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進行爆破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2萬 字
「謝謝您,雛女大人。」
「哪裏哪裏。不是粥,而是直接給大家大米,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那樣更便於保存,真是太感謝了!」
在把米袋遞給排隊的最後一位百姓時,有着朱家雛女模樣的玲琳溫柔地眯起了眼睛。
又是烈丹峯,在慈粥禮次日的傍晚。
玲琳借了堯明帶來的米,如約前來填補缺失的一半數量。
連續兩天往返於險峻的山間,朱家的女官們顯然掩飾不住疲憊,但她們還是驕傲地鬆了一口氣。
終於完成任務的挑夫們也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終於把所有的米都分發完了呢,雛女大人。」
「嗯,莉莉。我覺得這樣總算能圓滿完成慈粥禮了。」
而玲琳則表現得很冷靜,就好像只是盡了自己應盡的義務而已。
看到她這害羞的反應,旁邊的銀硃女官可晴誇張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就算之前約定好了要再送來一半的米,但能在第二天就做到的雛女可不多見呢。百姓們肯定也會稱讚慧月大人如此迅速的應對舉措。」
或許是昨天的「調教」太奏效了,可晴拼命地抬高自己,玲琳不禁苦笑起來。
後來打聽了一番,結果到底是誰傳出了「慧月正逐漸被皇后嫌棄」的謠言,還是不得而知。可晴說是從同屋的女官那裏聽來的,同屋的女官又說是從另一個女官那裏聽來的,而那個女官又說是從可晴那裏聽來的,就是這樣循環。
原本後宮就是個流言容易肆意傳播的地方。
比如說,讓像芳春那樣擅長操縱對話的人扮成女官,把她丟到閒聊的場合,不管什麼樣的謊言都會被當作真相傳播開來。
那個心懷惡意的人可能扮成了女官,也可能扮成了宦官或者下人。根本無法確定。
玲琳輕輕一笑,回應着不停討好自己的可晴。
「能迅速應對固然是好事,但能在昨天到今天這麼短的時間內準備好米,全是殿下的功勞。哪有我被稱讚的道理呀。」
「嘿,裏杏。咱們打個賭怎麼樣?」
看到少女一臉詫異,玲琳微笑着說。
他身後,是一羣怯生生望着這邊的村民。
「這丫頭,昨天問了董先生之後,還一直不停地問『真的嗎?』」
一看,原來是村裏的少女裏杏,正一臉苦惱地看着她。
「怎麼啦,裏杏?」
「安基——」
「難道是,還會給我們更多大米嗎?」
或許是男款的緣故,比送給玲琳的那副要寬一圈。
這番話,竟和玲琳從小就藏在心底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能被懷疑。不能讓道術暴露。保持距離,纔是保護慧月大人)
「對了,裏杏。答謝的禮物給雛女大人了嗎?」
暫且不論裏杏面無表情的樣子,她的手指靈活地動了起來。
爲了讓少女知道自己並沒有生氣,玲琳故意爽朗地笑着,伸出了手。
裏杏氣鼓鼓地公然說出不敬的話,少年們急忙喊了聲「喂!」,但玲琳反倒覺得有些好笑。
「是去執行別的任務了嗎?」
「大家都很感激您。換作別人,估計就不會補上丟失的大米,直接了事了。而您不僅教我們釣魚的方法,第二天還送來超過一半數量的大米,甚至還答應願意的人可以到宿營地接受治療。我們反倒像是佔了便宜呢。」
「什麼時候來?明天?! 」
裏杏瞪大了眼睛,少年們也興奮地探出身來,而玲琳只是微笑着說「還在協調中」。
「哇,真是太美了。收到這麼棒的禮物,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打賭?」
「反正什麼都不會改變。上天才不會來幫我們。就算拿到一碗粥……之後還是得靠自己想辦法。」
玲琳剛想跟安基搭話,董卻搶先探身說道。
但最終,玲琳還是忍住了搭話的衝動。
正當越發好奇的孩子們把玲琳團團圍住時,背後有人搭話了。
「雛女大人真的如約來了。你得好好把禮物送出去。」
(其實我真的很想見到您,向您問聲好)
玲琳已經告知,從烈丹峯這裏,病情或傷勢嚴重的人可以跟她們一起去營地接受治療。
這時,玲琳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弓着背了,慌忙挺直了胸膛。
「這是一種特殊的系法,還是在這裏幫您繫上吧。裏杏,你能幫忙系一下嗎?」
「是董先生非要我做,還把材料都塞給我,我就做了而已。」
「……而且,就算拿到了補上的大米,到頭來還是會發水災,情況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讓您費心了。我是爲了讓他能更好地爲烈丹峯出力,才讓他去執行別的任務了。」
「……好的。」
玲琳在心裏反覆對自己強調,然後在轎子裏深深地低下頭,目送着慧月等人離去。
畢竟,自己是爲了給烈丹峯做貢獻纔再次前來的,必須更有幹勁纔行。
「哦,那這是你做的嗎,裏杏?」
想來,董是怕裏杏反抗的態度招人不快,才特意讓她準備了這條腕帶。
「哎呀呀,您可真是大受歡迎呢。這也是雛女大人德高望重的緣故吧。」
「這是這一帶山區廣泛流傳的民間手工藝品。村裏有幾位村民很擅長這類手工活兒。據說把它系在手腕上,等它自然斷開時,許願就能成真。我們這個窮村子,只能拿出這樣的東西,要是您不嫌棄的話……」
上天不會創造奇蹟。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判斷如果只是搬運大米,找些挑夫就能完成,便給景行安排了一項任務,讓他中途離開了這裏。
「我跟他學了釣魚的方法,受了他不少照顧。我本以爲他今天也會來,一直在找他,卻始終不見他的蹤影……」
董笑着打圓場,掩飾了裏杏那大大咧咧的態度。
(這個時候,陛下應該正在雲梯園進行賜言。慧月大人和其他人一起前往了附近的受災地丹央。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看來她似乎一直懷疑玲琳「會來補上一半大米」的承諾。
「沒錯。爲了幫助烈丹峯的大家,我想到了一個『支援計劃』。本來希望今天就能落實,但還需要協調一下。不過我一定會再來一趟,就明天,我打算再來這裏。」
他這麼一說,身後圍着的村民們也紛紛點頭稱是。
玲琳想念那個會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時而突然容光煥發,時而賭氣扭頭,時而哼一聲的表情豐富的友人。
「……那個」
看上去就好像原本就是一個沒有接口的環形一樣,真是精美。
看到裏杏一臉不情願,旁邊的少年們便打趣似的補充說明。
「聰明的你,面對艱難的處境會感到悲觀,這很正常。但是,如果我能創造一個小小的奇蹟——到時候,希望你不要再說出『反正都不會改變』這種話。」
安基皺着眉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村民們向他投去飽含共鳴與安慰的目光,可晴等女官則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自己有個滿是牢騷的朋友,看到裏杏活潑的言行,玲琳莫名覺得開心。
(哎呀,一直沉浸在這些鬱悶的回憶裏也無濟於事。做任何事都要靠堅毅。加油啊,玲琳!)
董一臉爲難地說着,玲琳眨了眨眼睛。
「對了,要說和藹可親的人……」
裏杏雖然還是一臉不自在地扭過頭,但沒有再反駁或抱怨。
不過,裏杏突然低下頭嘟囔的這句話,讓玲琳不禁喫了一驚。
會不會只是因爲太累了,以至於無法相信會有人來幫自己——會有那樣的奇蹟發生呢?
「真的是連續兩天都來了呢。」
「真漂亮啊。我可以恭敬不如從命收下嗎?」
玲琳一問,裏杏便嘟嘟囔囔地說起來。
不指望周圍人幫忙的態度,想必可以說是很獨立了。
大多數人都按照詠國的禮節低頭行禮,但那些口音很重或者說着外語的人,就由董代爲表達。
「哎呀,慧月大人完全得到了村民們的稱讚呢。這也難怪啦。連續兩天送來大米和關愛的雛女,可找不出第二個了。烈丹峯的村民們可算是徹底得救啦。」
「抱歉打擾您說話了。村民們無論如何都想向雛女大人表達感激之情。」
盡情享用了魚和粥之後,他們的氣色好了些,也似乎有了力氣。
兩人目光交匯,裏杏立刻移開了視線,但在周圍少年們「喂,好好道謝啊」的催促下,她一臉不情願地朝玲琳走了過來。
能清楚地把不滿說出口,這是好事。
「對呀。」
玲琳回頭一看,原來是笑眯眯的村裏主事人——董。
玲琳暗中盤算的「支援計劃」,要是可以的話,她想先在各處辦好許可再實施。
玲琳蹲到裏杏面前,牽起她瘦削的手,惡作劇似的開口道。
「實在不好意思,我一時有些激動……其實我也是在一個和烈丹峯很像的受災地長大的。後來我應徵入伍立了功,現在纔在皇城謀得了這份差事。要是我小時候,能有這樣和藹可親的貴族跟我說說話就好了……」
他說着,讓裏杏又取出一副腕帶。
「什麼……? 你明天還會來?」
正滿意地環顧着村民們的董,目光停在了莉安身上。
說話的人是挑夫頭領安基,他激動得眼眶泛紅,正用手按着眼角。
「還……還沒呢。」
轉眼間,繩結就編成了花朵的形狀,而且線頭也被編進裏面固定住,不會鬆開。
「安基?」
然後,她回頭望向雲梯園所在的方向,心想堯明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呢。
她已經得到了堯明「聽起來挺有意思」的贊同,但要是操之過急,說不定會給他添麻煩。
「昨天來的那位武官大人在哪裏呢?其實我也想送他一副這邊的腕帶。」
在董的勸說下,莉安不太情願地在懷裏翻找,然後伸出瘦巴巴的手臂,遞上了一件東西。
其實今天早上,前往丹央的慧月一行人,和前往烈丹峯的玲琳,在雲梯園門口,分別乘坐馬車和轎子並排而立。
玲琳對這條精緻的腕帶讚歎不已,周圍的氣氛也變得融洽起來。
切實感受到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這似乎讓他們從心底煥發出光彩。
突然,背後一直聽着他們交談的一個挑夫小聲嘟囔了一句。
說不定此刻自己正被祕密監視着,不知道會因爲什麼事被懷疑替換,而且昨晚慧月纔剛一臉無語地說「你在搞什麼啊」。
「我明白,裏杏。坦率地有所期待,比接受現實需要更大的勇氣呢。畢竟還要同時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懼。」
「這也沒辦法啦。反正貴族這種人,就會說漂亮話,都是些光耍嘴皮子的傢伙。」
「『小小的奇蹟』?」
「這是祈福的腕帶。是我匆忙做的。因爲我真沒想到您會來。」
「一路順風。昨晚睡得好嗎?請務必小心。」
「明明都說了,雛女大人和那些隨便聽聽陳情就敷衍了事的貴族不一樣。」
「這是?」
見狀,一心想討好主人的女官——可晴,便一個勁兒地抬高玲琳。
莉安緊緊握着剛剛拿到的米袋,偷偷打量着玲琳。
但最近,玲琳也有了這樣的想法:這和拒絕與放棄是不是隻有一線之隔呢?
那是用幾種彩色絲線編成的細長繩飾。
這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裏,兩人一直保持着距離,像這樣並排同行還是久違的事。
她正用力地拍着臉,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她,便回頭望去。
「是的。我們打算在回去的路上會合……啊,要是您願意的話,董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宿營地呢?這裏有比帶來的更多的藥,還有乾淨的牀鋪哦。」
玲琳心想,如果董希望能和景行再會的話,便提出了這個建議。
弦耀只會主動和那些雙目失明或行動不便、陷入嚴重困境的人搭話,不過以董腳上的傷來看,他完全有資格得到弦耀的賜言。
董看上去有些心動,但玲琳又補充道。
「宿營地時不時會有尊貴之人到訪。說不定您能獲得立身揚名的榮耀呢,如果您願意的話,一定要來啊。」
董聽後,立刻跳起來拒絕了這個提議。
「不用了。像我這樣健康的人要是享受那種榮耀,會遭報應的。請把這寶貴的機會讓給更困苦的人吧。」
但緊接着,他又一臉苦惱地耷拉下眼角。
「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當面感謝那位武官大人。村民們也希望他能多教教大家做魚竿的方法,而且昨天抓到的山賊該怎麼處置,也希望能得到武官大人的指示。」
董雖然語氣委婉,但態度堅決。
據說,關於山賊,目前也只是按照董的指示,把他們拴在了一個偏僻的地方。
的確,對他們的處置,聽從身爲武官的景行的指示比較好。
(而且,如果要實現『支援』,果然還是把大兄長帶來比較好)
玲琳迅速思索一番後,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其實,我剛纔已經跟裏杏他們說過了,爲了繼續對烈丹峯進行『支援』,我正打算再花一天時間來這片地方。到時候,我一定會帶上大……景行閣下一同前來。」
「您還要再來一天嗎?」
「是的。連日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哪裏的話!您什麼時候來都行!」
董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還不停地重複着「您一定要來啊。」看樣子是打算把腕帶託付給景行。
在交談間,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再晚些回去就危險了。
在分不清哪裏是天的情況下,封閉的轎子和裏面的玲琳她們,一邊四處碰撞着一邊從懸崖滑落下去。
——咕……砰!
莉莉慌亂地搖晃主人的肩膀時,玲琳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坐起身。
「重新抬好轎子!」
「他好歹也算個護衛,怎麼還單獨行動了呢?」
「哇啊!馬驚了!」
不能站在火前。會連累慧月的。
等稻草全部落到地上時,莉莉緩緩睜開了眼皮。
身處困境不求人,靠自己克服困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行了,來不及了!」
就連身強力壯的挑夫們,揹着大鐵鍋和大量食物翻山越嶺,顯然也已經疲憊不堪。
抬頭望去,懸崖遠在頭頂上方——被伸展着枝葉的樹木遮擋,高得幾乎看不見。
「你好歹也是『朱慧月』的女官,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掉下來了也沒辦法。我們只能盡力而爲,等着救援了。」
「這裏是哪兒啊……怎麼辦啊,玲——」
「不,把轎子放下來!」
在完全天黑之前,她們忙着尋找水源、把轎子移到平坦的地方、把稻草分開用來裹在身上,那時候還好。可等這些事都做完,莉莉的話一下子就變少了。
「您頭沒事吧!」
看樣子她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這才發覺自己好像被誰緊緊抱住了——緊接着一下子清醒過來。
「嗯。本來我們馬上就要和景行閣下會合了。他知道我們墜崖後,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
傳來一陣不祥的碰撞聲和尖叫聲,過了一拍,轎子開始緩緩傾斜。
(沒問題)
「是啊。」
「玲琳大人!您沒事吧!」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眯着眼朝着從樹葉縫隙中灑下的夕陽望去。
因爲把接受賜言的重傷員抬上了馬車,所以就連雛女和侍從乘坐的轎子裏也塞滿了稻草和藥品,要是不小心,這些東西就會塌下來。
「是啊。」
玲琳確認了轎窗關得嚴嚴實實,小聲補充道:「畢竟現在連敵人是誰都不清楚,參與的人越少越安全。」
玲琳閉上一隻眼睛,制止了差點喊出她真名的莉莉,畢竟現在就她們兩個人。
(和上次粥事件一樣。是想讓我們陷入危機,試探我們會不會使用法術吧)
——咚!
經歷這場災難她才明白,「靜靜等待」是件極其困難的事。
一旦走出轎子,就有可能被人偷聽談話。
特別是現在,他們正走在山路上最狹窄崎嶇的路段,又不能全靠馬匹馱運,挑夫們個個額頭滲汗,正拼命抬着轎子和貨箱。
「這麼說來,景行大人去哪兒了?」
就是爲了讓「朱慧月」脫離護衛,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但又不會危及性命。
看來讓景行單獨行動,還是有點太掉以輕心了。
玲琳一直把莉莉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保護着,一動不動。
在這段時間裏,「朱慧月」和女官兩人孤零零地待在這人跡罕至的森林裏。不管是監視還是暗殺,都輕而易舉。說不定此刻,就有刺客正躲在不遠處的樹幹後面,窺視着她們的一舉一動。
「喂!混蛋!雛女大人她——」
但即便如此,玲琳還是握緊拳頭,決心要挺過這一關。
「來吧,莉莉。咱們喊出聲來。」
畢竟她們掉進了荒無人煙的深山裏。雖說好在只有她們自己掉了下來,但就算挑夫們來搜尋,要確定位置並找到這裏,也得花不少時間。
「看來大家都很喜歡咱們呢。」
那匹馬掙脫了繮繩,正朝着前面的轎子衝過來。
或許是因爲轎子從底部到把手部分是延伸形狀的緣故,它底部朝下着地了。
莉莉慌亂之下喊出了大不敬的話,隨後鬆了口氣。
「怎麼辦呢,玲琳大人。您都答應人家再去一趟了。您心地善良是好事,可不管是女官還是挑夫,看上去都快體力不支了。也不知道下次他們還能不能跟着去。」
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看樣子,隊伍後面拉着重傷員馬車的馬突然受驚了。
最後,傳來一聲格外沉悶的巨響,轎子停在了地面上。
(不能向慧月大人求救)
緊接着的瞬間——
「下次去烈丹峯,說不定我和大兄長兩個人去就行了。」
突如其來的墜崖。臨近黃昏,森林越來越暗,寒意也愈發刺骨。
不能依賴道術救援,必須靠自己擺脫困境。
這是兄長送給她的一把帶有鳥笛功能的刀。只要把刀鐔上的孔迎着風,那人類耳朵聽不到的聲音,一定能把鴿子吸引過來。
「哇啊啊啊!」
玲琳迅速抱住莉莉,兩人擺出將頭埋在對方身體上的姿勢。
「快跑!快!被撞到就會掉下懸崖的!」
「噓——」
「啊!它朝這邊來了!」
突然有被甩出去的感覺,對面翹着腿的莉莉喃喃道:「騙人」。
「我沒事哦。只是這種獨特的漂浮感。要是每次安全墜落都這樣,感覺有人會養成習慣呢。」
(即便如此,要是「朱慧月」沒回雲梯園,周圍的人肯定會來找我的。有那麼多墜崖的目擊者,消息不可能傳不到同伴耳朵裏。)
「啊,不好意思。」
「真的太好了,裏面塞着稻草……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來還安然無恙,簡直是奇蹟啊。」
然而,就在玲琳要回答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情,挑夫們步伐大亂,轎子哐當哐當地搖晃起來。
內臟彷彿被攪亂,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難道是撞到了頭……?都怪您保護我!玲琳大人!您身體沒事吧!」
原本鋪滿底部的稻草,因震動被攪起,從頂部紛紛落下。
視野劇烈搖晃,全身被上下顛簸。
不行。在可能被監視的情況下,絕不能讓慧月使用炎術。
她可是熱愛自助努力的黃家女子。
「唔……」
那是連聲音都傳不到的距離。
(也就是說,只要一直生火,我們就能得救——)
「這運氣簡直絕了。」
佯裝慧月生氣,故意提高音量。聰明的女官先是一驚,隨後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
想到這裏,玲琳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在依依不捨的村民們的目送下,玲琳等人把重病患者和傷員抬上馬車,開始返回雲梯園。
不過多虧了這些,她們得救了。稻草和藥草起到了緩衝材料的作用。
玲琳輕輕鼓起臉頰,抬起頭。
沒錯,如果把這當作一場意外事故,那這結果簡直不可思議。連轎子一起從懸崖滑落,既沒連累他人,自己也一根骨頭都沒折。
此時兩人正在回去的轎子裏。
玲琳點頭回應,從懷裏掏出了一把短刀。
玲琳緩緩起身,從轎子裏爬了出來。
要是慧月知道她墜崖了,說不定會用炎術來詢問她是否平安。
包括可晴在內,大部分女官都是大家閨秀。
——砰!嘎嘎嘎嘎砰!
「快跑!快點往前走!」
不,應該說是完全墜落了。
有人精心策劃,讓轎子在那個地點、那個時間、那種狀況下墜落。
不過,雖然空間狹小,但能有個兩人可以毫無顧忌交談的環境,莉莉看上去稍微鬆了口氣。看來連日往返烈丹峯,她的緊張和疲勞都積攢了不少。
能聽到抬轎子的男人們驚慌失措的喊聲。
肯定是有人指示往轎子裏塞滿了稻草。
——不過,前提是那些鴿子沒被刺客傷害。
「啊,這個嘛——」
「莉莉!快蜷起身子!」
(有人在護着我們)
莉莉一邊用手臂把從牀和牆壁兩側擠壓過來的行李推開,一邊聳了聳肩。
莉莉皺起眉頭,因爲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沒看到景行的身影。
太陽落山,明月升起的時候,兩人都躲進轎子裏,徹底沉默了。
「好冷啊……」
莉莉縮在轎子裏,輕聲嘟囔着。
連帶着有頂的轎子一起墜落,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但即便如此,晚冬山裏的寒冷依舊難以忍受。
多虧之前的探索,她們知道附近就有水源,而且轎子裏還裝着要帶回雲梯園的藥,所以暫時應付一下傷病也沒問題。
即便列舉出這些有利條件安慰自己,可寒冷還是在一點點侵蝕着身心。
「好冷……」
要是能在轎外生個火就好了。
但一想到萬一慧月擔心她們而施展炎術,被刺客發現就糟了,她就猶豫起來。
飢餓、寒冷,還有越來越暗的視野,慢慢把莉莉逼入了沉默。
「要不還是生火吧,莉莉。可能是我們太警惕被監視了。我待在轎子裏,至少你可以……」
看不下去的玲琳提議道,但莉莉立刻搖了搖頭。
「不……。這種情況,總覺得還是不對勁。我感覺,我們被人盯着呢。就算是我生火,只要慧月大人想起我,炎術就會產生感應。」
但緊接着,她就緊緊攥住了裹在身上的稻草。
「好可怕……」
遠處傳來野獸的嚎叫。月光雖在,可距離日出還早得很,她們彷彿被無盡的黑暗囚禁了。
從懸崖滑落下來,已經過去多久了呢?救援會來嗎?她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呢?能得救嗎?
消極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漸漸壓得她喘不過氣,差點就要從莉莉的喉嚨裏溢出來。
「啊,我,我們會得救的吧?」
「那當然了。」
「你剛纔說藥沒什麼用,說我們無能爲力。但我會證明,事實並非如此。」
「我本來還擔心會引發山火呢,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啦。來一發巨響,給監視我們的人打個招呼吧。」
「呵呵,沒想到它直直地飛上去了呢。鐵鍋的形狀選得真好。幹得漂亮。」
她就像沐浴在春風裏一樣,緩緩伸出手,輕輕撫上莉莉的臉頰。
「真不可原諒啊。」
「讓我這世上最可愛的女官哭成這樣,真是罪該萬死。」
「是啊。」
「那,這到底是——」
就算遭遇了危險,就算要扮演高傲的「朱慧月」,也不該責備唯一趕來救援的僕人啊。
她熟練地把這些藥混合在一起,然後用包藥的紙重新包好,擠出裏面的空氣。
「不行的呀,就我們幾個女人,在山裏待上好幾天……要是遇到野獸,或者被山賊襲擊,就算有稻草和藥,也根本沒用!我們根本無能爲力!」
莉莉聲嘶力竭地喊道,玲琳有些遺憾地用手託着臉頰。
就在莉莉懷着激動的心情,像主人一樣抬起頭的時候。
莉莉對她堅定不移的內心和驚人的機智由衷地生出敬意。
「當然是用我能想到的辦法啦。幸好這裏有藥,也有鐵鍋。而且我對用藥還是很在行的。」
玲琳微笑着說「您的演技真好。」然後一步一步朝着跪着的安基走去。
莉莉的雙腿漸漸沒了力氣。
莉莉眼睛瞪得老大,滿臉困惑地向主人發問,就在這時。
——咚……!
接着她大喊道。
說着,玲琳拉着莉莉的手,走出了轎子。
玲琳把稻草放到一邊,在轎子深處翻找起來,拿出了被擠到角落裏的藥包。
「實在難以原諒啊。」
「轎子裏有稻草、藥和鹽,附近也有水源。暫時活下去沒問題的。所以別擔心啦。」
後方傳來轟鳴聲和閃光,莉莉差點當場摔倒。
對於爲了打破現狀就能悄無聲息造出爆炸物的雛女,莉莉根本無從反駁。
「那,鴿子一直都沒來……」
「哎呀,說什麼炸彈,多嚇人啊。不過是往夜空放了個煙花而已啦。」
後悔、自我厭惡、恐懼、焦躁和不快,這些情緒攪成一團,不斷膨脹。她用力咬住嘴脣,勉強壓抑着。
「謝謝您。」
(玲琳大人)
「那,玲琳大人……」
被俯視着的安基也和莉莉一樣,一臉茫然地回望着她。
有這個人在,沒問題的。
莉莉情緒激動地喊完,突然神情一緊,大大的眼睛裏泛起了淚花。
但就好像把嘴脣這個宣泄口堵住了一樣,眼淚止不住地從她的眼睛裏流了下來。
聽到這溫柔的話語,莉莉突然語塞,眼眶溼潤了。
(這個人,真是……)
「趴下!」
畢竟在爆炸聲此起彼伏的時候,就算炎術產生聯繫,出現「火焰膨脹」「聽到聲音」這種異常情況,周圍的人也不會察覺。
裏面有具有抗菌作用的硫磺、硝石,還有能吸附並排出毒素的木炭之類的東西。
「啊……?」
「已經有判斷了嗎?」
明明之前那麼擔心會通過炎術和慧月產生聯繫,可她卻爲了害怕的莉莉,用其他方法來求救。
「肯定會的啦。莉莉,冷靜點。慢慢把氣呼出來。」
冰冷的指尖,輕輕拭去了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她用手裏的短刀敲擊水晶髮簪,濺出火花,點燃了繩子,然後迅速把它扔進了鐵鍋裏。
癱倒在地上的莉莉追隨着主人的視線,茫然地仰望夜空。
「要是回不去……怎麼辦?」
莉莉慌忙擦去眼淚,但玲琳接下來的話出乎她的意料,讓她不禁眨了眨眼。
身後的灌木叢嘩啦一聲被撥開,一個人影衝了出來,莉莉驚訝地轉過頭。
「誒……?」
「誒,誒……」
莉莉剛想跑過去讓他抬起頭,說聲「別這樣」,沒想到身後的玲琳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
用藥物怎麼求救呢?
「對,對不起。我身爲女官,本應該安慰玲琳大人的。」
然而,聽到玲琳接下來的話,莉莉瞪大了眼睛。
玲琳用比月光還冰冷的眼神盯着安基。
一邊喘着白氣趕來的,正是挑夫之一的安基。
「一提到藥,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草藥,其實很多藥是從礦石裏提煉出來的哦。」
「——『火藥』。」
原本在對面忍受着寒冷的主人,不知什麼時候脫掉了稻草,正靜靜地微笑着。
之前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恐懼,彷彿被爆炸的氣浪吹走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誒?」
「而且啊,礦石類的藥要是不小心混在一起,再不小心碰到火,就會發生劇烈的反應。所以古代的醫生就開始這樣稱呼它們了。」
「什、什……麼、什麼」
看着累得氣喘吁吁的挑夫,莉莉如釋重負,淚水奪眶而出。
光已經消失,在月光照耀的夜空中,白色的煙霧嫋嫋升騰。
「你……到底爲什麼會做炸彈啊!」
「對,對不起——」
聽玲琳說得輕鬆,莉莉一臉疑惑。
她把抱在腋下的鐵鍋放在離轎子有段距離的地上,然後笑眯眯地回頭。
玲琳立刻抱住她的頭,而當事人本人卻冷靜地凝視着天空。
「快走,爲了保險起見,我們去水邊躲躲!」
「誒……?」
安基一臉誠懇,表情扭曲,說着便跪了下來。
殿下的蝴蝶,黃玲琳,向來是最慈愛、最寬容的人。
或許是爲了避免法術產生感應,玲琳一把抓住莉莉的胳膊,迅速朝小溪跑去。
「嗯,如果有柿子皮的話,說不定能弄出紅色呢,可惜手頭沒有。」
「太感謝你們了。原來大家一直在四處尋找我們啊!」
「事到如今就別再往煙花上扯啦!」
「雛女大人,莉莉閣下!總算找到你們了!」
「不,您可千萬別這麼客氣。都怪我們沒看好馬,讓它受驚亂跑!」
「既沒有標記,也不認識路……會有人發現我們的吧?」
「誒?」
「啊……?」
「順便說一下,藥還有很多哦。」
看到女官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玲琳輕聲安慰着她。
「安基閣下!」
「不對,剛纔你明明說『來一發問候』了吧!」
想到救援真的來了,她激動得胸口直顫。
玲琳儘量溫和地安慰着她,可莉莉卻哭着搖頭說:「不,不行的。」
看到玲琳豔麗的笑容,莉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可是,鴿子不來,也不能用炎術,到底要怎麼求救啊?」
不顧一臉茫然的莉莉,玲琳解開捆稻草的繩子,用指甲把它撕開。
「再放幾發上去,搜索隊應該就能發現我們的位置了。救援一定會來的。」
「是啊。不過沒關係。天亮了太陽就會升起。只要能回到路上,我們就能自己下山。」
「對不起,莉莉。我本以爲,要是敵人想監視,就讓他們監視好了,卻沒多考慮你會這麼害怕。我早該早點求救的。」
莉莉迅速制住了面帶不懷好意笑容的主人,
「太好了!一直在這附近找……本來都打算今晚放棄了,結果聽到爆炸聲,心想說不定……」
一直溫柔回應的玲琳突然輕聲嘟囔了一句,嚇得莉莉肩膀一顫。
接着,她又拿出了用來製藥的鐵鍋,把包好的藥放進去,微笑着。
「別笑眯眯地進行下一次爆破宣言啦!」
莉莉和慧月一樣,也是朱家火性很強的女子。她情感豐富,但豐富的想象力和強烈的內心一旦往負面發展,就會立刻把自己逼入絕境。
「對,對不起,我……」
「如果想試探『朱慧月』,應該從出發就開始監視了——也就是說,我從一開始就懷疑女官或者挑夫裏有內奸。所以昨天,我把你們分成了去釣魚的一組和煮粥的一組。結果,出事的就只有煮粥那一組。」
只聽見清脆的腳步聲,她踩斷了幾根冰冷的野草。
「於是今天,我又把煮粥那組的人再分成兩組,分別跟着我和黃景行。結果還是一樣,你跟在我身邊,我這邊就出了事。而現在,你又追到了這裏。吩咐往轎子裏塞稻草的,也是你這個挑夫頭目吧?」
安基聲音顫抖,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是我帶隊不力,接連出了這麼多事,實在是萬分抱歉。但是,馬受驚亂跑,山賊闖入,這些真的是完全預料不到的——」
「你打暈的那個山賊頭目。」
玲琳又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停住了。
「他在被打暈之前,是不是想說什麼?是不是想說『這情況不對』之類的話?但你立刻就把他打暈了,所以他沒能把話說完。」
玲琳沒有與跪着的安基對視,只是冷冷地俯視着他。
「還有一件事。可晴炫耀救援成果的時候,你用手遮住臉想矇混過去,但你當時好像嘟囔了一句什麼。我聽到你說『達魯』。我從孩子們那裏聽說,這是丹地的方言。」
說着,玲琳迅速抽出插在腰間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將鋒利的刀刃抵在安基的脖子上。
「其實最近,我也遇到了一位帶着異國風情的先生。他被稱爲丹地的老爺,那張輪廓深邃的臉,說他是丹地人也毫無違和感。對了,我讓殿下查了一下,陛下的密探裏,有一個人就是丹地出身。名字好像是……」
緊握的短刀輕輕一壓,一滴血珠冒了出來。
「安基,阿基姆。」
——砰!
變故突如其來。
原本跪着的安基,毫無預兆地向後一個仰翻,藉着雙手撐地的反作用力,猛地踢出一腳。
玲琳急忙向後退去,但還是被男人的長腿掃到了手,短刀脫手而出。
「……!」
雖然只是擦過,但這一腳威力驚人。
他解開束得緊緊的頭髮,隨手扔掉一直戴在額頭上的頭巾。
他雙手扯着臉頰,做出一副搞怪的樣子,顯得更加厚顏無恥。
「那麼,你喬裝打扮來監視我,有什麼收穫嗎?不管你怎麼威脅我、逼我,我都絕不會使用道術。真的,我不能用。別再做這種連累受災百姓的蠢事了,你也該結束任務了吧?」
「不過是用了點針術而已。我還能把自己變得更年輕呢。」
「哎呀呀。」
他那過於滿不在乎的態度,讓莉莉差點一下子泄了氣。
「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來果然是我搞錯了。」
頭髮變得凌亂,原本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消失殆盡。男人輕輕揉了揉臉,連容貌都漸漸發生了變化。
似乎覺得還有些不自然,阿基姆一邊揉着臉,一邊聳了聳肩。
「看來要讓你露出馬腳,還得再把你逼得緊一點纔行啊?」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一把造型奇特的利刃紮在了莉莉的裙襬上。
「嘛,雛女小姐,就我所見,你確實一次都沒使用過道術呢。」
「——!」
「想詳細瞭解一下嗎?」
「……連容貌和聲音都能變得這麼像。」
一旁緊張地窺視着他們對話的莉莉,聽到這句話後,稍稍放鬆了肩上的力氣。
不久後,阿基姆咧嘴一笑,攤開了雙手。
他一邊嘟囔着「勒死我了」,一邊鬆開頭髮,月光下,他太陽穴上一個小小的刺青一閃而過。

這個密探也差不多該判斷出「朱慧月」並非術士了。
但就在下一瞬間,阿基姆的笑容變得猙獰起來。
玲琳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淡淡地說道。
莉莉驚慌失措地想要跑過去,卻見安基猛地轉過身,扔出一個東西。
「我還以爲你這雛女只會做些離譜的事,沒想到還挺細心。不,應該說是愛鑽牛角尖。」
「嗯——」
沒錯,事實上到目前爲止,玲琳一次都沒使用過神奇的力量——畢竟她根本操控不了道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她甚至沒有依賴炎術,就成功渡過了難關。
還沒等發出悲鳴,他就朝着玲琳撲了過去。
就好像那個老實的僕人靈魂出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兇狠的男人附了身——這變化堪稱戲劇性。
阿基姆一邊被靜靜地逼視着,一邊歪着頭撓着下巴上的鬍子。
「你沒事吧——啊!」
瞬間讓玲琳她們失去反抗能力的安基——阿基姆,悠然地將重心移到一隻腳上,站了起來,還伸手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