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玲琳,歡鬧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4萬 字
「那麼,進入第三十二個問題。您已有婚約在身,卻突然有一位優秀的男士向您表白,您會怎麼做呢?選項一,迴避;選項二,將此事帶回,慎重考慮;選項三,接受。」
在精心打理的雛宮梨園一角的涼亭裏,傳來了格外歡快的聲音。
擁有如銀鈴般美妙嗓音的,是身着高雅黃朽葉色服飾的黃家雛女——玲琳。
她的面容依舊端莊得讓人忍不住嘆息,此刻她緊緊握着筆,探身湊近桌子,那模樣彷彿散發着熾熱的氣息。
「拜託,現在別跟我說別的事!啊……我連剛纔這步棋該怎麼走都想不起來了。」
在桌子對面,煩躁地咬着指甲的,是朱家雛女朱慧月。
剛過盛夏不久,午後依舊悶熱。
在雛宮每七天一次的休息日裏,她們來到涼亭下起了象棋。
「剛纔慧月大人把兵卒這枚棋子走到了這裏。然後,我的馬走到了這裏。——那麼,問題來了。」
「所以說,你先安靜一會兒行不行!」
其實,沉浸在棋局中的難道只有慧月嗎?
玲琳從剛纔起就迫不及待地想和慧月聊天,一直不停地用問題攻勢糾纏着對方。
「那個,玲琳大人。畢竟這是指導對局,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讓我們家慧月大人能集中精力呢?」
似乎看不下去了,慧月身旁待命的銀硃女官莉莉無奈地開口說道。
「慧月大人好不容易想要在琴棋書畫上精進。那種一邊輕鬆下棋一邊把對手打得慘敗,像折斷人心一樣的行爲,還是請您收斂一下吧。她已經很努力了,這樣不可憐嗎?」
「你到底是想支持我,還是想貶低我啊?」
面對女官直白的話語,慧月氣得臉都扭曲了。
像是要火上澆油一樣,在玲琳身旁負責奉茶的藤黃女官冬雪也冷冷地補充道:
「是啊,玲琳大人。我理解您每次閒暇時間都被慧月大人佔用,沒時間陪我們藤黃女官而感到煩躁,但即便如此,作爲上位者,也應該始終全力對待學生。」
「冬雪,你能不能別把你的私人恩怨悄悄摻和進來啊?」
「不好意思?你?」
(和慧月大人相處的時間也藉着替換的機會增加了不少呢,真是開心。)
「停!別說了!」
但同時,這也會決定「沒被選中」的雛女們的排名。
慧月自己也因他人的尖刻評價而痛苦,卻很擅長貶低別人。
慧月揚起眉毛,玲琳慌忙地擺擺手。
「怎麼會!我們所有人都很少和殿下以外的男士接觸。我是這個意思。只是這種情況在愛情故事裏很常見,所以我想還是記錄一下。」
「你……」
慧月先是喫了一驚,接着連耳朵都紅透了。
成爲賢妃並不意味着會被所有人看不起。而且,也不一定慧月就會排在最末位。
但另一方面,玲琳又覺得慧月沒必要這麼悲觀。
(而且,只要不被識破就沒事了。)
「哼,你這麼說,是不是想借和我替換,獲取我的能力,還想多和殿下相處啊?你就是個大惡女!」
「遲鈍女。」
「是的。因爲其他雛女大人肯定能成爲更優秀的老師。」
從貴妃變成賢妃。要是那樣,朱駒宮的沒落就不可避免了。
明明最初提出替換的是慧月,她卻如此警惕替換,當然是因爲害怕被堯明識破。
玲琳冒出冷汗,笨拙地辯解道:
「哼,我可不像你這麼木訥。要是被誘惑了,我會反擊的。含情脈脈地看着對方,撫摸肌膚,讓對方無法移開視線。不過,你肯定做不到這些。」
她自己對后妃的排名沒什麼在意的,現任賢妃玄傲雪也很淡定,所以她沒想到慧月會這麼牴觸。她忘了慧月對名分很在意。
秉持努力至上且現實至上的玲琳,很快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然後乾脆地把手中的筆記本遞給了慧月。
她提出這個賭注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當然也是覺得這對慧月也有好處。
(不過,要是輸了賭注,代價也不小呢。)
雖然感覺氣氛有點劍拔弩張,但能如此毫無顧忌地說話,還能立刻回懟,想必是彼此都信任對方吧。至少在玲琳看來是這樣的。
玲琳沒聽清慧月的嘟囔,追問了一句,慧月卻不肯說。
「對了,那我也『姑且』回答一下吧。要是有優秀的男士搭訕我,我肯定會想盡辦法誘惑他,讓他成爲愛情的奴隸。」
在主人結結巴巴說話時,莉莉一臉無奈地說「又這樣……」,這樣的場景玲琳已經見怪不怪了。
慧月嘆了口氣,突然嘴角上揚,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真是個可愛的女性。
沒錯,即便想提升技藝,可由於以往的行爲不佳,慧月除了玲琳,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的確,對於自己覺得處不來的人,要是被強行要求接近,肯定很難接受。
看到慧月痛苦地嘟囔着「討厭賢妃,絕對討厭」,玲琳感到十分愧疚。
現在五人的序列還不明確,一旦有雛女被寵幸,排名就會正式確定下來。
如果堯明懷疑眼前的人可能是黃玲琳,肯定會慎重對待。也會經常去朱駒宮查看情況。這肯定能牽制那些輕視朱駒宮的勢力。
慧月拿着棋子,扭頭看向一旁。
「但是,實際上也沒被殿下發現過……」
「我只看到破滅的未來!」
玲琳想着要讓愛操心的慧月安心。
以前的她面對冬雪的冷嘲熱諷總會膽怯,可最近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畢竟她頻繁地遭受冬雪的刁難。
玲琳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淡淡地苦笑。
「難不成,你還打算把那些無聊的問答都收錄到假設問答集裏?」
「這有什麼可害羞的,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慧月想起了替換的日子,語氣變得粗暴起來。
「沒關係的,慧月大人。所以我每天都在努力,就是爲了即便替換,也不會被識破呀。」
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們「溫馨」地交談,玲琳不禁微微露出了笑容。
「不是這樣的。清佳大人對舞蹈進行了很有邏輯的研究,教人的話肯定也很在行。歌吹大人雖然話不多,但能很貼心地理解我的煩惱。芳春大人看起來內向,但要是和她搞好關係,肯定——」
「很少和殿下以外的男士接觸,是嗎……」
——如果我和慧月大人替換時被殿下識破,我就繼續做殿下的雛女。
其實,玲琳對愛情故事根本沒感興趣。
「啊?」
她這樣的言行,看似是幼稚的表現,但在玲琳看來,這是好勝心強的體現。
因爲從她小時候起,就已經註定了她的伴侶是堯明。

(呵呵,慧月大人和莉莉、冬雪都相處得這麼融洽,真是太好了。)
畢竟,她一直只把其他家族的雛女當作「要打敗的對手」。對於自認爲比自己高貴的清佳,她一有機會就說壞話;對於老實的芳春,只要有機會就辱罵;對於難以捉摸的歌吹,據說她連話都不跟人家說。
僅次於黃麒宮的朱駒宮,至今仍沒有貴妃。爲了僅靠雛女來撐起場面,慧月意識到不能再像現在這樣「無才無藝的溝鼠」,於是便向玲琳請教,努力提升技藝。
玲琳被這出乎意料的回答驚得瞪大了眼睛。
那些愛使壞的雛宮女人們,有人評價突然開始努力的慧月「就像突然開始拼命努力一樣」,但玲琳卻因爲心愛的朋友依賴自己而無比開心。
「只是運氣好而已,下次可沒這麼好運了!」
「啊?! 」
「你的意思是,我被其他男士搭訕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咯?」
玲琳探出身去,更加熱情地說道:
「你啊,一有機會就說這麼讓人害羞的話。」
「可是,朱家還有其他雛女們,明明知道別人有困難,卻不肯伸出援手,我也沒辦法啊。」
這本是雛宮的女人們暗暗期待的事。不是等皇太子即位後升爲妃子,而是被男人選中,在即位前就成爲事實上的妃子。
對此,慧月也毫不客氣地反駁。
那麼,藉此機會向其他家族請教,加深交流呢?這對慧月來說似乎也很難。
所謂現在這樣下去就註定排最末位,不過是慧月的個人看法而已,她似乎時不時會把最壞的可能性當成事實。
說白了——就是要心甘情願被堯明寵幸。
「不過呢,如果慧月大人說只信任我,那對我來說可是好事呢。能獨佔慧月大人,我很開心。」
過去三次,玲琳和莉莉盡情展現自我的時候,慧月卻被冬雪肆意欺負,而且還時刻擔心着堯明什麼時候會來。
因爲每次玲琳說這樣的話,慧月馬上就會挖苦說「不愧是優等生啊」。
特別是現在,原本靠前貴妃得寵的朱家,根基已經動搖。他們拼命想在政治舞臺上保持存在感,甚至希望換個更聽話的女子當雛女。所以即便慧月表示「想提升作爲雛女的資質」,也沒有一個老師願意來教她。
「替換時的假設問答集,已經超過五十卷了。我每天都在模仿慧月大人,從未間斷。現在看來,我們肯定能成功騙過殿下。」
那個夏天,玲琳向堯明提出了「賭注」。
這就是慧月的想法,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去請教別人。實際上,到現在她和這三個人幾乎都沒什麼交流。
從乞巧節替換事件,以及前貴妃被放逐算起,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她有着強烈的上進心,還有身處逆境也不屈服的堅韌內心。
(我以爲輸了賭注只會影響我自己,沒想到會把慧月小姐逼到這個地步。)
「怎麼會!您看,這個脖子的角度。慧月小姐聽人說話的時候,會稍微歪一下脖子。笑的時候嘴角上揚的幅度是這樣的。生氣時拍扇子的角度大概是這樣。大笑的時候,開頭會用力,說『啊哈哈哈,真舒服呀』。」
(可惜啊。各位雛女都各有出色的才能。要是慧月大人能吸收她們所有的長處,肯定能成爲出色的雛女呢。)
真希望大家能早點發現她的魅力啊。
(是啊。對慧月大人來說,依賴我是個苦澀的選擇。我不能只顧着開心。)
「當然啦。細節決定成敗嘛。把那些看似不現實的情況都考慮進去,瞭解您思考方式的習慣,這樣模仿起來纔會更逼真。」
聽到慧月帶着懊悔的聲音,玲琳修正了剛纔滿心歡喜的想法。
如今朱駒宮沒有妃子,慧月正努力撐起場面,她害怕的就是這個。
察覺到這一點的玲琳,馬上換了個說法。
一直當雛女,就意味着要做好成爲妃子的準備。不是隨時可能被其他女性替代的普通雛女,而是正式的妃子。
然而,玲琳的努力勸說被慧月一口否決。
玲琳賣力地模仿着,可不知爲何,慧月只是憤怒地把棋盤上的棋子掃到一邊,大聲叫嚷着。
放下棋子的慧月,嘴角微微扭曲。
目前毫無才能表現的慧月,可能會從「傳聞中最有可能成爲最下等賢妃的雛女」變成「真正的最下等女人」。
「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哦。相反,只有我能教她,我覺得很榮幸呢……還有,有點不好意思。」
但看到慧月聳了聳肩,玲琳把話嚥了回去。
聽到玲琳真心實意的話,慧月像是不屑似的手撐着臉。
「沒什麼。」
她有這麼強的上進心,又真誠可愛。如果慧月想往上爬,從現在開始努力,完全有可能逆襲。
慧月不知爲何,用一種迷離的眼神看着玲琳。
「過度的謙虛可讓人討厭哦。到底誰比你更優秀啊?清佳大人的舞蹈雖然華麗,但也就那樣。歌吹大人和我一樣不擅長聊天。芳春大人膽小怕事沒骨氣。」
原本她成爲雛女就像是朱雅媚的獨斷決定。入宮時,朱家很多人都說「應該選個更值得寵愛的女子」,慧月對此也很煩躁,還浪費了朱家的錢財,所以她們之間的關係自然不好。
慧月一聲呵斥,封住了玲琳的反駁。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這麼依賴你很沒出息。」
聽到慧月乾脆地否定其他雛女,玲琳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慧月的話明顯是在虛張聲勢,連莉莉和冬雪都差點笑出聲來。
慧月別說被搭訕了,她幾乎都沒和異性好好說過話。就連和堯明對視一眼,她都會緊張得聲音發顫。她還曾因爲害羞,錯把秋波送給了美男辰宇,最後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而已。
但慧月說得斬釘截鐵,玲琳就真的相信了。
「你別想輕易模仿我。別太得意了。」
「好的……對不起,是我小看您了。」
玲琳覺得慧月身上有很多自己沒有的優點,她肯定在這方面比自己有經驗得多。於是,她認真地把慧月的回答記在了筆記本上。
——她沒想到,這後來不僅會讓自己陷入困境,也會給慧月帶來麻煩。
放下筆後,玲琳突然露出了笑容。
「真有趣啊,慧月大人。人真是越瞭解越讓人意外,怎麼探究都不會厭煩。能再瞭解到慧月大人的一面,我很開心。」
「我可告訴你,不管你自以爲多瞭解我,以後別再輕易和我替換了。」
「好的。」
看到慧月氣鼓鼓地撐着臉,玲琳笑着回應。
當然,替換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快樂,但像這樣和慧月閒聊的時光,也同樣非常珍貴。
「呵呵,說起來,豐饒祭的舉辦地點今天應該就定下來了。這可是我們雛女第一次外遊呢。要是慧月大人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度過自由活動時間。」
「豐收祭啊……」
玲琳突然想起這件事,轉頭看向慧月,慧月則憂心忡忡地抬起頭。
她眯着眼睛望去,前方就是本宮——皇族男子們處理政務的地方。
「這個時候,祈禱師應該正在用龜甲占卜吧。」
豐饒祭。
這是雛女們在中元節儀式結束後迎來的下一個活動。
「……沒這回事。」
和興奮的玲琳相比,慧月的反應很冷淡。
慧月一邊深切體會着那不斷上湧的噁心感,一邊拼命地盯着文件。
「向殿下請安。」
「如果您爲禮武官的事情發愁,我可以把我的兄長借給您。又沒有規定必須是本家族的人。我的兩個兄長從遠征回來後都報名了,您要是需要,就挑一個吧。」
「慧月大人,不妨看一眼窗外如何?」
終於,對面座位上一個滿是擔憂的聲音對捂着嘴蹲在那裏的慧月搭話了。
玲琳一時語塞,旁邊的冬雪輕聲接過話頭。
「他們太熱情了。」
慧月似乎是這麼理解的,她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但一旁的玲琳卻覺得,如果真是那樣就太遺憾了。
「這麼說,是黃家的直轄領了。」
堯明這麼一說,玲琳猛地抬起頭。
對面的莉莉困惑地歪了歪頭。
雛女只有每年兩次回鄉省親和政治性的外遊才能出門。聽說體弱多病的玲琳在入宮前幾乎沒怎麼外出過,所以這次去其他領地大概是頭一遭。她的聲音都透着歡快。
慧月經常會說些羨慕玲琳的話,有時候還帶着諷刺。
休息日他來雛宮很是少見,突如其來的相遇讓旁邊的慧月手忙腳亂地整理着頭髮。
說着說着,玲琳的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那傢伙不會是想討好賣乖吧。」
總之,玲琳似乎對這次外遊很開心。她看到和摸到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新鮮,自從一起坐上馬車之後,就一直是這副樣子。
他特意跑來告知此事,舉辦地點應該是直轄領或者南領吧。
旁邊的慧月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你在這兒啊。」
是個清朗的——男人的聲音。
「別開玩笑了。你應該知道,現在的朱家可沒心情迎接殿下。」
「喂,能不能別讓蟲子進車裏來啊!」
一般來說,蟲子大有什麼值得那麼開心的呢。
「他們兩位都流淌着熱愛努力的黃家血脈,這很好。但他們一有空就把玲琳大人拉走,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還只讓玲琳大人做增加肌肉量的訓練……他們根本不懂武藝的美感。」
不過,總覺得這個女人的話總是有點怪怪的。
「啊?」
慧月低下頭,痛苦地嘟囔着。
玲琳立刻答應了,慧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玲琳和慧月面面相覷。
「好,別拘束。」
本想着儘量做箇中立的解釋,沒想到這時旁邊突然有人搭話。
「慧月大人……」
「不,這純粹是職責範圍內的事。」
「這是在祈禱師的神諭下,陛下做出的決定。朱慧月,你要儘快履行舉辦家族雛女的職責。」
「我是說,地點定在了朱家管轄的南領,在那東南邊一個叫溫蘇的鄉鎮。」
儀式通常在五大家族的領地中選擇一處舉行,但並不是按順序來的。祈禱師會根據神諭,選定氣場最紊亂的地方。皇族帶着龍氣,雛女作爲巫女的替代,前往那裏,以恢復陰陽平衡。
玲琳盡力安慰慧月,但慧月還是氣得咬牙切齒,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自從進入南領之後,不管是把馬車窗戶敞開,還是讓莉莉用扇子扇風,都只是一味地炎熱。
冬雪平時對黃家忠心耿耿,但這次卻明顯流露出對黃家男人們的不滿。
「不過,說到玲琳大人的兄長,年紀輕輕就在多次遠征中聲名遠揚,是位有名的武官吧。好多女官都夢想着能嫁給他,在朱駒宮也時不時成爲大家的談資呢。」
「現……現在說的是……什麼?」
「慧月大人,您覺得會在哪裏舉辦呢?能得到殿下的光臨是無上的榮耀。我聽說,以前五大家族裏,有些家族甚至會賄賂祈禱師,想把豐饒祭引到自己的領地。」
慧月一邊反駁,一邊還是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儘管馬車裏悶熱不堪,可她卻讓人感覺涼爽宜人。她探出身拿起慧月的文件,指向窗外。
要是解釋說圍繞自己的爭奪很麻煩,會不會顯得太厚臉皮了呢?
只帶着首席女官冬雪,身着簡易旅行裝的,自然是黃玲琳。
她的眼睛因好奇而閃閃發亮,臉頰微微泛紅,美得讓人連噁心的感覺都忘了,不禁爲之感嘆。
「煩死了。到處都是嘲笑我是『溝鼠』的人。」
「莉莉,去勸勸慧月大人。在顛簸的馬車裏看書,只會讓暈車更嚴重。那些內容您不是已經確認過很多遍了嗎。您還是先休息一下身體吧。」
今天正是選定舉辦地點的日子。
混亂引發猜疑,猜疑導致離心離德。
安撫氣場最紊亂的地方——也就是最有可能歉收的土地,關係到整個國家的安寧。因此,通常會提前給舉辦地送去很多物資。
「有什麼意思?」
那麼,由誰來安排這些物資呢?就是舉辦方的雛女。她們爲了展現未來妃子的資質,會爲祭祀活動的準備而費盡心思。
即便莉莉小聲指出,冬雪也不肯讓步。
「呵呵,不好意思,我有點太開心了。我說,慧月大人,好熱啊。脫衣服也沒用,扇風也沒用,熱得沒辦法。呵呵,真有意思呢!」
「根據以豐饒祭之日來調和陰陽的宗旨,在此之前要嚴格區分男女……在前夜祭上,皇太子和男人們獻上食物,雛女和女人們獻上才藝,分別供奉給農耕神……在豐饒祭當天,要獻上早稻、潔淨的衣物和舞蹈……以皇太子的祈禱……呃」
那是立秋前半個月,一個寧靜的午後。
平時沉默寡言的女官,這次卻滔滔不絕。
實際上,如果是一個月前的慧月,她肯定會賄賂祈禱師,把豐饒祭引到南領。
回頭的玲琳等人趕忙走出迴廊,當場行禮。
立秋過後不久,皇太子和雛女們會前往邊境的農田,祈禱豐收。
不過,如果真相——朱雅媚企圖咒殺皇后——被揭露出來,那可就不只是動盪這麼簡單了。
「不,舉辦地點是南領。」
出現在那裏的,竟然是皇太子堯明和跟在他身後的鷲官長辰宇。
「我們關係很好。只是,怎麼說呢……」
「哼。他建立戰功倒也罷了,但他非要把自己獨特的鍛鍊方式強加給玲琳大人,真是讓人頭疼。而且,他明明是個武官,卻插手女官的事務,還想照顧玲琳大人……」
「可以。如果能有一個人被您帶走,我也很感激。」
這讓整個朱家都陷入了動盪。
堯明一邊憐愛地俯視着小聲嘟囔的慧月,一邊毫不留情地宣佈。
「那個……」
再加上繼任者慧月的名聲不好,朱駒宮的女官們紛紛離職。
這是因爲現在的慧月根本無法承擔舉辦方的負擔。
「您看,就當他們是會發出那種叫聲的動物……」
「啊……」
無論乘坐多麼豪華的馬車緩緩前行,只要路面鋪設狀況不佳,顛簸就會很劇烈。
豐饒祭有規定,雛女必須有至少一名禮武官陪同——通常是雛女的親屬擔任——而且這名禮武官要和雛女形影不離。但現在看來,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
「你的心理素質是鋼鐵做的嗎?! 」
***
「朱駒宮現在都說『這裏只有個溝鼠當主人』,女官們都陸續辭職了。就連陪同外出的禮武官,到現在都沒人報名。更別說舉辦豐饒祭了。」
明明直到幾年前都應該已經習慣了,可如今這黏糊糊的炎熱卻讓人難以忍受,十分難受。
但現在,她根本沒有這個精力。
「我想你們肯定想馬上着手準備,就不廢話了。豐饒祭的舉辦地點定下來了。」
「怎麼回事?難道你們兄妹關係不好?我聽說你們關係很好啊。」
「殿下?! 」
溫暖的風靜靜地吹過梨園。
「皇太子是龍的後裔,雛女作爲龍的巫女的替代……通過向農耕神祈禱,來恢復陰陽的平衡……」
如果雛女有能幹的妃子作爲後盾,基本上可以把事情都交給妃子,所以很多人都渴望能成爲舉辦地的雛女,只爲了能把皇太子請到自己的領地,享受這份榮耀。
這天,堯明依舊把髮髻束得整整齊齊,他愜意地迎着尚有暖意的微風,模樣十分俊美。
「算了,你和這些煩惱無緣。」
「不過,說實話,如果能這樣,那就幫大忙了。可以嗎?」
每次聽到這些,玲琳心裏都會有些不安,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麼優秀。但如果說出來,慧月可能會更生氣。
「啊,有鳥兒飛過去了!好大啊!哎呀,窗框上爬的蜘蛛也很大呢。蒼蠅和螞蟻,從剛纔起所有蟲子都很大!」
皇太子的到來是種榮耀,但直轄領就在王都旁邊,完全沒有外遊的感覺。
「您看吶,慧月大人。馬上就要到鄉都了呢。有一條大河在流淌哦。那一片建築物集中的地方,應該就是中心區域了吧。還有一座高高聳立的鼓樓呢。」
玲琳含糊地笑了笑,稍微轉移了一下話題。
前貴妃朱雅媚突然被以「嚴重不敬」等理由放逐。
「像這樣,兄長們和冬雪都對我很好。不過,如果身邊都是過度保護我的人,就會因爲方針不同而產生對立……」
她們要搭建祭祀的祭壇和舞臺,向其他家族募集祭品,提前給饑民施粥,提高當地百姓的忠誠度。此外,在前夜祭上,她們要親自表演獻給農神的節目,在正式祭祀時,要和皇太子一起祈禱。當然,確保出行工具和準備宴會也是雛女的工作。
「挑一個,又不是挑蔬菜……」
「玲琳大人……您看起來精神很不錯呢……」
拿着扇子的莉莉已經累得癱倒了。
「我……還是頭一遭連續坐這麼多天船和馬車。我已經……累壞了……」
「你說話都沒個調了。真是的,這點事就暈車,鍛鍊得還不夠啊。」
對面的冬雪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差點哭出來抱怨的她。
她流着玄家的血脈,似乎身體格外健壯,連一點疲勞的跡象都看不出來。
「哎呀,冬雪,別說得那麼嚴厲嘛。這畢竟是不熟悉的旅途。累了也是正常的。來,吹吹風。一直扇風也很辛苦吧。」
玲琳責備了冬雪一番,從莉莉手裏拿過扇子,溫柔地給大家扇風。
「……真沒想到你居然不暈車。我還以爲你會第一個吐或者暈倒呢。」
「誒?您說的是我嗎?」
聽到慧月帶着埋怨的嘟囔,玲琳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當然,我也會噁心頭暈啦。不過您看,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就靠意志力撐着。」
她天真地鼓起了肱二頭肌,慧月無奈地仰望着天。
每次看到她這與纖美容顏不符的一根筋的樣子,都讓人感覺好像每次都被騙了一樣。
「我說,慧月大人。話說回來,您打算怎麼度過自由時間呢?您作爲主辦方的雛女肯定很忙吧,不過能不能抽出半天時間休息一下呢?前夜祭是今晚。本祭是五天後,這段時間正合適呢。皇后陛下給了我一些稀罕的點心和酒,用這些開個茶會怎麼樣?」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不過,事實上她那渾身散發着「好開心!」的氛圍,也在很大程度上讓慧月得到了慰藉。
(何止是很大程度……簡直是全方位的)
慧月忽然望向窗外。
以主辦方慧月等人乘坐的馬車爲先導,緊隨其後的是皇太子堯明的馬車,接着是其他家族雛女乘坐的馬車,以及護衛他們的一羣護衛。
「不換啦!」
「好吧……」
慧月尖酸地回了一句,玲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不,哥哥景行可能更憑本能行事吧。他會大喊着妹妹可愛,把她抱起來,一有機會就去撫摸她,就算玲琳表現出厭煩,他也會說「哈哈哈哈,玲琳就是可愛啊!」然後不當回事。慧月在心裏給景行起了個「一根筋」的外號。
「……」
其實,正是慧月自己把乞巧樓上發生的事告訴了這兩人。
「我覺得至少兄長們沒有理由討厭慧月大人啊……」
果然,莉莉和冬雪一臉嚴肅地瞪着這邊,
「他們說,想近距離觀察一下把玲琳從高樓上推下去的女人。儘管我和皇后陛下對乞巧節那件事下了封口令……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這並非慧月大人的過錯。各家爲了避免尚未正式成爲公職人員的雛女被用作政治材料,向來有儘量不干涉雛女事務的慣例。在他們看來,這終究不過是成爲妃子時的預演罷了。」
「你好像完全忘了,我可是把你從高樓上推下去的女人。」
「就算想換,也不會換的。在南領期間我不想換人。不然法術會紊亂的。」
沒錯。除了「熱得難受」之外,慧月還有不想和景行他們接觸的理由。
「我一點都不知道呢。慧月大人果然厲害。」
「這樣啊? 待在自己的領地反而會狀態不佳嗎?」
她對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感到無比憎惡。
堯明平時總是很忙,很少會召見除玲琳之外的雛女。
結果,朱家出身的禮武官一個都沒來。
「你說什麼?」
「唉,所以說外行就是不行。施展道術需要氣,但氣並非越多越好。此地火氣過旺。而且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氣場紊亂得厲害。五行失衡的法術有時會失控。相比之下,五行調和的王都更適合施展法術。」
這輛馬車的前方,由兩名騎在良種馬上的武官把守着。
(可惜,他們早就知道了)
慧月斬釘截鐵地說道,玲琳困惑地歪了歪頭。
弟弟景彰相比之下,肢體接觸要少一些。但一有機會,就會對玲琳滔滔不絕地讚美,還會沒完沒了地回憶往事,說什麼「啊,你從小就很善良!那是你五歲那年春天的事」。慧月覺得他「黏人」。
慧月一邊滿心疑惑地飛奔而來,一邊猜測着到底是爲了什麼事。然而,堯明告訴她的內容卻出乎她的意料。
「慧月大人,請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實際上負責警戒的是鷲官和地方士兵,所以就算沒有禮武官,對人身安全也沒多大影響。但是,禮武官其實就是在展示「我是值得被如此英勇果敢的武官保護的雛女」這樣一種魅力。所以各家都競相選派極爲能幹、相貌英俊、身份高貴的男子擔任。
慧月連忙伸手攔住正要開窗叫哥哥的玲琳。
「和我聊天也不能讓您開心起來,真是太沒用了。」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流露出無奈,但意外的是,他並沒有責備慧月。
他們雖然年輕,卻在許多遠征之地立下了赫赫戰功,似乎被稱爲黃家的精銳,甚至是未來天子的近身侍衛。
「但是,殿下已經下了封口令。一直在遠征之地的兄長們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他們纔會毫不猶豫地承擔起保護慧月大人的任務啊。」
「原來如此。」
這話說得太冒失了。
每次休息的時候,冬雪都會毫不留情地把禮物扔掉,玲琳也面無表情地躲開他們,這才勉強維持着「正常的旅途」。
「只是說順嘴了! 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嘛!」
她編造了從高樓上被推下的恐懼、日記被偷的屈辱,以及其他種種刁難,以悲劇的口吻「坦白」了一切。
這兩人在船上的時候,緊緊地纏着玲琳,還想抱着她走動;一下地,看到漂亮的花就連根拔起要送給她。
玲琳坦率地點點頭,眼睛亮晶晶地微笑着。
她是個美人,總是被滿滿的善意環繞。
平日裏幾乎不會和慧月對視的堯明,唯獨此時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說道:
然而,既沒有監護的妃子,又與朱家關係緊張的慧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在玲琳「看似多管閒事」地教了她很多,她拼命地學習,才總算讓局面不至於失禮。
「是的,不過,感覺慧月大人好像也希望換人來做……」
反過來說,慧月如今的處境已經到了讓堯明都心生同情的地步。
慧月撇了撇嘴,結束了對話,突然移開了視線。
或許是擔心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慧月,玲琳輕聲搭話道。
慧月手撐着臉頰,依次凝視着操控馬匹的各家禮儀武官。
望着馬車旁邊騎在漂亮白馬上的各家禮武官,慧月不禁嘆了口氣。
慧月很少有機會給她講解些什麼,便不自覺得意地解釋起來。
多虧他們從視線中消失了,慧月才終於能放鬆下來。
「無論過了多久,我都是雛宮頭號遭人厭惡的人。看看這孤立無援的狀況,您應該能明白吧。雖說有幸迎來殿下駕臨,朱家卻根本不幫忙。就連家主都不來此地打個招呼。我已經被家族拋棄了。」
在替換期間,「哥哥們」熱情地寄來書信和禮物,她享受着這份好意,甚至還特意模仿玲琳的筆跡,寫了一篇博取同情的文章。
「這可不是我的臆想。」
「慧月大人已經竭盡全力了。您的熱情和真心,想必一定都傳達給大家了。」
堯明一向光明磊落,或許他覺得慧月已經受過懲罰,再責備她就不合情理了。
(到頭來,連禮武官都得依靠黃家啊)
不過,慧月在這段旅途中,早就看透了這兩位「令人憧憬的武官」的真面目。
但玲琳始終溫和地回應着。
回過神來的慧月,像要護住自己似的縮了縮身子。
慧月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的功績和頭銜,但至少能看出他們的儀態很適合做禮武官。光是堯明馬車的護衛隊長辰宇那出衆的美貌,正常情況下,女人們的目光都會被他吸引過去。
後來發生的一系列騷亂給她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她都忘了自己做過的這些事。
「景行和景彰都是重度妹控,除了玲琳對誰都不上心。聽說這次他們還要擔任你的禮武官,我也覺得挺意外。我在朝會時有機會和他們聊了聊,想知道他們心態上有什麼變化。結果呢……」
而玲琳則難掩期待,雙手按着泛紅的臉頰。
要是稍有疏忽,馬車裏就會堆滿他們送的禮物,玲琳也差點被拉去騎馬。
我和父親、皇后陛下都沒有特別說過這件事,兄長也沒問過,玲琳歪着頭說道。
此刻守在慧月靠着的車窗一側的健壯男子,是黃景行。
看到臉色鐵青的慧月,堯明似乎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經過。
爲了讓他們在旅途中不感到無聊,偶爾送些小禮物,或者指示在風景優美的地方休息,這也是慧月的工作。
(唉……雖然熱得夠嗆)
慧月立刻反駁道。
萬萬沒想到,時過境遷,這些事竟會反過來害了自己。
「我不願意。他們也不樂意。」
慧月回憶起了五天前的事——出發前,她被堯明祕密召見。
「快停下!」
他們如此優秀,前途無量,作爲男性也很有魅力,會成爲女官們的憧憬對象,也讓人能夠理解。
她那恬靜微笑的面容美極了,慧月不知爲何,只覺得心口愈發灼燒難耐。
聽到這話,慧月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要……要替換一下嗎……? 換人來做。」
(金家……記得是叫伯父吧。是個有錢的花花男士。玄家還特地舉辦了比武大會,選拔出了名列前茅的人。那張臉冷峻帥氣。啊,就連那個低調的藍家,也好好地安排了一位美男子。那個愛哭鼻子的帥哥讓人印象深刻。說是哥哥呢。大家都有優秀的親屬,真好啊)
「……那你替我來做不就好了。」
(雖說這是自作自受……唉。我怎麼會做出那麼愚蠢的事呢)
這句詛咒般的話脫口而出,慧月慌忙捂住嘴。
他們倆簡直就是「妹控」。都一樣讓人頭疼。
不管是坐馬車還是騎馬,他們總會找機會送東西,什麼「給你買了點心」「這是冰涼的手帕」「這是爲你鍛造的刀」「這是你喜歡的人偶」;只要玲琳稍微伸個懶腰,他們就會唰地一下打開車窗,邀請她「下車和哥哥一起騎馬吧」。
兩人都是玲琳的哥哥。
「可是,我真的希望慧月大人能和兄長們增進一下感情……」
在另一側的身材瘦小、身形修長的男子,是黃景彰。
又或許,他覺得慧月已經註定要面對黃家兄弟的敵意,不能再把她逼得太緊,所以纔出手相助。
「別再添亂了。求你了,別說奇怪的話。儘量別讓我和他們說話。」
還多次用暗示的方式寫道:「要是兄長們能替軟弱的我狠狠懲罰朱慧月就好了。」
正因爲從未被人討厭過,她根本無法體會這種讓人抓心撓肝的絕望和焦躁。
「稍等,慧月大人。」
接着,慧月把目光稍稍移向窗外稍遠的地方。
相反,他說:「儀式期間我會調配一些跟隨我的鷲官給你,你只要在和我分開行動的時候乖乖待着,讓黃家兄弟保護你就行。」
剛纔,因爲他們太頻繁地闖進馬車裏,玲琳實在受不了,把他們打發到「離遠一點,到馬車前面去」。
「那,讓兄長們表演點才藝怎麼樣?對了,兄長們擅長模仿和馴獸,還有展示肌肉的表演。據說一看就會讓人發笑,如果您願意的話——」
「怎麼了,慧月大人。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呢。」
或許是這一指出乎意料,玲琳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請千萬不要以爲所有人都討厭自己。」
慧月覺得情況不妙,又補充了些反駁的話。
對面的玲琳關切地探出身來。
的確,兩人雖然不夠優雅,但面容剛毅,氣質幹練。
堯明叮囑她千萬不要惹擔任禮武官的黃家兄弟不高興。
(當然,我也不會輸的啦)
「我又沒指望你招待我。」
這些女人的厲害之處就在於此。
僅僅一個毫無深意的笑容,就能輕易走進對方心裏。
慧月徹底沒了氣勢,扭扭捏捏地重新坐好。
(唉……再悲觀下去也無濟於事)
慧月突然冷靜了下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那雙能自如操控道術的手。
(雖然我所處的狀況一點都不好,但也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她仔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主辦豐饒祭很困難。但好在有愛操心的黃玲琳會時不時給我出出主意。堯明也很配合。
朱家連一個禮武官都沒派來,甚至家主都不見蹤影。但仔細想想,這也意味着就算我出了差錯,他們也沒法指責我。
黃家兄弟似乎對我懷有敵意,但至少目前只是在觀望。
(而且,這個村莊)
慧月凝視着窗外那片廣闊的風景。
位於南領東端的一個小鄉鎮,溫蘇。
雖說同屬南領,但對於在靠近王都的鄉鎮長大的慧月來說,這裏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就她所見,這是個寧靜祥和的地方。大部分土地被山川環繞,溫暖溼潤的氣候據說每年都會給鄉民帶來豐碩的收成。
不過據說今年夏天一直陰雲密佈,鄉民們正遭受着冷害之苦。即便如此,整齊排列的質樸房屋,即便從遠處看,也讓人感受到這裏治安良好。
「聽說鄉長江氏爲人溫和厚道、踏實可靠,即便被委以治理邊境村莊的重任,也能廉潔奉公、一心爲民……能來到南領的這個地方,說不定還算幸運呢。」
慧月喃喃自語,或許是因爲終於聽到慧月說了句積極的話讓她開心,玲琳頓時面露喜色。
「確實如此呢。在陰陽失衡的地方,百姓會動盪不安,有時還會發生起義之類的事。但聽聞在這溫蘇,鄉長施行善政,百姓們都生活得很安穩。大家一定會爲成爲主辦家雛女的慧月大人感到驕傲,並熱情迎接您的。」
因爲鄉民們在她允許之前就已經站起身來,直直地盯着她看。
此前像泥坑一樣的道路逐漸變得平坦,原本勉強能通過一輛馬車的寬度,現在變得寬敞,可以悠然地通行了。
很多鄉鎮在國家發生凶事時,會以淨化之名,將這些賤邑連同百姓一起燒燬,因爲「處理」這些地方對鄉長來說是顯而易見的政績。
他雖然很瘦,但髮髻梳理得整整齊齊,長長的白鬍子也修剪得很利落,看上去是個很有風度的人。
「那可就太好了。」
慧月鬆了口氣,把馬車稍微往旁邊挪了挪,停了下來。
但她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說着,馬車終於駛入了鄉都。
慧月抑制不住內心的不安,心跳開始加速,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從敞開的車窗吹進一陣溫熱的風。
(看來江氏的指示很到位呢)
「不過,聽說這個鄉鎮有個叫賤邑的地方,是一羣卑賤罪人的聚居地。從鄉都到賤邑只隔了一條河,但願那些人別鬧事纔好。」
慧月難得地來了興致,探出身去,從車窗向外張望。
「失陪了。」
(咦……?)
慧月一邊感覺心情逐漸好轉,一邊爲了剋制自己,聳了聳肩。
其間,慧月看到兩旁的鄉民一直低着頭,既感到安心,又不禁心生敬佩。
鄉民們笨拙而拼命地模仿着他恭敬低頭的動作,把額頭貼在地上。
「大家辛苦了。現在可以……」
但據說江氏對他們也心懷慈悲,只是將他們的住處隔離開來,還爲他們安排工作,讓他們活下去。
守門的人好像把頭轉向了一邊,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吧。
堯明、金清佳、藍芳春、玄歌吹分別隔着馬車向慧月打招呼,然後進入了鄉都。
所有人臉上都沒有笑容。
雖說之前沒和這裏的鄉民有過交流,但他們畢竟是自己領地的百姓。慧月心想,要是自己露個臉,給他們一個鼓勵的微笑,他們應該會很高興吧。
「辛苦了,朱慧月。」
慧月驚訝得僵住了,這時馬車已經駛過了那扇簡陋的大門。
按照慣例,主辦家完成先導任務後,要先讓皇太子、其他家的雛女和護衛進入,最後自己再進入鄉鎮。
(這真是個禮儀周全的鄉鎮啊)
終於,所有人都通過了大門,輪到慧月她們的馬車進入鄉鎮了。
沒有燦爛陽光照耀,只有那種黏在皮膚上、讓人喘不過氣的悶熱。
「旅途愉快。」
雖然比不上王都,但這裏也有一座用石頭和瓦片建造的大門。這應該就是進入鄉鎮中心的入口了。
「熱烈歡迎皇太子殿下以及雛女們的光臨。」
在大門旁,一羣身着紅樺色衣服的男女排成一排,正對着馬車磕頭。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話,鄉民們應該會積極協助舉辦這場豐饒祭吧。
不僅如此,他們還小聲嘟囔着什麼,慧月甚至感覺自己被他們瞪視着。
看來他們是來迎接的。
慧月不禁擔心,這次可千萬別好心辦壞事。
「旅途勞頓了。」
每個鄉鎮都有像這樣聚集着罪人和賤民的地方。
隊伍最前面,一位聲音洪亮地說着歡迎詞的老人,想必就是鄉長江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