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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各自的夜晚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1萬 字

您過得還好嗎?

我今天終於抵達王都,向傲雪大人請安了。哎呀,作爲即將入宮之人,應當遵循後宮的規矩,稱呼爲賢妃大人。

賢妃大人和我,都是這般冷淡的說話方式,又不善言辭,會面時只有沉默,讓女官們捏了一把冷汗。不過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賢妃大人正如長年書信往來中所感受到的那樣,沉默寡言卻很溫柔,能成爲她的雛女,真的很開心。雖說時間短暫,但能在她身邊接受入宮前的指導,實在是期待不已。在王都的玄家宅邸,也非常舒適。

只是,一直追着喊「姐姐大人,姐姐大人」怕寂寞的你,被留在領地讓我很擔心。

要是姐妹能一起進宮就好了。

暴風雨的夜晚,沒有地方偷偷鑽進牀鋪,你沒有哭吧? 開玩笑的。

我會再寫信的。要乖乖的喲。我會買很多特產帶回去的。

姐姐

***

即便奢侈地打開鑲玻璃的窗戶,冰冷寂靜的空氣也會湧入雛宮的室內。

從高樓眺望的天空,已經快要沉入黃昏。

自豐饒祭起已經過了三個月。季節迎來了冬天,白天也變短了。

「啊,又能看到第一顆星星了呢。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呼出白色的氣息,朝着星星輕輕眯起眼睛的,是擁有如蝴蝶般美貌的黃家雛女——黃玲琳。身着與冬天相襯的沉靜的黃橡色衣服,優雅地仰望天空。

她像是被自己嘴脣吐出的白色氣息所感動,捂着嘴說「呵呵,變冷了呢。」時,從她身後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不是說變冷了呢,是喲……啊,風好冷啊……把窗戶,關上吧。」

彷彿在擰乾一塊徹底乾涸、毫無力氣的抹布一般,勉強編織着話語的,是朱家的雛女——朱慧月。

作爲掌管火焰家族的女子,身着蘇芳色衣服的她,從剛纔起就無力地仰臥在牀上。不知爲何,她的兩隻腳踝被銀硃女官莉莉按壓着。頭髮凌亂,全身大汗淋漓,尤其是從腹部到腳部,不停地顫抖着。

「汗水涼了,好冷啊。會,會感冒的。」

「嗯……」

「因爲是那位皇后陛下決定課題,所以啊,也許和以往稍微有些不同,但肯定不會讓比肌肉量啦。我希望有人教我化妝和穿衣。希望有人教我作詩的訣竅和刺繡。希望有人教我唱歌和跳舞呀,就像豐饒祭之前那樣。」

她輕啓微微泛紅的嘴脣,繼續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哼。像蟲子一樣的行商們啊。下次見到,連這紅一起燒掉!」

這是慧月從來到後宮的行商那裏獨自採購的東西。在其他宮殿似乎不太受歡迎,趁她氣餒的時候壓價,買得相當便宜。

驚訝過後,慧月的臉頰迅速染上了恥辱的顏色。

「不行。水銀變成蒸汽的時候是最危險的,不能燒,慧月大人」

果然,不是蝴蝶之類的。這個女人有點不正常。

慧月一邊煩躁地抓撓着地板,一邊訴說着。

覺得被戲弄了。不僅被雛女和女官,甚至被商人。

根據被封的妃子地位,所給予的俸祿、對皇帝的發言權也會改變。

和豐饒祭時一樣,本以爲可以放心託付——但估計錯了。

甚至感覺有讓她在敬仰禮上出醜,從而從雛女之位退下的意圖。

全都是慧月不擅長的。

「嗯,不行……真的不行。我要申請休息。我想喝水,喝水。」

「嗯,數量真多。話說莉莉,『騙』是什麼意思?」

白粉、胭脂、口紅、指甲油、眉黛、剃刀、線繩、髮飾。

「什麼?」

「感覺到寒冷,是身體渴望鍛鍊的證明喲。只要活動肌肉,冰冷的夜風應該很快就會變得宜人。這次試着斜着扭轉一下吧。」

「感情豐富的存在方式是朱家的優點。但是,以緊張的形式表現出來就很麻煩。慧月大人明明已經在努力了,卻因爲動搖而無法充分發揮本領。也就是說,比起表面的技術,鍛鍊其核心更爲重要。」

但是,得意的話語因爲困惑地皺起眉頭的玲琳而變得虎頭蛇尾。

慧月試圖起身抗議,下一瞬間卻陷入了呻吟的困境。

(哎呀,明明有着如此奇葩的內在,卻因爲面容和氣質優雅,誰都沒有察覺到這個女人的本性啊!)

「我覺得那絕對是不能渡過對岸的那種河!」

由此轉變爲雛女們敬仰五家的先人——也就是之前的妃子們,並自我磨練,這就是這個儀式的原本宗旨。

「 這……確實是請教了教誨,但我向您所求的,是面向『敬仰禮』的鍛鍊喲。爲什麼非得做出這樣像武官一樣的舉動喲」

即便豐饒祭結束已過三個月,朱家也只是偶爾發來敷衍的業務聯絡,絲毫沒有要派遣必要的最低限度教師的跡象。

「不要啊! 哎呀,別再鍛鍊腹肌了,求你了。我連再起來一次都做不到了——嗚!」

仰躺着的慧月,因爲不好意思而把臉轉開了。

「如果叫水銀的話,在道術的書裏也會出現吧?覆蓋神具的水銀,和其他金屬混合會呈現金色或銀色,但在粉末狀態下,會是這樣鮮豔的硃紅色。」

敬仰禮。

「這白粉,似乎也是以鉛爲主要原料呢。兩者都有毒,要是一直塗在肌膚上,可沒法安然無恙。在標準嚴格的後宮裏,奉皇后陛下之命,數年前就已禁止使用了。」

正因爲對孃家的財力和權勢有很大影響,對於任何一家來說,這個敬仰禮的結果都是大事。

「黃麒宮的女官,大概有全員那麼多的數量。身處後宮,居然能有這麼多的量。」

就連纖細的指尖都蘊含着細膩之美的她,跪在慧月身旁,洋溢着如同天女般的溫柔,輕輕撥開貼在前額的頭髮。

在玲琳附近殷勤地搬來火盆的冬雪,也立刻抱怨起來。

這正是繼中元節儀式和豐饒祭之後,雛女們迎來的儀式。

看似纖細的站姿與編織出的詞語瞬間無法匹配,慧月呆愣住了。

「慧月大人,放棄吧。這個人,只要不昏厥就絕對不會停止鍛鍊的。」

「…………」

一打開箱子的蓋子,看到三個人同時開口,慧月「哼哼」地翹起嘴角。

現在,變成了初之儀、中之儀、終之儀,持續約三天,而且課題直到最後一刻纔會揭曉。

慧月呆若木雞。

長睫毛輕輕顫動,面帶含蓄微笑的黃玲琳,美若天仙。

「在豐饒祭的時候,爲了優先安排各種事宜,只鍛鍊了儀式中的禮儀、舞蹈、樂器等表面部分。但我認爲慧月大人最大的弱點在於容易緊張。」

尤其是紅色的各類物品,在盒子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原本就喜歡化妝品,成爲雛女之後,更是收集了相當多的量。

「沒關係。再鍛鍊半刻,腦海中就會浮現出美麗的河邊景色。想象一下喝那河裏的水,哎呀,真神奇。會變得非常輕鬆。讓我們儘快達到那種境界吧。」

並非成績不好就會立即被趕出後宮,但如果評價處於最末位,成爲最末位妃子的概率就會變高,自然會覺得沒面子。

一系列的交流中,莉莉帶着混雜着放棄和慈愛的笑容注視着。

原以爲只是個頭腦簡單的女子,沒想到卻很有邏輯。話說回來,她並非豬一般的女子,好歹也是品行端正、完美無缺的「殿下的蝴蝶」。

「啊……?」

「正因如此,價格暴跌的水銀紅被無良商人在下町等地廣泛售賣,陛下也爲此頭疼不已……」

從過去的傾向來看,敬仰禮中無疑應該包含容貌審查。

面對這不合邏輯的現實,臉都快抽搐了。從遠處眺望時,根本沒想到這個看似虛幻的女子,竟會有如此豪爽和任性的性格。

「從顯色來看,這些紅粉似乎是用辰砂製成的。」

「誒,慧月大人,不知不覺間不是增加了很多嗎?您騙我買的吧?」

在作爲準備季節的冬季,隔年舉行,對於這一代的雛女們來說是第一次。

評價也是由皇帝、祈禱師、大臣等詠國的君主和重臣直接進行。

「……」

「一點都沒有喲。」

在相當高級的漆盒中,化妝品和裝飾品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洪流。

爲了出氣嘟囔着,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了認真的制止。爲了掩飾而開的過分玩笑,被從正面否定,慧月失去了內心的方向。

對於已經如此接近她以至於能夠把握其本性這一事實,慧月不知道是該皺眉還是該覺得難爲情,自己也不清楚。

「要是認爲無論什麼事都落在你後面,那就大錯特錯了,黃玲琳。我有我自己的渠道。」

聽到慧月這番話的玲琳,以優美的姿態轉過身來。

「肌肉是萬能的。也是誠實的。無論其他什麼背叛,只有肌肉不會背叛自己。即使臨時抱佛腳的技術無法發揮本領,持續鍛鍊的肌肉必定、堅定不移地在那裏。肌肉一定會成爲慧月大人相信自己的『依靠』」

至少在化妝品的數量上超過了黃玲琳這個事實,讓人心情愉悅。

畢竟玲琳的多才是毋庸置疑的,教導方式也誠懇周到。

「於是就是肌肉」

「所謂體力和毅力,是所有人活動的根本。鍛鍊也沒有損失。而且,在敬仰禮中,有可能會出現測試肌肉量的課題吧?」

而且,追溯歷史,成績太差的話,也有雛女會因妃子的「考慮」而被其他候選者替換。

沒什麼可說的。自己並非低價買到了寶貝,而只是被強塞了劣質品。

爲確保嚴格,在儀式期間,雛女不被允許有女官陪伴。

然而,所編織的內容卻是一根筋。

在這裏的成績,不用說,對之後雛女被封爲妃子時的順位有很大影響。

纖細的手指輕輕拈起紅色,像是在確認觸感和顏色一般相互揉搓。接着又確認了一下白粉,她尷尬地搖了搖頭。

慧月猛地甩開了伴隨着美麗笑容伸出的手。

正因如此,慧月此次在重大儀式之前,也只能再次向玲琳請教。

「嗯?」

實際上,雛女們早就完成了白天的活動和講座,是從雛宮回到各家宮殿的時候了。看來冬雪似乎很在意晚餐時間被推遲。

應該好好反駁,好不容易起身,一邊揉着肚子,一邊指着房間的一角。

他們或許在背地裏嘲笑得意洋洋地付錢的慧月吧。說她是無知的雛女。

「那,那也許是這樣,對吧……?」

玲琳這次改變了教學方法。

「嗯,慧月大人。這些您最好還是別用。」

「敬仰禮是測定雛女資質的儀式喲。明明知道。」

「哎呀!不能再這麼悠閒了!敬仰禮就在十天後了。這麼寶貴的時間,爲什麼要鍛鍊腹肌呢。別囉嗦了,趕緊教我跳舞或者化妝。爲此,我連工具都帶來了!」

玲琳一邊悠然地用手託着臉頰,一邊非常準確地展現了慧月的性格。

據說過去,只是大家一起悠閒地練習舞蹈、吟誦詩歌之類的活動,但這裏是注重等級的雛宮,漸漸地競爭色彩變得強烈起來。

「是啊……不過這次還是覺得應該好好紮實地鍛鍊基礎。」」

因此,鍛鍊吧。

宛如在風中搖曳的金制工藝品般虛幻而平靜的聲音。

面對尖銳的指責,慧月仰臥着眨了眨眼。

總之,不能被這種慢悠悠的語氣所騙。

恐怕,雖說儀式順利完成,但經歷了被綁架、捲入傳染病、遭遇貪污等一系列騷亂的「朱慧月」,就連朱家也感到難以應付。

玲琳像安撫一樣苦笑時,慧月用低沉有力的聲音嘟囔。

「鑽仰」原本指研究和尊崇祖先或聖人的美德。

不過,原本是鄉下姑娘的慧月化妝技術不太好。每次看到黃玲琳那種從內而外散發的自然之美,就覺得自己過於花哨的裝扮很悽慘,所以藉此機會,想要學習方法。

敬仰禮實際上是決定雛女順位的中間審查。

「辰砂?」

「特別是紅粉和白粉買了很多,所以可以盡情練習。如果可以的話給你一些怎麼樣?你總是用很少的紅粉——」

從以往的敬仰禮記錄來看,課題大多是容貌審查、歌舞、詩歌和問答之類的。

「大致上,酉時都過了,還讓玲琳大人留在雛宮,拜託進行鍛鍊的是慧月大人吧。對內容挑毛病真是太過分了。」

(什麼呀……)

不知不覺,拳頭用力。

爲什麼自己會這樣呢。

總是依靠黃玲琳,偶爾自己想努力做出點成果,卻滑稽地白忙一場。

莉莉瞥了這邊一眼,眼中浮現出一絲憐憫,慧月甚至忘記了呼吸。

連在下町長大的女官都同情的雛女。

多麼狼狽、愚蠢、悽慘。

「啊,嗯,慧月大人。您不必灰心喪氣。稍微使用一點也不算犯罪,而且您看,水銀在各種實驗中都能派上用場,是很有趣的材料呢。我呀,最喜歡實驗了。因爲在後宮很難得到水銀,所以羨慕的人可能也很多——」

「怎麼可能會是那樣!」

對於慌張地開始維護的玲琳,終於忍耐的絃斷了,叫了出來。

不恰當的安慰讓人煩躁。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諷刺也不是挑釁,而是純粹出於善意想要鼓勵自己,這讓人討厭。太讓人難爲情了。

「啊。啊……啊。夠了……」

淚水緩緩滲出。倘若此處是朱駒宮的自己房間,想必會放聲大哭。

僅僅是被塞了劣質品,卻感覺自己的無知、無能被全世界嘲笑。

(太差勁了。我爲何會爲此哭泣)

立刻動搖是弱點。確實如此。慧月極其厭惡連自己都難以掌控的激烈情感,以及絲毫沒有餘裕的內心。最近尤其如此。

(我,還要……還要對這個女人)

一瞬間,甚至連在心裏都難以抉擇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慧月立刻改口說道。

「……慧月大人」

她靜靜地用一隻手輕輕按住眼皮,以流暢的手法讓筆沿着慧月的眼角移動。

突發的感情爆發,很快就會平息。只是憑着氣勢的責罵,所以即使瞬間心中燃起憤怒的火焰,只要黃玲琳溫柔地伸出手,火焰立刻就會熄滅——。

她那句相信吧,有着別樣的說服力。

莉莉露出無奈的表情。

(真的嗎?)

「好嗎,慧月大人。畢竟我是病弱之身。些許才能和榮華,都如沙上樓閣般虛幻。我如今能這樣活着,是因爲和您互換了。」

微微顫抖的聲音。

每次都發脾氣。

「……」

低着頭,似乎單純只是因爲害羞。

但是,起身的玲琳猛地撲了過來抱住了她,慧月從心底吐槽道。

無論如何,就算是溫柔的黃玲琳,到了這種地步也會對自己感到絕望——。

因話題突然轉換而抬起臉,玲琳用纖細的指尖輕輕描繪着慧月的眼瞼邊緣。

(相信自己,是嗎?……實際上,當幾乎要被病痛的黑暗所囚禁時,這個女人,一直以來都只是依靠着自己吧)

看到鏡子中的自己,慧月睜大了眼睛。

「不不」

在豐饒祭上幫助溫蘇民衆時所獲得的「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實感。

慧月全力甩開了可愛地害羞笑着的玲琳。

僅僅想起了一點點自信。依靠着這股力量,慧月輕輕地,爲剛剛的粗暴言語道歉。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5 第1章 各自的夜晚插圖(1)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5 · 第1章 各自的夜晚 · 第1張插圖

如果粗暴地想要擦拭眼角,優雅伸出的手臂會阻止。

用無比清澈的眼眸,玲琳微笑着。

「嗯……」

剛說完,就深深感到後悔。

熱氣衝上喉嚨,刺激着鼻子,在眼角周圍,又不知悔改地想要變成淚水。

「哎呀,不要啦,我會害羞的!您這樣誇我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呀!」

「……這麼說來,慧月大人。是化妝的訣竅呢」

哧,心臟有種灼燒的感覺。

「——……」

然而另一方面,卻又想要別過頭去。她的靈魂,太過耀眼。

和即使被頂撞也絕不會生氣的人相處,會有一種安心感。

玲琳用雙手捂住臉頰,低下頭。

慧月一邊茫然地捕捉着收拾筆的優雅舉止,一邊在心裏反覆琢磨着這些話。

沒錯。想要打敗。其根本想必是鬥爭心。

「我的指出方式太無禮了呢。對不起。但是,您沒有必要着急。慧月大人一直在努力。而且,即使不化濃妝,慧月大人也十分有魅力」

「即便審查就在眼前,也無需焦急。就是這樣,您是『殿下的蝴蝶』。是絕世美女,刺繡、舞蹈無所不能。焦急這種感情本身,您大概是無法理解的吧。因爲您既不是沒有後臺和才能,又長着吊眼、身材高大還有雀斑的女人!」

「相比之下,在慧月大人眼中的我,真是誇張啊。美女?謝謝,這是化妝的功勞。刺繡和舞蹈,只是鍛鍊的成果。能夠克服逆境,不正是因爲您健康的身體嗎?」

「沒關係的,慧月大人」

「不,一點也不。您心情變好了,那是再好不過了」

稍一疏忽就會發燒的身體。

然而,卻像發燒了一樣,話語不停地從嘴裏冒出來,無法停止。

不知爲何,玲琳的那句附和,像針一樣刺痛着胸口,久久無法散去。

「說不定慧月大人您,擁有像一面扭曲的鏡子一樣的眼睛,把自己看得特別醜,把別人看得特別美。」

「輕輕咬一口!? 」

在一旁待命的莉莉由衷地嘟囔道「出現了,玲琳大人的神通化妝……」就連冬雪也一副感嘆的樣子說「真了不起」。

「眼睛溼潤時會溼潤的部位。在眼睛輪廓的這一帶,用菰草和墨汁細細地染一下,眼睛看起來就會非常大喲」

對於在繁忙的時間裏抽空、不求回報地傳授知識和禮儀的對方,並非想要責罵。

慧月一下子忍住淚水,玲琳像陽光一樣微笑着。

玲琳若無其事地回應,從化妝盒中取出細筆。熟練地讓眉筆蘸上墨,轉向慧月。

即便如此。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慧月大人。對自己嚴格是您的美德,但有時也請看看沒有歪曲的鏡子。真正的慧月大人,是如此美麗。請更加相信自己。」

「「如果說我看起來光彩照人,那是因爲有您這顆流星照亮了我。」

雖然可能根本聽不清,但玲琳只是微微地,溫柔地微笑着。

這次,玲琳那如搖鈴般的聲音坦率地沁入人心。

這樣一來,和前夜祭上道術失控的時候,不是毫無區別嗎?

「啊,是這樣啊,不對呀。就算您長得不漂亮也會被人愛着的。就算和溝鼠互換,就算被賤民抓住,無論處於何種逆境,最終您都會大放異彩。想必靈魂本身就在閃耀吧。那樣的女人說『彆着急』之類的話,只會拂逆可憐之人的心!」

即使慧月眨了一下眼,玲琳還是多次來回移動筆,熟練地整理線條,移到另一側的眼角。

「……挺好的呢,你呀」

本應有些上吊的、並非很大的眼睛,烏黑且溫柔地閃爍着。驚訝地回頭看向玲琳,她得意地點頭示意。

但那時,慧月在自己內心深處,感覺到了隱隱灼燒的熱度。

「哪有。」

以自己堅強的意志爲武器去戰鬥,這是唯一的辦法。

(明明想要打敗這個女人)

不穩定的事情被悠閒地告知。

對於無人能替代的痛苦,黃玲琳只能獨自一人去面對。

玲琳像是在攻擊一樣,在肩膀處蹭來蹭去地用額頭摩擦着。

「在我的眼中,映照着努力、感情豐富、責任感強的慧月大人。總是充滿生機,無比耀眼——慧月大人真實的樣子。」

但這淚水,是因爲安心,還是因爲悽慘,就連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是認可玲琳的,爲什麼只能以嫉妒的形式表現出來呢。

「真是的。我們家慧月大人,每次都發脾氣,真是對不起呀,玲琳大人」

「慧月大人。並非如此呀。」

焦躁爆發,恨不得把全身都抓撓一遍。

一邊喊着不對,一邊想着。

本應是寬容的態度。

玲琳放下筆,用雙手夾住慧月的臉。

「因爲,從剛纔開始,又是說美女啦,又是說刺繡和舞蹈擅長啦,又是說大活躍啦……連靈魂的光輝都被誇獎了,這還真是第一次。我會害羞的啦。」

如果是我的身體,早就死了吧。

「…………」

「…………!」

沒錯,這終究,只不過是內心的混亂而已。

「我不明白意思!」

「啊……嘛,慧月大人的責罵,就像是輕輕咬一口一樣。」

「剛纔大聲吼叫了,……真是的,呀」

當觸碰到那份溫柔時,慧月感覺一切都得到了寬恕,甚至想要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然後,不給慧月反駁的機會,迅速把鏡子塞過去給她看。

「而且慧月大人的羨慕,大多都偏離重點,所以就算被罵也沒什麼太大感覺。所以,指責的部分就當沒聽見,只把稱讚的部分當真了。」

明明身處令人羨慕的地位,實際上,這個女人付出了嘔心瀝血般的努力,自己是知道的。知道她在溫和的微笑背後,與病痛和絕望在抗爭。

「喂,快放開!話說,重點在後半部分!就算被得天獨厚的女人鼓勵也會煩躁,我是這麼說的!」

「以慧月大人的身體,能夠非常有活力地度過,而且慧月大人進入我的身體一段時間後,不知是不是火氣助了土性,身體狀況變得非常好呢。真的非常感謝。」

正因爲有成長了的自負,所以對無法隨心所欲的現狀感到焦急。

「慧月大人,這是說您沒眼光的意思。啊,不過,感謝您的稱讚。」

「怎麼樣? 眼睛周圍看起來是不是很溫柔? 慧月大人您喜歡這樣的妝容嗎?」

「爲什麼不要!? 」

黃玲琳是個出色的女人。總是毫不吝嗇地給予慧月最想要的話語。

啊,不行。

被遞上手鏡,慧月盯着自己的臉看了一會兒。

並非想說這樣的話。至少,不應該說的。

「一直都是這樣啦。而且我呀,最喜歡慧月大人的那份活力了」

確實連自己也覺得,是不是應該更相信自己一些呢,慧月這樣想着。

想必是生氣了吧。或者,如果是她的話,也許會悲傷。

美麗的聲音,像大地一樣堅定不移。

就像即使被蓋上灰也依然持續燃燒的炭火一般,隱祕的火焰。

慧月心不在焉地盯着火盆,玲琳像是要改變現場的氣氛一樣,輕輕拍了拍手。

慧月大人的心情似乎也好起來了,那我們回到鍛鍊吧。首先是矯正姿勢,從鍛鍊身體開始。」

「呃……啊」

猛地回過神來。

是啊,現在是鍛鍊的時間。

看來這張臉似乎也能因化妝而有很大變化,正如黃玲琳所說,現在必須紮實地鍛鍊基礎。

「我明白了,是打基礎呢。那還要做幾次腹肌訓練呢?」

「嗯,大概五百次左右。」

隨口補充的話讓慧月一時無法處理,她直直地盯着玲琳。

「啊?」

「接下來是相同次數的背部肌肉訓練。俯臥撐和單腳站立各四分之一刻。第一天大概就這些吧?」

「啊?」

難道黃玲琳是在開玩笑嗎?

但是,瞥一眼冬雪,她卻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至於莉莉,像是挖出了不想觸及的過去一樣臉色蒼白,移開了視線。

「呃……等等,那,是假的吧——」

「來吧」

剛要慢慢後退,雙手就被迅速抓住。

今天依舊面容精緻美麗,滲透着「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氣勢,向慧月這樣宣告。

「您真厲害。」

懷着心底的煩躁和蔑視瞪過去,沒想到,麗雅卻悠然地翹起嘴角,回看過來。

***

正義即美學。

清佳的反駁,被麗雅簡短地打斷了。

「我拒絕。誰會做那種不知羞恥的事。」

有才能之人應獲得與之相稱的評價。

「別把表面的話當真,小姑娘。」

「啪,啪。」

清佳的拳頭,即使在沒有火焰的夜晚也能看得出來,在劇烈地顫抖着。

更加美麗。向着更高處。

「我從未有一刻忘記過這個事實。我每天都在掰着手指頭數着主人更替的日子。」

「『爲什麼』?在金冥宮,有我不能來的地方嗎?這宮殿的主人可是我。」

回頭一看,站在練習室入口的是,將肉感的身體包裹在華麗衣服中的女子。

清佳通過舞蹈來表現世間萬象。舞臺就是宇宙。身處其中央,清佳與世間萬物相連。

所以清佳也多次指責太過寒酸的朱慧月。

「不應該追求藝術的巔峯。要把其他人踢下去。這樣,財富和權力就會滾滾而來。在臨近敬仰禮的這個時期,比起舞蹈練習,應該拉攏本宮身邊的女官。應該在皇后身邊安插親信來探聽任務。應該給參加審查的祈禱師行賄。明白嗎?」

然而,麗雅誇張地皺着眉,嘆着氣,彷彿在說我們這邊纔是受害者。

彷彿輕撫着空中漂浮的星星,伸展手臂直至指尖。

「如果有常人的理解力應該能明白,現在正是舞蹈練習的關鍵時刻。」

「像中元節那時一樣,如果一直身體不好,我們這邊也會放過她的呀。根本沒指望能成爲繼承人,只是美麗的花朵。嗯,不錯呀,那樣的話在頂點也沒關係。反正,只是曇花一現」

舞蹈並非單純的身體動作,舞臺也並非只是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空間。

麗雅像要亮出利刃一般壓低了聲音。

儘管是寂靜寒冷的冬夜,閉着眼睛跳舞的清佳額頭上,卻冒出了汗珠。

(不錯的事情)

每當領巾在風中翻飛,視線,不,甚至靈魂都被牢牢吸引,癡迷地追逐着舞者。

散發着無盡的色香味,是金淑妃·麗雅。

踏上舞臺之際,就把那裏當作廣袤的大地。

像火焰般,凌厲的舞蹈。

「清佳小姐。不穩定的萌芽,要在還小的時候就拔掉,這是我教給你的最重要的一課。對於金冥宮來說,現在最大的威脅就是黃玲琳。所以一有機會就要打壓她。」

磨練技藝,唯有不懈的努力和積累的時間。

「您無需擔心,我是個善於照顧人的女子,會爲束手無策的您做好安排的。」

遙遠的地方,世俗的污穢無法觸及,向着光輝的樂園——。

而且這也是讓不配爲雛女的女人認清自己身份的一種正確行爲。

那天晚上,空中的星星靜靜地照亮了一直鍛鍊到昏厥的慧月。

她的動作如大地般舒展、幽玄。明明背後應有超乎尋常的練習量支撐,卻絲毫讓人感覺不到刻意。那宛如自然極致的舞蹈,一直是清佳所憧憬的。

如果說朱慧月展現了精彩的舞蹈,那只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她進行了足夠多的修煉。

「……你說什麼?」

(玲琳大人的舞蹈,並非如此)

哐當!金屬發出堅硬的聲音,稍遲一些火焰熄滅了。

但爲什麼,容貌、才能、人格都出衆,完美無缺的「殿下的蝴蝶」必須要被貶低呢?

與她們相互競爭,磨練技藝,比拼美麗,能夠不斷提升自己這一事實,讓清佳甚至感到恍惚。

「…………!」

「啊?」

但似乎想不出好的回應,便說對對轉移了話題。

「還有一件事。把黃玲琳——拉下馬。」

即使在夜晚也能起舞。無需點亮燭臺,哪怕閉上眼睛,也能在金冥宮狹窄的練習室裏自由穿梭。

最近自己不是用舞扇,而是用領巾,是受黃玲琳和朱慧月的影響。

更加自然。更加美麗。如流水般——。

「那種東西,可不能說是敬仰禮的準備。」

「您說什麼……?」

「據侍從傳來的消息,似乎初之儀,會成爲搭建天幕的大規模任務喲。在那裏的柱子上做好手腳,您要引導玲琳大人直到最後都留在那裏。之後只需向侍從使個眼色就行。」

不禁反問了回去。

清佳被她粗暴的語氣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麗雅又像安撫似的再次發出輕柔的聲音。

「沒想到,還挺有行動力的嘛。能平安過河,這得有多大的體力啊。表面上老實,卻機靈地和堯明殿下搶先行動,她的這份堅韌也真讓人佩服不起來。她可是那個喫白食的黃絹秀的侄女。說不定我們一直都被黃玲琳給騙了呢。」

如果說要把無才無藝的女人,比如朱慧月從雛宮剔除,那還能理解。在後宮,將弱小的獵物驅趕出局,這是女人的天性。

意想不到的伏兵的存在,讓清佳興奮起來。

審查雛女資質的儀式,就在十天後。

在那粗重的聲音和氛圍中,罕見地清佳這邊被壓制住了。

說實話,一直被蔑視爲溝鼠、總是卑微地弓着高大身軀的她,能展現出如此精彩的舞蹈,至今都難以置信。

對於如此直白的言論,清佳啞口無言。但是,麗雅真正的要求,並非如此。

這種平衡的世界正是清佳所追求的理想,任何人都不允許踐踏這種美。

「嘛,說是學舍倒也算是學舍。只不過學的不是經典和舞蹈之類的東西。而是陰謀和策略喲。」

「所以呀」

「出聲繼續吧。」

麗雅的聲音,甜美卻又帶着幾分惡毒。

「玲琳大人是出色的雛女。中元節的時候身體狀況令人擔憂,但在豐饒祭舉辦了茶會,爲了親人甚至趕到了賤邑,展現出了出色的統治力。貶低她的理由之類的——」

瞬間,一股甜膩的脂粉香氣瀰漫開來,有潔癖的清佳似乎要皺起眉頭。

「就算像個傻瓜一樣轉來轉去玩遊戲,也當不了皇后喲。」

(朱慧月)

她們所展現的,如天女般的舞蹈。

清佳啞口無言,下一瞬間,她的臉漲得通紅,不亞於火焰,把燭臺推開了。

(非常期待敬仰禮)

當領巾飄帶鼓起時,與風融爲一體。

當初,本以爲會和黃玲琳單打獨鬥,但如果課題中包含舞蹈的話,也許會比預想的更有趣。

微微地對着搖曳不定的火焰笑了笑之後,麗雅把燭臺朝清佳遞了過去。

「……雛宮應該是妃子親自教導下一代子女的學舍。」

儘管您似乎很容易忘記,麗雅一邊帶着些許嫌惡補充道,一邊拿起入口處的燭臺,緩緩走進室內。

「哎呀呀,清佳小姐耳朵不好使呀。還是腦子不好使呢。請一次就理解。就算在技藝上有些出色,也當不了雛女的頂點。」

然而最近奇怪的是,另一個女子所展現的舞蹈,也頻繁在清佳心中復甦,劇烈地擾亂着她的心。

淑妃一邊展示着染成熱情紅色的指甲,一邊撫摸着雛女的下巴。

「不管那卑鄙的女人如何曲解,雛宮是榮耀的女子們相互提升自我的學府。擁有相稱才能的女子,會獲得相稱的地位。這裏沒有醜陋陰謀可乘之機!」

不過,在這個女人面前,實在沒有繼續跳舞的心情。

清佳狠狠地諷刺了一番,麗雅的臉抽搐了一下。

「誒……?」

但是,現實主義的金清佳在下一個瞬間就拋開了自己愚蠢的想法。

她做出強調豐滿胸部的姿勢,悠然地靠近過來。

「說到掰着手指頭數,敬仰禮也快到了。我對您可是充滿期待呢。準備都做好了嗎?」

雛宮——培養下一代妃子的這個地方,聚集着詠國精選的女性。是擁有能夠擔當國家的才能的、光彩照人的女性們。

「哎呀呀」

「你以爲妃子是什麼?跳得好就能站在國家的巔峯?詩詠得好就能獲得至上的地位?哪有這種道理。這裏可不是學舍喲。」

這是清佳跳舞時,一直銘記於心的事。

領巾掉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撿起手帕擦汗,麗雅說道「哎呀,清佳小姐。」發出刺耳的笑聲。

「女人,光漂亮是不行的。光學習好也不行。只有具備吸引至上之人的魅力,能立刻將敵人踢倒的人,才能獲得榮耀。」

「……爲什麼叔母您在這裏?」

甚至會想,難道朱慧月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奇怪的道術,在舞臺上悄悄召喚了藝事之神。

當然,最能左右技藝的或許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但朱慧月應該是沒有的。

「玲琳大人?」

「呼」地一下,清佳一邊將領巾向空中展開,一邊不知不覺地露出了笑容。

「玲琳大人,不是那樣的……」

「不明白?因爲她好像比想象中更有活力,所以要陷害她」

就在那時,敷衍的掌聲和輕柔的聲音響起,清佳的舞蹈中斷了。

腦海中,有着至今在衆多儀式中目睹過的,黃玲琳的舞蹈。

然而,偏偏是金家的旁系之人試圖侵犯它,這讓她難以置信。

「說到底,叔母大人您擅長的陰謀之類的,能有多大效果呢?」

被憤怒驅使的清佳,狠狠地瞪着姑母。

明明是側室的女兒,卻堂而皇之地擺出金家代表的樣子,那個骯髒的狐狸精。

清佳的母親清秋和麗雅是異母姐妹。清秋是繼承了始祖直系白家血脈、名正言順的正室之女,而麗雅終究不過是從旁系被金家家主娶進門的側室之女。

即便如此,野心勃勃的側室策劃陰謀,一方面把清秋嫁給了下賤的男人,另一方面把女兒麗雅塞進了妃位。

祖母作爲正室,還有清佳的母親·清秋,兩人都是自尊心很強的女性。正因如此,她們被丈夫所厭煩,受到低俗的側室和家僕們的惡劣刁難,但她們從不輕易落淚,默默地堅守着自己的本分。

但這絕不是說她們沒有受到傷害。

當從側室居住的房間傳來誇張的嬌聲時,當忠實的侍女被全部奪走時,當因爲丈夫的營生而落魄的人寄來怨恨的信件時。祖母、母親,都握得拳頭出血,忍耐着。

清佳從小就親眼目睹了她們的痛苦。看着她們即便被肆意破壞梨園的雜草所困擾,卻依然默默綻放着純潔的花朵。

並且一直這樣告誡自己。

繼承白家血脈的金家直系,是尊崇自尊的純潔血脈。總有一天要將這些醜陋的雜草全部拔除,用真正美麗、碩大的花朵掌控金家的梨園。

於是,怎麼樣呢。一心只想着賺錢的旁系血脈,沒有培養出像樣的雛女候選人。

另一方面,懷着自尊和決心,一直埋頭於技藝的清佳,轉眼間綻放出美貌與才能。

她的實力,就連麗雅也不情願地推薦她爲雛女。

說到底,最終勝利的,是血脈,是自尊。是美麗,是高潔。

這種自負,讓清佳選擇了攻擊性的言辭。

「嗯,確實您的母親出色地迷惑了家主,將我那正統的祖母和母親趕下了臺。但是叔母大人,您又如何呢?像個狐狸精一樣得意洋洋,耍着陰謀詭計,終究不過是第三名的女人——」

啪!

在昏暗的室內,尖銳的掌摑聲迴盪着。

「完成啦」

今日從早上開始就在亭子裏埋伏,威脅說「要是不陪我,我就去捉弄慧月大人」,從而把對方帶進了象棋對局。

笑嘻嘻地從座位對面拿起筆的芳林,在那裏突然猛地把筆尖砸在紙上。

啊,如果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讓側女們之間無聊的排序交給外面的男人們,和喜歡的對手盡情地展開舌戰,比拼智慧,如果這樣的時光能持續下去。

「哼,是這樣啊。玲琳大人,象棋也很擅長呢。或者說,她什麼都會呢。」

「你就是那個耍小聰明的討厭小鬼這點啊」

芳春——很遺憾——被她判定爲「極其討厭」,每次見面,都會被她投以如同看到在夏天放置了十天的生活垃圾一般的目光。

藍芳春心情愉悅地把墨跡還未完全乾的薄紙抱了過來。

「是,是。我才疏學淺,但想以玲琳姐姐大人爲榜樣,努力精進。」

以悽慘的姿態攤在地上的薄布,簡直就像被蹂躪的天女的羽衣。

「沒關係的喲。墨漬之類的,隨時都能爲您清理掉。芳春大人您那天真爛漫的樣子,對我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寶物呢。」

芳春通過表現出自己的無力,引發了女官們的保護欲和忠誠心。

「哎呀,芳春大人。您這麼快就抱在懷裏,衣服會弄髒的呀。」

豐滿的妃子嘴脣顫抖着,用閃爍着寒光的眼睛怒視着清佳。

果然,比起和有趣的對手嘻嘻哈哈地裝朋友,激烈地針鋒相對更讓人開心。

理解如何刺激玲琳的訣竅在於,不是貶低她本人,而是陷害她所珍視之人。

然而,就在筆尖要浸入硯臺的那一瞬間,房間裏來了個年長的女人,芳春不禁咂了咂嘴。

「……」

「即便如此,芳春大人,您竟然寫到這麼晚的棋譜,和玲琳大人的對局是如此愉快啊。」

(呸呸)

或者說,是一直積攢至今的煩躁終於忍耐不住了吧。

話雖如此,黃玲琳很有教養,不會公然辱罵或怒視這邊。這一點很好。

「啊——」

細膩的布料發出輕柔的聲響,輕易就被撕裂了。

清佳的父親富有商業才能,在金家領地內擁有相應的權力,但其靠錢財也無法掩蓋的卑劣本性,清佳的母親和清佳本人,都從心底裏蔑視。

「啊。對,對不起。」

本想着知道這點去挑釁,卻超出了預想,麗雅似乎怒不可遏。

在財政困難的時候,金家想出的可惡儀式,不用說,清佳的母親正是通過這個,被品行卑劣的暴發戶商人父親買下。

裝扮年輕的嬌小妃子故意誇張地眯起大眼睛,朝着芳春走了過來。

「這……」

「是,是的……。玲琳姐姐大人指導了我……。輕易就輸了。」

清佳緩緩地在原地跪下,用顫抖的手,將薄布抱在懷裏。

很遺憾,芳春剛要撅起嘴脣,但稍作思考後,馬上就摒棄了這個想法。

「別太張狂地亂說話!」

說是爲了給重要的金領姑娘們找到可以放心託付的男子,但本質上卻近似於人口買賣。讓容貌出衆的女子身披薄紗展示,然後用聘禮來競拍。

「清佳小姐擅長用領巾跳舞呢。老爺肯定也會喜歡的。太好了呢。您可以一輩子鑽研舞蹈了。裹着薄布,扭着身子。」

***

故意放水輸掉沒什麼意思,但全力以赴卻輕易被打敗,不知爲何卻有一種爽快感。

聽到這令人厭惡的字眼,清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因此,芳春從心底裏蔑視她,有時在其他妃子面前,她會說「芳春醬……啊,芳春。失禮了」並吐舌頭。

(呵呵。嘻嘻。太棒啦。在雛宮,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我呢,對您的剛強性格和漂亮臉蛋,還算認可。所以爲了實現金家皇后的目標,才讓令人討厭的您當上雛女。但是,如果連一個女人都擠不掉,是個無能的小丫頭,那就沒用了。」

這位妃子基本上親暱地稱呼芳春爲「醬」。

沒錯,芳春最近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因爲總是去招惹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黃玲琳。

就連與只把自家雛女當作小動物看待的膚淺女官之間無聊的鬧劇,現在也能興高采烈地參與。

一不小心做得過頭,她肯定會當真來要我的命。

「在雛宮過着優雅生活的這段時間,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的立場?還是說,是我太仁慈了。要知道,你的命運可是掌握在我手中。我隨時都可以以你不適合做雛女爲由,將你驅逐出去。」

「……」

「如果無法提升金家的地位,那你就得離開雛宮。然後在自己的領地,和其他姑娘一樣,去參加相親會。」

這是真心話。

一邊裝作慌亂的樣子站起來,芳春用兩隻袖子遮住了嘴角。

當然在袖子下面,無聲地嘟囔着「討厭的阿姨」。

戲弄聰明的玲琳,是最近芳春最大的樂趣,但如果玲琳能像對慧月那樣,對自己也展現出友情的話,那樣也會很開心。

比如她一察覺到芳春靠近,就會面帶笑容猛地關上房門。那種毫不留情讓人興奮。

未經許可就踏入雛女的房間,那個女人的真實身份當然是藍德妃·芳林。

玲琳肯定會全力守護「朋友」。那樣的話,芳春也會全力回應。自己肯定會成爲全心全意的朋友。

「您是不是以爲當了雛女,取得些成績就能脫身了?好好聽着,金清佳。」

接着,彷彿是在反覆叮囑一般,狠狠地瞪了清佳一眼。

芳春在雛宮總是裝模作樣,很難拿出真本事,而且周圍的人象棋水平太差,根本沒法拿出真本事。

「哎呀,別謙虛了。就算多少有些污點,但像清佳小姐這樣的美貌,想要娶您的男士還是大有人在的。反正雛女又不是『未婚妻』,也不是妻子,跟初婚沒什麼兩樣。而且,這事兒已經在內部談妥了。」

但是,分寸不能搞錯。

「誒……?」

比如她看到在冬天的梨園裏頑強埋伏的芳春,就會悲傷地嘟囔「都冬天了您還這麼精神啊……」被當作小動物對待是家常便飯,不過像錯過冬眠的青蛙那樣被對待還是第一次。莫名戳中笑點,芳春還是笑了。

她打算把棋譜補充完整,將這份幸福感也分給在流放之地憔悴的哥哥,當然這是故意氣他。芳春對林熙的感情,稍微有些複雜。

麗雅不僅扇了清佳的臉頰,還用指甲嵌入的力度抓住了她的下巴。

興奮到了晚上都還沒平息,於是決定把這段回憶寫成棋譜。

突然想到這,芳春又開始磨墨了。

也許是因爲藍家善變的血統,實際上,繼金冥宮之後,藍狐宮的女官更替也很頻繁。

雖然被瞬間秒殺輸掉了,但卻高興得不得了。

「您是清醒的嗎……?作爲雛女,曾侍奉皇族的姑娘,竟然要讓她參加相親會……!」

清佳呆呆地盯着那被撕裂的心愛的領巾的下場。

但這並不是因爲寵愛雛女,而是因爲她覺得這樣稱呼自己顯得可愛。就像抱着人偶的幼女,實際上喜愛的不是人偶,而是抱着人偶的自己。

用木屐尖輕輕踢開已經完全變成破布的領巾。

「第三名的女人」,這是淑妃麗雅的逆鱗。

「你所謂的美學,終究是沒有高貴身份就無法實現的、虛幻的東西。別光說漂亮話了,趕緊爲金家效力。這個無能之輩。」

「哎呀呀。芳春醬,是在寫棋譜嗎?琴棋書畫可是女子的愛好呢。哎呀哎呀,這棋局真精彩呀。」

黃玲琳明明有着那般嫺靜的姿態,可喜好厭惡卻似乎相當分明。

如果不這樣做,她們馬上就會辭職。

而且,黃玲琳毫不留情地犧牲兵卒,以最短距離直取王將的走法,透着王者的冷酷,讓人不寒而慄。

男子們得到美麗的少女,金家則加深了與富裕商家的聯繫。

(呵呵。要是這樣的話,早一點對慧月大人搗亂就好了啊)

「哎呀呀,別這麼自謙啦。我可是很清楚的喲。」

「嗯。和玲琳姐姐大人一起度過的時光,真的很快樂。」

「唔……總是承蒙大家的溫柔,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芳春醬。學習到這麼晚?是爲了準備敬仰禮嗎?真令人佩服呀」

「是金家領地內非常富裕的商家。年紀雖然稍大些,但出手闊綽,聘禮也準備得十分豐厚。是個非常熱心腸的人,據說最喜歡把那些用薄布包裹着的年輕姑娘,不分場合地都變成『成熟女人』。真可靠呢。」

總之,很有趣。

就是到了這種程度,今夜的芳春心情十分寬容。

麗雅心滿意足地看着僵硬的侄女。

「嗯。守護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們唯一的慰藉。」

(啊,太棒了。爲什麼沒能更早察覺到玲琳姐姐大人的本性呢。那張嫌棄的臉!嫌棄的對局!嫌棄的舉止!怎麼辦,想起就忍不住笑個不停)

「側室女人什麼的真骯髒?直系的人真的就只會說漂亮話。一直高舉理想卻疏忽實務的金家直系們的財富,是靠誰以現實的調配支撐起來的,您覺得呢?」

面對擔任雛女首席的縹女官·明明的詢問,紅着臉點頭。

那個美麗、端正、一直都是優等生的黃玲琳所展現出的意外的嚴厲。

她輕輕吸了口氣道歉,女官們害羞地眯起了眼睛。她們的視線,就好像在俯視純潔的嬰兒一般。

那黏糊糊糾纏不休的聲音,讓清佳脊背發涼。

說着笑着鬆開手,麗雅還特意用木屐踩了踩放在地上的領巾。

(即便如此,爲什麼玲琳大人會喜歡那個不起眼的慧月大人呢。如果喜歡怪東西的話,喜歡我也好啊)

用在男人面前從未有過的、嚴厲的聲音說完,淑妃終於離開了房間。

妃子一登場,雛女身邊的女官們就慌亂地整理儀態,開始深深地叩頭。

如果能實現的話,那該多好——。

隨即,在一旁待命的縹色女官們苦笑起來。

相親會。這是金家旁系之人開創的獨特的招婿方式。將到了適婚年齡的姑娘們帶到有富裕未婚男子等候的會場,讓她們展示舞蹈和歌曲以「促成相遇」。

對於芳林的行動,雖然感到驚訝,但芳春立刻用兩隻袖子遮住臉,做出「害怕」的樣子。

「啊,德妃大人……?」

聲音顫抖着,頭腦中卻冷靜地想着「哎呀呀」。

(在女官也看着的情況下,指責雛女。不是傻嗎?)

德妃·芳林這個人,看起來天真無邪,實際上是個殘忍的女人,這一點芳春很早以前就已經清楚了。

不管怎麼說,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藍家也和金家一樣,妃子和雛女是有宿怨的關係。

不過藍家和金家不同的是,妃子是正室的血脈,雛女芳春是側室的女兒。

多虧了家主巧妙的信息操作,在其他領地無從知曉,但芳春和林熙的母親原本是妓女。

家主看中了以卓越詩才聞名的她,爲她贖身,讓她成爲親戚的養女等,花費多年「淨化」她的身邊環境後,將她納爲側室。

作爲她孩子的芳春和正室一脈的芳林的關係,即使充滿殺伐之氣也不奇怪,但到目前爲止相處得還算不錯。

這是因爲和金家不同,芳春的母親全力討好正室。

變得過分卑微,向正室宣誓忠誠,這位原妓女確保了側室的地位。

兒子林熙成爲家主的寵兒,芳春也成爲了雛女。

以下對上討好的形式,勉強維持着平衡。

但到了這裏,開始出現裂痕。

因爲芳春不再努力假裝順從了。

(因爲已經,厭煩了嘛)

面對頭腦不怎麼靈活的妃子,作爲無力的雛女持續侍奉的日子。缺乏刺激,肩膀痠痛,有時會被想要瘋狂搗亂的衝動所驅使。

如今回想起來,在南領惹出麻煩,或許也是自己內心湧動的破壞衝動所致。

(關於柳雲之事,本以爲會更快地來指責,沒想到比想象中遲鈍啊)

「喂。你要是再輕視我,我不會原諒你的。要是現在不發誓服從我,我會讓你遭受更慘的待遇。呵呵。作爲忠誠的證明,讓你做點什麼好呢」

「來……來,擦擦墨。給您冷敷一下臉頰。」

「因爲看起來你在盯着鏡子。」

對方拿着的燭臺,對習慣了黑暗的眼睛來說很刺眼。

只是,他們就是這樣把握分寸的人。

不久,賢妃以和打斷話語時同樣的唐突開口。

「疼……」

——啪!

「是在練習化妝嗎?」

在有這麼多目擊者的情況下,如果妃子對雛女動手,那將成爲大丑聞。如果斷定芳春狡猾,那麼像暴行這樣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指責材料應該避免。這種事,就連小孩子也應該明白。

湊近完全說不出話來的芳春,德妃再次發出了輕柔的聲音。

無法理解的行動原理,還有原始的暴力,只是,只是讓人感到恐懼。

再次被揮下的手,芳春不禁泛起了淚花。

直接寫的話沒有花樣,所以玩了文字遊戲。

從中出現的,是一面有着複雜雪花紋樣的鏡子。那面大到雙手都無法完全握住的鏡子,製作得薄而精緻,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清晰無誤地映照出面容。

攤在桌子上、沾滿墨汁的信,芳春呆呆地凝視着。

被稱爲賢妃的玄端宮之主,玄傲雪,冷淡地聳了聳肩。

但這個女人,在芳春把兄長當作犧牲品裝傻時,竟然相信了足足三個月。她竟然如此深信芳春是「無力且善良的」「不會策劃陰謀的小人物」「側室的女兒之流」。

捂着臉頰,芳春搖搖晃晃地當場癱倒在地。

「不是祝您安好,而是該說晚安的時間了」

與黃玲琳在一起的日子太過快樂,一時興奮寫了那封信。

「真可憐……真可憐……!」

一旦被流放,人就會失去玩心,真是令人困擾。

「呀……」

一直隱藏本性,藏頭縮尾,越來越渺小,卻悄悄地磨礪着爪子。

從腳底一陣陣地顫抖起來。

想起那封信,芳春差點失笑。

母親、林熙還有我自己,都是如此。

極少露出笑容。

「你的話,我不聽,也不管用。」

因此歌吹帶着飽含敬愛之情的無表情這樣回應道。

可是爲什麼德妃會做出如此愚蠢、不合理的行動呢。

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抽屜中取出了放置着的某樣東西,解開了嚴嚴實實包裹着的布。

在連柳雲的債券狀都燒掉之時,就應該知道芳春躲在芳林,獨自與黃玲琳攻防了。

怎麼說都能被哄騙。

呀!女官們的尖叫聲響徹四周。

一滴墨順着臉頰流下來,芳春茫然地望着地板。

眼眶溼潤,一邊若無其事地把責任推給哥哥,一邊想着該如何狡辯。

在這種時候,玄家血脈稀薄的女官之類的,會因不安而不必要地焦慮,但這兩人並非關係惡劣。相反,在歌吹成爲雛女之前,他們就已經有了很深的交流。

歌吹將鏡子立在臺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臉。

墨水流進眼睛,頭皮傳來尖銳的疼痛,芳春發出了真正的尖叫。

傲雪也同樣可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帶着些許親切。

「德妃大人這是做了什麼啊……!」

「哎呀,我的手掌反而疼起來了。果然,用指甲套撓最輕鬆了。不過,這孩子,臉得小心點。」

那封從未送達的信件。那封永遠無法得知後續的信件。

每隔三個字一讀就是貶低德妃,只讀行頭就是貶低無能的兄長的內容,但林熙似乎因此生氣了。

(這是什麼)

「哎呀,這是無理取鬧……我根本就沒寫過那樣的信……說不定是哥哥想討好德妃娘娘才做的呢……」

「多麼令人心疼……!」

「是」

「嗯」

清場後的寢室寂靜無聲,雖是夜晚,卻連蠟燭都未點燃。連火盆都未放置的冬季房間裏,只有冰冷的黑暗在蔓延。在這種連信件都無法閱讀的黑暗中,然而對於已經將文章完全銘記於心的歌吹來說,並不需要光亮。

呆呆地嘟囔着,女官們抽抽搭搭地說。

「小孩子不應該熬夜。睡吧」

歌吹沉重地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信件疊好,藏在了化妝臺抽屜的最深處。

「喂,芳春醬。如果你有靈活的智慧,那隱藏它就是卑怯的哦。如。果你不認真對待作爲雛女的責任,作爲妃子,我不得不好好教育你。哼,只會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麼樣都行。」

「喂。你敢瞧不起我?這個最尊重智慧的、藍家直系的我?別開玩笑了!」

(……不明白意思)

然而,就在想要說出精心準備的話語的那一刻,芳林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舉動。

歌吹茫然地凝視着仍攤在化妝臺上的信件。

歌吹垂下眼睛點了點頭。

然而,她們只是一味哀嘆,絲毫沒有想要公然彈劾妃子。

就在自己身後映出火焰的同時,一個安靜的聲音傳來,歌吹急忙用身體遮住鏡子,回頭看向門口。

如果芳春是德妃,在豐饒祭朱慧月被擄走之時,就會懷疑雛女的造反和林熙的背叛了吧。

啊,但是,直到現在,終於意識到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哎呀哎呀。在這漆黑之中窺視鏡子,能看到什麼呢」

「要是失敗了,可不會輕易放過你。當然,要是到處亂說,會讓你遭受更慘的下場。這樣啊,要不試試讓你吞下銀針」

女官們雖然紛紛指責德妃,但她們的聲音因害怕被周圍人聽到而顫抖着,很小聲。

(要是論口舌之爭,誰也不會輸——)

這樣的事,太奇怪了。不明白意思。

兩人之間陷入了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

「德妃大人……求您……停下……請您停下」

(啊啊,那個)

啪!伴隨着尖銳的聲響,臉頰被打了。

但是,對於同樣是玄家之人的歌吹來說,她的樣子與其說是冷淡,不如說是熟悉的,反倒在賢妃這樣的氛圍中,最能感到安心。

權力和暴力。

「簡單的事情可不行喲。非得是特別難的事情不可。就是這樣。用敬仰禮,把黃玲琳拉下馬。那個,比任何人都優秀、完美無缺的雛女!那樣的話,我就原諒你。」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掌管樹木、自如操縱言辭的藍家血脈,就連側室的孩子也流淌着喲,阿姨。與依靠血統的您不同,我們這些底層的人,一直在磨練它)

德妃的話像詛咒一樣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嗯?」

「哦,芳春大人」

注意到自己弄髒的手,厭惡地皺起眉,在芳春的衣服上蹭墨。

「賢妃大人。祝您安好」

竟然抓起硯臺,把裏面的墨潑向了芳春。

明明說過隨時都會把墨弄乾淨,跑過來卻是在德妃完全走出房間之後。握着抹布的手一直不停地顫抖,一點用處都沒有。

嘟嘟囔囔地嘟囔着,接着像撒氣似地猛地把芳春推開,德妃邁着輕盈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被緊緊抓住的頭髮,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脫落。

「明白了嗎?芳春醬」

德妃在女官面前對雛女動手,如此輕率。但同時,她又有壓制想要告狀的女官和雛女的力量。

「就算故意尖叫,我也不會被騙哦。你每個月給林熙寫的信。本以爲寫的都是勇敢的話,每隔三個字一讀,不就是對我的謾罵嗎……。林熙特意加了朱字給我送回來了」

就在這時,臉色發青呆若木雞的縹女官們,彷彿回過神來一般跑了過來。

——只會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麼樣都行。

如今驅使着德妃的,是連得失計算都拋諸腦後的、狂暴的感情。

——嘩啦!

正驚愕時,德妃粗暴地抓住了滴着墨的芳春的頭髮。

不僅如此,那封甚至在人前閱讀都被禁止的信件。

對於初次經歷的暴力,芳春感到不寒而慄。

她就像玄家那些感情起伏很少的女子一樣,總是淡淡地說話。

當明白被火焰照亮的人物的真面目時,歌吹迅速站起來,行了禮。

「啊……」

明明還有很多能展現芳春本性的材料,可她終究只是對戲言歌謠有反應的女人。妃子的名聲就是生命,可她卻在女官面前粗聲粗氣,真是個考慮不周的女人。

「是的。因爲想到即將到來的敬仰禮,可能會有容貌的審查。」

「你一直努力着。就這樣去面對就好。沒必要焦慮。」

「謝謝您。但是,還是會緊張。因爲審查的不是熟悉的妃嬪們,而是皇帝陛下會親臨——」

想到這裏,又補充道。

「據說連難得一見、靈驗非凡的祈禱師大人也會親臨。」

「……」

傲雪似乎沉默了一瞬,隨即把視線轉向鏡子。

「你的認真是一種美德。但如此陰沉,怕是連紅色也看不見吧」

「只是在確認化妝的步驟而已」

「是嗎」

再次,沉默。

再說一遍,這兩人絕非關係不好。

只是,不知爲何總是錯過彼此深入交流的瞬間,僅此而已。

「做這個」

在度過了片刻無言的時間之後,傲雪又以獨特的節奏開口了。

在厚重的黑色衣袖中摸索,以優雅的舉止拿出的,是一個小巧的漆盒。

小到能放在手掌中,但卻是用螺鈿鑲嵌工藝製作的上等品。

「這是」

「是霞妝腮紅。你似乎不太有化妝品這類東西」

即使不打開蓋子也能感覺到是高級品的氣息,歌吹微微瞪大眼睛。

歌吹哪怕稍微熬夜,就會馬上催促她去睡,在欣賞景色時,走到後宮的邊緣時,也曾擔心地來找過她。

反倒是賢妃,有時甚至會表現出過度保護。

傲雪微微睜開眼睛,然後,稍稍露出了笑容。

「歌吹」

這是真心的。

不過,那個動作的含義很明顯。

「不要跟周圍的人說是我給的。」

輕聲告知後,這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在無言的攻防之後,歌吹決定收下霞妝。

「賢妃大人一直都親切地引導着我。」

傲雪沉默寡言,但並非性格內斂,也不是會客氣謙遜的人。既然她說「不用」,那應該真的是不需要的東西吧。確實,不僅是化妝,包括衣服的顏色,賢妃很少華麗裝扮。

「……」

想要推辭,但被強行塞過來。

但即便如此,歌吹在貧乏的言語、安靜的表情中,也能感受到來自傲雪的愛。

「好了,熬夜是有害的。你不必臨時抱佛腳地努力,你有足夠的實力。化妝練習差不多就行了,去睡吧。」

「太浪費了。賢妃大人,我已經多次收到您的零花錢了」

傲雪和歌吹,不像黃麒宮的那兩人那樣,經常一起用餐。

「……是嗎」

歌吹困惑地皺起眉頭。

被壓制的歌吹,稍稍退後了一點身子。

她嘟囔着回答,正要離開房間的賢妃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早點睡。」

在無邊無際蔓延的黑暗中,像星星般閃爍着堅硬光芒的鏡子,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被留下的歌吹,再次在被黑暗籠罩的房間裏,緩緩地轉身看向梳妝檯。

帶着冬日夜氣的鏡子,冷得讓人想起冰塊。

一直因爲抓不住對方的真實意圖,而一直拖延的問題,現在應該提出來了。

歌吹一邊慢慢地回頭盯着監護人的臉,一邊突然覺得,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爲什麼」

歌吹彷彿要把手伸向鏡子的另一邊,指尖在鏡面上滑動。

「我感謝我的監護人是賢妃大人。」

想着展現出妃和雛女關係良好,對賢妃來說想必也是好事。

「好的……再一會兒就好。」

「我之前幾乎沒有參與過你的教育。沒必要抬高我這樣的妃子。」

自被叫了名字之後,就只是閉緊嘴巴,垂下眼睛。

「爲什麼,不能告訴我呢」

「不,更準確地說,甚至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其中舞照的面容——」

但是,傲雪立刻否定了。

「我不喜歡點火。」

——她的話,不能說。

如湖面般打磨光滑的銅鏡中,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沒有對話,但無論走到哪裏都相伴的兩人的身影,雛宮的女人們認爲「像親密的母女關係一樣好」,饒有興趣地注視着。

「就算窺視漆黑的鏡子,也毫無修煉的作用。要做的話,至少應該點上蠟燭。」

「好啦。反正我也不用」

但是,在歌吹分辨出那是因爲喜悅還是自嘲之前,她就迅速轉身離開了。

「賢妃大人。老實說,我剛纔不是在練習化妝,只是盯着自己的臉。」

「我可以相信您嗎,賢妃大人」

誒,雛女抬起視線,賢妃像是告誡般說道。

雖然依舊平淡,但話語中帶着些許自嘲的意味。

但是,就在歌吹大步邁出的那一瞬間,傲雪打斷了話。

也不像金冥宮那樣共同舉辦華麗的活動,也不像藍狐宮那樣微笑着交談。

「……」

看到這一幕,傲雪再次轉身。

此後,歌吹每次離開宮殿時,必定會放下事務陪伴。

「謝謝您。當天,我會懷着對賢妃大人的感激之情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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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玲琳,被替換
  4. 04第二章 玲琳,面臨處刑
  5. 05第三章 玲琳,移居樂園
  6. 06第四章 慧月,知曉真實
  7. 07第五章 玲琳,得到N官
  8. 08第六章 慧月,深陷焦慮
  9. 09第七章 玲琳,進行準備
  10. 10第八章 玲琳,起舞
  11. 11第九章 玲琳,拉弓射箭
  12. 12特別篇 她與化妝
  13. 13後記
  14. 14特典SS『雖爲綿薄的努力』
  15. 15特典SS 雖然只是些簡單的點心
  16. 16cmoa特典SS 皇后絹秀朗讀《真照麗羅》

第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慧月,被識破
  3. 03第2章 玲琳,原諒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玲琳,察覺
  6. 06第5章 玲琳,進入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弓箭比賽
  9. 09附錄 俱理須益的回憶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雖然只是細微的差別』
  12. 12特典SS『紫』
  13. 13特典SS『矛盾』

第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歡鬧
  4. 04第2章 玲琳,憤怒
  5. 05第3章 玲琳,反擊
  6. 06第4章 玲琳,開拓新天地
  7. 07第5章 玲琳,向野獸挑戰
  8. 08第6章 玲琳,YH
  9. 09第7章 幕間
  10. 10第8章 玲琳,看病
  11. 11第9章 慧月,懷疑
  12. 12後記
  13. 13特典SS 雖然只是悄悄流傳的傳聞
  14. 14特典SS 因爲想靠近
  15. 15特典SS 怪談

第四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4

  1. 01序章
  2. 02第1章 玲琳,治療
  3. 03第2章 慧月,舉辦茶會
  4. 04第3章 玲琳,流淚
  5. 05第4章 慧月,擔心
  6. 06第5章 玲琳,打倒
  7. 07尾聲
  8. 08特別篇 微笑與預言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說事不關己
  11. 11特典SS 充滿回憶
  12. 12特典SS 教學高手
  13. 13特典SS 饅頭好可怕

第五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5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各自的夜晚正在閱讀
  3. 0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4. 04第3章 玲琳,沉沒
  5. 05第4章 玲琳,吵架
  6. 06第5章 玲琳,彆扭
  7. 07第6章 慧月,怒火中燒
  8. 08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覺悟
  9. 09後記
  10. 10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六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模仿
  4. 04第2章 慧月,搞砸
  5. 05第3章 玲琳,潛入
  6. 06第4章 慧月,恐嚇
  7. 07第5章 玲琳,責備
  8. 08第6章 玲琳,表演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雖然是堅強之花

第七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7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堯明
  3. 03第2章 慧月和景彰
  4. 04第3章 幕間
  5. 05第4章 冬雪和景行
  6. 06第5章 幕間
  7. 07第6章 辰宇和雲嵐
  8. 08第7章 全員集合
  9. 09第8章 終幕
  10. 10特別篇 看,看,給我看看
  11. 11後記

第八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鼓足幹勁
  4. 04第2章 慧月,被逼迫
  5. 05第3章 玲琳,擲勺
  6. 06第4章 慧月,奮鬥
  7. 07第5章 玲琳,進行爆破
  8. 08第6章 慧月,騎馬
  9. 09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10. 10特別篇 破冰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密談
  13. 13特典SS 檢酒
  14. 14特典SS 協商

第九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靈光一現
  4. 04第2章 玲琳,追查
  5. 05第3章 玲琳,聆聽
  6. 06第4章 慧月,怒吼
  7. 07第5章 玲琳,揭露
  8. 08第6章 玲琳,準備
  9. 09尾聲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歌唱指導
  12. 12特典SS 景彰畫家與慧月的評價
  13. 13特典SS 警戒心
  14. 14特裝版特別篇 幸還是不幸

第十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潛入
  4. 04第2章 玲琳,漫步
  5. 05第3章 玲琳,勸喫
  6. 06第4章 幕間
  7. 07第5章 慧月,飲酒
  8. 08第6章 慧月,懊惱
  9. 09第7章 玲琳,夢囈
  10. 10後記
  11. 11特典SS 說教
  12. 12特典SS 積極悻
  13. 13特典SS M的追求
  14. 14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讀——仙鶴報恩

第十一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短篇

  1. 01五家的特質——莉莉所見——
  2. 02銷量突破15萬部紀念SS 正確的書籍編纂方法
  3. 03銷量突破150萬部紀念SS 星座占卜
  4. 04官方X(舊Twitter)帳號突破5000人感謝SS 五千人力
  5. 05銷量突破200萬部紀念SS 願朋友平安康泰

第十二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商量
  4. 04第2章 玲琳,潛入
  5. 05第3章 慧月,潛入
  6. 06第4章 玲琳,打聽
  7. 07第5章 幕間
  8. 08第6章 慧月,膽怯
  9. 09第7章 玲琳,查明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典SS 被嚇到了!
  13. 13特典SS 變裝
  14. 14特典SS 裁縫
  15. 15特典SS 告密

第十三卷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1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玲琳,決定歸鄉
  4. 04第2章 慧月,察覺
  5. 05第4章 玲琳,談心
  6. 06第5章 玲琳,登山
  7. 07第6章 玲琳,救出
  8. 08第7章 慧月,被追問
  9. 09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12. 12特裝版特別篇 暫停練習之日的故事
  13. 13特裝版小冊子 作者後記
  14. 14特典SS 『最強』監視者
  15. 15特典SS 下戶
  16. 16特典SS 劍與菜刀
  17. 17特典SS 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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