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玲琳,代表花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4萬 字
今天去逛了王都的集市。能這樣自由地走出宮來,我很感謝賢妃大人的指示,覺得不以候補雛女的身份,而是扮作見習女官入宮是正確的。
集市充分展現了統治大陸的詠國的威嚴,明明還是寒冷的時節,連罕見的南國水果都有在售賣。賢妃大人給了我零花錢,我買了一些,準備晾乾了送去。
說起來罕見,王都的藥草店裏居然有靈麻在賣。不過,大概是因爲產量少而且用途不廣,所以存貨不多。明明對燙傷很有效,在王都似乎卻不爲人知。我最後也因爲其他藥草罕見,買了那些。
話說回來,你的燙傷後來好了嗎?
我知道你手巧,喜歡工藝,但沒想到你居然會悄悄挑戰鑄造。大概是羨慕我的金工吧,但你還小。要懂得分辨年齡。
千萬要小心別受傷,別讓父母擔心。
千萬別再燙傷了。
姐姐
***
雛宮的早晨,原本是寧靜的。
爲了不吵醒可能已經梳妝完畢的妃子,大約在辰時,輕柔的鈴聲響起,雛女們以此爲信號,從各個宮殿靜靜地聚集到雛宮。
然而,在作爲敬仰禮首日的這一天,雛宮中到處敲響銅鑼,撒滿鮮花。
女官和鷲官們紛紛聚集,在雛宮前鋪着玉石砂礫的廣場上整齊地跪着。
廣場中央搭建起了木製的舞臺,在其深處高出一截的地方,爲這一天準備了格外豪華的御座和椅子。另一方面,在舞臺對面,用五色布覆蓋着堅固的鐵柱撐起了巨大的天幕。
這裏分別是在這次敬仰禮上表演技藝的舞臺、皇帝們進行審查的觀衆席,以及雛女們的等候場所。
「啊,敬仰禮終於要開始了。多麼清爽的早晨啊!」
在寬敞的天幕之中,已經聚集了五家的雛女,她們都坐在椅子上。
其中一人,坐在中央席位的黃家雛女——玲琳,對着透過天幕的晨曦,心情愉悅地眯起了眼睛。
「這哪裏清爽了呀……哼。和聽說的時間不一樣,還穿成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不像話了,好冷啊!」
話音剛落,坐在右邊座位上的朱家雛女——朱慧月,一邊搓着雙臂一邊呲牙咧嘴。
沒錯。她們所有人都只是穿着白色的裏衣,外面披着一件披風。
並非會被奪去性命。
如今,在敬仰禮期間,甚至不允許皇太子踏入後宮。
突然想起堯明,嘴角微微上揚。
想必,周圍的藤黃們相當努力了吧。
獨自一人生活的解放感讓她興奮不已,實際上她隨着日出就起牀了,穿着裏衣就努力鍛鍊的玲琳。直接沁入身體的果實的甘甜,令人感激。
鮮嫩的甘甜,讓清晨的身體感到愉悅。
但是,就算因此評價降低、排名下降,玲琳認爲那也沒關係。
(啊,不過殿下這幾天也心神不寧的)
「那麼……會是什麼呢。去看一看?」
在這次的敬仰禮上,與雛宮內舉行的儀式不同,不允許皇太子發言。皇帝和皇后親自爲審查未來的國母舉行會議,以父母爲主,兒子只能退讓。
如果是慧月的樣子,大概會把一整盆都喫光,但這個身體如果喫得太多就會吐出來,所以反覆斟酌,只把喜歡的東西放進嘴裏。
戰鬥的帷幕,已經落下。
不只是單純的容貌審查。相應的思想和覺悟也將受到考驗。
「真不敢相信。一個人在別處度過都超出了預想,一直緊張個不停,結果還被擄來開始儀式。」
面對不測事態很脆弱的慧月,似乎非常緊張。不,其他的雛女們大概也是一樣吧。面對意料之外的狀況,爲了不被絆倒、不犯失態,身體緊繃着。
似乎這次,正在向擔任審查的皇帝、祈禱師、家臣們重複相同的說明。
珍惜地、慎重地咀嚼着,慧月一邊投來「難以置信」的呆滯目光,接着又戰戰兢兢地看向天幕的前方。
「五家的雛女們啊。敬仰祖先以及先妃的德行,磨礪自身吧。」
慧月發泄着怒火,玲琳則慢悠悠地用手託着臉頰。
雖沒有壓制般的粗暴,卻是不可思議地令人順從的深沉聲音。
「向作爲龍的後裔以及大陸偉大的引領者——皇帝陛下致以問候。從現在起,開始敬仰禮的初儀。賦予雛女們的課題是——」
「一定是有什麼想法吧。相信陛下,暫且等待吧。看,這邊,或許可以當作早餐的替代品,已經準備了水果。您來一個怎麼樣?」
(有必要那麼緊張嗎)
那麼,就在這樣那樣的過程中,天幕的另一邊似乎終於開始舉行儀式了。
(哎呀,真好喫)
「哪有悠閒採摘水果的空閒啊!」
絹秀流暢地說完,不給雛女們提問的機會,一下子就鑽出了天幕。
「作爲敬仰禮的第一個課題,詠國皇后·絹秀向五家的雛女們提問。『作爲妃子應該有的花是什麼』。請體現出來。」
「在這裏所獲得的東西,全部都可以作爲陛下賜予的物品帶回去。另外,化妝品因爲是接觸皮膚的東西,所以已經讓你們帶上平時使用的了。那麼,開始吧。」
「全員都按照通知只穿着一件裏衣就來了。很好。那麼,鑑於如此偉大的皇帝陛下的威嚴,以下省略,就此,趕快開始敬仰禮吧。」
在內心裏挽起袖子時,很快,有靠近衣服海洋的人。
「哎,那個屏風,是什麼呀。那後面有什麼呢?」
聽到皇帝話語的雛女們,一同緊繃着臉,透過天幕低下頭。
「打算讓做什麼呢……會是怎樣的敬仰禮呢……」
正在喫水果的玲琳,帶着些許奇怪的想法注視着那個。
(哎呀。沒想到,竟成了相當正經的課題。)
坐在左端椅子上的玄歌吹倒是把衣領整得整整齊齊,坐姿端正地坐着,不過可能是早上沒精神,臉色有點睏倦。
伴隨着滋滋的聲音,屏風在地上摩擦着移動,終於能看到裏面的景象。
在盆裏還有石榴、葡萄、色澤鮮豔的柑橘等,彷彿是從所有季節、所有國家收集而來,滿滿地排列着水果。
輕巧地躲開咬過來的慧月,玲琳以優雅的動作,摘下了放在旁邊桌子上的無花果。
剛這麼想着,就孤身一人被突然投入儀式中。
此次,本着徹底執行這一宗旨,皇后·絹秀下達旨意,要求從儀式前夜起,將雛女隔離在各宮所設的齋戒專用偏殿中。
(伯母大人啊)
銅鑼聲格外響亮,能聽到周圍的人一起叩頭的聲音,還有祈禱師祈禱的聲音。
「妃子的職責包括陪同出遊和視察。當然,並非所有地方都像後宮那樣井井有條。但無論身處何種境地,哪怕只穿着一件裏衣被扔出去,你們也必須憑藉自身,具備身爲皇帝妻子應有的品格,整理好自身,舉止得當。」
作爲正室的絹秀,因自幼年起就對侄女疼愛有加,玲琳在成爲雛女之前,就多次獲得了面見皇帝的機會。
正因如此,玲琳對皇帝懷有敬畏與親近之感。
大家都沒洗臉,也沒梳頭。
火盆只在天幕的兩端各放了一個,確實有點冷颼颼的。
幸好除了女官沒人看到她們這副樣子,可要是臨時搭建的天幕被掀開了,想想就心煩意亂。
皇后絹秀總是豪爽,皇帝皇后夫妻會面時,不知不覺絹秀的印象就佔了上風,但即便伯母有讓周圍人噤若寒蟬的發言,弦耀也絲毫不改變表情,一直保持着溫和。
已過四十五歲的皇帝弦耀,雖言語不多,但總是帶着含蓄的微笑,是位溫和的美男子。
(我也得努力了)
因此,堯明擔心地說「在那位母后舉行的儀式上,我連插手都不行……只有一種風波將至的預感。」在儀式開始前,他一直頻繁地拜訪玲琳,不停地叮囑她「不要勉強,不要亂來,首先要保住性命。」
對於以往課題中沒有的「曲折之處」,甚至不自覺地流露出焦急的聲音。
如果善意地提出建議,會立即被拒絕。
「在此提問。後宮之花,身爲妃子應有的姿態是怎樣的?你們將理想的姿態寄託於何種花?這裏準備了所有季節的花、各種顏色的衣服、飾品和全套化妝工具。體現你們認爲合適的花,完成之後登上舞臺,向皇帝陛下請安。」
這是因爲,比通知的時間早了很多,被蒙着面紗的女官叫醒,然後直接被塞進了籠子裏,運進了天幕裏。
據說過去並非如此嚴格,似乎曾經有皇太子想要優待自己寵愛的姬妾,爲了不讓審查被戀情左右,規定逐漸變得越發嚴格。
「哎呀。可都是在冬天難以入手的上等水果呢。」
「呀,早上好。大家,抬起頭來吧。」
面對連續的不測事態,似乎很快就心力交瘁了。
確實,不是向熟悉的皇太子和妃子們,而是必須向本宮的皇帝和家臣們展示資質,這想必會讓人精神緊繃吧。
因爲,重要的是,擁有合適能力的人能得到恰當的評價。
明白了這點的雛女們,各自起身,帶着緊張的神情注視着服裝和化妝道具。
在靜謐的空間中,那清涼而響徹的聲音的主人,正是詠國的皇帝弦耀。
在鋪着精緻織物的那個地方,衣架、架子、桌子和鏡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洪流。
似乎那後面也有廣闊的空間,但是準備了什麼,從椅子上完全看不到。
最優秀的女性成爲皇太子的妻子,繼承更優秀的血統。
在她們的椅子前面,放置着一個直達天幕天花板的巨大屏風。
就算那個「最優秀的女性」不是自己,只要有才華的女性能被給予與之相稱的地位,輔佐堯明,那就沒有比這更讓人安心的了。

天幕外的嘈雜聲恢復之後,仍在繼續叩頭時,嘩啦一聲布的一部分被掀開,一位身着奢華衣服的女子走了進來。
就那位伯母而言,無法抹去會變成「瀑布修行」或「三徹農耕」之類的可能性,不過這次彙總成了適合雛女審查的內容,令人驚訝。
「從現在開始,舉行敬仰禮·初之儀」,叩頭片刻後,隔着天幕傳來聲音。
(您不必如此擔心,以我這身體,也沒有亂來的體力。)
這樣想的玲琳,雖說隔着天幕,但爲了行禮,從椅子上下來,其他的雛女們也慌忙效仿。
同樣低下頭的玲琳如此想着。
絹秀輕輕彈了一下手指,疑似本宮侍從、身着深綠色衣服的女官們進入天幕內,開始緩緩移動巨大的屏風。
(您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美妙。真想快點見到您的面容向您請安呢)
順便說一下,玲琳一邊優雅地對憂心忡忡的表兄長的忠言點頭示意,一邊輕而易舉地將其拋諸腦後。
皇后環視雛女們的眼神,嚴厲得如同戰場上的武將。
玲琳等人對這突如其來的「獨居」欣喜若狂——畢竟就算追溯到入宮前,乃至作爲「朱慧月」被放逐之時,玲琳都未曾有過獨自一人生活的經歷——但慧月她們似乎並非如此。
「嗯……要說起來,我倒是理解是爲了擄走而隔離了。」
唯獨在那一處,皇后提高了聲音,以便讓外面也能聽到。當雛女們一臉困惑地對視,說着「體現花……?」的時候,皇后補充說明了她的意圖。
其他雛女們似乎有些動搖,縮着身子,全神貫注地傾聽絹秀的話語。
(本應是主角的我們,就這樣隱藏着儀式就開始了,這也很奇怪呢)
「不要!被負責籠子的女官要求在這裏坐着等待!萬一因此評價降低了,那該怎麼辦呀!」
因此,在儀式期間,極力建議遠離女官,自行整理自身的裝扮。
在這片大陸上最偉大的存在面前,任何人都必須下跪。即使對方看不到也是如此。
豪爽的她環視了一圈雛女們,粗略地結束了開場白,迅速着手儀式。恐怕是反正皇帝隔着天幕聽不到,所以偷懶了。
看過去,坐在左邊的金清佳一直低着頭始終一言不發,坐在最右邊的藍芳春,因爲冷用袖子遮住臉微微顫抖着。
毫無疑問,身着有光澤的黑色衣服和綠色腰帶,手裏拿着鮮豔的紅色山茶花的,是玄家的雛女,歌吹。
雖然有披風,但裏面就只有一件裏衣。
大部分都是皇后·絹秀喜歡的水果,所以人們認爲這是她送來的。
帶着悠然的笑容,用低沉的聲音說話的這位有威嚴的美女,正是這場敬仰禮的主持者,皇后絹秀。
不,要說玲琳的話,她或許會發出驚歎的呻吟聲吧。
參加敬仰禮的雛女們,有規定不能借助女官的幫助。
玲琳差點笑出來,但似乎只有黃麒宮的人能在那裏笑。
自己端上拿下飯菜,自己整理牀鋪,獨自就寢。
「我選『山茶花』」
她用讓人聯想到冬天的寂靜的聲音說道,淡淡地告知周圍的雛女。
「常綠不變的葉子,表示不變的忠誠,下雪仍綻放的花朵,表示在苦難中的忍耐。作爲掌管冬天的玄家雛女所體現的花,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
歌吹平日裏看起來似乎對打扮不感興趣,但正因爲如此,纔不會被自己的喜好左右,能夠選擇符合主旨的裝扮。
毫不猶豫地選擇翡翠耳環和讓人聯想到雪的白色領巾的歌吹,讓其他雛女們也急忙向前走去。
她們想到得快點決定,不然好的「花」就會被搶走了。
「那麼,我選『牡丹』。被譽爲百花之王的花,確實與後宮中出類拔萃的女子相匹配。」
如此說着,手拿開滿花的白牡丹枝、金銀鮮豔的衣服和彩虹色的領巾的,是金清佳。
「我……」
說起慧月,她向曾是朱貴妃別名的芙蓉投去煩惱的目光,搖了搖頭。
在這裏,芙蓉是唯一的夏季之花,但作爲被放逐的罪人之象徵,不應與妃位相匹配。
象徵着長生不老的吉祥之桃。散發着甜香、被列爲四大香木的蠟梅。
菊花、梅花、水仙、瑞香、金鳳花……
最終煩惱許久之後,選取了帶有紅色花蕾的梅花枝。
雖不是夏季,而是初春綻放的花,但那鮮紅的花瓣,讓人覺得與朱家相襯。
忍耐過寒冬,先於其他任何花宣告春天到來的花。
克服苦難帶來春天的梅花,必定與家族掌管的季節無關,與妃位相適。
「選『梅花』。這樣的話,衣服的搭配也能很快決定。」
配合花朵,選擇以紅色爲基調的衣服和飾物就好。那樣的話也習慣。
紅,紅,一邊嘟囔着,一邊看着掛在衣架上的襦裙和披風,清佳突然開口。
玲琳微笑着欣然接受了這位不坦率的朋友那惹人憐愛的願望。
芳春可愛地微微一笑,然後稍微壓低了聲音。
「不……」
明明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藍芳春,卻不知爲何,讓人感到有些違和。
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面對大舞臺她的肌肉在顫抖呢。
(哎呀? 不僅如此,這幾天也沒說過話呢)
「那麼,腰帶的結再簡單一點。如果拿着樹枝的話,爲了讓視線能看向那邊,手腕上的飾品也剋制一下吧。『梅花』的臺詞想好了嗎?接下來就是化妝了。」
「我也想這樣,可不知爲什麼它就鼓起來了。」
然而,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擔心的玲琳剛要伸手,清佳突然探出身子。但是,就在那個瞬間,領巾發出微弱的聲音,她好像喫了一驚,抿緊了嘴脣。
(作爲妃子應該有的花,是嗎?)
話說回來,她從儀式開始到結束,始終保持沉默。
性格固執的她,或許正因如此,一旦接受了規則和戒律,就會努力遵守。
什麼樣的花才合適呢。
「玲琳大人」
「因爲你想把繩子一起打結。看,這裏的組繩要先解開……」
一直看着兩人交流的清佳,簡短地點了點頭。
「我先失陪了。」
說不定清佳也開始注意到拼命努力的慧月的魅力了。
是錯覺吧。
換成說成爲妃子需要什麼,也可以。
看到那個的慧月也急忙重新開始挑選衣服。
「喂,喂,黃玲琳。夠了。你也該差不多準備準備了。」
玲琳進一步挖掘記憶,發現自己和芳春已經將近十天沒有說過話了。
笨拙的慧月讓人忍不住想要幫忙,但每次都會被她一臉不高興地拒絕。
「芳春大人」
「玲琳姐姐大人,差不多該開始化妝了吧?姐姐您常用的是水白粉吧?我覺得稍微融化一下也需要花些時間。」
和沒化妝的原因不同,感覺臉色不好。
過了一會兒,開始聽到歌吹朗朗的致辭和女官們的驚歎聲,留在天幕中的慧月面露焦急。
似乎是慧月很快就在繫腰帶的方式上遇到了困難,傳來了焦急的聲音。
「清佳大人?您怎麼了?」
「玲琳大人,您真是溫柔呢,對吧」
本以爲如此,芳春卻把話題從花轉到了化妝上。
「我」
對於像謎題一樣的課題,不禁興奮得心潮澎湃。
「暫、暫且,我也要去換衣服了。關於小物件,稍後讓我跟您商量一下。」
「那麼失陪了。大家,加油!」
因爲她總是做出引人遐想的言行。
「……是這樣。」
面對不毛之地的開拓者不禁摩拳擦掌,越是棘手的對手,內心就越是按捺不住。
如果要競爭美麗和威嚴的話,果然可以說牡丹是正確答案吧。
清佳並非惡意,而是向慧月提出了忠告,在一旁聽着的玲琳,不禁兩眼放光。
高興起來的玲琳,不由得向清佳微笑,但不知爲何她卻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哎呀!是這樣呢」
「您怎麼了——」
「來自玄家的雛女·歌吹,向偉大的兩位陛下致以問候。我所選作爲適合妃子的花是——」
明明是自己問的,卻做出「哎呀」捂住耳朵的樣子,玲琳還是忍不住笑了。
「是呀。」
「……只因是梅花就選紅色衣服,這種單純的選擇方式,體現不出深度。」
「我可沒有強調關鍵部位的意思!」
(從個人喜好來說,想推薦實現了與蟲子融合的冬蟲夏草,還有原本是被喫的植物,卻能喫掉蟲子的食蟲花等等……但是沒有呢)
「但是,我已經選了水仙。玲琳姐姐大人您也最好好好考慮一下。」
「不行的話。就得自己來做。」
「是這樣啊……?」
(太棒了!見證了友情之花綻放的瞬間)
就在這樣的交流中,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
這並非是特別奇妙的對話。
彷彿在躲避皺着眉頭的玲琳的視線,芳春自顧自地說道。
與雙手合十喜悅的玲琳相反,慧月難爲情地皺起了臉,這時清佳又補充道。
(真是的,多麼值得照顧、可愛的人啊)
「嗯,黃玲琳悠閒自在,倒不是爲了幫我,只是碰巧可能會一直留在天幕到最後……」
那麼,就連應該體現的花還沒決定的玲琳來說,一邊「嗯……」地歪着頭,一邊窺視着各種物品。
然而就在這時,芳春猛地抬起頭。
「什麼?」
沒有那個惡毒的她出現在視野中的生活很舒適,完全沒有在意,然而直到最近,她還總是在周圍糾纏不休。
但是,如果不是玲琳聽錯的話,那個聲音微微有些沙啞,抱着衣服的手臂,也似乎在極其輕微地顫抖着。
以前還多少流露出想要利用這邊的態度,可最近不知爲何,看起來像是要靠自己努力做各種事情。
「是呀。我悠閒自在,所以碰巧出場順序可能在最後。」
但是像歌吹的山茶花這樣的選擇,能讓人感受到對自家和季節的考慮,非常出色,慧月的梅花,如果把春天解讀爲榮華的話,作爲給國家這個庭院帶來榮華的花,兆頭很好。
玲琳對那些充滿生命力、甚至有些偏離常規的花朵懷有敬意,但它們確實沒有被準備在這個場合。
一直盯着瓶中依次排列的花朵的玲琳,直到那時才終於發現藍芳春就站在不遠處。
「水仙正如其別名『雪中花』,是在嚴寒中綻放的堅韌之花。雖沒有芙蓉的豔麗、山茶花的高潔,但小花蘊含着芳香,甚至還具有藥效,能夠拯救民衆……它的姿態,就是我的理想。」
「那麼,我們一個一個來解決吧。首先,結釦要弄平,對吧?」
清佳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一下子背向玲琳他們。
或者說,如果將它們「體現」出來,似乎會在敬仰禮的場合引起一些小混亂。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這樣的話……)
在玲琳還沒能弄清楚其真實情況的時候,芳春也已經完成了鮮花和服裝的挑選,回到了椅子上。
稍遲一些,手持水仙的芳春也匆匆離開了天幕。
「芳春大人?」
許久未見,她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簾,不知爲何,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
「我想選『水仙』。玲琳姐姐大人。」
「是這樣啊。」
基本上喜歡照顧人的黃家,而且玲琳是繼承血脈最濃的女子。
「嗯? 嗯。我暫且先支持慧月大人,然後再慢慢着手準備吧。」
她依舊羞怯地用兩隻袖子掩住嘴角,也許是我看錯了——
拼命努力,忙得不可開交,這邊不幫忙馬上就會氣餒的朱慧月。
「沒什麼,就算我一個人也能準備好! 大概,在儀式中途讓別家的雛女幫忙,不是違反規定嗎?」
「……慧月大人,在那方面的指導,從玲琳大人那裏獲得不是很好嗎。最近,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樣子」
「等等。別一下子都說出來。」
「哎呀,慧月大人。頭上有髮飾,脖子上有項鍊,胸前有腰帶裝飾,手腕上也有飾品,這樣有點過頭了。也不必把所有關鍵部位都裝飾起來。」
天真無邪的臉上洋溢着笑容。
回到椅子那裏,以符合舞蹈高手的周到舉止,開始穿衣服。
「不過怎樣都行。慧月大人,如果沒人照看,穿衣化妝都做不好,會一直錯過出場。玲琳大人,如果不看着這樣的慧月大人,就沒法專心處理自己的事。這是事實吧?」
帶着凸顯稚氣的、稍顯甜美的聲音。像小動物一般,歪着頭的動作。
面對這種像是在找藉口的呼喚,玲琳不禁笑了出來,並決定在不違規的程度上幫忙。
正因爲才華橫溢,對於被評價爲「不起眼」的對手本應言辭犀利的清佳,居然會向別家的雛女伸出援手。
「謝謝您。但是慧月大人,紅色稍微露出來了一點喲。」
「我們要體現花的內涵。在陛下跟前,也必須陳述言辭。不僅要穿上與花相同顏色的衣服,還要好好考慮如何傳達『梅花』所具有的含義。」
「清佳大人?」
「喂,黃玲琳,你看這腰帶是不是歪了?我不是要你幫忙,因爲那是違規的。只是想讓你確認一下而已!」
早早收拾好的歌吹和清佳拿着樹枝,瞟了玲琳她們一眼就走出了天幕。
「哼,纔不是,纔沒有關係好呢!」
芳春的事情暫且擱置。
慧月立刻反駁,但或許還是沒自信,瞥了玲琳一眼,這樣辯解道。
「誒! 騙人的吧」
慧月慌慌張張地回頭看向玲琳,又探出身子朝着天幕的另一邊化妝,玲琳反倒因此很在意,無心準備了。
「嗯,您稍微安靜點。」
制止了似乎要用力擦嘴脣而使情況惡化的朋友,拿起扔在桌子上的手巾擦掉上面的白粉,輕輕地按壓着。
看到慧月因緊張而表情僵硬,玲琳輕輕地用手捧住她的臉頰,微笑着。
「沒關係的,慧月大人」
一邊希望自己的眼睛能成爲對她來說「不變形的鏡子」,一邊說道。
「慧月大人很出色。慧月大人,能夠體現出美麗的花朵。那麼,祝您一路順風」
「——……好」
慧月有一會兒用像是依賴般的眼神回看玲琳,但不久突然移開了臉。
「我走了」
然後,像是要隱藏自己臉紅的樣子,邁着急促的腳步走出了天幕。
「好了」
玲琳最終成爲了最後一個,在那裏,她終於開始準備自己的事情。
「選哪朵花好呢……」
先穿上一件普通的白色襦裙,然後漫不經心地撫摸着插着花的花瓶,突然想起了芳春的話。
——我已經選了水仙。
所以好好考慮,芳春接着說。
(不是「快點」考慮,而是「好好地」……?)
到底要想什麼呢。
絹秀也說過,化妝品是讓雛女搬來的私人物品。
只需搖動扇子三次而已。
也許是滿腦子想着上臺的事,她沒注意到發呆的玲琳,徑直朝擺滿鮮花的桌子走去。
麗雅令人厭惡地得意微笑着,催促道「來吧。」
「喂,黃玲琳!你既不換衣服也不化妝,在那兒呆呆地幹什麼呢?藍芳春都已經上臺了。接下來是我,然後就是你。趕緊的!」
「不過,最出色的還是把黃玲琳的出場安排在最後的那手段。是你引導的吧,清佳小姐? 啊,朱慧月也從天幕出來了呢。完美啊。」
清佳緊緊握着扇子的柄,麗雅輕輕地將一隻手疊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
能看到接到信號的鷲官換了跪着的腳。就在那一瞬間,他不經意伸出的手臂,向柱子根部撒了什麼東西,這一點被發現了。
倒下的柱子只有一根。黃玲琳不一定會被壓在下面。
「我忘了梅花枝。哎呀,你也好好跟我說呀!」
慧月抓着梅花枝喃喃自語,在她身後立着一根粗柱子。
「……」
不僅如此,她用扇子遮住了自己和清佳的臉。在旁人看來,或許會覺得是妃子和雛女在親密地竊竊私語。
本應深埋地下、筆直支撐着天花板的它,不知爲何,看起來搖搖欲墜。
「啊……慧月大人……」
「撒了什麼」
慢慢地……
就在那時,在視線的前方,朱慧月突然低頭看向雙手,慌慌張張地返回天幕。似乎是忘了東西。
——提醒注意。
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影之後,玲琳突然抬起了頭。
「慧月大人,危險!」
就像蛇的威嚇一樣,是不吉利的、微弱的聲音。
必須大聲告訴在天幕裏的她們,馬上離開那裏。
笑着輕聲說「幹得不錯嘛」,麗雅在那裏突然壓低了聲音。
臉色蒼白想要站起來時,放在膝蓋上的手用力按住了身體。
用扇子遮住下巴,她猛地向遠處的天幕示意。
不留任何辯解的餘地,爲了讓這邊明白「是清佳自己」將惡意的利刃指向了黃玲琳。
(此刻)
不行。必須阻止。
大致來說,能說黃玲琳留在天幕上是清佳的錯嗎。
看樣子她是回來取遺忘的東西的。
玲琳不禁屏住了呼吸。
(絕對,不要……)
「當今的鷲官長是個頑固不化的傢伙,所以只能拉攏那種小嘍囉。不過,捨棄他反而更方便。只要發出信號,他就會推倒柱子。沒關係,之後怎麼『處置』都行。我們不會被牽連。」
這是爲了支撐這奢華的天幕,特意將鐵熔化凝固而成的柱子之一。
咻咻,像是有什麼在融化。
「說什麼呢。這不是你的錯。我明明清楚地告訴了你是什麼信號,可你沒有阻止。是你沒注意到。因爲清佳無能,黃玲琳纔會死。」
「或者,你希望被關在閨房裏,像家畜一樣被飼養的生活嗎。聽說那個商人,不允許妻子頂嘴」
但是玲琳並沒有馬上把它塗在臉上,而是先把擰過的布的一端浸溼,在手背上輕輕擦了一點點。
「啊……——」
一明白狀況,玲琳就迅速跑向慧月,把她推倒似地推開了。
(也不是說,溶解白粉需要花費那麼長時間)
(水仙)
在清澈的水邊綻放,散發着芬芳香氣的小花。
就在這時,天幕的一部分猛地晃動起來,慧月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清佳被按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地搖着頭。
意外的是,那個聲音不含責罵,很溫和。
但是,沒錯,現在明白了那種違和感的真面目。
皺着眉頭,玲琳仔細地回想芳春的話。
「…………好」
挺直脊背,全然不顧及拖着的長長的襦裙走着,只有插在耳朵上的牡丹輕輕搖曳。
這有什麼不行的?
「別站起來」
這不是偶然發生的程度的行爲。
那時,玲琳心裏某處有了某種東西卡進去的感覺,抬起了臉。
「停下……停下。」
(不對。不行)
明明都準備到這個地步了,淑妃卻想讓自己發出最後的信號,是爲了明確攻擊的責任在於清佳。
(也許)
麗雅臉上浮現的並非慈愛,而是帶着殘酷的笑容。
玲琳抿緊嘴脣,拿起了放在黃色鋪布上的水白粉。
「哎,這樹枝果然還是稍微折短一點比較好……黃玲琳?」
清佳緊緊地握着拳頭。
那時她把話題轉到了化妝上。
「來吧。發信號。」
過了幾拍,只有那個地方發熱,伴隨着像抽筋一樣的疼痛,紅腫了起來。
「仔細觀察的話會更好。靈驗非凡的鐵穿水真是太棒了。很快,而且自然而然地,柱子就會倒下。黃玲琳那漂亮的臉蛋會不會變得一塌糊塗呢?」
僅從容器來看,這應該是黃麒宮自己房間裏常用的東西吧。
順利結束致辭的清佳,保持着優雅的步態走下了舞臺。
清佳毫無觸動地接受了舞臺對面皇帝們滿意的笑容、跪着的女官們尊敬的目光。
「作爲百花之王的牡丹,正適合女子們的頂點。有着金家風格的華麗,在這一點上也是極好的選擇。點綴着金銀刺繡的裝扮,還有不遜色於此的花容月貌,真是出色啊。看,藍家的小姑娘多可憐,在你之後相形見絀呢。」
清佳緊緊咬住塗了口紅的嘴脣。
「我說的是『搖動金家的扇子』。不是你的。你沒注意到嗎?」
(聽到了什麼)
「真不愧是你啊,清佳小姐」
能感覺到瀕臨危機的本能在變得敏銳。
按照女官的引導,移動到廣場的角落時,那裏背靠金家屏風的淑妃麗雅正坐在椅子上等候。清佳默默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對於這樣的雛女,妃子高興地搭話。
如果她退到天幕後面,只是衣服和花會稍微弄髒一點。
每當麗雅咯咯笑起來,就會有一股黏糊糊的甜香令人不快地飄散開來。
「不是告訴過你嗎?朝着他,只需將帶有金家龍紋的扇子搖動三次就行。這樣的話,你永遠都是我重要的雛女喲。」
就在天幕外,正好在柱子腳下,有一位疑似受金家指使的鷲官跪着。
那種醜惡的行爲竟然要被若無其事地實施,實在無法接受。
但是,正因爲這個信號太過自然,輕易就能做到,所以在本應下定決心的清佳心中,偶爾會湧起這樣的低語。
她按住清佳的手,輕輕揮動着自己手中的龍紋扇三次。
清佳將扇子放在膝蓋上,雙手緊緊握拳。
他恭順地低下頭,偶爾也會瞥一眼這邊。
清佳驚訝地抬起臉,看到叔母的表情,眼睛睜得更大了。
芳春剛纔在對話中一次也沒有咬字。平常爲了扮演「怯生生的藍芳春」,總是聲音顫抖,故意說「那個」「這個」來停頓說話。
芳春選擇水仙作爲象徵未來自己的花。
「沒辦法呀」
誘惑的低語和恐嚇,是同一個女人的聲音。
麗雅想要推倒裏面有人的天幕,就像從花瓶中拔出枯枝一樣輕鬆。
多次死裏逃生的五感瞬間被提升,讓玲琳察覺到了某種聲音。
可能是想太多了。
「推倒鐵柱,難以置信?但能做到哦。只要通過某種渠道,就能得到能熔化鐵的神奇的水。能讓人做夢的香,能給予快樂的酒……只要好好聽我的,就能得到很多便利的工具。」
實際上,她的出場順序排在最後,是因爲棘手的朱慧月,決定幫助朋友的是玲琳自己。
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特別需要提醒注意的事情。
「不錯呀,一石二鳥。」
水白粉溶解需要時間,得抓緊了。
要是像往常一樣把這個大量地塗在臉上的話。
(不被允許的事情喲。想都覺得醜陋)
「哎呀呀,難道還要加上溝鼠的遺骸嗎?」
葉子具有藥效——但另一方面,僅僅接觸插它的水就會引發炎症,是具有強烈毒性的花。
那種程度的引導,甚至不能稱之爲引導——。
(顯然,不是平常的芳春大人)
在因恐懼而僵硬的清佳面前,天幕的柱子搖晃着倒下了。
嘟哦哦哦……!
玲琳剛把慧月推開,轟鳴聲就響徹了這一帶。
「呀啊啊啊!」
「天幕倒了!」
「雛女大人您沒事吧!? 」
衣架和陳設品倒下、破碎的聲音中,外面的喧鬧聲傳了進來。
外面亂成了捅了馬蜂窩一般,玲琳卻幾乎是摸索着,探尋周圍的狀況。由於柱子倒下,天幕內的燭臺熄滅了,而且厚布像要蓋住兩人的頭頂一樣垂了下來,所以很暗。
憑藉逐漸適應的眼睛和指尖,總算把握了現狀。
天幕似乎連同天花板部分的布一起捲入倒塌了。被捲入的桌子和衣架撞到柱子上破碎了,化妝品和衣服被扔到了地上。破碎的花瓶灑出的水和碎片、倒下的火盆裏溢出的炭,把倒下的兩人的衣服弄得髒兮兮的。
「啊,太好了!平安無事呢!」
「怎麼看都完全不是沒事的樣子吧!」
剛鬆了一口氣,慧月的尖叫聲就傳了過來。
屁股着地,被玲琳從上壓着的慧月,淚眼汪汪地顫抖着。
「啊,您沒事吧!? 」
「謝謝您。多虧了衣架和桌子在柱子下面墊着,我才逃過一劫。真是幸運啊。」
「哪裏幸運了!一切都亂七八糟的!」
「誒……?但是,不是還活着嗎。也沒有出血。」
玲琳眨了眨眼睛。
總之身體健全意識也有,從大局來看覺得沒問題。
對憤怒地抓住衣領的慧月,玲琳溫柔地微笑着。
(真的,是多麼令人驕傲的朋友啊)
對於請求許可的辰宇,玲琳再次拒絕了。
故意曲解辰宇的話,玲琳輕快地回答。
當懷着同樣的心情呼喚時,不知爲何慧月露出了焦急的神情,舉起了雙手。
感到驚訝的,似乎在外面的辰宇也是一樣,低聲顯得很焦躁。
「這個天幕是雛女整理着裝的地方。請不要進入。」
在天幕之外,辰宇像在猶豫般沉默,不久便服從了命令。
「並非誇張。這個儀式,關係到的不是我們,而是國家的威信。下一代妃子的出色……進而,這個國家的傳承慶祝儀式,絕對不能被中斷。所以即便周圍天幕要崩塌,也不會馬上有人來救援吧?」
「你的計謀,根本不值得在意。」
「那樣……太誇張了」
「是,是呀,是這樣的,但是……」
但是,雛女們換衣服的地方,確實不能輕易踏入。
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妨礙這位惹人憐愛的朋友。
相當認真地提出建議,卻立即被拒絕了。
「恐怕派遣鷲官長前來,我認爲是殿下的獨斷。明明應該禁止插手……因爲殿下是溫柔的人。在這裏握住鷲官長的手,會讓殿下破壞規矩的」
是的。
在再次安靜下來的天幕內,轉向慧月說「那麼」。
「我有想法。」
「我們沒事。一點傷都沒受。在陛下跟前,正是莊嚴儀式進行的時候。請您止步。」
半哭着的眼睛,盯着癟掉的花瓣和沾滿炭灰的衣服。
「被挑起的爭端要用雙倍價錢買下來,道德之書上不也是這麼寫的嗎?」
「慧月大人。我,其實有點生氣。」
「你說什麼呀——」
「鷲官長!救命——」
「說什麼呢!爲什麼不呼救!這種狀態怎麼能繼續敬仰禮!」
當然,玲琳自身也是如此。
「說什麼呢。這是緊急情況。請求進入的許可。」
「柱子的倒塌,恐怕是人爲的。有人想要害我們吧。呵呵……中元節、豐饒祭,還有敬仰禮。確實,爲什麼偏偏『朱慧月』總是受到這樣的妨礙呢。真讓人厭煩啊。」
雖然馬上就會哭出來,尖叫起來,但無論何時都會努力堅持給人看。
「是啊。確實,或許保持悠然的姿態會更好。這樣的話,『就這點程度還打算攻擊?』,就能戲弄對手了呢。不愧是慧月大人。」
「嗯。按照剛纔的順序,慧月大人上臺。」
接着她又轉了轉脖子,玲琳依然笑眯眯地接着說。
與其說是由於自立心,倒不如說似乎是由於經驗帶來的恐懼,玲琳高興起來,咯咯地笑了。
「鷲官長·辰宇。作爲此儀式的主角之一,黃家的雛女玲琳下令。請離開。」
從聲音判斷,是鷲官長·辰宇。本應鞏固皇太子的守衛,但面對緊急事態飛了過來。
「那麼慧月大人,準備一下吧?」
她一點一點地用屁股往後退,從玲琳的手臂中掙脫出來,神經質地擦拭着濺上炭和水的裙襬。
因爲在中元節和豐饒祭時與黃玲琳進行了替換,所以慧月自己親臨儀式,已經是許久未曾有過的事了。
「哎呀,到底該怎麼辦啊。衣服和花都亂糟糟的。」
聽到慧月抽搐的聲音,玲琳也用手託着臉頰表示同意。
像這次這樣,不測的事態層層疊加,就更是如此了。
猛地將天幕拉開,正要踏入其中的辰宇,被大聲制止道「請等一下!」
「您沒事吧!」
儀式會堅決執行,向推倒柱子的人示威。
歪着頭,奇怪的是,本應強勢的朋友「哼」地扭曲了臉。
因此,她能立刻察覺到厚重的鐵柱豎起時的異常聲音,冷靜地判斷其倒下的方向,並能夠避開。
「只要有堅毅,任何情況都能克服。或者,如果您想從這裏逃走……那麼讓我來代替慧月大人您吧?」
「冷靜點?」
「那……不是這個意思。」
不管怎麼說,僅僅是一些細微的擦傷和輕微的撞傷,玲琳就會立刻使身體狀況惡化。
玲琳對虛弱帶來的意外結果甚至有了些許的欽佩,但慧月似乎並非處於這樣的狀況。
天幕的後方——玲琳一邊注視着完好的椅子和滿滿一籠的水果,一邊站了起來。
她不會逃跑。
慧月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臉色逐漸變差,點了點頭。
即便如此,雛女也必須登上舞臺。
「沒關係,不要緊」
慧月一邊斥責着顫抖的雙腿,一邊登上了通往舞臺的臺階。
「遵旨。不過,殿下很擔心。兩位雛女,請儘快離開天幕。」
「嗯?」
(由於養成了確認危險物品的習慣,得到了幫助。人生中會因何而幸運,真是難以預料啊)
就在天幕旁邊應該也有護衛的,卻只有辰宇一人來到天幕這裏。
慧月想要求救,玲琳卻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來吧,慧月大人。冷靜下來,繼續進行敬仰禮吧。」
就在這時,從天幕外傳來尖銳的聲音。
「慧月大人您這是說的什麼呀。」
「敬仰禮,無論如何都要繼續。」
當這樣勸說告知時,慧月猛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慧月緊緊地握住披風的兩襟,有意識地呼出了一口氣。
「不愧是慧月大人」
對於仍在堅持的辰宇,故意直呼其名。
「什……」
「爲了確認是否平安——」
「慧月大人。您還好嗎?敬仰禮並非像往常那樣,即在雛宮內舉行的儀式。而是在皇帝陛下跟前舉行的,可以說是獻給陛下的儀式。失敗或中斷,絕對不被允許。」
對於還在猶豫不決繼續說下去的對方,微笑着的玲琳斷然打斷。
所以,從登上舞臺之前,慧月就緊張得全身彷彿要乾涸了。
一用力,骨頭就嘎吱作響。要是慧月的身體,響聲會更響亮,纖細骨頭髮出的清脆聲音,不知怎的有點像劍鳴之聲,這樣也不錯。
而且,玲琳加深了笑容展示出來。
慧月一臉茫然。
「是,是呀。非常生氣。生氣是生氣,但是……稍微冷靜一下吧。」
「唉,好不容易準備好的……。而且也沒有其他的服裝和花了,該怎麼辦啊?爲什麼我總是要遭遇這種事?」
「難得爲了敬仰禮,慧月大人一直努力着。人的努力,就被這麼一根柱子給踐踏了,實在是令人氣憤。對吧?」
「在這尋求幫助,中斷儀式的話,女人不就廢了嗎?」
「「只能看到糟糕的未來!」
與悠閒自若的玲琳相反,應對突發狀況能力較弱的慧月,漸漸地滲出了淚水。
「確實,花從『梅花』換成其他的,也許會更好呢。」
「不要!」
再次跪下,夾住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朋友的臉頰。
「……嗯?」
辰宇有着皇帝的血脈,而且還是武藝高強的武官,在雛宮有着格外高的地位,但即便如此,在此場合,勉強還是玲琳的立場更強。
「不是也許啦……」
玲琳一邊感嘆着這是個短時間內就能露出各種表情的人,一邊在胸前雙手交疊。
「就算這麼說,花也沒有全部毀掉。衣服也是,哪件都髒了。這種狀態怎麼能上臺……我做不到。」
(病弱有時也會起到作用)
***
沒關係,她多次這樣告訴自己。
她會無意識地留意周圍是否有尖銳的東西,是否有掉落的危險物品,對於沉重、鋒利或倒下會有危險的傢俱,也本能地保持警惕。
毅然決然地說完,慧月驚訝地朝這邊轉過頭來。
「先換衣服吧。」說着站起來,慧月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在以往的任何儀式中,慧月一縮着身子入場,就會經常受到觀衆冷淡或者嘲笑的目光。
服裝和花都沾滿了炭和碎片,這樣的話,根本沒法登上舞臺。
確實,包括慧月選的梅花在內,沒有完好無損的花,但即便如此玲琳也沒有放棄。
似乎連過去的經歷都被牽扯出來,完全讓情緒激動起來了。
通常來說,無論進行多少次練習,在正式演出前都會被「要是那樣做就好了」的不安所折磨,不過幸或不幸,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別無他法。這樣一想,心情似乎稍微輕鬆了一點。
每次登上臺階,其身影逐漸清晰,女官和鷲官們便竊竊私語,騷動起來。
他們大概是對頭髮簡單束起、不知爲何反穿披風的雛女的模樣感到驚訝吧。
或者,也許是對即便天幕倒塌仍要登上舞臺的慧月感到驚訝。
是否平安無事。那副樣子又是怎麼回事。
莫非是因爲受傷了,所以反穿衣服來掩飾嗎。
那些疑問一直湧到他們的嗓子眼,憑感覺就能知道。
但是,只要擁有至上身份的皇帝不開口,誰都不能詢問此事。
趁着這個機會,慧月默默地登上了舞臺。
笨拙地站在中央,抬頭便能看到以皇帝弦耀爲首的幾人的席位。
沒有簾子遮擋,親眼見到皇帝的面容,這是入宮以來的頭一遭。
據說他或許是有意避開女人們的紛爭,很少現身後宮。加上事務繁忙,他不在後宮設寢宮,更多是在本宮休息。
就連後宮的儀式,大多也都交給皇后處理。不過,多虧絹秀出色,慧月她們對此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許久未見的皇帝面容,比慧月那模糊的記憶中更加年輕。那輪廓分明的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
然而,即便在剛剛發生事故的這種情況下,看到皇帝那悠然的笑容絲毫不改,慧月心中湧起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黃玲琳等人似乎評價皇帝「溫柔且溫和」,但慧月看到弦耀時,不知爲何,就像面對無底的沼澤,心中懷有一絲平靜的緊張。
坐在旁邊的皇后·絹秀,表情異常認真。恐怕她在擔心天幕的倒塌吧。
但是,先於皇帝詢問此事,就算是她也做不到。
在皇帝的右側,低一級的位置上,有皇太子堯明和鷲官長辰宇。
堯明緊繃着精悍的臉,凝視着這邊。僅看他的樣子,就能感受到他的擔心、憤怒和因無法自由行動的身份而產生的糾結,慧月鬆了一口氣。
片刻間,舞臺鴉雀無聲。
哎呀,從裙襬到腰部一帶逐漸減少的污漬,反倒看起來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墨染。
正如黃玲琳所說。多虧了強制鍛煉出的姿勢,不管心裏怎麼想,不知不覺中身體已經毅然面對事態了。
對於人們在那裏似乎最認同地點頭這件事,是應該得意,還是應該生氣呢。
(沒關係。沒關係……應該沒關係的吧?)
(開始養成習慣了啊,筆直站立這件事)
感嘆——與其說是感嘆,不如說是出乎意料、感到困惑的聲音。
就像要告訴您一個特別的祕密。
(這不是我值得驕傲的。全部都是黃玲琳的主意)
在潔白的衣服之上,有着如淡雪般肌膚的美麗面容。
對於毫不吝嗇的稱讚傾注在自己身上,慧月很喫驚,然後匆匆忙忙地站了起來。
慧月將目光從一臉懊悔宣告的女官身上移開。視線已然朝向天幕。
突然意識到,明明不是那樣的場合,慧月卻差點笑出來。
看起來不穩定的紅點,在美麗的站姿中,也不過只是一種色彩點綴。
然而,登上舞臺的她,悠然地站在中央,以令人驚歎的優美舉止當場跪下。
休息室裏排列着各家的屏風,金家、藍家和玄家,分別有各自的妃子陪同。
與悽慘的預想相反,展露出來的她的面容,僅僅只是,美麗動人。
慧月手持無花果再次屈膝,這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妝容氣息很少,但是,眼角和額頭一帶,像是突發奇想般染上的紅色,營造出一種非世間所有的神聖感。
藉着這股氣勢,慧月凜然地提高了聲音。
她每走一步,襦裙的裙襬就翻動起來。那四處散佈的紅色斑點,莫非是血跡?
「這不是我的實力喲。你懂的吧?是黃玲琳教我的。」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晃動着。
難以揣測意圖,似乎不知道該不該失笑。
那是玲琳代替早餐採摘的、酸甜味道的果實。
以上,接着說道。
「朱家的雛女·慧月,向偉大的兩位陛下致以問候。」
在絕不能說是溫暖的氛圍中,要是以往的慧月,大概會顫抖着蜷縮起來吧,然而意外的是,現在她筆直地挺直了脊背站着。
「沒關係的。一看便知。」
襦裙的裙襬雖沾染了炭灰,但被披風與領巾所遮掩的上衣,卻沒有一絲污漬。
用端上來的無花果當作零食來矇混過關這一招,被慧月用掉了。
最後一句話,是慧月出於嫉妒心理不自覺加上去的。
如果在雛宮之內就已結束的儀式,殿下恐怕會立刻將天幕掀翻,而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插手。
深深地行禮,不久便放下衣袖站起身來。
——可以嗎,慧月大人。
伸出的雙掌上,放着與披風襯裏相同褐色的、小巧的果實。
「即便我自身並不美麗,但一定能結出繼承尊貴血脈的果實。名爲我的花與果實融爲一體,爲人們帶來幸福吧。這意味着作爲花完成了最大的使命。到那時,我會爲自己感到驕傲。」
雖然低着頭看不到臉,但她們應該是在抑制着隨時要站起來的衝動,爲慧月加油。
露出盤起的髮髻是成熟女性的證明。因此在後宮中,只有妃子盤發,雛女明白自己的不成熟,一般都是放下頭髮。
不知爲何,就是能堅信這一點。
圍繞着登上舞臺的自己的,並不只是冷笑和輕蔑的目光。
倘若沒有才情的少女,梳着與年齡不相稱的髮型,周圍的人想必會嘲笑這不知分寸的姑娘。
果斷說出的瞬間,周圍一片嘈雜。
極力優雅地站起身,將用披風遮住的雙臂筆直地伸出來。
隨着視線從地板上抬起,服裝逐漸變得清澈。
她應該沒有受傷,也似乎沒有絲毫動搖,但是她身上完好的花、服裝、化妝道具都沒有了。
不知道妹妹情況的景行,比堯明還要直率地坐立不安,景彰也罕見地收起了笑容,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
袖下的面容是否安然無恙?被披風覆蓋的上衣,莫非更加污濁、破損了?想必在那種情況下,連滿意的妝容都無法完成。倘若放下衣袖和領巾,病弱雛女那蒼白的素顏,抑或受傷的肌膚,是否就會顯現出來呢——。
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太現實而感到討厭,從緊張中解脫出來後,終於開始掛念玲琳的情況。
黃玲琳究竟打算如何渡過此難關。
如果有受到不合理攻擊的少女,無論是黃玲琳還是朱慧月,都會擔心自身而面露愁容。當然,也許會有程度上的差別。
在舞臺一端設置的雛女休息室裏,莉莉和冬雪她們也跪着。
「哎呀……玲琳大人,把頭髮盤起來了呀。」
「後宮之花,作爲妃子應有的姿態,我願以這副模樣來展現。」
按照女官的引導,坐到分配給朱家的休息室座位上,心臟還是怦怦直跳。
但在這一瞬間,在廣場上的人們,沒有指責,而是發出了恍惚的嘆息。
周圍的人也是如此。
而且玲琳不像平時那樣把頭髮放下,而是高高地盤到了頭頂。
「這就是我所追求的妃子的姿態。花原本就是爲了結果而開放的。不奢求花本身被喜愛……畢竟,我是無才無藝之身。」
剛一坐下,莉莉壓低聲音叫了起來,慧月把頭扭向一邊。
她再次認爲他是正義之人。
一邊跑下樓梯一邊告誡自己,但即便如此,安心和興奮還是湧了上來。
「也被稱爲豐收的果實,『無花果』。」
看到從天幕走出幾步的玲琳,慧月驚訝地皺起眉頭。
展示着褐色襯裏的披風落到地上,就像切開果實內部展示時一樣,瞬間鮮豔的硃紅色衣服顯露出來。
「這便是我作爲妃子的覺悟。」
但這時,卻傳來了啪啪的拍手聲。
大家對用顏色變化表現無花果的演出和獨特的臺詞都很欽佩的樣子。
「多麼堅毅的身姿啊!」
終於露出的面容,令周圍的人都大爲驚歎。
「我們所稱的無花果這種果實,實際上是向內開放的花朵的集合。這種花,不會作爲花被喜愛,而是將自身整個作爲果實奉獻給人們。」
抬頭一看,最先鼓掌的是堯明。即便母親絹秀投來責備他無禮的目光,他也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真是的,這一點和黃玲琳一模一樣。
在腦海中,剛纔玲琳硬塞無花果時說的話,一字一句不差地浮現出來。
絹秀苦笑,不久,坐在中央的人物也一樣,沒有指責堯明就開始拍手。於是,在場的人都興奮起來,一起開始鼓掌。
作爲黃家的雛女,她罕見地穿着黑色的襦裙。但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並非布料原本的顏色,而是被炭和墨弄髒的,慧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然而,一直謙遜的黃玲琳,在如今這個大舞臺上,第一次露出了她的脖頸。觀衆大爲震驚。
慧月平靜地出現,雖然認爲沒什麼大事,但還是無法抑制住內心的動搖吧。
擔任主持的皇后移到皇帝身旁的黃家,以及監護人不在的朱家,只有他們是由首席女官代替妃子在等候。
莉莉高興了一陣之後,在那裏又進一步壓低了聲音。
看到她的身影,慧月急忙定睛細看。
慧月所能做的,只是在觀衆還未決定如何行動時,迅速開始講話。強行推進儀式。
正好出口的布被掀起,黃玲琳從裏面探出頭來。
「慧月大人!太厲害了!這不是很厲害嗎!我,太感動了!在那種情況下,沒想到能那麼完美地決定致辭。對披風的展示也很驚訝!」
「黃家的雛女·玲琳,向偉大的兩位陛下致以問候。」
不能提及天幕之事。要完美地處理這種情況,不讓儀式中斷並進行說明之類的,根本做不到。
(沒關係)
黃玲琳每前進一步,周圍的不安就不由自主地加劇。
看到「殿下的蝴蝶」那異乎尋常的寒酸裝扮,人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剛纔那場事故的嚴重性,以至於都忘了叩頭而抬起了頭。
「即便如此,您看,其他家的人都被折服了。沒想到發生了那樣的事故,慧月大人還能堂堂正正地推進儀式,真是……」
慢慢地說。
在被皇帝搭話之前,慧月屈膝行禮。
「那麼……玲琳大人沒事吧?慧月大人您也是。沒有受傷之類的吧?」
玲琳披着白色的披風,用衣袖和領巾遮住了臉。但衣袖和領巾越是往下,就越是被煤煙燻得漆黑。
看到這些,慧月終於忘記了緊張。
如此這般,高高束起頭髮的黃玲琳,是如此的高貴。
在離那裏更遠的地方,作爲本宮的武官,有玲琳的哥哥黃景行和黃景彰他們。
「不是真的吧」之類、「花怎麼了」之類的聲音,零零星星地能聽到。
在昏暗之中看不清,但她的襦裙竟是如此骯髒。
事實上到目前爲止,只有像自信的金清佳這樣的,想要盤起頭髮的雛女幾乎沒有。
一起擔心、憤怒、守護着我的人,就在這裏。
脊背一陣發涼,慧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選爲適合妃子的花,是這邊。」

平日裏溫柔的姿態讓人難以想象,是如此的堂堂正正的站姿。從與世俗劃清界限的地方,悠然地掌控着那個地方——簡直就像天女般美麗。
她凜然地站在舞臺上,就像花朵綻放般微笑。
「也就是說,是『蓮』。」
出淤泥而不染的神祕之花。
格外清澈的蓮花,在舞臺上一朵,莖筆直地伸展,綻放着。
(怎麼樣,各位)
保持着微笑,玲琳慢慢地從舞臺上環顧四周。
坐在中央御座上的皇帝,兩側坐着的皇后和堯明。在更邊上坐着各家的妃子和雛女。祈禱師、家臣、武官和女官。
通過凝視每一個人,玲琳壓倒了他們。
同時,毫不鬆懈地審視他們的表情。
對於玲琳的堂堂正正,有動搖、咬牙切齒的人。有做出奇怪動作的人,他們肯定是推倒柱子的人。
(絕對不會放過的喲)
一邊這樣強烈地想着一邊微笑着,捕捉到了視野中令人在意的兩個人的身影。
是金淑妃和藍德妃。
或者,應該說是清佳和芳春吧。
妃子們不甘心地抬頭看向這邊,在旁邊侍女們臉色蒼白。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但玲琳將這四人的表情銘記在心。
遲早,要追究到底。
那麼,光是一直站着可沒什麼花樣,玲琳輕輕地展開領巾,在原地轉了一圈。曾經伸向天空的雙臂,慢慢地張開。
瞬間,從觀衆那裏傳來壓抑的歡呼聲。
即使沒有拿着真正的花,僅僅這樣做,他們大概就在玲琳身上看到了綻放的蓮花吧。
「無需致歉。」
她就是這樣展示的。
在他面前,玲琳本可以畏縮,也本可以訴說困境。
「我,想要成爲這後宮中綻放的『蓮』。」
然而,就像告知真相的人應該具備相應的魄力一樣,他有着沉靜的威嚴。
俯視着的,當然是金淑妃和藍德妃。
「不愧是黃玲琳大人啊」
對,那樣就好。畢竟我們憑藉着機智,躲過了天幕倒塌這個可惡的陰謀,算是某種戰友嘛。
最後格外優雅地微笑着,行禮。
也就是說,如果有傷害雛女的人,他會說哪怕中斷儀式也要將其抓獲。
把天幕這個生硬的物體說成是不懂規矩的弟弟一般的玲琳,讓皇帝感到驚訝。
「在陛下跟前不知分寸的人,理應被拔掉膝蓋骨下跪。僅此而已。」
但是,不管過了多久,對方都不看這邊。
「也就是說這不是凶事嗎?」
「發生了什麼,解釋一下。馬上應對。」
(黃玲琳——)
深沉、溫和的聲音。
「嗯……」
塵土飛揚,悲鳴交錯。
但是,玲琳沒有那樣做,只是加深了笑容,這樣回答道:
「正是如此。」
不過,這時,玲琳調皮地歪了歪頭。
「別礙事,玲琳閣下。您的腳沒事吧」
那些用陰謀玷污莊嚴儀式的無禮之徒,即便被處以膝蓋骨被打碎的肉刑也不知悔改——。
爲了讓興奮沸騰的觀衆注意到這邊,慧月多次咳嗽、扭動身體。
從臉色蒼白的妃子們身上移開視線,玲琳慢慢地環視了那個地方。
但是,無論怎樣的污泥涌來,都將其作爲養分,悠然地綻放光彩。
「發生了一個小小的奇蹟。」
對於慧月來說是意料之外的某個人。
「那是」
只需揮一揮手,就能決定妃嬪和雛女的命運,他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
弦耀是一位身材修長、散發着寧靜氣息的男子,看到他的人大多會聯想到平靜無波的湖面。
怎麼能讓人看到在泥裏掙扎的狼狽模樣。
(沒關係)
但是他馬上領會了這個意圖,發出了小小的笑聲。
「皇帝陛下的威嚴不容動搖,在其面前,所有人都必須躬身表示忠誠。然而,這頂天幕,即便祈禱師的祝詞已開始,也頑固地不肯屈膝,即便我們在裏面叩頭,它也一動不動地佇立着。實在是大不敬。」
「咦?玲琳大人,您是不是有點累了……?」
在那帶着笑容的聲音中,大家一下子回過神來。
就在那時,第一次從御座上傳來了聲音。
全身興奮不已,有種想要大喊的心情。現在的話,感覺能夠坦率地說出,謝謝你幫助了我。
「不是事件,甚至不是事故。」
一根鐵柱折斷了,一部分天幕傾斜着。由於其他鐵柱也無法支撐其重量,它徹底倒塌了。
好不容易恢復莊嚴的儀式,眼看就要中斷了,
有個人提高了聲音,彷彿要用話語鎮住人們。
弦耀微微眯起細長的眼睛,對玲琳說道。
然後,還有一個人。
彷彿要找回沉默,人們在各處交頭接耳,氣氛熱烈。
「我有要事向兩位陛下稟報。」
完全掌控了觀衆,那麼該致辭了,就在玲琳面向皇帝的時候。
「太棒了……!」
玲琳甚至把祈禱師也牽扯進來,強行將事態正當化。
無論自己的腳下有多髒,臉上都要保持純淨,美麗地微笑給人看。
與天幕內不同,候補席位距離稍遠。
就連撒落的炭、被壓壞的花,也要當作裝點自己的養分。
「哇啊啊!」
還沒等反應過來,她就徑直走向黃家的候補席位,然後坐了下來。
「這就是,掌管後宮的女人——被丈夫委以重任之人的覺悟。」
嫉妒。羨慕。惡意。在女人們的園子裏盤旋,不斷想要拖自己後腿的東西。
對於突然抬頭看向舞臺的人們,她微笑着慢慢地環視。
慧月在後臺的座位上,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從舞臺上悠然走下來的黃玲琳。
轉眼間恢復平靜的舞臺上,玲琳拱手行禮。
「終於陛下的威嚴讓頑固的鐵柱也屈膝了。我從裏面一直祈求叩頭也算是有了成效。只是,時機不太好。在不恰當的時候發出轟鳴聲驚嚇到了各位,作爲祈禱者,我向您道歉。」
想必責任感極強的慧月,因爲自己用了無花果的花,在擔心玲琳會如何應對吧。
滋滋……轟!
如果是習慣了後宮話術的人,想必一定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他是堯明的父親,絹秀的丈夫,這個國家的皇帝,弦耀。
像戴着花鈿的天女一樣的黃玲琳,在下樓梯時一直保持着安靜的步伐,但從最下面一級臺階離開時,稍微搖晃了一下。
「方纔,還有就在剛剛,我們負責的天幕倒下了。驚擾了陛下以及諸位,我在此由衷地向您致歉。」
「在偉大的陛下御前,邀請靈驗顯著的祈禱師舉行的敬仰禮上,怎麼會發生不吉利的事呢。被陛下的高德所壓倒的天幕,只是伏地而已。」
借當權者的威風這種做法,是在外出遊玩時從慧月那裏學到的。恐怕這是違背道德的行爲,但是玲琳對於能夠這樣做的自己,並不討厭。
玲琳稍微眯了眯眼,轉移了視線。
「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以淤泥爲養分綻放的,堅強而純潔的花。」
還是說,在這裏要像共犯者一樣,挑起一邊眉毛,露出悠然的微笑呢。
「在陛下的威嚴面前,天幕都伏地臣服,這就是奇蹟。」
(因爲我,雖然不完美,也是惡女呀)
「……這是說?」
惡女是不擇手段的。那種爲了生存而貪婪的姿態,在某種程度上,倒也令人感到清爽。
會場暫時被那股氣勢所壓倒,鴉雀無聲。
「玲琳大人,您怎麼了!」
玲琳面向皇帝,毅然決然地說道。
能看到身子前傾到這邊的慧月。臉頰泛紅、捂着嘴的莉莉,還有輕撫胸口的冬雪。還有生性愛操心的堯明、鷲官長,兄長們也是。
黃家的人,只要有要守護的對象,無論怎樣的困難都能克服。無論怎樣的痛苦都能忍受。
玲琳在天幕下,特意用炭重新弄髒了裙襬。另一方面,上半身統一爲白色,用壓扁的花瓣擠出的紅色,將眼角和額頭鮮明地裝點。
該怎麼搭話呢。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無論有怎樣醜惡的陰謀,都要美麗地持續綻放。絕不讓爲政事奔波的陛下們,因這後花園之事煩心。」
玲琳以微笑迎接他們的目光,尤其是朝着面露憂色、無法掩飾慌張的慧月,微微點了點頭。
不知是誰開始的掌聲轉眼間膨脹起來,達到能撼動舞臺程度的讚揚聲,在一段時間內,一直在廣場上回響着——。
判斷若不提及天幕之事便無法推進儀式,於是決定在講述「花」的臺詞之前,先說明情況。
「在致辭之前」
「不僅優美,還是統領花園的『殿下的蝴蝶』」
一直沉默着聽致辭的皇帝,給雛女評價性的話語,這還是第一次。
不過沒關係。
面對不禁沉默的皇帝,玲琳用優雅的手勢指向天幕。
接着,彷彿以「冷靜下來」的態度示意一般,安靜地朝着皇帝跪了下來。
正因爲慧月如此困窘,玲琳才能夠決定選擇哪朵花——決定自己想要成爲怎樣的人。
打破沉默的,是皇帝的聲音。
「呀啊啊!」
沒想到,從比慧月所在位置更遠的玄家候補席位,歌吹跑了過來。
從舞臺後方傳來轟鳴聲,人們一齊朝那個方向轉頭。
與其說他是威猛的皇帝,不如說他有着權威學者般的儀態。
剛纔因打破規矩的掌聲而擁護慧月的堯明,現在滿心歡喜,只能癡癡地看着玲琳。
不顧無法掩飾困惑的慧月等人,最先注意到玲琳異常的是首席女官冬雪。
是玲琳。
「真是可靠」
動搖的觀衆們,彷彿被雛女莊嚴的儀態所牽引,閉上了嘴,端正了姿態。
(玄歌吹……?)
對於突然接近玲琳的玄家雛女,慧月感到驚訝。
確實,歌吹給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但認真的人,似乎會擔心同伴的雛女。
但是,她不擅長與人交往,大多時候總是一個人沉思,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跑到別人家那裏去。
歌吹那張本應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染上了焦急的神色。
——不,說什麼燒死之類的……
從焦急的面容聯想到,慧月突然想起了在外出遊玩時的茶會上探身而出的她的身影。
對「燒棄」這個詞反應異常的玄歌吹。
本以爲她是感情起伏不大的人,難道也有什麼逆鱗之類的東西嗎?
不顧慧月的困惑,歌吹從未有過地顯得急迫,跪在了玲琳的腳下。
「果然……從遠處看不出來,裙襬不是燒焦了嗎?是不是被炭火燙到了?到底爲什麼,柱子會倒之類的事情……」
聽到這番話,慧月的心臟猛地一跳。
(裙襬,燒焦了……?)
是這樣。爲什麼沒有注意到呢。那時,玲琳把自己覆蓋住,比慧月更多地沐浴在火盆的炭火中。然而,她沒有立即把炭火拂去,而是先確認慧月是否安然無恙。
落在慧月身上的炭火只是把衣服弄壞了,但落在玲琳腳下堆積的炭火,把衣服燒化了,下面的皮膚恐怕也燒焦了吧。
「哎呀,承蒙您的關心,真是不好意思。沒什麼大不了的喲。」
雖然一副惶恐的樣子,但玲琳沒有否定歌吹的指出,慧月受到了更大的衝擊。
果然她是受傷了。
——不是還活着嗎。又沒有出血。
是啊,她只是說「沒有出血」,並沒有說沒有受傷。
(什麼呀……)
玲琳溫和地繼續說着。
「哎呀,這是多麼命硬的姑娘啊。而且還用眼神威脅我?果然,是個十足的惡女。哪裏是什麼蝴蝶」
——我沒事。
「確實啊」
說起清佳,她那秀麗的面容變得蒼白,沉默不語。
另一方面,在稍遠的金家的旁聽席上,淑妃·麗雅在扇子的陰影下咂舌。
「……是」
常被比作冬日夜空的歌吹的眼眸,此刻,在內部捲起了深不見底的火焰。
「玲琳閣下外表溫柔,實則與皇后陛下相似,看起來有着相當能忍耐的氣質。如果金狸和藍狐不關心的話,要不要從玄家送些桂皮過去?命令辰宇去做就好。」
沒錯,她和誰都能親切地交談。
妃子一臉怨恨地嘟囔着,雛女也一直保持沉默,這和金家的情況如出一轍。
說到玄家的旁聽席,妃子和雛女尤其沒有對視,姿態優美地坐在椅子上,靜靜地交談着。
而她本人,根本就不是「沒事」的樣子。
「不要輕視燒傷。有可能會導致嚴重的情況。趕快讓藥師治療。」
不過,在想要陷害皇后這一點上,兩人是同黨。
堅毅的黑色眼眸,一直,凝視着玲琳。
因爲,此刻,冬雪匆忙塞過來的布所覆蓋的小腿,紅腫着。
「今天沒能得手真是令人懊悔。看樣子警備會更加森嚴。清佳小姐,明天的中之儀就不要行動了。明白了嗎?」
「不用」
就在這時,催促歌吹回到座位上的玲琳,朝這邊瞥了一眼。
是帶着微笑的視線。
像淡雪般潔白的肌膚,向來輕易就會受傷。
不顧茫然的慧月,玲琳和歌吹繼續着對話。
(什麼呀……)
「這是一次愉快的初之儀呢。」
就算不跟總是依賴他人、只會添麻煩的自己說話,她也有很多優秀、人格高尚的朋友——。
然而,慧月無法以共犯者的笑容回應此事。
「嗯,金淑妃大人。一想到擔任主持的皇后陛下的心情,就感到心痛。希望從明天開始,儀式能夠順利進行。」
「……」
究竟自己被她這樣鼓勵過多少次了呢。
僅僅因爲一點小事就會發燒,馬上就會倒下。
「哎呀,芳春醬。你可真是大膽啊。就你這陰險的性子,我還以爲你肯定會在化妝品裏下毒呢。真是嚇了我一跳。」
她的視線,一瞬間瞥向了玲琳那腫脹得令人心痛的小腿,便定住了。
「好像不需要。」
這種麻痹般的感覺,究竟叫什麼名字,慧月不知道。
——沒事。
兩家的妃子,在意着彼此的舉動,同時抬起頭,視線交匯時,互相露出了虛僞的笑容。
狐狸與狸貓的互相欺騙。
「啊,嗯……不出名啦。是對止膿有效果的藥草,我覺得,比桂皮還要強力呢。」
「據說她知道靈麻。」
「歌吹。玲琳閣下的腳沒事吧?」
心臟底部隱隱作痛。
顯然,這是爲了讓慧月也能聽到而說的話。
又或者,這很平常,直到現在都沒注意到玲琳燒傷的慧月,只是太遲鈍了吧。
只是,一不留神,顫抖的聲音似乎就會從喉嚨裏衝出來,所以一直緊緊地抿着嘴脣。
藍家的妃子芳林,也在扇子的陰影裏對雛女這樣小聲說道。
「……靈麻?」
「……玲琳大人,連草藥的事情都如此知曉啊。」
「哎呀,歌吹大人,您太誇張了。實際上我帶着靈麻呢。所以,不用擔心啦。」
「感謝您的關心,歌吹大人。但是,儀式還在進行中。請您回到座位上。」
「不過你做得太過了,這個笨蛋。明天,不是去妨礙,而是優先去和審查方打好招呼。真是的,竟然威脅我,黃玲琳真是個十足的惡女。」
賢妃傲雪的提案,歌吹很快就撤銷了。
作爲玄家的女子,向來淡然的歌吹,如此積極地搭話,是因爲對方是黃玲琳嗎?或者是歌吹對燒傷有着特別的厭惡感?
「變成了充滿波折的敬仰禮了呢,藍德妃大人?」
「自幼體弱多病,自然而然就熟悉了。在不斷嘗試的過程中,發現了新的藥效,總之,是偶然的產物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