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玲琳，追查

云梯园东侧的窗户，洁白的朝阳开始照射进来。

那些优雅得让人难以想象是宿营地会有的家具、恭敬陈列的宝剑、挂在衣架上的奢华外衣等，一个接一个地被骄傲地照亮。

弦耀意识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坐在床榻上，低声发出了呻吟。

「可恶……」

距离镇魂祭，还有两天。

也就是说，距离迎来日食、此地阴气最盛的极阴日还有两天。

随着剩余时间越来越少，他心中只有焦虑在不断加剧。

「那家伙肯定就在这地方，可就是……」

那家伙——操纵替换之术的术士。

那个夺取了兄长皇子护明的身体后逃走的术士，应该还以无形之身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他出现的地方，必定会留下干枯的尸体。大多是战场或受灾之地。

在那些地方，即便出现失明之人或横死之尸，也几乎不会引起什么骚乱，从这方面来说倒也合理。

要以他人的身体存活，想必需要大量的气。而且看样子，随着时间推移，所需的气量似乎在不断增加。

逃亡初期，每年只有几个人横死，十年后每年有十人，到了二十五年后的现在，每年能发现二三十具横死之尸。

一边制造出那么多尸体，一边混迹于百姓之中想必很困难，更重要的是，以那样千疮百孔的身体生活，对术士来说也是一种痛苦。对方的痛苦，随着年岁增长而与日俱增。

（而这边，追踪起来也越来越容易了）

弦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握紧了放在床榻上的手。

这二十五年间，他暗中且彻底地搜寻了术士可能出现的地方，将候选地点缩小到了几处。

其中，这片丹关，是今年阴气最盛的极阴之地。

术士出现的可能性极高。

「那现在怎么样了？」

或许是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让他不舒服，阿基姆一边把湿头发拢到一起一边回答。

他以赐言为借口，重点召集了那些失明的、身上有伤痕的人，可来到云梯园的，全都是和护明一点都不像的人。

「啊，陛下……」

根据此前收集到的情报，替换之术如果不接触目标，就会更难控制。

弦耀一句话打断了不停叫嚷的雏女。

在阴阳平衡被打破的极阴日，身处极阴之地，术士多年的愿望就能实现。

「请务必让我解释一下。的确，我是通过父亲留下的教本学习了道术，也能施展一些法术。但我绝对没有什么远大的野心。」

当然，弦耀也听说了昨天傍晚朱慧月连人带轿从山道坠落的消息，所以他明白丹肯定还在山里。

在这个连小姓都被赶走的房间里，敢毫无顾忌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然后，他跟着阿基姆走出了房间。

突然，从弦耀背对着的窗户那边传来声音，他猛地转过头。

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却很出色的男人，昨晚汇报时没露面。

说话的分别是皇太子和黄家的雏女。

但即便如此，这也太花时间了。极阴日日益临近，不该把丹这样出色的密探只用来追查朱慧月。

「带我去朱慧月那里。」

朱慧月和其他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为了防止她在这里使用替换之术逃走。

掷剑的人正是弦耀。

听到这简洁的汇报，弦耀原本摩挲着笛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他再次拿起笛子，连同被血弄脏的穗饰一起，紧紧地攥在手里。

（在极阴日，那家伙会时隔二十五年再次施展替换之术，夺取他人的身体吧）

「请您原谅！请您原谅！」

（现在，应该仔细确认一下有没有干枯的尸体。要是找到了，那就证明术士正在为换身积攒气——证明那家伙就在这附近）

「她和黄玲琳换了身体。在水刑的时候，她没承认自己是术士，其实是因为身体里是黄玲琳。证据就是，真正的朱慧月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陷入了困境，一路跑到了烈丹峰。是用黄玲琳的身体哦。」

之后，他像是出于谨慎，摸了摸刺青，发现一点热度都没有，便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不清楚。我对她用了水刑，但她没承认。」

「说。」

阿基姆皱着脸，撩起被水浸湿的刘海。

「他们说有话要跟陛下说。是来求饶的吧。我带您去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让陛下您来做判断。」

「哦？」

（要是最后证明朱慧月是清白的，也没掌握什么值得打听的信息，那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丹做事一向认真。既然弦耀下令「去确认朱慧月是不是术士」，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调查验证。

（丹还没回来吗）

一开始她似乎想冷静地陈述，但或许是因为恐惧，声音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树木郁郁葱葱，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确，要是在这里，就算发出临终的惨叫，也不会被任何人听到责问。可以说这里很适合审讯。

「冷静点」

阿基姆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可下一秒，他突然抬起头，猛地向后跳开。

这二十五年里，他从未欢迎过崭新阳光的到来。

瞥了一眼装饰架上的笛子后，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看样子，或许是在阿基姆的审讯下想通了，她似乎决定承认自己是道术师这一事实。

「没想到你这么无能。」

「谁允许你」

原来是一把长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刚才跪着的地方飞了过来。

大概是被泼了水，冷得厉害，她那高大的身躯瑟瑟发抖。

弦耀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是云梯园后面的那片森林。

这时，在旁边跪着的黄景彰，一边仍被绑着，一边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服，迅速地劝解起来。

「求求您了！请您听听她的话！她一定能为陛下效力的！」

虽然弦耀的身份严格保密，但说不定敌人还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向。

弦耀顿时脸色煞白。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佩在腰间。

他像猫一样悠然穿过房间，在弦耀面前草草行了个礼。

原本这里有条小溪，是为园内人工湖供水的，与后面的山峦连为一体。

「请允许我汇报。」

悄无声息、顺利潜入的，正是弦耀心中所想的密探——丹。

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发出嘶哑的声音。

「本来我想只带走朱慧月，可黄玲琳、一同赶来的皇太子还有黄家的兄长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太麻烦了，所以我先给朱慧月泼了水压制她体内的火气，然后把他们都一起带过来了。现在都绑着，关在一个没人去的地方。」

所以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问题。

就在他轻轻叹了口气的时候。

只见在砍倒了几棵树、视野稍好的地方，朱家的童女——朱慧月被绑在木桩上。而在离她稍远的树林前，皇太子尧明、黄玲琳、她的兄长和女官们，一共五人，各自被绳子绑住手臂，坐在那里。

「不行啊，父皇！」

望着渐渐被朝阳染亮的床铺，弦耀满心不悦地从床榻上起身。

（可是……从受灾地召集来的人里，没有一个长得像兄长）

「真难以置信。」

「我所知道的道术，不过是能点亮蜡烛而已！我以始祖神起誓，从未滥用过！我是真心忠诚地侍奉陛下、殿下和咏国的雏女！所以……」

他用粗手指轻轻滑过，触碰着太阳穴上黑色蜥蜴的刺青。

「好冷！」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从朱慧月那里问出情报，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明明连不是术士的雏女，还有亲生儿子皇太子都一并抓了起来，弦耀却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哐！

（要是这样，那家伙应该会设法逃走。如今丹关全境都已安排丹的部下们监视着。要是有人从丹关逃走，肯定会落入他们的罗网）

他本应扮成挑夫前往慈粥礼，可如今发髻已松开，恢复了本来的面容，也不再掩饰刺青。

「这样能让你清醒点。趁湿赶紧说。要是还不说，下次就把你扔井里去。」

双手被绑在木桩上，她狼狈地拼命低下头。

「辛苦了。」

「我这都已经急急忙忙从烈丹峰赶下来了呢。」

「失礼了。」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悄无声息地拔出装饰用的剑就扔了过去。

「在烈丹峰，我们找到了朱慧月使用道术的现场。」

「哇，真是体恤部下的主公啊。」

他提起房间角落里的水缸，将里面的水一股脑地泼向对方。

「我顺便问一下，这个刺青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着火吗？我好像被下了咒，要是汇报了替换之术的事，就会全身起火而死。」

弦耀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床榻边的笛子，心里想着这位密探首领。

「果然会这样啊。唉，其实对方事先警告过我，我就试着逼问了一下。嗯，可她不招供的话，我感觉现在就要被陛下杀了，真是左右为难啊。」

极阴日就在两天后了。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那个术士。

「请您住手，皇帝陛下！」

吸引目标和防止逃脱。弦耀一直都在同时开展这两方面的行动。

与弦耀急切的询问相反，阿基姆轻飘飘地回应着。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开始诉说：「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谋反！」

要是那家伙和某个陌生人换了身体，追踪就会变得愈发困难。

他抽出剑，抵在女子的喉咙上，女子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直言了」

阿基姆从弦耀冰冷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他苦恼地撇了撇嘴，摸了摸下巴。

按照他家乡的叫法，就是阿基姆。

然后，他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性命堪忧的样子，干脆地说出了情况。

尤其是后者，似乎对一开始就拔剑的弦耀极为震惊，甚至想站起身来。

接着，他更加从容地继续解释起来。

顿时，周围那些被绑着的人都不顾束缚，纷纷探出身来。

「暂时让她们把身体换回来了。或者说，是对方主动提出要换回来的。」

「你可真慢。」

「……有使用替换之术的痕迹吗？『朱慧月』的身体里，没被其他人占据吧？」

回想起昨天让雏女们带来的那些受灾者，弦耀皱起了眉头。

弦耀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啊……」

代替脸色煞白、眼看就要倒下的她，景彰深深地磕头，开口说道。

「陛下。身为黄家子弟，也是皇后陛下的外甥景彰，我伏地恳请。她并无野心。还请陛下宽恕。」

若是皇后宠爱的景彰伏地恳请，尧明也会重新镇定下来。

「陛下，愚子我也伏地恳请。她是我的未婚妻，是个毫无野心、忠诚的女子。请陛下饶她一命，况且她的道术才能，或许能为陛下所用。」

「能为我所用？」

然而，弦耀对这些请求付之一笑。

「那污秽的道术，究竟能有什么用？要是能施展高深的法术，这种危险分子就该处置；要是只能施展小法术，留着也没什么价值。无论如何，术士都该杀。唯一能留她一命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再次将剑尖抵在女子白皙的脖颈上。

「只有你知道那个术士的情况才行。回答我。你是否知道那个会施展替换之术、化作壮年男子模样、双目失明的术士？」

噗的一声，血珠冒了出来，眼看着血顺着脖颈流下来，女子喘着粗气低头看着。

「双……双目失明的术士……？」

「没错。二十五年前，与黄家血脉的护明皇子替换并逃走的术士。此后一直占据着皇子的身体——也就是说，他应该双目失明，腿部有伤。我一直在追查那家伙的行踪。」

「腿部有伤？与护明皇子替换……？」

面对这反应迟钝的对方，弦耀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把你知道的那家伙可能藏身的地方、投靠的人、替换之术的弱点以及破解方法，全都给我说出来。」

「实……实在抱歉。我这道术是自学的，也从未加入过门派，所以关于那个术士的事，我一无所知！」

听到回答的内容，弦耀一瞬间怒不可遏，差点就要拔剑刺过去。

难道这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功吗？

弦耀因极度烦躁而让剑都颤抖起来，那女子慌忙地弯下身子，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但……但是，如果是关于法术的事，我或许能提供些信息。我是自学的法术，虽然不知道如何破解那个术士的法术，但肯定能帮上忙！」

玲琳用指尖拭去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

——要是陛下没察觉到替换之事，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陛下。求求您了。不要杀我……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不要啊！」

即便她苦苦哀求饶她一命，弦耀也不会为之所动。

身后被绑着的黄家雏女——不，本应是黄家雏女的女子，发出了惨叫。

雏女慢慢抬起手臂，被割断的绳子「哗啦」一声掉落。

难以置信的是，剑被女子的手臂挡住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是的。我拜托了阿基姆，让他装作已经解除了替换之术。」

「是的，很有可能。」

慧月含糊地点点头，她大概觉得这推测太牵强了。

本应冷静沉着的皇帝，此刻明显地动摇了。

「陛下误以为护明皇子是术士，把他杀了？」

那沉闷的声音，是他内心动摇的证明。

伴随着嘲笑，弦耀用力挥出了剑，就在下一瞬间。

那个高傲的侄女，绝不可能如此不知羞耻地诉说对死亡的恐惧。

尧明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地回应着。

（她既不知道那个术士的事，对替换之术也并不怎么了解……）

没错。那次商议之后，最终玲琳她们并没有换回身体，而是决定「装作替换之术已经解除」。

「的确，玄家的人比别人更执着。要是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恩人死去，陛下强烈地仇恨凶手也是理所当然。但如果护明皇子是被刺客所杀，我觉得陛下不会用『犯下了严重过错』来形容这件事。」

仿佛是回应不禁喃喃自语的弦耀，女子轻轻扭动了一下刚才挡住剑的双手手腕。

而决定性的线索，是慧月的那句话。

玲琳则径直朝着眉头紧皱的弦耀开口说道。

挡住弦耀剑的，是好几根捆在一起的金属发簪。

如今，道具已不再需要。

「陛下，尧明我也伏地恳请！一时动怒就亲手杀掉有用之人，那可是无法挽回的过错啊！」

没想到，尧明却说出了同情的话。

「这么一副不堪入目、无能至极的女人，杀了她，怎么也算不上是什么『过错』。」

弦耀觉得自己之前因为想着这女子中可能有黄家的雏女，还打算谨慎行事，真是愚蠢至极。怎么看，这个女子都只可能是朱慧月。

弦耀冷冷地眯起眼睛，默默地举起了剑。

玲琳说着，向前朝对方踏出一步。

局势逆转。

男人们也是如此。那些本应在雏女周围被绑住双手的男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拔出腰间的剑，指向了弦耀。阿基姆则作壁上观。

「以陛下的身份，按照『疑罪从罚』的原则，把可疑的人立刻拷问、处死也不足为奇。但陛下没有这么做，而是仔细地去判断对方。我原本以为只是陛下性格如此……现在看来，恐怕另有隐情。」

不明白亲手将那无可替代、光彩照人的存在残忍地摧毁，是怎样的绝望。

「我一直对陛下的这份谨慎感到不解。陛下就好像在极力分辨着什么，莫不是害怕自己看不穿替换之术的情况发生？」

「而且，其实我在验证慧月大人是否是术士时，就感觉陛下格外谨慎。」

「陛下。要说我们为何如此大胆妄为，那是因为我们想确认一件事。」

「陛下，您并非只是让护明皇子死去。」

将手中剩下的发簪悠然地插回头发里的「朱慧月」，与刚才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露出了如仙女般美丽的笑容。

突然想到说服弦耀办法的玲琳，对着眼睛滴溜溜转的慧月等人，如此解释自己的想法。

从弦耀通过交谈试探慧月身份时起，景彰就觉得「他采取的方法太迂回了」。

——哐……

尧明突然停住话头，沉默了。

「陛下，我伏地恳请。请您饶恕她吧！」

「子随父行。听说父皇当年也眼睁睁看着被毒折磨的先帝陛下，却不出手相助。」

「您是不是在没察觉到术士与皇子替换的情况下，本想除掉刺客——结果却杀了皇子？」

玲琳凝视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弦耀，回忆起昨晚与慧月等人的交谈。

听到这句话时，弦耀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这……」

万一出了事。

「要是戳到这个痛点，肯定是最致命的攻击。」

看来，弦耀让别人帮忙复仇二十五年，却一直不透露重大事实，让阿基姆有点生气。

「你们似乎根本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过错。」

——咯！

接着，她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尧明在没察觉到玲琳被替换的情况下，将人逼上刑场，当时他脸色铁青，说着「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那是围着火堆时发生的事。

的确，他们不明白。不明白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多么可怕。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被舍弃了，被绑着的女子抬起头，眼中流下几道泪水，苦苦哀求着。

「——……！」

气得脸色发青的弦耀怒视着隐秘的部下，接着又用目光穿透了手持剑的尧明。

「再次向您问好，皇帝陛下。我是皇后陛下的侄女，尧明殿下的雏女，黄家之女玲琳。此次，我与慧月大人换了身体。」

「嘛，我要是背叛这位雏女大人也没什么。不过这小子，通宵之后还拿剑对着部下，还泼水，真把我惹火了。」

然而，仅仅是恩人被刺客杀害，像他这样的男人，会如此深受强烈的罪恶感折磨吗？

弦耀提及护明之死时，「犯下了严重过错」的扭曲神情。

「不过，托您的福，得到了证明。陛下您根本看不穿替换之术呢。」

「也许是这样……」

听到这话，火堆对面的阿基姆摸着下巴，一副很佩服的样子。

被泼了水的阿基姆耸了耸肩说：「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看着尧明他们拼命挣扎、据理力争的样子，弦耀不禁冷笑起来。

从最初听到阿基姆讲述的事情起，玲琳就心存疑虑。

「啊——！」

本应斩断女子脖颈的剑，却传来了奇怪的手感，弦耀瞪大了眼睛。

刚才被周围的人用剑指着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

接着，绳结沿着切口「嘶」的一声裂开，里面藏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丹，你好大胆。」

过了一会儿，他苦笑着说。

「替换之术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突然，原本匍匐在地的女子因恐惧而面露狰狞，开始尖叫起来。

「原来如此啊？」

「求……求求您了。请您开恩。请您开恩。一定要救救我啊！」

「……这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吧。」

「『无法挽回的过错』？」

此前，弦耀从未如此毫不掩饰地带着情绪怒视他人。

玲琳又补充道，「我也有同感。」一旁听着的景彰抬起头。

如此一来，这个毫无尊严、苦苦纠缠的女术士，实在没有理由留她性命。

他点了一会儿头，接着不悦地皱起了脸。

「他过去有过没看穿替换之术的经历。所以想着『这次一定要慎重』。如果是这样，那他那慢吞吞的行事方式也说得通了。」

在呆立着的皇帝面前，朱家的雏女——不，是假扮成她的黄玲琳优雅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然而，眼前的女子却面不改色。

「尧明，你竟然护着区区一个雏女，还敢对父皇拔剑？」

「没看穿对方的身份，本想保护重要的人，结果却让对方受苦。只要对方还活着，就会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把人杀了——」

「陛下即便怀疑慧月大人是术士，也没有立刻将她抓捕拷问。在城下町放任我们行动，在云梯园通过交谈试探，直到刚才确定她是术士后，才终于拔剑。而如今发现自己判断失误，陛下竟如此动摇。」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让别人帮他复仇，却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呢？」

她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弦耀掉落的剑上，还有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准确地说，是她抬起被绑着的手臂，将手腕间的绳结伸到了剑的前面。

「哎呀呀，连发簪都差点被砍碎了呢。」

周围的人也纷纷大声说道：

「我还担心会不会被阿基姆背叛呢，还好他按照商议的那样骗过了陛下，真是太好了。」

一向淡定的男人，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这还是头一遭。

只有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在回响。

犹豫了许久，玲琳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尧明的手上。

「我并非想无端伤害陛下的心。只是希望陛下能理解，如今这种把认定无用的人一个个杀掉的做法，是无法成功复仇的。」

尧明转过头来。玲琳岿然不动，迎着他的目光。

「我并非想要责怪您。只要陛下能改变想法，我们就能成为您的合作伙伴。我想把这件事传达给陛下。」

看到未婚夫放松了肩膀的力气，玲琳说了声「所以」，环顾了众人一圈。

「我打算一直演到陛下挥刀砍下的前一刻，让陛下看不出换人，并且向陛下强调，这需要专家的协助。」

男人们和女官们一边摸着嘴角、点头，一边已经开始仔细考量这个主张了。

「等，等一下啊！」

然而只有慧月，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探出身来。

「你是说，你要在陛下跟前巧妙地把『朱慧月』演到底？」

「正是如此。」

「办不到啦！」

「啊？」

面对这有力的断言，玲琳眨了眨眼。

「哪有这种事。毕竟，我好歹也将近一个月了，一直骗过了密探的眼睛，持续扮演着『朱慧月』，我可是扮演『朱慧月』的行家——」

「你好好看看结果啊。你不是已经暴露了嘛！往前追溯，殿下、女官、鹫官长、兄长们、雏女，总之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人，不都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嘛！你这个蹩脚演员！」

「确，确实到目前为止的成果不太理想，但人也好，菜也好，都是会成长的。就算是到昨天为止还做不到的事，总有一天也能做到。」

面对伶牙俐齿的慧月的痛骂，就连厉害的玲琳也有些尴尬。

然而面对这个顽固不肯退让的雏女，慧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用手指着她。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被阿基姆用水刑折磨时的情景。

但是——看到他发青的肌肤和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块「冰」实际上非常脆弱，稍有刺激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成粉末。

最终，大家商定只能用这个办法去说服别人，为保险起见又额外做了一个安排，于是玲琳便要全力以赴地去扮演「朱慧月」了。

惊讶的玲琳刚要抬头看他，弦耀就更快地抽回了手，匆匆转身。

「……」

不过，他背对着众人，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被施以兽寻之仪的时候，被朱贵妃用刀抵住的时候，或是被百姓掳走、接触到传染病的时候，她应该一直想着「不到死就好好活着」「在真正死去之前就害怕，那才是浪费体力」。

「确实，我……直到最近，完全忘了害怕、懊恼这类情绪。所以，就算想表现得像感情丰富的慧月大人那样，也始终不太清楚该怎么做。但是，慧月大人。刚才，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害怕了。」

不管怎样，都是和慧月替换之后的事了。

「你说什么呢？你演技差，可不是什么能不能成长的问题。你根本就缺乏最基本的喜怒哀乐，一点现实感都没有！太做作啦！」

不想死，是因为热爱活着。害怕被讨厌，是因为对对方付出了真心。渴望他人的关心，是因为爱惜自己。憎恨某人，是因为珍视的东西被破坏了。

黄玲琳当时要是稍有差池，就会被砍头。

他没有回握玲琳的手。

面对沉默的皇帝，她凛然抬头，毫不犹豫地开口。

接着，她轻轻地把包着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啊？啊，实在抱歉，我一时没忍住。」

「反正这二十五年的复仇都不顺利。在此引入一股新风也不错嘛。您冷静想想，抓住那个术士之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就算要拷问，那可是您最疼爱的兄长的身体啊。」

「那么陛下。恳请您能这样考虑。」

「陛下。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被镇压，而是为了协助陛下。」

那时，玲琳从心底觉得「好难受」。

「恳请您握住这只手。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所以，请您告知我们详情。」

那笑容看起来像是自嘲。

因为很明显，弦耀已经对这一情况大受冲击。

那如烙印般的痛苦与恐惧，让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快要疯掉了。

玲琳下定决心，在男子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握住对方的手，举到额头前。

不久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玲琳急忙回应，不知为何，弦耀像是对她的话有了反应，薄薄的嘴唇微微扭曲。

但此刻，玲琳忍不住要向眼前的人如此倾诉。

她真诚地诉说着，慧月像是有些胆怯，松开了指尖的力气。

「说不定她们能把术士的灵魂从护明皇子的身体里分离出来。毕竟她们可是替换的行家」」

「因为我现在已经明白『害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她可没打算乖乖受刑。但也不想与对方为敌。

但也没有甩开她，或是夺过剑。

在未被允许直言的情况下就单方面对皇帝说话，还去握对方的手，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失礼之举。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块顽固地拒绝周围一切干扰的寒冰。

（没错，当时我接受了那个计策）

「替换之术，不是不懂道术的人能轻易分辨出来的。照这样下去，肯定会重蹈覆辙。」

要是可以的话，她希望能与对方携手，以完全平等的立场，让对方承认慧月的存在。

玲琳紧紧握着慧月的手指，喃喃自语。

「不，我能做到。」

被歌吹袭击，差点死在井里的时候，她确实开始对生有了眷恋。

「这事儿，说来话长。」

「陛下，您就听她的吧。」

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的阿基姆，慢悠悠地搭话道。

那个面对死亡都不为所动的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了呢？

仔细想想，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种恐惧，还是头一遭。

「真的，我觉得这次一定能行。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恐惧和憎恶的根源……一定藏着对某样东西的爱吧。」

「陛下，您的沉默可以理解为同意吗？」

毕竟，弦耀的剑连那么粗的绳索的绳结都能斩断。尽管里面层层藏着发簪，可那金属块都差点被击碎。所谓「温和的皇帝」不过是假象，实际上他有着玄家的血脉，想必是个武艺高强的男子。

弦耀沉默了许久。

又冷又黑，喊不出声，喘不上气，孤身一人。

慧月一边俯视着被弦耀斩断的绳索残骸，一边咽了咽口水。

「你胡说！你能演出害怕的样子吗？我眼前都能浮现出陛下用剑威胁你的瞬间，你干巴巴地喊了声『呀』，让人觉得奇怪的模样！」

有黄玲琳在的世界里，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然而玲琳温柔地用双手包住了她的手指。

被众人与弦耀对峙时的坚定决心所震撼，慧月紧握拳头，忍住了惊呼。

他又补充说，不弄伤身体还能好好审问是很麻烦的，说完便微微歪了歪头。

「唔……也许到昨天为止确实是那样，但从今天起我能行的。」

慧月总是情感四溢，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藏着强烈的爱。

她大概早已习惯这种拿性命冒险的交锋。那些经历过战场的男子似乎也是如此，爱着玲琳的尧明，甚至是护妹心切的景彰，此刻都没有因玲琳的鲁莽而皱眉，只是凝视着皇帝。

（但这是不是太过鲁莽了？）

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尽情歌颂生命，开始因各种情感而内心动摇，就是从那之后。

没错，事实上现在不是胆怯、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

「先去处理一下你那湿漉漉的身子吧。」

她故意没说出「就像您刚才要杀我一样」这句话。

「你一边说着『协助』，自己却已经先握住我的手了。」

与此同时，玲琳用平静的声音，像是要让话语渗入沉默的对方心中一般说道。

又或许，在眼前差点失去名叫云岚的百姓的时候，她就已经变得脆弱了吧。

最近，玲琳多少明白了这个道理。

喊着喊着，或许是过去的怒火又涌上心头，慧月用无比用力的指尖按在额头上。

然而，本应遭受凌厉一击的女子却稳如泰山。

从刚才起冷汗就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