「我不願意嘛」
握緊拳頭,慧月突然說道。
玲琳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說了那樣的話。不顧失去了回應話語的慧月,玲琳繼續不停歇地磨墨。
「必須扔掉」
就在玲琳想要一下子把它放到架子上部的時候,慧月急忙攔住了她的胳膊。
明明早就知道黃玲琳的人生並非如表面那般順遂。
斜眼看了那樣的慧月一眼,玲琳悠然地說、
「我不願意。這是我第一次從朋友那裏收到的信。就算天塌地陷我也不會還回去的。」
溫和編織的話語,溫柔地在心中堆積起來,不知爲何慧月快要哭出來了。
說出又愛又恨這種矛盾的話,被稱爲蝴蝶的女子美麗地微笑着。
(哎呀)
「還給我!」
就像一位教育熱心的母親那樣,煞有介事地補充說道。
而直到現在——它還夾雜在一堆廢紙中,始終沒有被丟棄。
肯定,如果是對任何事情都毫不留戀的黃玲琳,肯定會瞬間把它裝進「處理」的袋子裏。
胸口附近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起來,慧月爲了驅散呼吸困難的感覺,惡意地揚起了嘴角。
不去回顧自己的不幸,只是一味地貼近慧月的想法。
慧月一邊刻着自嘲,一邊將指尖伸向紙張。
臉漲得通紅伸出手,對方卻憑藉出色的舞蹈技巧,輕盈地躲開了。
「您對爲您批改的母親的思念之情,現在應該還有吧?如果是這樣,那一部分您可以喜愛。對慧月大人苛刻對待、拋棄您的事情,您也有怨恨的心情吧?如果是這樣,那一部分您可以憎惡。」
「啊……」
寫得沒錯,但是,要更多地模仿範本去寫哦。
「您開玩笑呢。我在敬仰禮的爭吵時,從慧月大人那裏第一次收到的信,一直貼身帶着反覆讀呢。」
「……不扔掉,不好嗎?」
「什麼,一臉茫然的樣子!」
一同盯着批改紙的玲琳,嘟囔着說道。
「看。」
逼近並大喊時,對方一下子睜開眼睛,停止了動作。
「哎呀」
然後,露出了真的很開心、像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那真是讓人期待呢。這可是約定哦。」
順便說一下——雖然牢牢地讓對方做出了承諾,但她還是沒有還信。
這就是真正的黃玲琳。
而且,在那之後,慧月每天都會被玲琳催促、
「信還沒好嗎?」
「又寫了一行嗎?」
「寫了一半也好,請給我看看。」
每次被催促,慧月都會煩躁地大吼大叫,但是當看到玲琳垂頭喪氣地離開的背影時,慧月的臉頰會在本人都未察覺的情況下微微放鬆。
看,看,最近慧月已經不再這麼說了。在說這種話之前,因爲對方會纏着說「給我看看」。放置在架子上部的「優」字文具箱,依然盛着溫潤的墨汁,今天也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