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玲琳,流淚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2萬 字
在昏暗的儲備庫裏,傳來「噗通」一聲,那是將毛巾穿過水桶的聲音。
「我把新水拿來啦。有用來擦身子的,還有用來喝的。兩種都是好好煮開過的乾淨水哦。」
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已經從微弱的日光變成了柔弱的夕陽餘暉。
從縫合雲嵐的傷口算起,已經過去了半天時間。
「你出了好多汗呢。現在我來幫你清理乾淨。」
玲琳跪在橫躺着的雲嵐枕邊,輕聲說着,並用乾淨的布幫她擦拭額頭。
雲嵐終究到現在都沒能恢復意識,一口水也沒喝,一直在這個儲備庫裏沉睡。
他發着燒,呼吸也不平穩,嘴裏時不時會漏出痛苦的呻吟聲。
「等會兒稍微喝口水好嗎?只要舔一舔棉花沾溼嘴脣就行。」
玲琳毫不畏懼滲出血的傷口,用沉穩的語調說着話。
她甚至顧不上擔心景行和辰宇,親自承擔起了護理工作。
這也理所當然。她早已習慣了死亡的氣息。
自己歷經了無數次生死危機,怎麼會因爲這點事就動搖呢。玲琳一直這樣告誡自己。
而且,她也知道,要是自己稍微露出一點消沉的樣子,過度保護她的兄長和鷲官長,就算抬也要把她送回故鄉。
算了,也不用回鄉鎮。說起來,很快鄉鎮的使者就要來封口了吧。
景行和辰宇說要商量應對辦法。還說要和堯明取得聯繫。
要是先遣隊能好好來確認邑的情況就好了,但要是有人以疫病爲藉口,讓江氏的手下強行放火,那就糟了。
玲琳也好幾次坐在火焰前呼喚慧月,可不知怎麼回事,就是無法施展炎術。也許是因爲她說要舉辦茶會,正在吸納力量吧。
情況應該相當緊迫了。
但不知爲何,玲琳的心卻出奇地平靜,既不焦躁也不害怕。
我是黃玲琳。
僅僅是移開視線,從年幼時起就一直藏在心底一隅的想法。
——都怪我。
玲琳的髮絲輕柔地落在雲嵐的臉上。觸碰的肌膚滾燙如燃燒一般,還滲出了油脂和汗水。
被黑暗籠罩的視野、不暢的呼吸、如灼燒般的疼痛。
就像哼唱搖籃曲的母親一樣。
小小的嘴脣說出了一句話。
「……」
雲嵐倒下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在這段時間裏,黃玲琳連飯和水都不好好喫,在房屋和儲備庫之間來回奔波。
因爲和虛弱的身體替換而生命垂危的慧月。
至今爲止年輕又健康的他,即將初次體會到的死亡的恐懼,究竟是怎樣的程度啊。
「很痛苦吧,雲嵐。」
她還把指甲縫裏滿是泥土和血污的手臂也擦乾淨,然後輕輕地放在席子上。
(可是……已經不行了)
不行。不能被這種想法左右。
按理說,只要這樣做,自己總能像往常一樣抬起頭來的。
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曾經勸誡別人救人者沒時間哭泣的人,正是自己。
這模樣該有多難看啊。
可明明心裏明白——在前所未有的濃烈死亡氣息面前,身體卻彷彿被釘在了這裏,動彈不得。
「好可憐啊。……好可憐啊」
「要是能輕鬆地死去……」
要是能像悄然入睡一樣去往那個世界就好了。
「大聲喊出來吧。」
那呻吟聲,從剛纔起就漸漸變弱了。並非是疼痛減輕了,而是連呻吟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應該做的事,肯定是有的)
「所以啊,雲嵐。你就醒醒吧。別人送來的道歉,你得收下才行。」
天真無邪的臉龐轉了過來。
她挺起胸膛,目光向前,想要出聲。
更不用說,把他逼上絕路的人,也是自己。
有一陣子,玲琳就那樣抱着雲嵐的頭。
棉花裏滲出的好幾滴水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板上。
玲琳握着棉花的手漸漸用力。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呵呵,說到水啊,豪龍先生每次只要一遞出盛着藥湯的碗,就會渾身發抖呢。感覺他好像很害怕喝藥的動作。這是爲什麼呢?」
正是因爲不想讓重要的人們絕望,才一直忍受着這甜蜜的誘惑,自己應該是一路堅持到現在的。
與其一直走在如此險峻的道路上,不如早點走到盡頭。
必須有所準備。
她的聲音很溫柔。
朱慧月——不,當發現長着她那張臉的黃玲琳不在房屋的任何地方時,辰宇放下了收集來的柴薪,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儲備庫。
——想要輕鬆一些。
那是一種名爲附子的毒藥。
「很疼吧」
突然,玲琳的臉扭曲起來,露出痛苦的表情。
接下來,就只能痛苦地、悽慘地死去。
她輕輕擰了擰棉花,讓幾滴水滴落在雲嵐的嘴脣上。
她攥緊拳頭,直到關節泛白,緊緊閉上眼睛。
年幼的自己正俯視着她們。
乾燥並碾碎的藍色花朵和它的根。
玲琳鬆開手,棉花掉落,她用手捂住嘴,連抽搐的喉嚨也一併遮住。
因爲沒能防住蠱毒而倒下的絹秀。
同時,也漸漸成了雲嵐的臺詞。
「我……難道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那是她的口頭禪。
在一片漆黑的視野中,隱約浮現出人的影子。
要是那樣就好了。
然而——不管等多久,雲嵐的嘴除了微弱的喘息聲,什麼也說不出來。
絹秀和慧月倒下的時候,應該能果斷地抬起頭選擇戰鬥。
是連天翻地覆都不爲所動的黃家之女。
「大聲。」
(我沒資格哭……)
——……
不能一邊絕望地在這裏照顧雲嵐,而要留意故鄉派來的刺客會不會來,還得和兄長以及辰宇一起想對策。
(冷靜下來……)
(又去探望了嗎)
還有,連長相都不知道的母親。她因爲生下玲琳而丟了性命。
眼角熱得發燙,聲音也顫抖着。
血已經止住了。也準備好了防止化膿的藥。
「——……唔,嗯……」
或許是因爲待在火性強烈的慧月的身體裏吧。
又傳來了像野獸般的呻吟聲。
即便如此,他還是時不時地掙扎着。彷彿很害怕。像是要拼命逃離死亡的恐懼。
「要是能輕鬆地死去就好了呢」
痢疾也逐漸得到控制,病人們也開始各自回家。應對鄉鎮的事就交給辰宇和景行,玲琳只是漫無目的地朝着這個儲備庫走來。
必須深呼吸。
手指漸漸失去了力氣。
又喃喃自語了一句,玲琳凝視着雲嵐。
她幫雲嵐撩開貼在額頭上的劉海,仔細地用布擦拭着汗水。
可是,如果他沒有醒來的力氣,那就無計可施了。
天空中,依舊被薄雲籠罩的太陽微微泛紅,宣告着黃昏的到來。
鬆開抱着的手臂,起身。
玲琳讓人取來嶄新的桶,把泡在裏面的棉花輕輕拿到雲嵐嘴邊。
她們都痛苦地呻吟着,趴在地上。
但這股衝動就像被身體裏一層厚厚的膜擋住了,既發不出聲音,也流不出眼淚,只能四處碰撞、橫衝直撞,最後再次平息下去。
「呼……呼……」玲琳像炸毛的貓一樣喘着氣。
全身像陷入泥沼般沉重,可只有心,卻像受傷的野獸般,瘋狂地躁動着。
「那些罵過你、朝你扔石頭的人,我也好好教訓了他們。雖然是用物理方式。現在他們都在深刻反省之前說過的話呢。大家都紛紛表示想向你道歉。」
玲琳將手伸進衣服的懷裏,取出了用布包着的東西。
那裏一定是鮮花盛開、寧靜祥和的樂土。沒有憂愁,也沒有痛苦,是明亮而溫暖的地方。
傷口雖然縫合了,但到頭來,也只是讓雲嵐的痛苦更加漫長罷了。
玲琳不由自主地探身向筵席。
但水滴並沒有被吸進嘴裏,只是無力地順着臉頰流到席子上。
被難以忍受的痛苦侵襲,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在苦苦掙扎之後,他終究還是要死了。
雙手捧着臉頰,輕輕地將額頭靠近。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可怕吧。懷着強烈的焦躁感,身體卻不聽使喚,還能聽見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腳步聲。
就在玲琳眼前。就因爲玲琳。
這次也一樣,照做就行。畢竟雲嵐還活着。
「至少……」
「雲嵐。你不是說過……」
是歷經無數危機、早已習慣死亡恐懼之人。
微弱的獨白脫口而出。
剛說出口,腦海中某處就隱隱敲響了「不行」的警鐘。
她沙啞的低語聲脫口而出。
無論怎麼壓抑,洶湧的情感之火灼燒着全身,讓人連呼吸都困難。
那樣會讓周圍人傷心的。爲了避免那樣,自己應該是爲了幫他包紮傷口才這麼做的。
從昨晚開始就只睡了些零碎的覺,就連辰宇都感到疲憊不堪。
要是個女子的話,更應該休息纔對,可她卻固執地繼續照顧和看護着。
就算辰宇勸她休息,到最後甚至怒目而視、大聲呵斥,她也根本不聽。
兄長景行早早地就放棄了,苦笑着說「等她發泄完就好了」,但辰宇卻無法認同。那個男人,與其說是對妹妹過度保護,不如說完全是聽她的話。要是真的擔心她,現在就應該不管怎樣都把她從雲嵐身邊拉開纔對。
(反正那樣是救不活的)
回想起雲嵐的傷勢,辰宇在心裏暗自嘀咕。
玲琳她們止血做得很出色,但正因爲辰宇在戰場上見過很多人的死亡,所以才明白。
那樣下去,就只有痛苦地死去。
就算勉強活下來,今後也肯定無法正常行走。對於一個必須與飢餓抗爭、每天都要耕地的農民來說,那將是致命的情況。要是雲嵐是辰宇的朋友,出於好心,他甚至會想幹脆快點殺了他。
但是,女人大概是不會允許那樣的行爲的。
辰宇不太能理解,但面對死亡時,大多數女人都無法接受,會流淚。
失態地動搖,搖晃着對方的肩膀讓其活下去,對方死後則茫然地呆坐着。
雖然也會想爲什麼要做那樣無用的事,但這就是女人這種生物。而且,想到就連那個沉着冷靜的黃玲琳也會如此——就覺得有點可憐。
不管她如何逞強,當雲嵐死亡的陰影越來越濃時,她也會慌亂的吧。
(景行閣下不在嗎)
辰宇再次環顧房屋。
原本以爲會不斷蔓延的疫病,由於早期的正確護理而有了成效,幾乎快要平息了。有些病人已經回家,留在筵席上的人也逐漸減少了抓桶的次數,只是乖乖地喝着藥湯。
在這種情況下,景行說不定也在休息。
(或者是去巡視了嗎)
又或者,考慮到邑被封口的可能性,他正在邑里巡視。不管是在森林裏放火,還是襲擊邑,搞陰謀的話總會有一些動靜,要是能提前阻止,就能保護好邑。
當重要的人受傷時,她不會哀嘆悲傷,甚至會想着殺了對方讓其解脫。
但當男人再往屋裏邁進一步,他出衆的美貌立刻顯現出來。
「那得是加熱處理之後的事了吧。生的花和根應該是劇毒的。」
她爲了救人是可以殺人的。
四肢被束縛的女人像被困在蜘蛛網裏的蝴蝶一樣掙扎着。
她大概也差不多該受傷、崩潰大哭了。如果是那樣,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看着他們交替,任由邑陷入危險。反正這個地方遲早會迎來麻煩的局面。
「您臉色都變了,怎麼了?這是附子。它是有鎮痛作用的草藥之一哦。」
門爲了通風被取掉了。
果然是這樣。
「鷲官長、大人……」
「求求你了。還給我。請還給我。」
絕不能再讓她碰到。
如果這個邑面臨被封口的危機,辰宇現在該做的,就是帶走「朱慧月」,搶先把她帶回堯明那裏。
不能從自己眼前離開——
「絕對不允許。」
(她很堅強)
「我最喜歡的、當作護身符的花,送給你。所以,把這個當作禮物帶去吧。沒關係,沒什麼好害怕的」
「住手!」
看到那一幕的瞬間,辰宇猛地衝了過去。
黃玲琳和其他女人不同,她很堅強。
女人越發着急,開始撒潑,辰宇便強行用腳踢開她的膝蓋,用全身的力氣壓制住她。裙襬凌亂,露出了貴族女子般白皙的小腿。
門口傳來清冷的聲音,辰宇猛地回頭。
是皇太子,堯明。
女人的話,說不定是該一笑了之的內容。
「那麼,解除替換之後,你打算去死嗎?」
衝擊之下,感覺全身都在搖晃。
然後,帶她回去。
在被那個武官模樣的男人糾纏的情況下,女人斷然拒絕了。
是爲了把青年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然後,像推倒雛女一樣撞了過去。
「求求你了。我沒在想什麼奇怪的事。絕對不會傷害自己的身體。所以——」
「樂土一定盛開着各種各樣的花,結着果實。不知從哪裏還能聽到美妙的音樂,大家都笑着摘着自己喜歡的食物。怎麼樣,很棒吧」
聽到纖細的女人聲音,他習慣性地放輕了腳步。
「你打算殺了這傢伙,然後隨他而去嗎!」
但在辰宇看來,他們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
她不能死,不能受傷。
身着武官服,全身滴着水,卻依然氣宇軒昂的他正是……
(而且,脆弱得可怕)
時機到了。
正爲這意料之外的舉動而驚愕時,堯明撩起溼漉漉的頭髮,回答了辰宇無聲的疑問。
不用看臉也知道是誰。
堯明在和景行的交流中得知了邑中的困境,親自趕來了。
看着拼命呼喊的她,辰宇意識到自己是對的。
美麗、溫柔——而且,那微笑讓人膽戰心驚。
辰宇俯視着安靜下來的女人,告訴她:
辰宇乾脆地做了決定,朝着儲備庫走去。
「呀……啊!」
「把東西給我!」
是信鴿。
靠近青年嘴脣的,是不祥的藍色。
「你在幹什麼!」
「雲嵐。你是優秀的農匠,是有着高尚心靈的龍。所以,在樂土,你一定會受到格外的優待。請一定要讓天上的花朵美麗地綻放啊」
但如果那樣做了,她的心一定會破碎的。
但其中有着無法用玩笑來敷衍的迫切感,辰宇不由自主地聽入了神。
黃玲琳爲了不壓到雲嵐,急忙扭動身體,發出了纖細的悲鳴。
辰宇難得地倒吸一口氣,露出驚訝的神情。
女人並沒有哭泣。
「你在做什麼?你在想什麼?」
但是,不可能殺人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活下去。
坐在筵席旁的雛女,似乎正溫柔地撫摸着痛苦的雲嵐的臉頰。
「我早晚也會去那裏的。你先稍微去等我一下——」
「我不願意。」
「我馬上也會去那邊」這句話一直在辰宇耳邊縈繞。
她是想殺了這個青年。
和前些日子的辰宇一樣,他的裙襬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由此可知他是偷偷遊過了河。
辰宇把手臂壓在地上,試圖奪走她手中的東西,她卻迅速地握緊了拳頭。
「請還給我。」
她大概是意識到一切都被看穿了。
像是搶奪一樣把東西奪走,往地上砸去。
「啊……」
不,是想砸下去的時候,又急忙放進懷裏。
被尖銳地一問,女人猛地倒吸一口氣。
連自己都覺得這麼着急的自己很不可思議。
又或者,他正用擅長的信鴿與堯明聯繫。
既沒有哭鬧,也沒有慌亂。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動手。
就在這時。
因爲逆光,看不清對方的臉。
鷲官長和禮武官的職責,說到底是保護雛女。沒有道理去保護那些想動用私刑的邑民。雖然辰宇覺得下令制裁的鄉鎮應該受到懲罰,但那是皇太子的領地。
她聲音顫抖地喃喃自語,全身沒了力氣。
「我看我的雛女好像在胡來,就趕過來了。……或許該說游過來了。」
「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把她從那個青年身邊拉開)
就算辰宇強行掰開她的拳頭,她也緊緊地握着,不肯鬆開那朵毒花。
纖細的手指從布里摘下了什麼。
辰宇一邊趕緊反駁,一邊感覺後背發涼。
「敢把我的雛女推倒,膽子不小啊,鷲官長。」
凝視着漸漸下沉的夕陽,辰宇嘆了口氣。
問完之後,自己先想到了答案。
「殿下……!」
女人的眼睛異常清澈。
「這個我先保管着。」
「——這只是想象哦」
「鷲官長大人。」
不能讓這個女人,黃玲琳,殺了雲嵐。
雙手壓制住她的雙手,雙腳壓制住她的雙腳。
「『「我不否定爲了解脫痛苦而殺人。但這不是雛女的工作。爲了救人而殺人,是武官的職責。」
「我……」
她似乎在凝視着這邊,又好像目光穿透一切看向遠方,辰宇懷着祈禱般的心情凝視着她的眼眸。
她的側臉甚至帶着微笑。
不僅如此,她甚至會爲了一個卑微的青年,輕易捨棄身爲雛女的自己的性命——就是這樣的女人。
「如果你希望,我願意成爲你的劍。這個男人,我來殺。所以你不能再持有毒藥。」
都到了生死關頭還慌亂成這樣,真是愚蠢至極。明明想着如果有痛苦的人,就殺了對方解脫,可僅僅是眼前這個女人持有劇毒,就被莫名的不安籠罩。
「不過,管理那樣的花園一定很辛苦吧。所以,農民一定會很受歡迎的呢。我從小就一直努力鍛鍊幹農活的本事呢」
用大到留下紅印的力氣掰開拳頭,她終於鬆開了手中的東西。
沒錯。辰宇無法允許。
就在這時,堯明身後傳來黃景行的聲音。他之前不見蹤影,大概是去河岸迎接皇太子了。
「殿下。這邊的雛女怎麼辦?雖說冬雪揹着她,但她好像因爲害怕游泳而暈頭轉向了。」
「找個安全的地方讓她休息。」
景行揹着的是「黃玲琳」——不,是寄宿着朱慧月靈魂的女人,和冬雪一樣渾身溼透。
堯明回頭看了看萎靡不振的雛女,輕輕聳了聳肩。
「我本以爲帶着她就能使用炎術……結果,還是景行的信鴿更快啊。」
聽到「炎術」這個詞,辰宇猛地一驚。
也就是說,堯明也已經知道黃玲琳和朱慧月替換的事了。
剎那間湧上心頭的那種情緒,是苦澀嗎?
辰宇僵在那裏,堯明說了聲「那麼」,轉過身去。
「辰宇,你出去,向景行了解一下情況。我和她談談。」
「殿下!」
辰宇脫口喊出後,卻不知該說什麼。
或許首先應該爲自己明知替換一事,卻還讓「朱慧月」留在這裏而道歉。
(不,比起這個……)
這時他才注意到,那個女人悠悠起身,裙襬凌亂不堪。
雖說這是爲了阻止殺人,但這行爲太過大膽,容易引人誤會。
(要是被懷疑不貞,無論如何都要澄清)
然而,堯明連一絲不耐煩的眼神都沒給辰宇。
他只是呆呆地凝視着那個茫然坐下的女人。
堯明點點頭,然後猛地將玲琳連頭帶身子抱進懷裏。
那一刻,玲琳覺得自己被允許了。
接着,他雙手捧起玲琳的臉。
頭頂傳來堯明的聲音,玲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動作。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倒進堯明懷裏。
辰宇下意識地端正姿勢,堯明卻連頭都沒回。
「你沒察覺到嗎?」
他只想着拯救她——
「我想讓他解脫……」
「……剛纔,鷲官長只是想阻止我——」
她驚訝於自己竟如此失態,慌忙用手撐在兩人胸前,想直起身子,可堯明卻抓住她的手臂。
「我都懂。」
「請聽我解釋!」
「朱慧月,聽好了。你是朱慧月,情緒起伏大的朱家雛女。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必須放聲大哭。」
他雙手滑到玲琳臉頰,與她四目相對。
然後,他挪動手指,輕輕抬起玲琳的嘴角。
「你知道自己首先該做什麼嗎?」
「……這次,儘管被禁止替換,我還是違背了您的命令,實在是非常抱歉——」
那麼,必須爲自己破壞規矩的事道歉。
「是嗎?」
被他點破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玲琳突然感到內心一陣放鬆。
多麼溫柔的謊言啊。
「——……」
「……是。」
「……」
被迫擠出一個難看笑容的玲琳,默默地凝視着這個即將成爲自己丈夫的男人。
那一刻,辰宇彷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無論道歉什麼,堯明都說「不對」,玲琳露出困惑的神情,堯明終於嘆了口氣。
「黑眼圈很重,眼神也沒光。嘴角連平時的笑容都沒有。」
「不對,不是這個。」
「人哭泣的時候,往往會低下頭。可你總是抬頭仰望。飛向天空的蝴蝶很美……但我有時會擔心,你會就這樣消失不見。」
他一邊向那個仍茫然坐在筵席旁的女人伸出手,一邊說道:
堯明從呆立不動的辰宇身旁穿過,走進了房間。
堯明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布料後面的肌膚滾燙。
「殿下!」
近距離看去,堯明臉上掛着苦笑。
允許自己哀嘆。
「……我有好好笑啊。」
辰宇探身向前,卻被堯明簡短地叫了一聲名字,給打斷了。
堯明靜靜地頷首。
允許自己軟弱。
「我想救雲嵐……想讓他解脫……」
不僅如此,他還按住玲琳好不容易抬起的頭,將她緊緊壓在自己胸前。
她這輩子可能都沒這麼混亂過。
司掌大地的黃家女子,必須腳踏實地,昂首挺胸,直視前方。
堯明心裏只想着眼前這個女人——那個失去冷靜、目光黯淡、他最愛的「蝴蝶」。
堯明打斷了正要磕頭道歉的玲琳,讓她十分困惑。
「……我想出個餿主意逃走,讓殿下您勞心了……?」
堯明的體溫從接觸的肌膚傳來,那熱度彷彿瞬間融化了她心中那根勉強支撐着的弦。
他終究還是看穿了替換這件事。
雖說鷲官長只是爲了阻止自己殺人,但自己的樣子可能會讓人懷疑不貞。如果是這樣,就該解釋清楚。
「那麼。」
堯明緩緩撫摸着她的頭髮。
辰宇簡短回應後,便走出了倉庫。
就在這時,玲琳注意到自己裙襬凌亂,便輕聲垂下眼睛,說道:「啊。」
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玲琳茫然地凝視着俯下身來的堯明。
「是嗎?」
「傻瓜,這樣可不行。」
「大概的對話我都聽到了,景行也跟我說了。我自認爲已經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好了,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
啊,對了。
「也不是這個。不,其實我有很多想法。」
過了一會兒,玲琳開口說道。
這話就好像在拿平時的玲琳作比較,但現在這張臉應該是慧月的。
「嗯。」
「我聽到你們的喊聲了。我怎麼會懷疑自己的雛女和弟弟呢。」
他或許是將自己作爲王的身份代入其中,又或許是想起了自己曾經傷害過玲琳的事。
因爲——這和她所追求的形象不同。
「看到那麼嚴重的傷口,你一定絕望了吧。百姓痛苦的聲音,一定讓你害怕了吧。你一定在自責,覺得自己的手救不了他們,甚至覺得是自己把他們逼入絕境。」
「你以前大概從沒被打倒過吧?大概也從沒遇到過自己無法掌控的情況。這也難怪,你總是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能輕易放棄。」
堯明收緊了抱她的手臂。
堯明低沉溫柔的話語,彷彿漸漸融入了溼透的衣衫。
不行,她必須面帶笑容。
「不會花太多時間。只是想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玲琳不知該如何理解這句話,這時堯明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眼下。
直到這時,玲琳才明白,他之前一直不提替換,也不叫她名字的原因。
「否則,我會起疑心的。我會以爲你又違反規定,不知悔改地替換了,然後大發雷霆,把你關起來。」
辰宇被一種連自己都搞不清的焦躁感驅使着。
她必須挺起胸膛。
「接着說。」
「……我……」
「你沒看到她的樣子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然而,堯明輕鬆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堯明戲謔地用手撐着臉頰,玲琳小聲嘟囔了一句「殿下」。
「你臉色很難看。」
「別猶豫,把情緒都發泄出來。因爲你是朱慧月。」
「辰宇!」
遲了一拍,嗚咽聲也隨之溢出。
允許自己感受痛苦、悲傷,允許自己狼狽地怨恨別人,無力地依賴別人——那些她本應捨棄或封存的、所有陰暗的情緒,以朱慧月的名義。
「聽着,偶爾也低頭看看吧。」
他的聲音彷彿壓抑着什麼。
他沒有絲毫不悅,只是擔心心愛的女人內心是否安好。
玲琳茫然地回味着這句話,微微皺了皺眉。
「偶爾也低頭示弱一下吧。」
原本模糊的世界突然有了輪廓,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憑藉母親的遺願誕生於世,必須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證明自己的人生是「正確的選擇」。
「我有好好忍住沒哭……冷靜地面對事情。」
不,她必須抬頭。
她本只想讓雲嵐解脫,可之後的發展卻讓人眼花繚亂,她搞不清現在是什麼狀況,也不知該怎麼辦。
玲琳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一時僵在那裏。
「再依賴我一些,把自己交給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玲琳被抱着頭,不情願地往他懷裏蹭,堯明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語調雖平靜,卻透着威嚴。
堯明低沉的呢喃聲隔着布料傳來,不知爲何卻像刺一樣扎進玲琳的心底。
「你真的很不擅長哭。」
作爲交換,玲琳卻幾次哽咽,說不出話來。
「因爲他……很可愛……真的……這樣……這樣痛苦,又難受,好痛。」
上一次在人前哭泣是什麼時候呢?
她已經記不得了。也許這是第一次。
玲琳一直以爲自己能更理智地說話,現在才知道,流淚時聲音會顫抖。
「他被高燒和痛苦折磨着……死亡正在逼近。那一定……很可怕……」
玲琳發出像小貓叫一樣的嗚咽聲,淚水止不住地流。
「我好害怕。」
這如同孩童般的呢喃,與其說是在替雲嵐表達心情,倒不如說是她自己的心聲。
——我好害怕。
玲琳一邊斷斷續續地呼氣,一邊繼續說道:
「最近……我感覺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堅強……更能忍耐。」
她本沒打算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心聲。
可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她根本無法有條理地表達。
玲琳拼命把四處飄散的話語拼湊起來,說道:
「那些日子太快樂了。我交到了好朋友,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盡情歡笑。但這樣一來,我突然又覺得……好害怕。」

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燒的夜晚變得如此可怕呢?
以前,她只要鍛鍊就能讓內心放空。身體不適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過是馴化的野獸。就算那兇猛的獠牙逼近喉嚨,她也絕不會動搖。她覺得自己能平靜地等待生命的終結。
然而,通過替換所擁有的日子,實在太過耀眼。
坦率表達自己情感的慧月,總是努力奮進的莉莉,開始對她敞開心扉的冬雪。和她們一起爲瑣事歡笑的日子,是用「寶物」這樣的詞都無法形容的、無比珍貴的回憶。
「——……呵呵」
「……你能把情緒發泄出來就好。我來晚了,對不起。」
他就那樣讓玲琳把臉埋在自己肩頭好一會兒。
玲琳迅速用指尖拭去淚水,然後對着雲嵐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
突然,堯明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她的喉嚨顫抖着。無可奈何地,雲嵐的身影與自己重疊在一起,讓她連呼吸都不順暢。
希望的光芒如火花般在她心中不斷湧現,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這股希望的洪流所吞沒。
「也就是說,殿下您又沒識破我們的替換,所以賭輸了哦。作爲懲罰,請答應我的請求吧。」
「區區一個雛女道歉,也改變不了什麼。要是想表達歉意,就用行動來證明。您的想法既寬容又務實,不愧是殿下。」
過了一會兒,堯明依舊讓玲琳低着頭,輕聲說道。
一定是因爲沐浴過的陽光太過耀眼,所以夜晚才變得如此可怕。
「聲音……吵死了」
玲琳終於雙手掩面。
「但可惜的是,她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最終,比起對她痛苦的感同身受,我更希望她能留在我身邊的慾望佔了上風……我捨不得放開她。只要她沒說想逃離,我就不會放她走。」
在兩人旁邊鋪着的席子上,本應癱倒在地的雲嵐。
「我從心底裏很在乎她。看到她被高燒折磨,痛苦呻吟,我坐立不安,甚至想大聲呼喊。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好幾次都想幹脆讓她解脫……想給她自由。」
「……?」
在表情嚴肅的堯明面前,玲琳深吸一口氣。
他一把抓住玲琳的下巴,把她的臉往地板方向按下去。
夜晚睡覺時,她常常會擔心「明天早上還能醒來嗎」,這種不安愈發強烈,讓她難以入眠。
「可是,殿下。雲嵐已經連發出悲鳴的力氣都沒有了。」
雖然他會很快陷入消沉,被困境逼到絕境,但下一刻,他就會站起來,將困難擊退。
「喂,看看下面。」
「討厭……雲嵐就是這樣」
「是啊。」
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堯明仍凝視着筵席的某一處。
「……嗯?」
「雲嵐!」
他輕撫着她發燙的後背,梳理着她的頭髮,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的衣服。
玲琳的眼眶再次泛起淚花。
啊,正因爲曾經深深低頭,再次挺胸抬頭的這個姿勢才如此令人舒暢。
「朱慧月,雖然這和你無關,但我有個朋友,身體非常虛弱。他有時會被一種『會不會就這樣死去』的熱度所困擾。」
堯明真的說過那樣的話嗎?
「殿下……?」
「……嗯?」
「雲嵐!雲嵐!你醒過來了,雲嵐!」
他是王。這個邑的王。
「呵呵,哈哈」
「可是……」
希望滿溢。
「……」
「我想讓他快點……解脫……!」
堯明的聲音小得彷彿帶着一絲羞愧。
「具體來說,請您原諒我和慧月大人這次替換期間的所有言行,並且請您爲拯救這個邑出謀劃策、施以援手。」
她雙手放在胸前,緩緩呼出一口氣。就在這自然的呼吸間,玲琳清脆地打了個響指。
她怯生生地抬起一直靠在堯明肩頭的臉。
「但這也沒什麼不好。爲什麼不可以呢?如果對方有放棄自己生命的自由,那我希望對方活下去的想法也是自由的。只要對方沒有從心底裏喊出想放棄生命,我絕對不會先放棄她。」
沒錯。這個青年很堅強。
映入眼簾的一幕景象,讓玲琳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堯明抱着低頭哭泣的玲琳,目光卻望向了躺在筵席上的青年。
玲琳覺得,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坦誠地承認自己的軟弱。
「看吧。」
「……不管怎麼掩飾,但其實……」
「什麼?怎麼了?雲嵐!」
「他不是在拼命戰鬥嗎?」
他第一次見到玲琳流淚,那哀傷的模樣揪着他的心,美得與這場景格格不入。
接着,他心愛的蝴蝶,笑嘻嘻地,天真無邪地笑得更燦爛了。
她拼命地眨眼,想把淚水驅散。
「……!」
她差點又忍不住嗚咽出聲,於是緊緊咬住嘴脣。
堯明爲人認真,有時還很笨拙。但他終究比自己強上許多,是個成熟的人,玲琳打心底裏想向他表達敬意。
他第一次回頭看向玲琳,湊近她的臉。
但對玲琳來說,這都無所謂。
就在這時,她眨了眨溼潤的眼睛。
聽到這聲鈍響,堯明縮了縮下巴,玲琳則俏皮地笑了起來。
「……這……」
然而,與之前的呻吟聲不同,那裏面分明蘊含着堅定的意志。
而另一邊的堯明,被人重新提起一件顯而易見的事,不禁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她淚流滿面,急促地喘息着,用嘶啞的聲音喊道:
可與內心的充實相反,她的身體卻越來越虛弱。玲琳越是珍惜時間,身體就越是不聽話,發起高燒,噁心想吐,彷彿在暗示她生命的終點即將到來。
因爲堯明正看着她,嘴角掛着微笑。
「那個,殿下。剛纔您把我叫成朱慧月了,其實我是黃玲琳哦。」
玲琳連忙轉身,緊緊抓住雲嵐的肩膀。
於是,曾經能夠忍受的熱度,如今也變得難以忍受。
自己居然想着因爲他看起來虛弱就想讓他輕鬆些,真是糊塗。
「……喂,等等。」
她感覺他說過類似的話。不,也許他根本沒說過。
「這種痛苦……我絕不能讓雲嵐承受……」
「你也是。還不能放棄。這個青年,何時發出過悲鳴?何時叫嚷着想要逃走?他忍着渾身的傷痛,拼命地來到了這裏啊。」
聽到堯明這番從未說過的心裏話,玲琳瞪大了眼睛。
「這樣的痛苦,實在是……」
她深深地吸氣,目光直視前方。
「等待死亡的感覺……真的好可怕。」
但這句話又讓她想起了和雲嵐的對話,她不禁咬住嘴脣。
她拼命地想要聽清那微弱的聲音。
她覺得現在無論什麼事情都能做到。
「這……呃」
堯明猛地將崩潰哭泣的玲琳緊緊抱在懷裏。
不管玲琳隨意的期待與放棄,他從靈魂深處就是一位高貴的王。
她的鼻子堵塞着,止不住地呼氣。
玲琳湊過耳朵,屏住呼吸,然而,聽到接下來的話後,她一下子停住了動作。
「要是不大聲喊出來,可怎麼辦纔好呢。」
她轉過頭,目光所及之處。
「殿下。再次爲這次的一系列事情,從心底向您道歉。」
玲琳小聲嘟囔着。
他緊緊皺着眉頭,微微睜開眼睛。
她端正姿勢,朝着一直靜靜地注視着她的堯明深深地低下頭。
「啊,沒關係。我本來也沒想要你道歉——」
那淚水宛如珍珠一般。但她一定不想被人這樣直勾勾地看着流淚。
從他嘴脣間漏出的,是不成言語的呢喃。
但還沒等堯明豪邁地回應,玲琳就猛地坐直了身子。
「喂。」
雖然他自己也心裏有數,但這要求實在是太貪心了。
不過,看到心愛的女子收起淚水,微笑着的模樣,堯明心裏更多的是安心,而不是煩躁,而且,她那模樣可愛得讓人憐惜。
「拜託您了,殿下。」
與剛纔虛弱地攀附在人身上時截然不同。
她那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抬頭,用眼角偷偷看他。
「把那些讓雲嵐他們受苦的壞人,一個不留地狠狠懲罰一番,如何?」
面對這個比任何惡女都更具魅惑力的嬌柔女子的低語,堯明無言以對,只能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