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揭露

在慧月和女官們離去後的居室裏，仁王立着的堯明與坐在他面前椅子上的玲琳之間，問答持續不斷。

「你不想摘下腕帶，是因爲考慮到在抓捕術士時，那樣做更合理，對吧？」

「是的。」

「你如此篤定，想盡快抓住術士。」

「是的。」

「即便那裏存在一些危險，而且受影響的範圍僅關乎自己的性命，你也認爲應該承擔下來。」

「是的。」

哎，說這是問答或許不太恰當吧。畢竟回答者只被允許說「是的」。

「你似乎有些着急。因爲術士抓捕行動的成敗關係着朱慧月的性命。」

「是的。」

無論堯明提出怎樣的問題，玲琳都依照吩咐，老老實實地點頭回應。

一開始堯明宣稱要說教，玲琳還滿心疑惑，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但堯明的每一個指摘都很準確，所以要是這樣的話，她也並不抗拒一直點頭。

「你非常珍視朱慧月這個朋友。」

「是的。確實如此。」

「爲了重要之人，就算豁出性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的。」

「這麼重要的人卻對你說『最討厭你了』，你現在一定很傷心。」

「是……」

剛順着話頭要點頭，玲琳就閉上了嘴。

她突然覺得這可不能輕易肯定。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自言自語，玲琳一臉茫然，眨了眨眼睛。

「啊，謝謝。」

爲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而傷心，就跟自己往針山上滾然後哭着喊疼一樣，是愚蠢的行爲。

（終於可以開始說教了）

經過長時間的沉默，玲琳輕聲答道。

玲琳雖然皺起了眉頭，但還是謹慎地換了茶葉，用溫度適中的水泡了茶——畢竟不能對喊着口渴的皇太子置之不理——然後把茶放在另外兩杯茶旁邊。

「不，我沒什麼。」

堯明的回應乾脆利落，讓玲琳倒吸了一口涼氣。

堯明拉開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聽好了，玲琳」

「明白了嗎？」

「——！」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的做法。」

「……」

這番話聽起來是出自真心。至少，她打心底是這麼想的。

「……是的。」

「——……嗯」

慧月和自己之間，友情的熱度並不對等。這點玲琳早就知道了。沒錯，從在涼亭看到被衆人簇擁着的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他熟知表妹的性格，心想在去撫慰他人心靈的創傷之前，首先得讓她明白自己的手掌早已傷痕累累。

「玲琳。我應該說過不能只回答『是的』。」

她心想，他還不如趕緊把茶喝了呢。

玲琳輕輕抽回了手。

她不想點頭。她根本就沒到要哭的地步，一點兒都沒有。

看到玲琳的眼神開始動搖，堯明輕聲開口了。

「但是，泡茶的你，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別囉嗦，趕緊喝！』」

「……是的。」

「雖說剛纔你說了『沒關係』，但實際上根本就不是沒關係，你很慌亂，對吧？」

玲琳像小孩子一樣撇着嘴，但他並未責備她，而是繼續發問。

「我想我是理解的。」

「謝謝。」

玲琳猛地抬起頭。

「朱慧月是在爲你的魯莽行爲擔憂。所以昨夜她纔會不惜暴露道術，一路趕到烈丹峯。好不容易救下的人，卻接二連三地想出些輕易捨棄性命的計策，換作是我也會生氣。我覺得你應該更理解她的心意。」

她一直都能像往常一樣，沉穩地應對。

「謝謝。我真是個幸福的人啊。該怎麼答謝你呢……有沒有什麼能馬上給你的東西呢？」

「不……」

「啊，我口渴了。」

「很難受吧。在女官們面前你還強撐着面子，但實際上，你非常傷心。」

玲琳推辭着，堯明卻硬把扇子塞給她，然後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不燙手吧？用不習慣的茶具，操作起來很費勁吧？不重吧？」

「不想讓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可眼淚都快出來了。」

「沒錯。這樣就對了。這可是皇太子的命令，違抗的話會受到可怕的懲罰，所以就照這樣打起精神點頭。」

「玲琳，你意識到了嗎？」

「殿下！」

「我本無意拒絕。我明白你是在關心我，你親手沏的茶讓我開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想盡快報答你。我想看到你展露笑顏。」

最終，玲琳緊閉雙脣。

堯明站起身。

總之，她最不擅長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

「爲什麼人家都如此表明友情了，你卻做出一副拒絕的樣子呢？」

玲琳一臉苦相，彷彿咬碎了苦蟲。

皇太子緩緩地向沉默不語的少女搭話。

「我可沒有拒絕——！」

「不——是的。」

「呃……」

「我壓根就沒打算拒絕。慧月大人排除萬難來救我，我當然理解，也心懷感激。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拼命想要報答這份恩情。我……想盡早報答慧月大人，想讓慧月大人幸福。」

「這是皇太子的命令。」

「啊，我口渴了。」

其實在說教之前，玲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傷害。

堯明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又問道。

到了這個地步，玲琳也明白他是在故意刁難自己了。

（哎呀呀）

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玲琳雖滿心困惑，但還是從火盆上的鐵壺裏倒了熱水，重新沏了一壺熱茶。

「……是的。」

那張高級的桌子上，還放着剛纔喝過茶的茶具。

「正因爲想緩解對方的痛苦，那個人才泡了茶。那個時候，泡茶的人首先期望的，不是回禮之類的，而是對方收下茶。是趕緊潤潤喉嚨。朱慧月並不期望你報恩。只是希望你接受她的心意，別再胡來了。」

「——我口渴了。」

「不、不用這樣……」

「……是的。」

她覺得對方明明惹自己生氣了，還擺出一副「很傷心」的受害者姿態，而且自己現在根本就沒受到什麼傷害。

不過隨後，她又帶着些許自信補充。

然而，堯明只是在袖子裏翻找着，就是不碰茶杯。

「您這是打算做什麼？」

被人說「最討厭你了」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慧月之前就公然宣稱，她對玲琳並沒有什麼深厚的友情。

難道是剛沏的茶水溫太高了？

有了這樣的直覺，堯明不經意地環顧四周，目光突然落在旁邊的桌子上。

看到三個茶杯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玲琳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他讓玲琳坐到椅子上，然後雙手搭在雛女的肩上。

看到未婚妻那喫驚的表情，堯明覺得，好歹算是跨過了第一階段。

「……」

「喂，玲琳。你是否真正理解剛纔朱慧月那麼大聲怒吼的原因呢？」

這番話和玲琳之前的發言如出一轍。

「不——」

的確如此。

玲琳低下頭，堯明選了一杯溫好的茶，把茶具遞給她。

「你沏茶的手藝很不錯嘛。這樣吧，爲了表示感謝，把這個給你。」

「跟你這個榆木腦袋說話，把我渴壞了。啊，難受死了。」

堯明明明從未有過如此濫用權力的行爲，卻故意淡淡地說道。

堯明明明沒去喝端上來的茶，卻又這麼嘟囔着。

他既不品味茶香，甚至連精緻的茶具都不看一眼，不知爲何反倒握住了玲琳的手，關切地問道：

「請用。」

堯明微笑着道了謝，卻還是沒去碰第二杯茶。

她的神情比預想中還要急切。

風度翩翩的皇太子說着，拿出一把華麗的扇子。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這問題根深蒂固啊）

「那個讓你一時猶豫着沒點頭的問題，那纔是你的真心話。如果內容與事實毫不相干，人是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的。」

然而，堯明突然嚴厲地告誡她，玲琳沉默了一會兒後，不情願地改口回答。

玲琳抱着茶具，沉默了許久。

不過，機靈的她順着堯明的目光看去，立刻起身。「沒注意到，真是失禮了。」她拿起茶壺添上熱水，往堯明用過的茶碗裏沏了新茶。

在沉默不語的玲琳面前，堯明指着其中一個茶杯。

堯明雖然道了謝，卻沒有去碰茶。

這可不只是單純的遲鈍問題。

「——……我」

不久，她用顫抖的聲音，輕聲嘟囔道。

「我不明白……」

茶具裏的水面泛起細碎的波紋。

那聲音，就像小孩子的一樣。

「可是，恩情不是應該報答嗎？給人添了麻煩，就應該補償；受了別人的恩，就應該回報。」

受人恩惠就該報答。玲琳一直是這樣生活的。

因爲給周圍的人添了麻煩，爲了不再給他們添麻煩，她拼命調養身體。

因爲大家都對她很好，爲了讓大家開心，她用化妝來調整氣色。

因爲自己出生害死了母親，爲了至少能讓母親安心，她忍着病痛堅持活下去。

有恩就要回報，有罪就要補償。她就是這樣維持着平衡，勉強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

「有人……向我這樣的人伸出了援手。我不應該只是一味地接受。我必須回報。而且要儘快。」

玲琳每次發燒的時候都會想起，自己沒多少時間了。

不，每次伴隨着噁心醒來的時候，每次像要昏厥過去一樣躺着的時候。

喫不下飯的時候，鏡子裏的臉變得鐵青的時候，連呼吸都困難的時候。

雖然這些事沒法跟別人說，但在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中，玲琳總是很焦急。

不能貪戀別人的溫柔。一旦放鬆了警惕，自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我沒多少時間了。」

堯明閉上嘴，低頭看着未婚妻。

一方面是因爲他觸及到了她一直隱藏着的黑暗的一角，另一方面，他總覺得在她內心深處，還潛藏着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真心話。畢竟，要是換作之前那個溫順的玲琳，不管真心話是什麼，至少也會接過遞來的茶具喝上一口。

他輕輕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正用大到指尖泛白的力氣緊緊握着茶具。

「我從烈丹峯趕來的時候，看到慧月大人在涼亭和其他雛女一起喝茶。慧月大人和大家交談得非常融洽，……光彩照人。」

隨着淚水慢慢洇進衣服裏，玲琳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儘管她的講述語序混亂、幼稚天真，但堯明還是認真地聽着。

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在了拿着茶具的袖口上。

玲琳手指的力氣突然鬆了下來，與此同時，就像一直緊繃着的絃斷了一樣，她的眼中突然滾落一滴淚。

「慧月大人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只是一開始的環境不太好，只要稍微深入交往，她的魅力立刻就能展現出來。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玲琳急忙喊了一聲，但門從外面緊緊關上了，她不知所措。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變得如此軟弱、愚蠢了呢？

沒錯，正是堯明命令女官們把慧月叫到這裏來的。

「——嗯？」

她好不容易纔一點點找回了些這個年紀的少女應有的情感，要是要求她一下子就理解內心的微妙之處，也太苛刻了。

玲琳甚至忘了把茶具放回桌上，繼續說道。

堯明一臉嚴肅地坐直身子，盯着玲琳看了好一會兒。

一直低着頭掩飾淚水的玲琳，根本看不到表兄長是什麼表情。

「這樣啊。接着說吧。」

「我只是想成爲慧月大人最重要的人。但既然做不到，那就至少要幫上忙，讓她記住我……是我太貪心了。」

然而，說着說着，玲琳意識到這歸根結底也是自己的私慾，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說到底，是我太貪心了啊。」

可明明自己對慧月來說，不過是衆多朋友中的一個而已。

直到不久前，她甚至都不再與他人真心交流，不再有任何慾望。

這是玲琳許久未見的、符合她這個年紀的表情。

說着說着，只覺愈發悽慘。

——說到底只是出於責任感罷了。

連自己都覺得，這想法是多麼幼稚、多麼自私。

聽到慧月揚起眉毛的回答，難得地，玲琳大聲叫了出來。

玲琳忍受不了這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沉默，冷汗直冒，開口問道。

「好的……」

自己竟然會有一瞬間想要阻止展翅欲飛的慧月，這讓她覺得自己無比淺薄。

那些一直在她心中翻湧、卻被她刻意迴避的情感，終於揭開了蓋子，露出了真容。

「我對慧月大人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嗎？」

（要是有個地縫兒我都想鑽進去……不，我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

「從你心裏想着『別囉嗦，趕緊喝！』開始。」

「玲琳。這是你違抗命令，說出『是』以外話語的懲罰。從現在起，至少和朱慧月好好聊上一刻鐘。期間，不許逞強，也不許說漂亮話。」

被火把照得通紅的涼亭。慧月在其他雛女面前展露真誠的表情，自然地與她們交流的模樣。她乾脆利落地歸還了木屐，然後回到明亮之處的身影。

——換做是誰都會這麼做的。

爲了不讓慧月進來時引起注意，他讓玲琳坐在椅子上，一直背對着門。

更確切地說——自己只能做這樣的事。

「所以我心急如焚，結果還惹慧月大人生氣了。真是愚蠢啊。」

「因爲……」

「這樣啊。」

毫不誇張地說，她驚愕不已。

突然，背後傳來聲音，玲琳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

「——……」

只是因爲他說了句「接着說吧」，她便拼命地組織着語言。

就在這時，她手中滑落的茶具被堯明巧妙地接住，笑着放回了桌上。

「我肯定會先一步死去，所以就更應該如此。」

堯明剛要開口說些什麼，環顧了一圈室內後，把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剛纔的淚水，被這衝擊一掃而空。

「玲琳？」

玲琳緊緊握着那隻讓水面泛起漣漪的茶具，堅定地對自己說道。

「我……我沒辦法這麼認爲。」

取而代之的是臉頰泛紅，羞恥感讓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

「那不是幾乎全聽到了嘛！」

她雙手捂住臉，發出無聲的呻吟。

道術被打壓的理由也會消失，這樣一來，慧月就能堂堂正正生活的世界就會到來。

明明只是陳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聲音卻顫抖起來。

她毫無防備地流着淚，臉龐扭曲起來。

「朱慧月，你還挺會悄無聲息地進來啊。真讓我佩服。」

思緒如潮水般先湧了出來，言語卻有些跟不上。

「所以，我覺得必須要想明白。我只是偶然成了她的第一個朋友而已，……我很快就會不再被她需要了。」

堯明沒理會慌亂的玲琳，朝慧月和從門外探出頭的景彰揚了揚下巴。

那才與她相配。

「嗯。」

抓住那個術士，弦耀的復仇就結束了。

回頭一看，慧月正靜靜地站在椅子旁邊。

欺騙弦耀讓他露出破綻時，拒絕摘下腕帶時，或許自己是興奮的。不，是到了緊要關頭。

被發現了。

這樣自己也能爲慧月做點事了。

玲琳猛地站起身，差點把椅子踢倒。

然而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果然根深蒂固啊。不過……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看到她的背影，自己竟一時衝動想拉住她的衣袖。

「殿……殿下！您這是做什麼——！」

「殿下！」

堯明輕輕撇了撇嘴，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

因爲至少打倒敵人，就能對慧月有幫助。

接着，他又轉向慧月，命令道「她要是說了，就告訴我。」然後堯明匆匆離開了房間。

（這叫什麼事兒啊！）

「就在那時，我意識到了。啊，慧月大人已經沒問題了。就算沒有我……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也能過得很好。」

「不，那個……」

只要閉上眼睛，那些場景就會浮現眼前。

而且，平日裏自己還總是盼着「能和周圍的人更融洽些」，還宣稱「黃家崇尚自立的家風」呢！

「現在你先接受這一點，朱慧月很擔心你。」

「因爲，慧月大人很快就會交到比我更親密的朋友……」

對方活躍的表現，自己卻無法由衷地感到高興；自己暗自被病痛折磨得疲憊不堪；明明一心想要有所貢獻，結果卻徒勞無功，這一切的一切。

只見那裏站着一個有着自己模樣的雛女——朱慧月，正雙手叉腰站在那裏。

「我想在自己還有價值的時候，爲慧月大人做點有用的事。實際上，昨晚慧月大人也對我說『記住』。我欠了她太多。必須儘快償還。趁還來得及。」

「是這樣嗎？」

「真的很愚蠢呢。」

要是她偶爾能想起，在支撐她腳步的大地上，曾有黃玲琳這樣一個人，那自己會非常開心。

慧月今後一定會在幸福的地方生活下去。

「———!? 」

必須想明白。不能伸出這隻手。

「誒，慧……慧月！」

玲琳再次緊緊握住茶具，終於將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來。

正不自覺地目光遊移，想找個稱手的鈍器時，慧月輕聲搭話了。

彷彿是堯明的話成了導火索，她心中的思緒如泉湧般溢出。

「對她來說，你是特別的朋友。」

面對阿基姆和絃耀時，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全身充滿力量，頭腦也清醒起來。

「而且，如果能幫上忙……說不定她能稍微記住我一點。」

「那……那個，您從哪裏開始聽的呢？」

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她臉上洋溢着笑容。

「儘管我一直那麼想……可昨晚，慧月大人趕來救了我。她總是……像彗星一樣耀眼。我總是、一直都只是被她拯救。可慧月大人不該總是把精力放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所以我至少想爲她做點什麼作爲回報。」

「黃玲琳」

「哎，哎！」

玲琳勁頭十足地回應。

「你啊，真是愚蠢呢」

「是！ 我真的愚蠢至極！」

玲琳縮着脖子重複道，慧月低下頭，不知爲何，猛地抿緊了嘴脣。

「……」

「慧月大人？」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溼潤了。

像是在強忍着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問「怎麼個好法？」，然後一字一頓地開始說道。

「我先說明白，我故意和其他雛女、女官搞好關係，是因爲你會這麼做啊。」

這出乎意料的開場白，讓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是、是這樣的嗎？」

玲琳一直以爲，和周圍人融洽相處也是慧月的夙願呢。

玲琳含糊地點點頭，慧月猛地瞪向她。

「不然的話，誰會想和那些只看結果就反覆無常的傢伙親近啊。雛女們開始主動搭話，是因爲我在敬仰禮上提升了位次；女官們最近態度友好，是因爲我好幾次幫了你啊。」

「這麼說來——」

「可我就是會這麼想啊！」

慧月像是忍不住似的喊了出來，然後煩躁地抓亂了頭髮，說道「啊，真是的」。

「不是的，我不是想傾訴我那無可救藥的自卑感。不是那樣的。」

「曾被人蔑稱爲溝鼠、身處谷底的我，只有你向我回過頭。只有你向我伸出援手，只有你，無論我處於何種境地，都一直鼓勵着我。」

「嗯」

「正因爲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所以你永遠都應該是特別的存在……」

「嗯，算是吧」

她只覺得胸口發熱，鼻子一酸。

聽着這沁人心脾的話語，玲琳呆呆地聽得入了神。

就像追逐星星一樣，玲琳不斷把重要的話語珍藏起來，終於，似乎被她問得不耐煩的慧月大聲嚷道：

但兩人四目相對，情緒徹底宣泄出來，玲琳和慧月有一陣子一直咯咯地笑個不停。

對方收起了鋒芒，用沉穩的話語向她傳達心意。

「慧月大人真是個奇特的人。」

明明是自己的臉龐，可當她的靈魂寄宿其中，那眼眸該是多麼光彩照人啊。

或許大聲尖叫會讓她好受得多。

「特別的朋友嗎？」

慧月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星星般閃耀，與其說要立刻領會，不如說只能陶醉地仰望。

「您……是在擔心我嗎？」

「慧月大人，那個……」

許久，慧月都沉默不語。

「無論如何，能不能讓這樣的我，一直做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呢？」

就像向星星許願一樣。

「讓你放開啦！你也知道我這副身子骨有多脆弱——」

「我只是想說，只有你，從一開始就關注着我。」

「所以……」

不過，在這段時間裏，她並沒有被推開，相反，她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漸漸浸溼了肩膀。

「不放！」

「……什麼能不能啊，我不是一直在說可以嘛。」

她原本以爲自己當誘餌是最直接的辦法，但事到如今，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執着於這個方法。

過了一會兒，玲琳一邊擦着眼角，終於止住了笑。

玲琳反覆斟酌着話語，將最容易想到的那句話，像用雙手包裹起來一樣，藏進了心裏。

「呀！快放開，熱死了！」

「擔心……我嗎？」

在哽咽着嚥下口水的玲琳面前，慧月握緊拳頭看着她。

她原本打算離開房間前關上窗戶，但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便停住了手。

「我明白了，慧月大人。我會重新考慮的。爲了不讓術士吸走我的生氣和靈魂，我會摘下這個腕帶，再想別的辦法。」

這時，慧月也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表情，大聲說道。

「我好開心！」

眼看就要被立刻推開，玲琳巧妙地化解了，還更用力地抱緊了手臂。

這笑聲久久沒有平息。

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會不會惹人厭煩呢？

不久後，慧月帶着鼻音回應道。

「我很擔心你。別採取那麼危險的辦法了，重新想想對策吧。」

即便被狠狠地罵了，玲琳也毫不在意，她手放在胸口，毅然向前邁出一步。

「誒……啊？」

慧月瀟灑地撩起頭髮，嘴角上揚。

「只是碰巧最先和你成了朋友？不是的哦。正因爲和你成了朋友，我才得以和其他人也成爲朋友。」

一直以來只有模糊輪廓的東西，突然有了重量和色彩，玲琳彷彿現在才意識到，反覆唸叨着這句話，像是在反覆品味。

啊，她這個慧月啊！

「我現在，要進行一番難堪的告白。」

「幹嘛呀」

「嗯，那就這麼做吧。」

她聲音顫抖，直直地看着玲琳的眼睛。

「慧月大人」

即便如此，慧月還是沒有大喊。

就在慧月用滿不在乎的口吻回應時。

她輕輕撫摸着緊緊纏在手腕上的腕帶。

既然摯友如此擔心自己，那確實應該另想辦法。

或許大家在與人交往時，也都懷揣着這樣的矛盾心情吧。

她覺得必須要把心意傳達出去。

她的臉漲得通紅，最終淚水從眼眶中奪眶而出。

她很容易情緒波動，會立刻反擊，充滿攻擊性——但也正因爲如此，她比任何人都能包容負面情緒，內心豐富多彩。

「您會擔心我，是因爲我是您的朋友嗎？」

慧月哇哇亂叫着，但當她注意到耳邊傳來輕輕吸鼻子的聲音時，便不再叫嚷了。

她只需一句話，就能瞬間掃除自己之前所有的煩惱，就像彗星一樣耀眼奪目。

「我變得越來越醜陋、越來越懦弱。……但是。」

玲琳再三追問，慧月一邊用力擦着眼淚，一邊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她的心七上八下，毫無辦法。

「啊，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我們要是不趕緊抓住術士，可是會被陛下處死的。」

話一出口，連自己都覺得這想法幼稚至極，不禁擔心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是否合適。

「已經到午時初刻了。再過半個時辰就得向陛下上奏對策了。」

「我明明一直盼着慧月大人您能大放異彩，可一旦看到您和別人相處融洽……就會想，啊，原來我並不是特別的存在……我差點就哭出來了。於是我心急如焚，心想『至少要做出點貢獻，離特別的位置更近一些』，結果卻惹慧月大人您生氣了。」

她心想慧月或許是在安慰自己，可慧月一本正經地又加了句「我是認真的」，玲琳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笨嘴拙舌地，從心底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出話語，像把它們擺在盤子上一樣訴說着。

她的臉開始泛紅。

玲琳一下子縮短了兩人的距離，猛地抱住了慧月。

不久，她的眼眶溼潤了，漸漸變成又哭又笑的模樣。

她已經搞不清哪裏好笑了。

她緊咬着牙，像是在和什麼作鬥爭，好不容易又壓低聲音接着說道。

「怎麼？你剛纔哪點算是難堪的告白了？」

她聲音顫抖。

「你纔是個讓人頭疼的女人！」

敞開的窗外，報時的鐘聲響起，宣告着中午的到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昨天說的『你給我記住』，意思是『別再讓我擔心了』。怎麼就被你理解成『把讓我擔心的債還上』了呢？你是不是傻啊。」

「……慧月大人」

「你真囉嗦！我不就是這個意思嘛！」

慧月一邊抱怨着，一邊走到窗邊。

她努力平靜地說話，聲音卻奇怪地顫抖着。

有那麼一會兒，玲琳忘了言語，只是凝視着慧月。

「真是浪費了大把時間。我們得趕緊和大家到某個房間集合，重新商量對策。」

「說實話，你這顧慮真是多餘。說自己變醜了？開玩笑的吧。實際上，以前的你可比現在糟糕多了。現在總算稍微有點長進了。」

把自己的淺薄暴露無遺，會不會讓對方心裏不痛快呢？

或許是因爲慧月說得很慢吧。每一句話，都把她內心深處照得透亮。

玲琳不由自主地猛地坐直身子，慧月哼了一聲，這次真的推開了她的肩膀。

她滿懷祈禱。

她情緒起伏不定。話語像斷了線的項鍊珠子，四處散落，毫無抑揚頓挫。原來，心平氣和地傾訴是如此困難。

她鼻頭還紅紅的，但已經恢復了往日那副高傲的模樣。

玲琳緊緊抱着對方，生怕被看到自己的臉。

被慧月斬釘截鐵地說完，玲琳愣住了。

「——……」

順着聲音望去，池塘邊的涼亭映入眼簾。

「沒錯呀」

此刻的慧月沒有大喊「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一直很固執。其實我內心渴望成爲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

「最近，我變得越來越貪心。失去了理智，渴望成爲您最好的朋友，就連原本已經接受的死亡……也開始讓我有些害怕了。」

她徹底放鬆下來，溫柔地凝視着慧月，這樣說道。

玲琳格外用力地抱緊對方，繼續說道。

而她自己也該放下防備，無論多麼難爲情、難以啓齒的話，都要把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傳達出去。

在屋檐投下的陰影下，有人背對着這邊，正在吹奏橫笛。

「那是？」

「嗯？」

「那笛聲。」

玲琳也在旁邊側耳傾聽，點頭。

「啊，是陛下。陛下時不時會一個人吹奏。想必現在是想用笛聲排解自己行動受限的煩悶吧。」

「哼……」

慧月垂下眼睛，聆聽了一會兒旋律，隨後突然問道。

「這是鎮魂歌嗎？」

「哦？你這麼覺得嗎？」

「是的。不知爲何……這曲子很動人。讓人感覺內心逐漸平靜下來。我現在能理解陛下心煩的時候想吹奏它的原因了。」

或許是真的被吸引了，向來討厭音樂的慧月，把臉頰靠在窗框上，專注地聆聽着。

「作曲的人一定是個真誠的人。雖然技巧並不高超，但正因如此，更容易讓人感同身受。不用刻意去記，旋律自然而然就鑽進耳朵裏了。從道術的角度來看，這樣自然的曲子，肯定是『強大』的曲子。」

「『強大』的曲子……」

「沒錯。這首曲子很容易記住。看來，任何事物都有道術上的契合度呢。要是鎮魂祭的指定曲目是這首，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玲琳呆呆地看着喃喃自語的慧月。

她攔住原本打算關上窗戶的好友，探出身詢問。

「慧月大人，我問個不太靠譜的問題，如果這首曲子有歌詞，它的『力量』會更強嗎？」

「嗯？歌詞？」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慧月皺起了眉頭。

之後，他們敲定了細節並分配好任務，同時點頭，邁出了腳步。

「哦？」

「那麼，如果是先有詩，再配上旋律，那兩者應該會很契合吧？」

來的是玲琳和慧月。

皇太子和佩着懷刀的武官一邊摸着下巴、抱着胳膊，一邊點頭。

「太好了。看來那兩人和好了呢。」

這位操心的皇太子只是目光望向遠方，望着迴廊外的景色。

「在這裏嘛，我打算『像個雛女一樣』——努力唱好歌。」

「哎呀，哎呀。我可做不了那麼了不起的事啦。」

玲琳微笑着回答。

＊＊＊

「來得正好。爲了抓住術士，我們重新想出了新的對策，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向陛下請安。」

堯明跪着，其他三人磕頭，迎接緩緩轉過身來的弦耀。

「就像您說的，我不再莽撞行事，想到了摘下腕帶的辦法——」

「話說回來，殿下，您幹嘛要在未來的妻子們之間斡旋呢……」

「玲琳，你也終於學會想辦法藉助周圍人的力量了呢。」

兩個男人上下打量着雛女們，一臉困惑地對視了一眼。

「把對策都交給雛女們，有失皇太子的身份。我這邊也要想出對策，做個了斷。」

「你在想什麼呢？」

玲琳說出自己想到的內容後，慧月一臉無語「這能不能算重新考慮過，還真不好說呢」，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一直在門外偷聽嗎?! 」

「爲什麼呢……」

另一個人，自然就是堯明。

男人們一邊說着，一邊有的揚起下巴，有的揮舞雙手辯解着，玲琳微笑着打斷了他們。

「原來如此啊。」

「這是個好變化。」

其中，玲琳的哥哥景彰，開心地嘴角上揚，看了妹妹和慧月一眼。

景彰也收起表情，行禮致敬。就在這時，門從裏面打開了。

「……是」

「喲。殿下，小兄長。」

笛尖上，掛着帶血的穗飾。

「我要呈上抓捕術士的計策。」

「那麼，恕我冒昧，就由我先說。」

「不管怎樣，現在可以集中精力應對父皇的要求了。」

「算了，行吧。」

穿過迴廊，來到漂着蓮花的美麗池塘。在池塘中央的涼亭裏，弦耀正在吹笛子。

「這個嘛……我覺得要看歌詞內容。只要歌詞和旋律不衝突，應該會增強曲子的力量吧？畢竟，言語本質上就是一種咒語。」

他的目光中滿是溫暖的感激。

「這裏本來就是陛下的居室，不可能只讓你們這些雛女們使用吧。」

「也有可能是恫嚇。」

「有計策就說。沒別的事就趕緊走。」

他的聲音裏透着疲憊，但表情卻像是在說「沒辦法啊」。

毫無愧色地偷聽着的景彰，向另一個靠在旁邊牆壁上抱臂而立的人投去溫和的目光。

他聰慧的眼眸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玲琳用清晰的聲音開了口。

「那比反過來要好。因爲先有旋律的曲子，歌詞往往很生硬，韻腳和音階也不搭，唱起來特別費勁——」

她用朱慧月那閃耀的眼眸，迎接着如冰般冷峻的目光。

「長處……」

而玲琳呢，看到男人們的反應後先是喫了一驚，接着害羞地用手捂住臉頰。

面對這位淡然發話的國家最高權力者，玲琳直直地抬起頭。

「我想到了新的對策。」

「殿下，景彰閣下！請不要把我和這個野蠻的女人安排在一起！」

「火攻？」

「是爆破嗎？」

無視其他三人同時露出的微妙表情，她砰地雙手合十，歪着小腦袋。

「就是就是。我們可不是想着你們要是打起來就進去勸架才……」

然後，至少表面上可愛地微笑着，玲琳把剛纔和慧月商量的內容也傳達給了男人們。

就在同一時間，室外有個男人正貼在門上偷聽。

「新對策？又有新對策了？」

景彰一時衝動，身子前傾，像是要說什麼，但堯明比他更快，從牆邊直起身，「好了」並喃喃。

正順着話茬抱怨的慧月，突然抬起頭。

堯明一臉驚訝地問道，玲琳自信滿滿地回應。

「說不定是破壞行動呢。」

從背後，堯明代表衆人打了招呼，父帝便靜靜地停下了吹笛。

男人們竊竊私語着，慧月的臉漲得通紅。

「是的。我們想出了一個能發揮我們長處的好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