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裝版特別篇 暫停練習之日的故事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8萬 字
我好渴。
被汗水浸溼的額髮貼在皮膚上,發燙的身體沉得像鉛塊。
沙啞的喘息間,我忍不住咳了一聲,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接連不斷的劇烈咳嗽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好難受。
十二歲的慧月縮在牀榻上,緊緊抱着自己。
最近明明又長高了,卻沒錢添置新衣,睡衣的袖長和褲長早就不夠用。手腳露在外面,又冷又熱,我已經分不清是冷是熱。
好難受。
我本來身體不算差,已經很久沒感冒過。
可正因爲不習慣,一生病,心情就低落到不知道該怎麼辦。
尤其是到了黃昏時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我甚至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把我關起來,心裏怕得要命。
黑暗裏會不會藏着怪物?天花板上的污漬會不會附着怨念?我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害怕、孤單、難過。
如果可以,我想用道術把房間裏所有燭臺都點亮,可身體不舒服,連細微的調整都很難。就算集中氣力,也總是落空,這讓我更加沮喪。
如果連道術都離我而去,我還剩下什麼。
「咳……」
我輕輕喚了一聲:母親。
小時候,我只要稍微吸溜一下鼻子,母親就會貼心地爲我煮粥。
所以在我心底深處,一直覺得:只要露出脆弱的樣子,她就會對我溫柔。
可事實上,自從她認定我是個不成器的女兒,對我就越來越敷衍。
粥越來越少,拍背的時間越來越短。我委屈地說「母親,我好難受」,換來的卻是她不耐煩的斥責:「這點感冒就別撒嬌了。」
這裏又黑,又孤單。
我真的受夠了。
我的聲音裏忍不住帶上了委屈。
我想,父親一定會擔心生病的女兒,也會認真聽我抱怨母親的冷漠。
我剛猜出來人的腳步聲,隔開房間的拉門就被拉開了。
母親厭煩的嘆氣,父親毫無真心的敷衍。
可私奔後,在鄉下一起生活,愛情的幻象一點點破滅。
他五官還算端正,可鬍子總是刮不乾淨,看起來有些邋遢。
失控的火焰竄得幾乎碰到天花板,可我只是平靜地望着那危險的熱度。
這個優柔寡斷、只會說漂亮話的父親,在不熟的人眼裏,大概是個溫和、會撩人心絃的男人。
「父親……!」
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
看到我虛弱地躺着,他嘖嘖幾聲,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慧月猛地驚醒,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早就出門了?那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
我聲音沙啞地喊着。
他自己明明也不在家。
我猛地從枕頭上抬起頭。
父親只是趁母親不在,回來偷錢的。
咳嗽湧上來。
我乖巧地回答。父親笑着說「真是乖孩子」,這才走出了房間。
他不安地朝走廊望去。
鎮魂祭結束、平安返回王都後,時節尚早的後宮裏,梅花已經悄然綻放。
搖搖晃晃地把家裏找了一遍,父親已經不見了。
「我先去辦點事,你乖乖躺着。」
他那副漫不經心的氣質看起來很知性,輕聲細語的樣子也很神祕。
擔心我,一直陪在我身邊。
夫妻關係徹底冷掉,到現在,父親幾乎天天不回家。
「很難受吧,真可憐。」
房間越來越暗,心裏的期待一點點變成失望。
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是湊錢;對他來說,怕被妻子發現,比給生病的女兒倒一杯水更重要。
爲什麼世界這麼不講道理。
「啊,對哦!好,你等着,我馬上就來。」
我本來不想主動開口,怕顯得自己很嬌氣,可我漸漸明白,父親根本不會主動體貼人,只能開口求他。
就連總是眼神凌厲、被說性格潑辣的母親,當年也被父親溫柔細緻的態度打動,深深愛上了他。
「那個——」
「咳……」
朱駒宮裏,分配給她的寢室。
(啊,休養期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不要!
全都燒光吧。
沒有人。
爲皇帝復仇立下功勞的慧月一行人,得到了弦耀親口嘉獎,替換之術也解除了,正處於短暫的休養期。
傭人最近已經僱不起了,今天本就不在家。
他皺着眉,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我心裏的委屈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就連今天,我告訴她「我發燒了,不能去鎮上買東西」,她非但不擔心,還衝我大吼:「爲什麼偏偏是今天發燒!」
「父親……?」
「家裏這麼暗,嚇我一跳……怎麼了,這麼早就睡了?感冒了嗎?」
我一直在想,等他拿水過來,我要和他說好多好多話。可他遲遲沒有回來。等了快一刻鐘,我終於忍不住,從牀上爬了起來。
母親不在,我鬆了口氣,可緊接着,又變得無比不安。
夜幕降臨。
她對父親越來越兇,而本就膽小、最怕被指責的父親,開始漸漸疏遠母親。
父親猛地回頭,像是纔想起自己連一杯水都沒給生病的女兒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爲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些。
至少幫我擦擦汗、煮碗粥、陪在我身邊啊。
可即便如此,父親還是用溫和的語氣和我說話,還說我可憐。
我只想被溫柔對待,只想被抱着說一句可憐,卻反而被嫌棄。
只要露出脆弱,就會被罵,被拋棄。
我聽見房間外、不算寬敞的家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我終於明白了。
今天他大概是算準母親不在,才難得回一趟家。
「我好渴,能不能幫我倒點水?」
所謂慵懶的眼神,不過是懶惰;含糊溫柔的語氣,也只是優柔寡斷。母親終於看清了這一點。
我緊緊攥緊拳頭,書房裏的燭火猛地跳動起來。
「早知道我再早點來就好了,被你媽撞見又要囉嗦。對了慧月,她最近還是很暴躁嗎?真是的,動不動就大吼大叫,受不了。」
每咳一下,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愛面子的母親對外說「他工作很忙」,可我知道,父親根本沒有工作,只是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廝混。
我還想再說幾句,父親卻已經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到了下午,她似乎把見面地點改去了茶館,心情很好地出門了。
窗外飄進清冷的晨氣,還有淡淡的花香。
沒有人會來救我。
發燒了,沒有人用冰涼的手摸我的額頭;咳嗽了,沒有人拍拍我的背。
好久不見,我又是生病的女兒,他難道不應該更擔心我嗎?
母親開門從來都很粗暴,小偷也不會規規矩矩從正門走進來。
好冷……好怕。
「沒關係。」
「父親。」
「你媽去哪兒了,居然把生病的女兒丟在家裏……真是可憐。」
她躺着茫然地轉動視線,看到牀頂的幔帳、華麗的立柱、陳設,還有牀邊堆着的大量書籍,才終於認出這裏是哪裏。
他靠着這副模樣,沒有固定工作,整日在女人之間遊蕩。
就算被這世間的業火吞噬,也比待在這空蕩冰冷的黑暗房間裏,要溫暖得多。
我正想趁機把心裏的委屈、生病的難受、母親的冷淡都告訴他,可父親的手卻突然從我頭上收了回去。
無情的親人,就像溼透的衣服,穿也冷,脫也冷。
父親東張西望地走進昏暗的房間,俯身看向牀榻。
難道是……
真的是父親。
「喲,慧月,睡了嗎?」
這裏是後宮。
黃昏的黑暗、空蕩安靜的房間,一點點壓垮生病又脆弱的我。
不,不如說是瞪着。
「咳……那個,母親,早就出門了——」
***
當我看到書房最裏面、母親保管的櫃子被打開,錢包裏僅有的一點私房錢被全部拿走時,我癱坐在了地上。
聽母親說,這位落魄道士年輕時,是個眼神慵懶、性格溫和的男人。
燒了也好。
她大概本來打算趁我出門,和情人在家裏幽會,結果被我這個病人打亂了計劃,才這麼生氣。
爲什麼。
一股貫穿全身的怒火,灼燒着我。
對我溫柔一點,珍惜我一點。
只不過,黃玲琳那傢伙早就把「休養」二字拋到腦後,成天躲着女官們到處亂跑,前幾天還在文獻庫把腳給扭了。
他誇張地皺着眉,輕撫我的頭髮,光是這樣,就讓我的心裏充滿了期待。
雛女的日常本就相當忙碌。
起牀整理儀容後,便要齊聚雛宮,一整個上午都要上學問與技藝的課程。
中午各自回宮用餐——關係好的雛女也會趁午休在迴廊碰面喝茶——下午再重回雛宮,一直到傍晚,繼續上課或是進行更專業的練習。
除了這些基礎課業,遇上四季各類儀式典禮,還要擠時間準備;若是本宮的皇太子或是貴客到訪,更要放下一切前去侍奉。
一天的時間幾乎都被這些安排填滿。
當然,也有固定的休息日,可一旦加上預習、複習和個人練習,也就和沒放假差不多。
重大儀式結束後賜予的「休養期」,是難得可以完全不用上課、不用練習的時光。鎮魂祭結束後的這七天左右,慧月一直過得悠閒自在。
「後天還要和雛女們辦一場私下的慶功茶會……茶會一結束,日常就要恢復了。
不過,下一個假日也不遠了,還好……
可休息太久,反而會不想重新開始練習。」
她躺着胡思亂想,慢慢接受了現實。
休養期即將結束。
自己也該爲迴歸日常做準備了。
慧月下定決心,從牀上坐起身,卻立刻感到渾身發軟,不由得皺起眉。
喉嚨也異樣地又幹又痛。
(……感冒了。)
她這才明白,爲什麼偏偏在今天,夢見了小時候的事。
是身體在提醒她,她已經開始發燒了。
從敬仰禮、上街巡遊,到鎮魂祭,最近這段時間,她確實沒有一刻讓身心真正休息過。
緊繃的弦一鬆,身體垮掉也不奇怪。
(太軟弱了,真讓人討厭。)
就在幾天前,在文獻庫被黃玲琳保護時,她還天真地覺得,玲琳是照亮自己的光,自己也擁有了這樣的存在。
她別開臉,卻忍不住把鏡中的自己,和一直刻在腦海裏的黃玲琳對比。
在需要負責照顧的女官眼裏是麻煩,在其他家族眼裏,是打壓對方名聲的絕佳機會。
要是喊了沒人立刻回應,還得在宮裏到處找人,一想到這些就更懶得動了。她已經受夠了四處求人幫忙。
可只是一場感冒,幾天前還閃閃發光的自信,就已經黯淡下去。
如果當天臨時取消,不僅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還會招人反感。
(啊啊……!以前的我到底爲什麼要預約在今天啊!取消練習——不行,果然還是不行。)
說起來,早餐也一口沒動,可她完全沒有胃口。
總之必須先整理儀容。
她抱着膝蓋坐在牀上,忍不住低吟一聲。
她想叫唯一的貼身女官,卻又閉上了嘴。
自從被黃玲琳指導化妝後,她已經收斂了很多色彩。
小時候,因爲父母自私自利,她幾乎從未被好好照顧過。
因爲無才無藝。
她低着頭,只想擦肩而過不被認出,可身後還是傳來了聲音。
她拿體弱的好友當精神支柱,勉強打起勁,獨自完成化妝和髮型。
「夠了……!」
那麼離開他們、成爲雛女之後,狀況有沒有變好呢?
寢室已經幫她通風,早餐也送到了牀邊,可人並不在。
她像從前一樣,把眼尾仔細描上硃紅,然後在心裏對自己說:
從這裏到雛宮的路,必須一個人走完,沒有莉莉陪同。
因爲性格刻薄。
(……好難看。)
(……不是吧。)
意識到自己的心正一點點被自卑吞噬,慧月用力拍了一下梳妝檯。
平時莉莉每天早上幫她梳的髮型,自己怎麼也梳不好,最後只能簡單梳順披散着。
她只能請後宮所屬的樂師,在百忙之中抽空到雛宮的練習室,自己過去聽課。
那些黃玲琳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美麗,慧月可以如數家珍。
(糟透了。)
(……是我本來就不值得被愛嗎?)
她飛快拿起腮紅,比平時塗得更濃。
「這樣就好。」
周圍明明早已灑滿陽光,卻唯獨照不進慧月的世界。
那個宛如天女下凡的少女,若是微微縮着肩咳嗽,或是臉頰因發熱而泛紅、難受地喘息,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會立刻慌了神,伸手去照顧她吧。
沒有一絲瑕疵、白得彷彿在發光的肌膚。
預約要經過好幾層女官和官員,慧月最不擅長這種流程,這次爲了搶到人氣講師,甚至拜託了有人脈的冬雪幫忙申請。
臉色黯淡,再加上黑眼圈,本就有些在意的吊眼梢,看起來比平時更凌厲。
沒錯,這樣就好。
「沒帶莉莉,這麼早要去哪兒?去雛宮有事嗎?」
糟糕,還直接說了出口。
(……不行。不能在感冒的時候想這些。)
可彷彿是天生自帶「越怕什麼越來什麼」的命格,慧月「不想遇見任何人」的願望,在走出朱駒宮的瞬間就破滅了。
只有黃玲琳向她伸出過手,可她一不在,自己就立刻變成這副模樣。
慧月在心裏忍不住呻吟。
現在應該是和冬雪在雛宮的房間裏議事吧。
她在心裏怨恨着這樣的自己:一虛弱就變得更兇、更難親近。
再加上昨晚洗完頭,懶得徹底吹乾,就頂着溼發在窗邊發呆。
因爲不像黃玲琳那樣,是個美麗的人——
從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起,雛女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品頭論足。
因爲狼狽不堪。
(糟透了。)
(我明明知道,黃玲琳也有她的痛苦。)
一點小感冒,只能咬牙撐着去上完課。
可反觀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那我只能自己燃起鬥志,面對這個世界。
弧度完美的長睫毛。
並沒有——甚至比以前更需要繃緊神經。
「呼——」
自己今後,也要這樣一天天被情緒左右,永遠無法相信自己,狼狽地活下去嗎?
對了,莉莉今天一早要去參加首席女官們的晨會。
可現在,她必須用濃重的顏色,蓋住臉上的暗沉,蓋住心底的烏雲。
練習反正已經夠慘了,至少在去雛宮的路上,要保持端莊。
像滲了桃汁一般、淡淡暈染的臉頰與嘴脣。
在雛宮,每一個細小舉動都會影響評價。
慧月咬着脣,搖搖晃晃地從梳妝檯旁站起。
大概是身體不舒服,妝比平時更難服帖。
要擋住多嘴女官和侍衛們的視線,不讓他們看出自己感冒,就必須裝出這副強勢的樣子。
她在心裏又默唸了一遍,長長吐了口氣。
連發梢都毛躁蓬亂。
那大概就是最後一根稻草。
笑着抬手打招呼的,是黃玲琳的兄長、武官——黃景彰。
一直都是這樣。
慧月一直都是這麼活下來的。
慧月一直懷着近乎恨意的強烈憧憬,注視着她。
(要不叫別的女官,幫我拿點葛根或者生薑……)
「莉莉——」
是不是人在困境中被疏遠,不是因爲世界殘酷,只是因爲自己不可愛?
(與其說惹人憐愛,不如說就是狼狽。)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無力地穿上衣服,心裏這麼想着。
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帶着笑意、清爽的男聲。
換衣服、打理頭髮、化妝。
「咦……慧月閣下?」
可在漸漸明亮的陽光下,她再次看向鏡子,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人一不舒服,就容易做噩夢,精神也會跟着變差。
(……生病就會被溫柔對待,說到底在哪裏都是幻想。)
她這麼想着,可光是要拖着發軟的身體大聲喊人,就覺得無比麻煩。
雛宮是雛女磨鍊技藝的學堂,舞蹈、樂器等練習都被大力提倡。上週,慧月爲了在雛宮復課時能立刻跟上進度,特意在休養期預約了二胡練習。
「先上午睡一覺吧……啊不行,卯時已經約了二胡練習。」
在這後宮裏,會用這麼親近的語氣叫她的人,她心裏只有一個答案。
她低下頭吐氣,披散的頭髮遮住臉頰,彷彿置身於一片微弱的黑暗中。
***
現在只想快點去練習室。
(必須挺起胸膛。不能露出破綻。……黃玲琳每天,也是這種心情嗎?)
(必須藏起來。)
像金家、黃家這種大家族,都養着專屬樂師,花重金請到各自宮中授課;可朱家支援微薄,慧月沒有這樣的條件。
只要心無旁騖地走路,就沒空胡思亂想,這副狼狽的樣子,也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她還故作風雅地覺得,吹着春風很有雛女的格調,可仔細想想,自己是南領長大的人,本就畏寒,春日的夜風只會刺骨寒冷。
沒有人會保護我。
(要戰鬥。像一直以來那樣。)
只要一對視就會被吸進去的水潤大眼。纖細的身軀。
「……不是吧。」
在競爭激烈的後宮,「生病」從不是「可憐」的事。
後宮基本禁止男子進入,排除宦官身份的侍衛,除了醫官幾乎見不到男性。
可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極少數例外」的他,自己總能這麼頻繁地遇上。
「哎呀,真是熱情的招呼。」
「不然你爲什麼老是在後宮裏晃來晃去……」
「別說得跟出沒一樣。我是來看着我那個只會亂來的妹妹,怕她腳扭傷還不當回事,又去練舉重什麼的。那傢伙從來都不知道收斂。」
景彰輕哼一聲,慧月大概聽懂了來龍去脈。
原來他是來盯着玲琳的,怕她明明在文獻庫扭了腳,還趁着休養期瞎折騰。
那副「早就好啦」笑着硬撐的蝴蝶模樣,確實浮現在眼前。
「啊,是哦……」
慧月含糊點頭,移開了視線。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假裝看路邊的花木,把臉別了過去。
她自己清楚,平時就算不上好看,今天的模樣更是狼狽不堪。她儘可能不想被這個男人看見。
畢竟他是被稱作「蝴蝶」的黃玲琳的哥哥,看慣了詠國第一美的妹妹,自己也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他絕對會挖苦我。)
而且他本來就毒舌、黏人、愛諷刺人。
慧月知道他觀察力敏銳、心思細膩,可正因爲如此,她才害怕他現在把這份「敏銳」和「細膩」用在自己身上。
被他挑出膚質粗糙、頭髮亂糟糟、腰帶結打得難看這種細節,她真的受不了。
「——我說你啊。」
景彰卻忽然隨意地湊近,看向別過臉的慧月。
(來了。)
她莫名其妙地回喊,已經邁步的景彰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對不起。我只是、嗆到了……咳咳。那個,我還有練習要趕。」
「我、我纔沒有感冒!」
這句最直白的關心,像穿過層層衣衫,輕輕刺進了她心底。
(完、不好——)
「又是咳嗽,腳步虛浮,臉色發白,還眼前發黑,一般人管這個叫『感冒』。」
「練習?」
她不想被看,不想被點評。
「可、可是,也不用抱起來啊……!我已經不暈了!我自己能走!」
她早就知道,一旦露出弱點,只會招人厭煩,被人拋棄。
就是在面對只會亂來的妹妹,準備「認真說教」前的那副表情。
「……哼。」
抱着這個念頭,慧月強行想從他身邊走過,可猛地一轉身,眼前忽然一黑。
「就算亂來、就算倒下,也必須撐住……!」
可所有理性的詞彙都消失了,慧月的腦子裏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問號。
景彰只輕輕哼了一聲。
這種讓人不安的笑,她見過好幾次。
說起來,她也曾被鷲官長抱過,可相比之下,黃景彰的體溫更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暖意。不對,比起這個,他託在自己膝彎的手掌那結實的觸感——
換作是她,看到別人這麼失禮,還想不道歉就走,也會撇嘴罵人的。
——沒事吧?
看起來明明很清瘦,卻有這麼大的力氣,不愧是武官。
可確實,說了類似的意思。
「……咦?」
她必須戰鬥。
她才意識到,景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過膝彎,把她橫抱了起來。慧月的時間瞬間靜止。
「——……唔」
隨後他收起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慧月掙扎着想讓他放自己下來,可景彰的手臂十分有力,她根本掙不開。
再這樣下去,會很難看地摔在地上——
「慧月閣下。」
在那隻武官特有的大手掌碰到皮膚前,慧月好不容易回過神,慌忙向後仰。
她本該有很多正常的詞可以表達疑惑、責備,至少是驚訝。
她張着嘴咳嗽,說不定還濺了口水。
他爲什麼把自己橫抱起來?
「什麼叫平常的好鬥勁?! 」
「不,那個——」
和愛操心的堯明一樣,是馬上要開始說教、甚至要軟禁人的狀態。
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可不知爲何,慧月背脊一陣發寒。
越是明白現狀,羞恥感就越洶湧而來,慧月臉頰瞬間通紅,尖叫出聲。
「沒、沒有啦!別隨便碰我!」
「真是讓人沒辦法。」
慧月想反駁,卻被景彰輕描淡寫地堵了回去。
「我天天跑後宮,跟妹妹說『別亂來』『身體最重要』,你現在是在跟我說『亂來纔對,健康比不上練技藝,笨蛋』?」
「是。咳咳,那、那麼,告辭。」
「是嗎?」
「明明不舒服,還去什麼練習。」
「強制遣返。」
(咦?)
「你的聲音有點啞,語氣也沒什麼精神。」
「你啊」
慧月下意識渾身一僵。
可他接下來的問句,語氣意外地溫和,慧月不由得眨了眨眼。
在這個講究禮儀的男人面前,自己咳得這麼難看,她覺得羞恥極了。
「那、那……啊、啊,喂」
從認識開始,他就像挑剔兒媳的婆婆一樣,三番五次挑她毛病:姿勢不好、笑容僵硬、拿茶具的方式不對等等。
「強制遣返!」
她一怒喊,喉嚨受到刺激,忍不住咳了出來。
(咦?)
「要是黃家,大家只會說『爲了不傳染老師,主動放棄心愛的練習,真懂事』。」
(咦?)
慌亂的慧月拼命想找反駁的話,聲音都在發抖。
她甚至沒看清他什麼時候伸出的手。
「你幹什麼!」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你感冒了吧?我跟我妹妹也說過很多次,這世上沒有比身體更重要的練習。現在還是休養期,就該在宮裏好好休息。」
「你、咳咳、對、對不起……咳咳」
近在咫尺的黃景彰的嘴角。
「喔,太好了,平常的好鬥勁回來了。」
她停止掙扎,抬頭看向景彰,正好對上他俯視的目光。
本來就感冒,再加上沒喫早飯,她眼前一黑,快要暈倒。
她沒說這麼狂妄的話。
(糟了。)
「呀」
還是要罵我態度冷淡?
「我……」
沒有家族撐腰,沒有美貌,沒有才華,以前還到處闖禍,甚至被叫做「溝鼠」的自己,連一點點失誤都不被允許。
「你們的價值觀纔有問題!咳咳!而且黃玲琳做什麼都會被誇獎,我可不一樣……」
身體浮在空中——不如說,是被抱了起來。
與其說溫和,不如說是擔心。
尤其是——被他。
如果是在黃玲琳纖細的身體裏也就算了,可自己這副被稱作高個子的身體,他居然這麼輕鬆就抱起來。
可她並沒有摔到地上,身體忽然輕輕飄了起來,慧月驚得睜大了眼。
慧月急得快哭了。
「咦,不回答?難道還發燒了?」
慧月心裏明白,柔弱美女優雅咳嗽會惹人憐愛,可粗野的醜女濺着口水咳嗽,只會被嫌「髒」。
「很會惹我認真嘛。」
一股血從頭頂往下沉的感覺,膝蓋瞬間沒了力氣。
雖然那些指點最終讓她成長,可現在她真的不想再被說教。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不停拍着胸口,可一旦咳起來,就沒那麼容易停下。
「沒事吧?」
看着嚇呆沉默的慧月,景彰輕輕揮了揮手。
他微微彎腰靠近,慧月一時愣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她捶着景彰的胸口,自己也認同這番話。
黃玲琳和自己,起點本就不同。
看着他溫和的笑容,慧月心裏咯噔一下。
可無論如何,她不想再被他看到更難看的樣子。
「不用這麼有精神地重複。」
更過分的是,他還把手朝她的額頭伸了過來。
他上揚的脣形很漂亮。
是要嫌我妝太濃?
「住手啦!……咳咳!我今天已經約好練習了!臨時取消會被人說閒話的……」
「讓你自己走,你肯定又往雛宮跑,我這是幫你修正路線。」
緊緊貼在自己小臂上的胸膛。
「可、可是」
她想隨便找個藉口逃走,景彰的聲音卻沉了下來。
「是、是你突然抱我。我、我又不是你妹妹。我是朱慧月啊……」
總之,慧月只想擺脫被這個美男子抱着的狀況。
和之前被鷲官長抱着不同,現在的她,並不在美麗的黃玲琳身體裏。
她不想被近距離看到濃妝,怕他覺得自己個子高、身體重,更怕剛纔的咳嗽噴到他身上,一想到就想哭。
「朱、朱家的雛女被黃家武官隨便抱着,傳出去不知道要被說成什麼樣。」
她小聲嘟囔着。
「——……」
出乎意料,景彰沉默着點了點頭,輕輕把慧月放了下來。
「也是。」
他聳聳肩,嘴角微微一揚。
「抱歉,不知不覺當成我妹妹了。」
要說習慣成自然,她和黃玲琳的身形、體重明明差很多。
慧月雖然這麼想,但不管怎樣,自己的要求被接受了。
慧月鬆了一口氣,可景彰忽然笑得更深,說:「在這兒等我一下。」
(怎麼……?)
慧月歪着頭,他已經快步走到附近的侍衛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很快就回來了。
「好了,搞定。」
「咦?」
「我已經把你身體不適的事通知各方面了,今天的練習取消。」
「咦?! 」
「啊、是……」
換好衣服,她乖乖坐下,任由莉莉幫她卸妝。莉莉語氣雖兇,手卻很輕。慧月忍不住輕聲喃喃:
莉莉強行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只是微熱,露出意外的表情,收回了手。
「哈?傳話?」
黃家的人從不說空話,說得出做得到。
「你……人真好。」
但她能強烈感受到,現在不能違抗他。
他微微偏頭,烏黑亮麗的髮絲從肩頭滑落。
曾經,慧月罵過這位紅髮女官是「舞女的女兒」。
而是先乾脆地懲罰完,再問「知道錯了嗎」的類型。
「我說,慧月閣下。」
「來來,宮在這邊,雛女閣下。」
「囉、囉嗦死了。我只休息一會兒就要去練習,這樣就夠了!咳……」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 」
莉莉一邊碎碎念,一邊從櫃子裏拿出備用毛毯,一層層鋪在牀上。
她覺得莉莉是靠男人的同情活下去的,瞧不起她出身低微,才能勉強維持心理平衡。
但只停頓一瞬,她立刻懂了是誰搞的鬼。
聽着莉莉帶着鼻音的抱怨,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氣喘吁吁衝進來的,是本該去參加晨會的首席女官——莉莉。
即便面對用優雅手勢指向宮殿的景彰,慧月依然不肯放棄。景彰卻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單手放在耳邊。
慧月以爲莉莉要罵她禮儀不周,可她生氣的點完全不在這。
慧月沉默了。
「現在是初期,說不定之後會變嚴重。最需要照顧的時候,你怎麼不把女官叫到身邊!」
所謂「已經通知各方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莉莉一邊幫她梳頭髮,大概也聽見了她微弱的自語,明白她在後悔什麼,輕輕笑道:
她完全不記得這段對話,大概當時還半夢半醒。
***
「來,讓我量量體溫!」
「你說什麼……?」
她想起母親那句不耐煩的「別爲這點感冒大驚小怪」,和厭惡的表情。
結果,慧月爲了不喫苦頭,只好放棄當天的練習——
「咳嗽是事實吧!就算沒發燒,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她小聲辯解,想先躺下去矇混過關,莉莉又「啊——!」地不耐煩地叫出聲。
「感冒了還去練習?對方早就收到你缺席的通知了。今天休息!要好好休息,外衣腰帶太緊,妝不卸乾淨,發燒了都看不出來!把身體弄舒服一點!」
「真是的,明明頭髮溼着還吹夜風,纔會感冒。快,換完衣服把妝卸了!睡衣在這兒,坐好!」
莉莉眯起眼:「蠢?」
她不自覺語氣變得尖銳。
她不懂這話的意思。
慧月臉都扭曲了,可莉莉一臉嚴肅地大步走進房。
「…………」
甚至拿出身攻擊她,一切都錯了。
明明是在戳她痛處,她卻無力反駁。
「明明只是這種小感冒,還這麼用心照顧我。而且……對我這樣的主人。」
莉莉當時被排擠,被同僚欺負,可混血的容貌很美,身材有致,很受侍衛和宦官歡迎。
莉莉對僵在原地的慧月乾脆利落地吩咐。
「我也很懂淋成落湯雞、感冒有多難受嘛。」
「嗯?你說『還是想被抱着回去』?」
這完全不是她預想的指責,慧月一時語塞。
慧月驚得聲音都變調了。
如果當時她說不舒服,莉莉就會留下來陪她。
她脫掉外衣,用桶裏的抹布隨便擦了擦手,腦子昏沉沉地想着。
「而且早上我送早餐來的時候,問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不舒服嗎』,你還記得嗎?你迷迷糊糊說『沒事』,我纔去晨會的。不舒服就好好說啊!」
「嗯,我很擅長這種協調工作。」
「就、就起來之後纔不舒服的,而且只是小感冒……」
絕對不要惹笑裏藏刀的黃家之人。
慧月以爲自己也要捱罵,可——
她臉頰一點點發燙。
「都是景彰閣下誇大其詞!你別信他,太蠢了!」
「咦,莉莉……?你怎麼沒去晨會……咳咳」
(因爲……他們是在擔心我。)
「嗯?」
「可、可是,不去雛宮……練習的話……咳咳」
「哈?」
她被黏人的景彰一路盯着,「我看着你進門爲止」,只得腳步虛浮地折返宮中。
她一直以爲,被人這樣小題大做、裝病示弱,只會招來輕蔑——就像她母親當年那樣。
經驗告訴她:
後半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居然擅自誇大其詞!)
和她預想的不一樣。
她完全忘了,黃景彰從不是那種會溫柔預告「不聽話就懲罰你」的人。
「沒、沒有發燒啦!只是有點咳嗽而已。」
「可、通知……各方面是指……老師那邊?你取消練習了?明明需要那麼複雜的手續,這麼一瞬間就……」
「啊……」
同樣是皺眉,她第一次見到,是源於擔心的怒氣。
明明被女官皺着眉訓斥,心裏卻莫名害羞、發燙。
慧月感覺到空氣裏有點「白擔心一場」的尷尬,賭氣地別過臉。
「我馬上回去。」
她還沒跟上這展開,景彰已經說道:「總之練習取消,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然後直接要把慧月送回朱駒宮。
「啊?」
「咦,真的耶,好像沒那麼燙。」
她正迷糊地掀開牀褥,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推開。
現在想來,只覺得愚蠢。
慧月回到朱駒宮後,才真正明白景彰所謂的「安排」到底有多誇張。
她討厭那些人一邊說她「眼神裏全是壞心眼」,一邊又色眯眯地說莉莉「貓眼好可愛」。
(黃景彰你這傢伙……)
「這已經不是擅長的程度了……」
(早知道該在路上叫個女官過來的)
慧月立刻乖乖就範。
她小聲嘀咕着,景彰依舊笑着走近。
「我回朱駒宮,休息幾個時辰就好。練習改到下午就沒問題了,當天內改期的話,應該不會被說什麼……」
她誤會了侍衛們的好色是好意,把怒氣發在莉莉身上,而不是那些男人。
她一直以爲,一點小病就鬧大,只會像母親和其他女官那樣,被嫌「麻煩」。
嫌她眼神傲慢,潑過她水,把淋成落湯雞的她趕出冬日的花園。
不過是輕微的喉嚨感冒,怎麼就傳成「高燒」了。
「你居然想穿着外衣上牀?不止外衣,要換上睡衣!妝也要卸掉!」
「我很擅長對付『感冒還硬撐亂來的人』。別想些有的沒的,聽話,好好靜養。」
她就是看不慣莉莉那張討喜的臉。
這處理速度也太快了。
(咦,怎麼回事?)
不是往壞的方向,而是——往好的方向。
(鬧成這樣,莉莉也會覺得我很煩吧……)
「…………」
「我哪還能安心去啊!有人傳話來說『主人發高燒,快不行了』!」
看着渾身僵硬的慧月,莉莉忽然笑了,繼續說:
「我可不是什麼爛好人。以前的事也不是一筆勾銷,我偶爾還是會拿出來刺你幾句。但是」
她的頭髮被熟練地梳理,雖然不是瞬間順滑,卻一點點被解開、變得柔軟。
「但是,就算這樣,我現在還是想照顧你,這樣不就夠了嗎?因爲我喜歡現在的你,才服侍你。哪天討厭了,我就走。僅此而已。」
「…………」
慧月背對着她,咬住嘴脣。
大概是感冒,心特別脆弱。
從剛纔開始,眼淚就一直湧上來,不知所措。
她低下頭,小聲說:
「……我會努力的。」
爲了不離開願意原諒她的人。
即使到現在,她還是說不出一句「對不起」,但至少,她想當個合格的主人。
「生病的時候就別努力了。慧月大人,你越來越跟玲琳大人一個樣了,知道嗎?」
「哈?別開玩笑,別把我跟那個亂來的瘋子相提並論。」
可她剛生出一點感動,就被莉莉無奈吐槽,瞬間炸毛。
「真是的。只是喉嚨感冒,沒必要這麼誇張——」
「冒昧打擾。」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清冷的聲音。
「黃麒宮首席女官,冬雪,前來拜見。」
「哈?」
「好像……真的鬧太大了,對不起……?」
原來,看過黃玲琳無數次亂來、瀕死之後,冬雪也改變了態度。
慧月、莉莉、冬雪,三人同時回頭望向大門。
受過無數次「訓練」,慧月在這位嚴厲女官面前,已經本能地挺直背脊。
聽到她直白的感想,這位魔鬼教官似的女官有點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黃麒宮的方向。
「殿、殿下怎麼會突然過來!」
慧月狠狠瞪着莉莉,可莉莉也一臉意外,尷尬地撓着臉。
對方比誰都講究禮儀、看重堅毅。
更何況她現在還素着一張臉。
(不說話。生氣了。絕對生氣了。)
她以爲這個方案還是不行。
「……沒有。只是我以爲,你會說『這點感冒就請假,太偷懶了!就是因爲你沒有堅毅』之類的……」
她正沉浸在又甜又酸的情緒裏,準備躺上牀時,異變突生。
「是、是嗎……」
「朱慧月,你沒事吧!我聽說你得了怪病,全身複雜骨折、腸子扭轉,一咳嗽全身七竅噴彩虹血——!」
更過分的是,堯明這次竟罕見地不等通報,神色匆忙地直接走進房。
她嘴角發酸,說不出話,冬雪卻輕輕「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地微微皺眉。
(不要不要不要,毫無預告就過來,饒了我吧……!)
「請您別信……真的……」
「…………」
果然,只是感冒就請假——
「等一下,不要隨便看我的喉嚨——唔啊啊!」
「啊、對了練習。你幫我安排的二胡練習,好像被景彰閣下擅自取消了,我想改到下午。咳咳……」
堯明迅速掃過她全身,鬆了一口氣。
可以恨得徹底,但只要對方展現悔改與努力,就能毫無芥蒂地接納、認可。
「駕到——!皇太子駕到——!」
「皇太子殿下,駕到——!」
如果這事發生在「下凡天女」「殿下的蝴蝶」黃玲琳身上,大家或許還能理解。
她不敢說自己是開心得快叫出來,慌忙別過臉。
更何況,慧月曾經欺負過玲琳,而冬雪極度溺愛玲琳,兩人差點打起來,之後也一直處處針鋒相對。
聽到這句淡淡的話,慧月下意識捂住嘴。
「咦?」
沒想到,曾經對她最刻薄的女人,竟然這樣認可她的努力。
「我不是真的信。只是對你和玲琳,就算發生再離譜的事,也不奇怪。以防萬一。」
明明剛纔還在氣黃景彰亂傳話,現在卻反而有點感謝他。
這在旁人看來,就是「信了」。
「咦?」
「不、不是的……」
(只是喉嚨感冒,就把別宮首席女官叫來,肯定要被她冷嘲熱諷死。)
看着愣住的慧月,冰之首席女官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不會吧……」
「話說,您剛纔說中斷了給皇后請安……就爲了我這點小感冒……請別這樣……真的……咳咳」
慧月不由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官。
慧月差點當場慘叫。
她確實前科累累,但也不想被跟那個麻煩製造機歸爲一類。
總之,這局面她鐵定要哭出來。
我來收拾他們。
「太拼了……我?」
「啊啊啊啊?! ——咳咳!」
沒想到,別宮的冬雪竟突然出現在朱駒宮。
「莉莉慌慌張張離開晨會,我怕等太醫來不及。我先診斷,也能節省配藥時間,便盡力趕來了。」
(黃景彰你到底傳了多離譜的話啊啊啊啊啊!)
「你臉變紅了,可能要開始發燒了。」
慧月看着莉莉放下梳子去迎接,整個人都懵了。
她從沒想過,一場感冒,能讓她感受到這麼多溫暖。
「…………」
她的心亂得厲害,眼睛莫名溼潤。
「嗯……只是風熱感冒。聽莉莉傳得像是『全身腫脹、高燒打滾的怪病』,我還很擔心。」
「是。」
(結果只是小感冒……大家一定會嘲笑我小題大做,殿下也會嘆氣覺得我麻煩,畫面都浮現在眼前了。)
慧月這時才懂,黃家的血脈,就是這樣。
慧月每次面對帶着龍氣的堯明,都會被他吸引得移不開眼,又因敬畏而全身發抖,心情十分矛盾——
「哈?看病……?」
沉重的銅鑼聲,從朱駒宮門口轟隆隆傳來。
「是、是啊。雖然臨時變更不太禮貌,但當天內改期,應該還好吧?咳咳。我不會給你丟臉的。」
冬雪轉回頭,表情忽然柔和下來。
「那、那個,冬雪,只是小感冒,別鬧大了。」
傳話會失真她懂,但也不至於歪成這樣。
「我承認我以前是那樣……但經歷過太多次『太縱容主人亂來,主人真的會沒命』,我就……」
「請饒了我……對象不是那位『蝴蝶』黃玲琳,而是我啊……這不合適……」
被那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盯着,她忍不住開始腦補對方的心思,冷汗直流。
「而且,就算是輕症,感冒也是感冒。你最近,反而太拼了。適當放鬆一點。」
「咦……不是,爲什麼冬雪……咳咳」
想到自己這點小事,耽誤了皇太子的時間,甚至讓他離開皇后御前,她就渾身發毛。
(糟了。)
看來她是來給慧月看病的。
她聽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話。
冬雪一手捏住慧月的臉頰,檢查她喉嚨的紅腫和頸部的脈象。
「拜訪別宮,事後會補請許可,不必擔心。首先,這是診療用具。」
「嗯。」
慧月整個人呆住。
「……別開玩笑了。」
(求求你們,別把冬雪捲進來啊!)
「改到下午?」
慧月雙手捂臉呻吟,堯明則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畢竟,連體弱的黃玲琳硬要亂來練習時,她不但不阻止,還帶頭稱讚「不愧是玲琳殿下,有堅毅」。
但這位外號「冰之女官」的冬雪,完全無視慧月的慌亂,徑自走進房內。
她努力安撫,冬雪卻皺起眉。
「莉莉!你也傳得太誇張了吧!」
看着莉莉吐舌裝傻,慧月簡直想仰天長嘆。
「我纔沒那麼說!一定是經過幾個人傳話,越傳越離譜啦!」
慧月和莉莉手拉着手,失聲尖叫。
堯明偶爾會去有親戚關係的黃麒宮,可駕臨朱駒宮,每一次都讓人極度緊張。
「我想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所以過來看看——啊,果然沒事。」
「怎麼一臉被狐狸騙了的表情。」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今天乖乖休息——」
這位冷淡的首席女官出身玄家,性子強硬,本來就跟慧月極度不合。
「呼,還好。我本來還中斷了給皇后請安。」
「冬雪大人!您怎麼會來這裏?」
沒想到,繼莉莉、冬雪之後,連皇太子堯明都親臨朱駒宮。
聽到隨風傳來的守衛大喊,三人臉色瞬間發白。
「只不過休息一天,怎麼會說你偷懶?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努力。要是有人說閒話,告訴我。」
可這次,讓他匆忙趕來的,是無才無德、甚至被稱作「溝鼠」的朱慧月!
「爲了不給女官丟臉,就把練習看得比身體重要,你瘋了嗎?改期之後再說就好。今天好好休息,專心養病。」
慧月沮喪地想着,可聽到她嘀咕的堯明,反應卻出乎意料。
「是嗎?」
他疑惑地歪過頭。
「皇太子探望雛女,有什麼不對?」
「…………」
慧月被問得啞口無言。
(因爲……)
她不是他心上人,既不美麗,也不才藝出衆。
但這話,她實在說不出口。
沉默之間,堯明靜靜看着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一直想跟你說。」
他英氣的臉龐,認真地望向慧月。
「我把你視作雛女。而皇太子,就是要守護雛女的。……只要這位雛女,不違揹人倫。」
真摯的語氣,讓慧月輕輕屏住呼吸。
直白的話語,毫無阻礙地落進她心底深處。
(啊,原來是這樣。)
入宮近兩年。
自從和黃玲琳替換、頻繁交集至今,也快一年。
她漸漸明白,這位她曾以爲完美卻傲慢的男人,有「皇太子」三個字無法概括的一面。
他很誠實。
沒有任何誇大,慧月反而驚呆了。
「確實有點擠。」
「是感冒對不對?對不對。那就是我出場的時候了。我可是通曉百咳千熱的女人。我會全力照顧您!目標一天痊癒!」
最近,她甚至會心疼他這份沒有回報的深情。
「這聲音……!」
「不、等一下——不用了!咳咳!」
堯明也苦笑,準備儘快離開。
只要對方,是品行端正的人。
「咳一下你就看出這麼多,也太恐怖了!」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點安眠香,也可以整天唱搖籃曲。」
「太好了,冬雪,就這麼辦。」
「不用了,那種持久戰搖籃曲……」
慧月沒聽懂,歪過頭。
「來,慧月大人。雖然有點擠,但牀只屬於您一個人。放心伸展身體,好好休息。殿下他們我來送。」
「失禮!黃麒宮上級女官·珠蘭,已取得皇后陛下許可,可拜訪各宮並使用廚房!」
更何況這種狀況,她根本不可能「好好休息」。
「你跟朱慧月是什麼關係啊……」
看着比病人還虛弱的身影,慧月只能抱頭慘叫。
可就在他轉身要走的瞬間,堯明忽然停住,抬起頭。
即使他只看着玲琳,她也不再怨恨。
「你在幹什麼啊?! 你到底在幹什麼!」
聲音,聽得見。
(殿下他……)
她麻利地把慧月按上牀,動作輕柔地爲她蓋上被子。
他一手捂臉,話音落下的同時,寢室大門被猛地推開。
「所以,不用這麼拘謹——聽到了嗎,朱慧月?」
可玲琳就爲了這點事,拼盡全力跑過來。
「來,慧月大人!您寢具都準備好了!立刻上牀!配藥交給我!先喝點稀粥比較好,莉莉,馬上去廚房交代!注意,米不要先用油炒——」
慧月和莉莉對視一眼,很快,她們也聽見了不尋常的聲響。
「我已經沒事了,殿下請先回去處理公務吧……咳咳」
「啊、是……!」
「失禮!黃麒宮上級女官·珊瑚,特帶來西國進口保暖羽絨被二十牀!」
他沒有怪她耽誤時間,也沒有嫌她只是輕症,只是純粹地關心她。慧月低着頭,咬住嘴脣。
那陣仗簡直像大軍壓境,慧月看得頭暈目眩。
「看起來很難受。喉嚨感冒拖久了也麻煩,之後我讓人送點潤喉的東西過來。」
「莉莉,儘量少油少肉。慧月大人比起海帶高湯,更喜歡香菇高湯,用那個吧。」
「玲琳大人!粥要調味嗎?」
慧月嘴角抽搐。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啊!」
她纔回過神,自己居然丟下天下的皇太子發呆,慌忙應聲。
咚咚咚咚咚……!
「!從喉部輕微收縮音、痰黏度,還有陣發性咳嗽來看……這是風熱外感、風熱犯肺之症!必須在下呼吸道發炎前處理!」
「喂,玲琳。你也太寵她了。善後我會處理,但你別忘了自己還在靜養。」
「……這氣息。」
「呵呵。我就在旁邊,您隨時叫我。」
慧月驚慌大叫,堯明卻忽然露出疲憊的眼神,仰天長嘆。
「……哈?」
「失禮!黃麒宮上級女官·翠玉,特帶來百種治感冒生藥!」
慧月想着,堯明對她而言到底是什麼。
「那我這次真的告辭了。」
比她最初以爲的更甚。
正直,且身爲王者格外寬容的男人。
她環顧四周,小小的房間裏,擠着首席女官、別宮女官,還有皇太子。
能讓她急成這樣,黃景彰到底在她宮裏傳了多離譜的話。
若她們遭受不白之冤,他會動用龍氣將敵人制裁;
「還有,有點、站不穩。」
聽到她咳嗽,堯明微微皺眉,語氣帶着關心。
她們身後,跟着黃麒宮一衆熱情的上級女官,以及數十名僕役。
不只玲琳,連她帶來的女官們也開始忙碌:開窗通風、加蓋毛毯保暖、在房間角落騰出配藥空間。
「亂來的氣息。」
在房內來回的腳步聲。
「慧、慧月大人……聽聞您出事,我、我黃玲琳,急忙趕來……未能及時通報,還望、恕罪——」
「慧月大人,您、您咳嗽了。」
但和冬雪一樣,只要女人悔改、努力,他就會放下過去,評價現在的她。
慧月目瞪口呆,玲琳卻已經調整好呼吸,眼神發亮地逼近。
「還有……這次鬧這麼大,真的很抱歉。」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 」
「我有認真聽!……咳咳」
玲琳溫柔一笑,放下牀簾。薄布隔開的牀內,意外安靜又舒適。
「咦?什麼?」
「畢竟是我煽的火。希望她能別再亂來練習。」
「是、是。謝謝您。」
是大批人馬的腳步聲。
他不會愛上玲琳之外的雛女,卻會以雛女的身份,尊重每一個人。
「哎呀,小兄長……您還是來了。」
堯明和冬雪都一臉抽搐,可手握皇后許可的玲琳毫無畏懼。
爲了照顧慧月,人手一批接一批湧入,寢室瞬間被人海淹沒。
「我告訴你。這是——」
看到他端正的容貌,心跳會不由自主加快;感受到龍氣,全身會緊繃。
對欺壓弱者的女人,他毫不留情;
衝在最前面的體弱黃玲琳,顯然是全力狂奔過來,上氣不接下氣。
「咦?什麼?! 怎麼回事?! 」
明明是寢室,卻人滿爲患。
(比較像……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是很普通的對話,也不是什麼甜言蜜語——可不知爲何,句句都戳進心底。
「玲琳大人,我大致看了一下,朱駒宮藥不多,這次沒用完的藥也留下吧。」
緊接着,連五感敏銳的冬雪也倒吸一口氣。
若她們病倒受傷,他會不惜抽出寶貴時間前來探望。
門邊,他帶來的侍從和被突發駕到驚動的朱駒宮女官,也開始聚集。
那很像戀愛的感覺。以前她也幻想過,若被這位美貌皇太子寵愛該多好,也怨過他從不看自己。
對慧月而言,堯明不再是想相戀的對象——
可現在,他們常常交談,那份飢渴的感覺,卻不知消失在了何處。
「喂,玲琳……你也太誇張了。」
「而且玲琳大人,景彰閣下命令您,扭傷痊癒前要靜養。」
層層毛毯很暖,簾外的氣息雖然熱鬧,卻處處充滿關懷。適度的喧囂,一點點勾起慧月的睡意。
「嗯?」
「這反而很準確?! 」
更像是可以依靠的夥伴,或是嚴厲卻心軟的兄長。
「殿下,我代慧月大人送您。多謝您掛念慧月大人。」
以前她反感他只鍾情玲琳一人、毫不掩飾,可她漸漸懂了,他是爲了不讓其他雛女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不要!我說不要!」
慧月想把玲琳推開,可她反而步步緊逼。
衝進朱駒宮寢室的,正是黃麒宮的雛女——玲琳。
隔着薄布,許許多多的聲音。
「看來我們鬧過頭了,人多你也沒法休息。那我就——」
有人經過時,簾布輕輕晃動的氣息。
所有人都壓低聲音,怕吵醒病人,卻又有條不紊地交談。
沒有人在生氣。
偶爾,她能感覺到簾外投來溫柔的視線。
啊。
(好熱鬧……)
慧月心想,她再也不孤單了。
過去獨自在黃昏裏,空等親人的寢室光景,被此刻充滿晨光與人影的房間,一點點覆蓋。
自從遇見黃玲琳。
曾經只有火焰相伴的她,因爲遇見那個女孩,被拉出封閉的世界,才得以在這樣明亮的地方,與人相連。
她和玲琳的友情,就像照亮慧月的光。
有時,又像大地。
在慧月長久荒蕪、乾裂的心上,她撒下小小的種子。
種子長出的根,縫合了龜裂的縫隙。在被軟化相連的泥土裏,四周陸續冒出嫩芽。
回過神時,慧月已經站在,開滿笑容的豐饒大地上——
(這些話,我絕對不會跟她說。)
情緒化、沒自信的她,說不定過幾天又會不爭氣地消沉,懷疑身邊的溫暖。
但每一次,黃玲琳——不,不只是她,還有這些最近才冒出的、鮮嫩的情感嫩芽,都會輕輕安慰她。
慧月已經不再孤單。有黃玲琳在。
而且,不只有黃玲琳。
想起粥鍋上升起的淡淡白霧。
可慧月覺得,自己今後一定會時常想起這一天。
那些藏在日常裏、微不足道的回憶,她一定會像從寶箱中取出、對着光端詳糖果一樣,百看不厭。
那天,和此前波瀾萬丈的日子相比,其實算不上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
既沒有身陷性命危機,也沒有什麼轟動世間、風光無限的大事。
「這藥也太可怕了吧……」
人們所說的,幸福吧。
慧月心想,朋友展現出不輸太醫的製藥手藝,卻依舊一臉淡然微笑的模樣,那份深不可測,大概也會深深留在她的腦海裏,久久不會散去。
(這種感覺,就是——)
還有。
大家都在。
玲琳親手做的藥藥效強得離譜,別說一天,僅僅幾個時辰,感冒就徹底痊癒。
想起握着湯匙微笑的朋友的臉,還有她身後忙碌穿梭的人們的氣息。
想起牀簾輕輕晃動時的細碎聲響。
「呵呵,這就是友情的勝利哦。」
硬要說的話,就只是:輕微感冒、被身邊人關心、暫停了練習。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