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玲琳,察覺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2.4萬 字
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喚醒意識一樣,玲琳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就那樣躺着,臉頰沐浴着從鏤空窗戶灑下的陽光,習慣性地茫然觀察着周圍。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白天。從太陽的高度來看,恐怕已經快到巳時了。
爲什麼會睡着呢?是因爲在射箭場暈倒了。不對,在那之後的半夜曾醒過一次,還接待了冬雪的來訪。
(對了,沒錯。暫且先放寬心,我好好地睡了一覺……啊,本來打算早早上起牀的,結果完全睡過頭了——)
算了。
當視線捕捉到倉庫角落裏生長的細竹時,玲琳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據這幾天的觀察,那竹子一天能長一尺左右。明明前天剛砍過,就算之後又長了,也應該只有離地面兩尺左右,可現在已經長到小孩那麼高了。
「誒……,誒……?」
至少,從最後一次看到它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左右。也就是說,玲琳整整睡了一天,今天不是中元節的次日,而是第三天了。
「這……!」
玲琳不由自主地從牀上猛地坐起來,雙手捂住嘴。
啊,現在起身,抬起手臂,一點也不麻木,也不沉重。這到底是怎樣的恢復能力啊。
(哇,健康原來是這樣的啊!明明應該是體力耗盡才暈倒的,居然還有連續睡一晝夜的體力,這也太厲害了)
就算是身爲虛弱體質代表的玲琳來說,體力太弱的話,就連持續安穩地睡覺都很難。像這樣不喫不喝地酣睡,還能在期間自行完全恢復,簡直就像奇蹟一樣。
而且,剛一坐起身,肚子就咕嚕一聲,發出了飢餓的聲音。
聽到這陌生的聲音,玲琳一瞬間差點歡呼起來。
(肚子……餓了……!)
剛恢復意識就有了食慾,這身體可真讓人安心啊。懷着滿心歡喜,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其實是朱慧月的肚子。
「哦,肚子餓了呢!呵呵……呵呵呵!哎呀呀,想喫紅薯嗎?想喫紅薯吧?這個,這個……」
兩人都沒好好喫過飯。莉莉喝了水後,似乎立刻想起了飢餓,自然而然就到了喫午飯的流程。不過,因爲玲琳和莉莉都爭着說「我來做」,最後只能用探病帶來的點心湊合了。
被透進來的月光弄醒的莉莉,看到浮現出的身影,嚇了一跳。
沒想到,就因爲冬雪把倉庫變成了「公共空間」,鷲官長、宦官,甚至金家的清佳都跑來探望。此外,玄家和藍家也陸續派女官來打聽情況。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
玲琳慢慢嚥下葡萄後說道。
玲琳暈倒後,莉莉立刻擦去汗水,把洗衣和次日早餐的準備工作都做完,正打算鑽進旁邊的牀鋪。她自己陪人拉弓射箭也累壞了,更重要的是,萬一玲琳的情況有變化,得儲備好體力隨時應對。
然而,莉莉的盤算又落空了。
儘管心裏五味雜陳,但玲琳還是端正態度,覺得必須好好道謝,而莉莉則一臉不爽地撇了撇嘴。
面對緊張詢問的玲琳,莉莉說道:
搬出禁止外人進入的規定後,也有可能只是不想被玲琳討厭,冬雪終於讓步了。這樣好歹平靜了一會兒,或者說爭取到了一點睡眠時間,但黎明時分,外面卻喧鬧起來。
「喂,你一個傷員在這裝什麼啊!我可告訴你,就你那雙手,照首席女官閣下的說法,得一個月才能痊癒呢。你今天就啥也別幹,乖乖睡覺纔是正事!」
「莉莉,給你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接下來由我來整理,再寫好感謝信,你去休息吧。要我給你準備個熱毛巾嗎?」
「喂,這有什麼值得佩服的!」
她把腦袋擱在玲琳躺過的草牀上,像個累倒的人一樣蜷縮着。
「如果您不介意,我來試毒吧。」
只是,或許是因爲到傍晚時分天氣漸漸變差了,夜裏來客終於斷了。
「對,對不起,只有我在睡覺。」
首席女官冬雪,除了對玲琳,態度傲慢又固執,簡直油鹽不進。
所幸,昨天雛宮爲探望黃玲琳舉辦了茶會——當然莉莉她們沒被邀請——冬雪爲了幫忙籌備,從早上就沒來。
「好不容易有點溫馨的氣氛,一下子就沒了呢。」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理性的金家利用朱家的下級女官去討好黃家——這個情節雖然說得通,但一想到清佳的性格,就覺得不太對勁。
面對這荒謬的邏輯,玲琳不禁咂舌。
「不,麻煩纔剛剛開始呢。」
她還抱怨「爲什麼要爲了一場虛假的探望,讓我把玲琳大人晾在一邊」,但莉莉卻破天荒頭一回對暈倒的慧月心懷感激。
莉莉指着葡萄,臉上露出些許苦惱,接着說道:
她從葡萄串上摘下一顆,仔細地剝去皮,放進嘴裏。濃郁的果香和淡淡的酸味在口中散開。這高貴的滋味讓人不禁想起金清佳本人。
玲琳喃喃說着「又或者」,皺起了眉頭。
「當然,我也被拉來幫忙佈置了。」
玲琳望着遠方,嘆了口氣。
「不不,這肯定是鷲官他們御用的點心沒錯。餡料滿滿當當的,看着就很管飽,香料的味道也很足,對血液循環也有好處。喫了這個,感覺能大戰一場呢。」
「……一個人搬來的?」
「黃家的人想法怎麼這麼一根筋啊?」
「唔……」
莉莉一邊因睡眠不足而搖搖晃晃,一邊指着倉庫的一角,玲琳忍不住跟她搭話。
「莉,莉莉?你沒事吧?! 」
「是啊。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爲沒參加探望茶會,『朱慧月』的人氣反而上升了,大家都很擔心。」
「喂,你一個傷員瞎湊什麼熱鬧?」
玲琳想說「哪有這種事」,卻又說不出口,心裏很是難受。
「我覺得清佳大人與髮簪那件事無關。」
「那個叫冬雪的煩人的首席女官,你想想辦法吧……」
然而,就在莉莉開始昏昏欲睡的一刻鐘後,有人輕輕推開了本應緊閉的倉庫門。
「啊?」
接着,莉莉怨憤地抬起眼皮。搖搖晃晃地起身,臉色蒼白,只喃喃:「你醒了啊。太好了。」那雙原本應該以靈動可愛的眼睛爲特徵的她,如今眼下卻清晰地浮現出黑眼圈。
出於歉意,玲琳忍不住從甕裏舀了水,遞給莉莉:「來,莉莉。」
「這是鷲官長送的月餅。哇……好甜啊。呵呵,沒想到鷲官長還喜歡喫甜的呢。還是說,他是不太懂才選了這個?」
如果說有一件事是她唯一明白的,那就是獨自應付接踵而至的客人需要超乎想象的體力。因爲每個人爲了不被人傳言去倉庫探病,都錯開時間一個一個地來,所以格外耗費時間。
然而,又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真相,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在心中漸漸蔓延開來。
「總之,我明白是多虧莉莉你阻止了冬雪鬧事,纔沒釀成大禍。真的非常感謝你。」
據說她這才終於把積壓的家務事做完,深夜倒在牀鋪上,一直到現在。
玲琳輕輕搖了搖頭。
「各宮的地盤是以塗有自家尊貴顏色的牆壁爲界。倉庫旁邊原本的那堵牆——也就是和藍家的分界線,那裏的鉛丹漆已經剝落,所以不能算界牆了。因此,她認爲現在塗了鉛丹漆的這堵牆纔是朱駒宮的界牆,而這堵牆這邊的倉庫既不屬於朱家也不屬於藍家,和雛宮一樣是公共空間。」
每隔一刻鐘就來看看情況,還說着「玲琳大人您之後身體狀況如何」「給您換下手傷的紗布」「您醒來洗漱用這個清水」「這是您喜歡的調味料」「這是給您的食物」「這是髮飾」,每次都會把睡着的莉莉叫醒。
莉莉已經無奈到連嘆氣都省了,乾笑了一聲。
的確,那個能在皇太子面前堂堂正正說出「您要不要坐下來?」的人,很難想象會使用卑鄙手段。
「說實話,各位,我真沒想到大家這麼……這麼情深義重。是我考慮不周。」
仔細想想,傷口雖然洗過了,也纏上了從鷲官那裏拿到的止血布,但要說萬無一失,莉莉也沒把握。無奈之下,莉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對冬雪說「處理完傷口,這次一定要回去啊」,然後把她引進了倉庫。
總之,從那以後,冬雪便毫無顧忌地進出這個成了「公共空間」的倉庫。
「不,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呢。」
「看你笑得那麼幹巴巴的,至少潤潤嘴吧……」
玲琳本以爲自己得到了一個不被任何人關心的身份和身體,可爲什麼到頭來還是像以前一樣,被人如此關心呢。她暗自咬牙,感嘆世事無情。
(搞不懂……)
莉莉似乎想起了中元節儀式上的清佳,含糊地點了點頭。
問她不是應該回黃麒宮了嗎,冬雪回答說雖然回去了,但一直擔心玲琳大人的傷勢,根本沒法好好工作。因爲慣用手不能用,止血的方法可能不夠好,也擔心有沒有好好消毒,一想到萬一化膿就坐立不安,所以無論如何想幫忙處理一下傷口——被冬雪這麼一番說辭,莉莉招架不住了。
兩人雖然配合默契,但說的內容卻不一定合拍。
「你適可而止吧!本來黃麒宮的人擅自拜訪朱駒宮就是違反規定的!你是想給重要的雛女大人添麻煩嗎!」
「你沒發現現在乾的不是嘴,而是我的靈魂嗎!」
「順便說一下,那邊那些東西,是他們各自一邊辯解着『我纔沒擔心朱慧月呢,只是想着去看看那個不自量力亂來倒下的惡女罷了,不過空手去也不好看』,然後帶來的。」
「……不用了。往水果裏下毒可不容易。」
看來冬雪是爲了主張公共空間可以自由出入,就這麼挪動了一堵牆。
「如果是忠誠度那麼高的女官,清佳大人不可能不知情。從金家的情況來看,淑妃大人和清佳大人關係不太好。說不定是淑妃大人越過清佳大人下了指示,又或者……」
然而,莉莉立刻氣勢洶洶地把玲琳訓了一頓。
面對道歉的玲琳,莉莉目光凝重地繼續說道。
本以爲她終於回黃麒宮了,沒想到她很快又折返回來。這次,她扛着大量的高檔生活用品。
沒想到竟然是抱着繃帶、棉花、酒和換洗衣物的冬雪。
通宵幫忙佈置,疲憊不堪的莉莉此時心情糟糕透頂。
「什,冬雪怎麼了?」
「不知怎麼,就是……」
「那麼,威脅我的白練是擅自行動嗎?就像剪斷錫杖絲線的女官一樣,擅自揣測主人的意思,然後行動?」
即便如此,兩人原本正和和美美地喫着飯,可當玲琳看到桌上剩下的某樣東西時,手突然停住了。視線前方是一串色澤豔麗的葡萄。
「她在幹什麼?! 」
玲琳和莉莉把冬雪搬來的桌子放在牀鋪旁的空地上,親密地面對面坐了下來。
「你,你怎麼了?」
「沒事。那是因爲要是事情鬧大了,我作爲朱家的一員也沒法置身事外。我這也是爲了自保。」
接着,她對着把自己和朱慧月逼到這般境地的現狀,再次怒吼着表達憎惡與懺悔,然後風風火火地處理完傷口,便迅速離開了。
回頭一看,竟然是莉莉。
在探病茶會上,莉莉不知道清佳她們在想些什麼。
「看來您的睡眠被打擾了呢。這可給您添了大麻煩……」
「哪有這種事……」
跟她說剩下的明天再做,她卻堅持「不能把玲琳大人留在這樣的環境裏」。指出她本應履行黃麒宮首席女官的職責時,她又狡辯「這個時候本就該在就寢,算是非當班時間,怎麼度過是自己的自由」。
「這是金清佳大人親自帶來的。」
「是的,我打心底裏佩服她。爲了不讓其他女官知道,她全是一個人把這些東西搬進來的。」
「唉,我本以爲下午終於能睡個午覺了……」
本應只是來處理傷口的冬雪,一踏進倉庫,就對裏面的破敗景象驚愕不已。
「……嗯,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在這種場合,清佳大人沒有送華麗的金飾,而是親自挑選了傷員也容易喫的水果送來。這足以證明她是爲對方着想才選了這份禮物。這樣的人,很難想象會通過幾個女官來暗中下手。她要是喜歡一個人,會親自送水果;要是不喜歡,會親自去潑水。我覺得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體力和毅力真是令人驚歎……不愧是冬雪啊。」
「我也這麼問過。然後那位首席女官閣下滿不在乎地說,她把牆挪了。」
出去一看究竟,只見冬雪堆完沙袋,正在一旁攪拌鉛丹顏料。
雖說禁止對慧月動手和泄露真相,但冬雪似乎非常痛恨被替換後的朱慧月。要是她在不違反命令的範圍內,向皇后或堯明透露一點真相,事情馬上就會變得嚴重,搞不好朱家都有滅門之禍。
「一開始我以爲,就算事情敗露,黃家的人也只會一笑了之,說句『哎呀,真麻煩啊』就過去了……」
莉莉立刻回懟,但還是微微施了個禮,接過了水。
玲琳擔心地詢問,莉莉眼神迷離,下一秒就猛地雙手捂住臉。
即便在號稱匯聚了大陸美食的詠國,也很難見到如此上等的葡萄。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掌管豐收之秋的金家送來的禮品。
說着,莉莉指着倉庫角落裏擺放的衣櫃、穿衣鏡、書桌、椅子和梳妝檯等,嘆了口氣。
既不頭暈也不噁心,全身充滿了力氣,心情好極了。手掌雖然還疼,但那都不算什麼。臉頰放鬆下來,正有些不好意思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唔……」,就像冬眠被打擾的野獸發出的悶哼。
「對不起,莉莉。我之前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徹查,可簪子這件事,看樣子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
「沒事!其實我覺得就這麼算了也行。要是金家還想害你,那確實有問題,但如果他們不再找你麻煩,那就這樣吧。」
莉莉慌張地伸出雙手,而玲琳則撅起了嘴。
「但我還是覺得不痛快。我最最心愛的可愛女官被人逼到絕境,我卻什麼『回禮』都不送……」
「你,你別大白天的就說這麼肉麻的話啊!」
「而且,要是放任瓜上的蚜蟲不管,遲早會禍害整個梨園,這也不能坐視不管吧……」
「在你眼裏,我就是個瓜嗎?」
莉莉忍不住扭曲了臉,玲琳瞪大了眼睛說:「哎呀,我用詞不當。比起瓜,你是紅薯。你是我最最心愛的紅薯。可別生氣呀。」
「你這算哪門子的維護……」
莉莉終於望向了遠方。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敲響了,兩人猛地對視了一眼。
「是冬雪嗎?」
「不,敲門的方式不一樣。」
「……莉莉,你這短時間內訓練得很有成果啊?」
玲琳輕聲調侃着,莉莉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沒想到站在那裏的竟是鷲官長辰宇。
「你醒了?」
他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走進了倉庫。手裏拿着一個藥膏瓶,似乎是探病的禮物。
「這是武官常用的放鬆肌肉的藥膏。玄家認證過效果,放心用就行。」
「那……謝謝您。」
玲琳讓辰宇坐在莉莉剛纔坐的位置上,有些拘謹地接過了藥膏。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卻被他伸手托住腰抱了起來。
被他從極近的距離窺視,玲琳慌了神。
辰宇一臉天真地歪着頭,這讓玲琳有些着急。
玲琳心裏暗自嘆息,趕忙回應辰宇。
玲琳冷汗直冒。
辰宇彷彿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正抱着對方,一臉詫異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但似乎對玲琳的話並無異議,往後退了一步。
要是剛替換身份的時候,她或許會傾訴實情,希望解決問題。但現在她確信事情會變得嚴重,所以不想讓辰宇知道身體替換的事。
「——是我失禮了。」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居然看到一個女人能連續拉着連男人都覺得喫力的強弓直到夜裏。」
面對這直逼要害的發言,玲琳不禁偷偷冒出冷汗。
「什麼事?」
面對這毫無頭緒的關於狀態的傾訴,玲琳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總覺得人變得太多了。在中元節的儀式上,還和金清佳閣下有過交流。以前和她也有親密的往來,就像摯友一樣,可最近卻完全看不到那樣的情形了。」
「……是的。其實我一直想向鷲官長大人請教一件事。」
「不過」
(或許只能沉默是金了吧)
挺直的鼻樑,微薄的嘴脣。
「人會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嗎?一個連拍子都跟不上的人,能配合曲子跳出有韻味的舞蹈嗎?一個非玄家的雛女,會突然拿起弓並且能拉開它嗎?」
(……難道他是在擔心我腦子有問題?)
然而這時,辰宇支支吾吾地糾正道。
辰宇那雙藍色的眼眸直直地穿透了玲琳。
辰宇的性格,要說坦率吧,不如說是老實,因爲不喜歡虛飾,看上去也不會耍什麼心眼。比起刻意耍些心機,默默應對這種直球式的提問纔是上策。
(鷲官長大人……真是太會耍心機了啊!)
倉庫裏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不久後,辰宇再次開口。
「實在抱歉。那個,有蟲子……」
「……」
然而,辰宇皺起他那線條優美的眉毛,用一隻手遮住嘴說「總覺得」。
「回答我,朱慧月。你到底是誰。」
「在的」
「沒錯,你以前的眼神總是充滿了慾望。可現在,就算離得這麼近,你的眼睛也絲毫不動搖——」
「我、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察覺到旁邊的莉莉也緊張得身體僵硬,玲琳也打起了精神。
終於察覺到他的指尖就要碰到自己的頭髮,玲琳猛地站起身。
不過,他抱住自己的手臂力量,顯然是成年男子的力道。
此刻她滿腦子都在想該如何矇混過關。
明明看上去沒怎麼用力,鷲官長卻能完全制住自己,玲琳的心跳陡然加快。
(這種事我可沒聽說過啊,慧月大人!)
玲琳屏住呼吸,留意着辰宇的舉動。
玲琳心跳劇烈,儘量堅定地說道。
「……你後來身體狀況如何?」
身體被翻轉過來,等玲琳回過神,已經被禁錮在辰宇的懷裏。
「……」
近得彷彿馬上就要碰到一起——。
「金家是不是沒有一位名叫雅容的上級女官?」
「……」
(要不……編個像模像樣的理由跟鷲官長解釋一下……)
「對不起,冒犯了!」
「那個……」
「金清佳閣下到處說你的壞話,而你呢,也老是盯着她看。你們不是摯友,而是水火不容的關係。是我說錯了。」
(難道現在要直搗核心了嗎?! )
她一腳踢翻了當作椅子坐的木箱,想往倉庫外面跑,卻被辰宇拉住胳膊,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眼角的餘光裏,能看到莉莉雙手捂着臉,垂着頭。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稱讚,玲琳眨了眨眼睛。
但編造謊言讓她良心不安,況且她也沒信心能把謊圓好。
「朱慧月」
情急之下,她想在兩人胸口之間插進一隻手,可不管怎麼推,他那鋼鐵般的身軀紋絲不動。他就像在觀察一隻從沒見過的蟲子一樣,緊緊地俯視着玲琳。
「對了,以前你好像很喜歡我這張臉呢。每次儀式我都能明顯感覺到你的視線。第一次四目相對時,你還帶着諂媚的笑容回望我呢。」
「鷲官長大人。請您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女人只要換個妝容、換身打扮,就能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爲這種無關緊要的變化大驚小怪地質問別人,這是鷲官長您該做的事嗎?不,您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反問,心急如焚地拼命思索着更重要的事,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更重要的事情是指什麼?」
「不、不,沒那回事!其實探望送來的水果,也是從清佳小姐那裏收到的呢。實際上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親密往來哦。嗯。」
玲琳用頭撞向辰宇的下巴,一邊按着隱隱作痛的額頭,一邊猛地往後退。
「臉確實是朱慧月的……不,表情不太一樣啊?」
被將了一軍。
話到嘴邊,差點就說出這麼蹩腳的藉口,這時她突然靈機一動。
「你是不是有什麼瞞着我,朱慧月。」
「…………啊,那個」
已經完全僵住的玲琳面前,辰宇探出身來。
「在」
「…………? 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一種精神障礙……」
「你的射箭姿勢很美。一直沒來得及說,你的舞也跳得很棒。」
「最近的你,讓我格外在意。」
「啊?」
辰宇點頭說了聲「這樣啊」,接着喃喃自語道:
(太、太近了!)
「這真是讓我榮幸至極……?」
「鷲官長大人。我認爲這可不是雛女和鷲官長之間應有的距離。請您後退些吧。」
「託您的福,正在順利康復。畢竟我啊,打從出生起就非常非常健壯呢。嗯。」
她不動聲色地暗示自己並非體弱多病的黃玲琳。
(這是謊話?還是真的?)
說不定這種情況反倒能成爲讓辰宇保持距離的好理由。
(我聽說鷲官長是個冷酷的工作狂……難道他察覺到了身體替換的事,所以來重新調查情況?)
「不,好像並非如此。」

難道這是他爲了懷柔自己,然後一舉探尋真相的高超談判技巧?
如果和剛纔一樣是圈套,那我應該表現出堅定的態度;要是真的,那我就得擺出諂媚的姿態。
「您……您會在意我嗎?能得到守護雛宮的鷲官長的關注,這是何等的榮幸啊——」
伴隨着沉悶的聲響,束縛稍稍鬆了些。
她作爲熟知藥草知識的人,一瞬間還在猶豫是不是該詳細詢問情況,但瞥見一旁的莉莉正一臉無奈地扭曲着臉,玲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移開視線保持沉默,辰宇輕輕嘆了口氣。
「一見到你,我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這是怎麼回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開了。玲琳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還有,人會突然變美嗎?」
現在是不是應該調侃一下這位素有剛正之名的鷲官長,說他這像是在撩撥女人的發言呢?但要是面對辰宇,他很可能會一本正經地回應「我只是說出了心裏的想法」,想到這兒,玲琳不禁扭曲了臉。
在這強烈的目光注視下,玲琳不禁沉默了。
那通常被形容得如冰一般狹長的眼眸裏,此刻透着一種面對未知生物的少年般的、毫無邪念的熱切。
不行啊,光靠嘴上應付根本擺脫不了。
「呀——」
他湊近的動作十分自然,看不出有威脅或是誘惑自己的意圖。只讓人感覺到一種純粹的、如同少年般的好奇,就是單純因爲在意,所以想好好看看。
「……我很擔心。」
——咚……!
現在還是少和鷲官長交談爲好。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露出破綻。
這幾天,鷲官長突然頻繁接近,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玲琳心想,關於白練女官的事,或許能從鷲官長辰宇這裏打聽到一些消息。
辰宇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到了,他疑惑地皺起眉頭,隨後摸着下巴思索起來。
「應該是沒有。金家的女官因爲清佳大人要求嚴苛,經常換人,不仔細調查的話很難確定。」
「那麼,三天前左右,有沒有女官來報告說被朱家的人偷走了髮簪?」
「啊,你說儀式上起爭執那件事?沒有。我記得大概一個月前確實有人報告說髮簪被盜了。」
辰宇瞥了莉莉一眼,補充道:
「而且,也不確定是丟了還是被盜,報告裏也沒說是朱家的人乾的。」
「是這樣啊……」
「可能是因爲金家的所有用品都是上等貨,所以經常發生挪用和盜竊事件,他們對此也比較敏感。一個月前,他們還嚷嚷着白練的衣服被盜了呢。」
聽到這不經意間透露的信息,玲琳猛地抬起頭。
「白練的衣服?」
「嗯。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鷲官長大人居然能清楚記得每一件這樣的報告啊。」
玲琳笑着打馬虎眼,辰宇皺起眉頭,突然移開了視線。
「這是我的工作。」
(啊……有點像冬雪呢)
黃麒宮的首席女官冬雪每次被誇獎都會不高興地沉默不語,玲琳因此一直覺得她是個難相處的人。說不定她這樣的反應,是因爲玄家血統裏那種害羞又不善言辭的性格呢。
玲琳忍不住嘴角上揚,辰宇的表情變得有些不悅。
「怎麼了?」
「沒什麼。我覺得鷲官長大人有點可愛呢。」
『……救救我……』
辰宇盯着背對着自己的玲琳看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捨,最後還是站起身,轉身離開了。
這些意味着什麼呢?
(應該是有人冒充金家女官,指使別人刁難「朱慧月」吧。)
但不明就裏的慧月驚恐地瞪大雙眼,繼續說道:
「尤其是現在,我已經精疲力盡了。請您原諒我這難看的樣子。」
(金雅容這個女官並不存在。也沒有女官來報告說莉莉是偷發簪的人。而且,白練的衣服被盜了……)
(慧月大人,您能聽到嗎?)
玲琳用她一貫的口吻駁回了問題,然後迅速躺到草墊上。
玲琳微微冒出冷汗,目送辰宇離去。
「……這裏由我來……」
這突如其來的騷亂讓莉莉和玲琳面面相覷。
「啊?! 」
玲琳察覺到自己似乎打亂了對方的節奏,便立刻決定結束對話。
「慧月大人……?」
總覺得事情很可疑。
他那神祕的碧眼與這番舉動相得益彰,讓人不禁聯想到那隻絕不會放過任何獵物的鷲。
他只是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
「莉莉,你能說得簡單點嗎……?」
慧月有氣無力地嘟囔着,她頭髮凌亂,即便在微弱的光線下,也能看出她疲憊不堪。
看來她是被恐懼衝昏了頭腦,都分不清想象和現實了。
「你啊,膽子可真大,居然敢挑釁他!」
正準備穿過門的辰宇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用詞。
玲琳按着太陽穴,嘟囔着,一臉困惑。
玲琳由衷地讚歎,慧月卻像含了一口熱水似的,臉都扭曲了。
『被冬雪發現了。她真是個可怕的女人。我以爲她一大早就來我房間是有什麼事,結果她劈頭蓋臉就說「不想死就別踏出這個房間一步」。』
『他們絕不會原諒我的。現在我在你身體裏,冬雪她們也不敢輕舉妄動。要是換回我原來那副慘樣,那就徹底完了。我馬上就會以最殘忍的方式被處死!』
辰宇凝視着天空,彷彿在集中五感,輕聲喃喃自語。
至少冬雪已經知道了慧月的真實身份,她很難再像以前一樣在黃麒宮行事。這種毫無計劃和安排的身體替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你怎麼總是一副這麼開心的樣子?』
玲琳從草墊上坐起來,朝門外望去,只看到一片晴朗的天空。灑下的陽光明亮而耀眼,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跡象。
慧月應該比玲琳大一歲,但在玲琳看來,她就像個愛發脾氣的孩子。她愛撒嬌,愛鬧彆扭——但其實,她並不是個壞人。
「……喂。」
從聲音判斷,應該是朱駒宮的女官們。
「那麼。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身體還是不太舒服,想先躺一會兒。失陪了。」
但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玲琳刻意不去聽外面的聲音,只是專注地凝視着火焰。
(請您施展炎術吧。我有話想跟您說。)
看來冬雪是打算把慧月關在房間裏了。玲琳不禁暗自嘆息,冬雪大概是看到慧月的臉就想殺了她,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什麼——」
言下之意,就是讓辰宇趕緊離開。
「不不不不。」
「我會好好用您給的藥膏的。真的非常感謝。」
倉庫外,女官們和莉莉的對話還在繼續。
「慧月大人!哇,太厲害了!真的聯繫上了!我們倆可真有默契。」
(難道說,犯人是原本不能攻擊「朱慧月」的人?)
(……冬雪到底把慧月嚇成什麼樣了)
她凝視着搖曳的火焰,在心裏呼喚着慧月。
正當玲琳陷入沉思時,倉庫外傳來了大量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在火焰的另一邊,她雙手抱頭,彷彿連頭髮都要抓起來。
莉莉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鷲官長可是有權把最下級的妃子賞賜給別人的。拜託你,別再把這複雜的情況變得更復雜了,好嗎……?」
因爲玲琳知道,那些咳嗽、打噴嚏不斷的小感冒根本算不了什麼,真正棘手的是那些悄無聲息地侵蝕內臟的疾病。
「在事情完全敗露之前,解除我們的身體替換不就行了嗎?」
此外,她也很擔心慧月現在的處境。
「發生什麼事了嗎?」
玲琳被莉莉的話嚇了一跳,而莉莉則用一種彷彿看到了可怕東西的眼神看着她。
「鷲官長大人,您有這種敏銳的感知能力嗎……?」
(請您呼喚我吧。)
不過,她並沒有躺下,而是走到倉庫深處,點燃了唯一一支立在那裏的蠟燭。
說着,莉莉勇敢地快步走出了倉庫。玲琳望着莉莉可靠的背影,心中滿是欽佩,便乖乖聽從了她的話。
面對焦躁不安的慧月,玲琳歪着頭問道:
玲琳鬆了口氣,慶幸辰宇不再追問,但又對他接下來的話感到好奇,於是從草墊上抬起頭。
玲琳擔憂地皺起眉頭,輕聲問道:
他那藍色的眼眸彷彿在宣告——他一定會看穿她的真面目。
『——黃玲琳』
「出來,莉莉!你沒跟貴妃大人打一聲招呼,就擅自挪動朱駒宮的牆壁,到底想幹什麼!貴妃大人知道從剛纔起就有好幾個人進出這裏,已經很生氣了!」
『——但一切都完了。』
「啊?」
慧月幾乎是喊出來的。
「哪有女官把主人,而且還是受傷才一個月還沒痊癒的人,隨便推出去的道理。而且這是你睡着的時候發生的事,你就乖乖待着。或者說,你就躺着別動。」
「嗯,誰知道呢。」
「奇怪?」
「……算了,行吧。今天就先放過你。看樣子你也不像是在故意敷衍我。」
玲琳一問,辰宇嘴角微微上揚。
「爲沒有定論的事情操心,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面對意外執着追問的辰宇,玲琳微微一笑。
『哪有那麼簡單!』
「慧月大人……您沒事吧?燒還沒退嗎?我給您的藥湯都喝了嗎?」
這時她才發現莉莉正盯着自己,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火焰中,傳來慧月虛弱的聲音,她的身影也隨之浮現。
「喂。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呢。」
玲琳不會什麼道術。要是現在想和對方說話,就只能親自去拜訪,但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環境,她都根本沒辦法去黃麒宮。
「可能接下來會發生。後宮裏的氣氛,有些奇怪。」
對方一臉驚愕。
的確,刁難或傷害雛女是惡行,但在那種情況下,僅僅刁難「朱慧月」,應該不會被問罪。感覺沒必要特意冒充別家來逃避責任。
「與其說是已經發生了……」
而且,她預感如果只是乾等着見面的機會,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至少,鷲一旦鎖定了獵物,就絕不會讓它逃脫。記住這點。」
「哇,您還能憑着氣味自己判斷呀?慧月大人,您太厲害了,一定有調配草藥的天賦。」
除了偶爾吹過的微風,四周一片寂靜,這是一個寧靜的夏日午後。但在辰宇眼中,似乎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象。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些信息,她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他微微眯起藍色的眼眸,望向門外廣闊的天空。
她雙手用力到關節泛白,還不住地顫抖着。
『從那以後,就沒人敢靠近這個房間了。她說我是爲了驅邪才自願把自己關起來的,但肯定是在說謊。現在說不定她已經到處宣揚真相了。皇后陛下、堯明殿下,一定會用可怕的方式處死我……』
「你說『爲沒定論的事操心只是白費力氣』,這不就是在說『你自己去查清楚,有了確鑿證據再來找我』嗎?你幹嘛要故意挑釁他啊!」
「總算暫時擺脫困境了……對吧?」
等確認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她才輕輕撫了撫胸口。
玲琳總覺得,自己現在正被一種複雜的敵意所籠罩。那不是反感、嫉妒之類慧月所表現出的可愛情感,而是更加冷酷、算計、根深蒂固的惡意。
(慧月大人,您是不是也感到不安呢?面對事情脫離自己掌控的局面,您是不是也不知所措了呢?)
願望終究還是實現了。
「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也不確定有沒有隱瞞什麼,這就意味着事情還沒有定論。」
『……喝了呀。十號和二十一號的藥粉也按時吸了。一百零七號的藥聞着和藥湯味道一樣,所以剛纔我就着水喝下去了。……感覺好多了。』
「感覺大家都很緊張……氣氛很怪異。就像是天氣好到極點,突然就會傾盆大雨一樣,這種看似晴朗卻暗藏危機的感覺。」
「…………?! 」
玲琳一時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總之,慧月因爲害怕被處死,賴在玲琳的身體裏,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您放心,我會跟冬雪解釋的。慧月大人,光害怕和躲起來可解決不了問題。身體替換遲早要解除,問題也得一個一個解決。您一直待在我身體裏,也不會有好結果,這點您應該很清楚吧?」
『不……不!』
慧月像個小孩子似的拼命搖頭。
這動作與其說是倔強,不如說是透露出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我……沒救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大家都會責怪我。我會被欺負、被殺死。所有人都會拋棄我……』
「您冷靜一下。別說這麼悲觀的話,什麼所有人都會拋棄您。至少我願意和您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如果您信不過我,也可以求助朱貴妃大人。總會有辦法的。」
『……貴妃大人……啊』
說到這裏,慧月突然停了下來。她低下頭,開始咯咯地笑起來。
『……哈哈。真是可笑。我果然從一開始就是孤身一人。從一開始……就這麼悽慘,任人擺佈……』
她的呢喃聲漸漸微弱,最後斷了。
「慧月大人……?」
『——我的願望啊』
慧月打斷了探身過來、滿臉擔憂的玲琳,緩緩開口道。
『乞巧節那天,我的願望啊。我現在覺得,當時喊出的那句話,纔是我真正的想法。』
——令人討厭的女人,給我消失吧……!
那是她曾經對着玲琳喊出的話。
但現在慧月才意識到,那句話或許是她對自己喊的。
『我一直都很悽慘。被別人隨意擺弄,擔驚受怕,還要看別人臉色。學會道術後,我以爲能讓別人順從自己了,可後來才發現,沒有這些手段,根本沒人會正眼看我,真是空虛啊。』
蠱毒既是毒藥,也是法術。影子的形狀、大小、氣味,這些方面總會透露出施術者的習慣。慧月通過研讀書籍自學的蠱毒,有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特徵。而剛纔從香爐裏冒出來的影子,恰恰就帶着那樣的特徵。
火焰兩側,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嗎?我曾經……試圖把你逼上絕路。』
「呵呵。但結果不還是沒能成功嗎?到頭來您所做的,不過是把健康的身體借給了我,讓我變得幸福而已。」
玲琳搞不懂朱貴妃的目的。
『喂,黃玲琳。你……你殺了我也沒關係。』
慧月瞪大了眼睛。不久後她咬緊嘴脣,雙眼漸漸泛起了淚花。
『不是這樣的。』
她淚流滿面,隨後緊緊閉上雙眼。
「我在想,慧月大人您爲什麼對自己這麼嚴苛呢?您身上肯定有很多閃光點啊。」
『對不起。』
淚水再次滑過臉頰。
「此外,您還有堅毅。」
『讓我變成你吧。求求你,代替我。我不要這副誰都不看一眼的、討厭的身體了——。』
聽到這脫口而出的話,玲琳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我在學惡女呢。怎麼樣,有沒有因爲這股子憋屈勁兒而打起精神來呀?」
對於疲憊不堪、早已放下情感的玲琳來說,慧月就像閃耀的彗星,又像熊熊燃燒、有力搖曳的火焰。二者都灼人至深,散發着耀眼奪目的光芒。
『冬雪也這麼說過我。說我低俗、情緒化、懶惰。雖然不甘心,但她說得沒錯。怎麼會有人喜歡這樣的女人呢!』
慧月困惑地皺起眉頭。在她看來,這一切不過是爲了實現「被人寵愛」的願望,而後來自己根本沒有解除身體替換的體力,只是半推半就地維持着現狀而已。
而那個「某人」的真面目是……
她撇着嘴坦白道,朱貴妃總是看似不經意地、像開玩笑一樣,但卻總是挑準慧月內心最脆弱的瞬間,頻繁地「忠告」她進行替換。
慧月欲言又止,玲琳開始掰着手指數起來。
面對驚愕的慧月,玲琳露出淡淡的苦笑。
但玲琳卻對着這樣的她,溫柔地露出了微笑。
『就是貴妃大人。她用了曾經從我這裏套問出來的蠱毒之術。』
同一時期,用同樣的手段攻擊身體替換的兩個人,這種事應該不會是巧合。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髮簪——還有那些針對自己的騷擾,是不是也可以認爲是朱貴妃的手筆呢?
面對無言以對的玲琳,慧月露出自嘲的神情。
玲琳真心欣賞慧月這種直白甚至可以說是單純的情感表現。
玲琳一時沒能理解這番話的意思,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這和那根白練髮簪的情況一樣。有人冒充金家,想要把朱慧月逼入絕境。又或者,目標是黃玲琳?
『你……——』
她張了幾次嘴,最後緩緩開口道:
終於,淚水從她眼中簌簌落下。
『黃玲琳。』
『我……我想消失。』
玲琳忽然惡作劇般地眯起眼睛,驕傲地揚起下巴。
面對含糊點頭的玲琳,慧月露出了強忍着什麼的表情。
面對歪着頭一臉疑惑的玲琳,慧月用手背擦去眼淚,坐直了身子。
(可是……就算對我這個外人也就罷了,她連自己照看的雛女大人的事情也……?)
腳下的根基已然開始崩塌。她心裏明白,若沒有內在的支撐,即便佔據着黃玲琳的身體,也不會被人所愛。可她卻像個膽小鬼一樣,狼狽地把自己封閉在這具身體裏,如同躲在堡壘中一般。
天知道這樣是否能贖罪。
「不過,您會使用道術,對吧?」
『我覺得很丟臉。太悽慘了。所以我想變成你。變成像蝴蝶一樣,被所有人喜愛的你。』
「啊……?嗯。我只知道名字。是把蟲子放在壺裏讓它們自相殘殺,從而得到的毒,對吧?」
玲琳一邊聽一邊想。
『……你在學誰?」
(忠告——)
玲琳不懷好意地說着,慧月則一邊哭泣一邊搖了搖頭。
『……裝也得有個限度吧。』
(是朱貴妃大人?那個出了名溫柔的她,居然會冒充金家,想要咒死我……?)
『……那倒是。』
「慧月大人,您那具身體,想必喫了不少苦吧。說不定您曾痛苦到恨不得早點放棄生命。即便如此,您還是堅持戰鬥着。」
『你知道「蠱毒」這種巫術嗎?』
『她是想把我和你一起解決掉吧』
「啊……?」
『什麼……?』
玲琳覺得這點很重要,便探身朝着火焰對面的慧月說道:
儘管知道一旦觸碰就會被灼傷,玲琳還是情不自禁地被那光芒所吸引。
『沒錯。但僅僅讓蟲子自相殘殺,只能起到類似符咒的效果。只有精通道術,舉行正確的儀式並念動咒語,蠱毒才能發揮出真正的威力。而我……就是被那蠱毒折磨成這樣的。』
「不。對我來說,反倒像是您替我承擔了九天的病痛呢。倒是我,用這副身體給慧月大人添了麻煩,實在是過意不去。」
『真的……是我不好。』
接着,她用苦澀的聲音開了口。
「您真是極端啊。」
玲琳用沙啞的聲音喃喃道:
玲琳一臉困惑地看着激動叫嚷的慧月。
「這是怎麼回事……?」
她聲音顫抖,臉上已經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了。
雖然慧月似乎很確定,但溫柔微笑的朱貴妃居然會策劃這樣的陰謀,實在讓人難以立刻接受。
「您有將身體互換這種大事變爲現實的執行力。雖說可能和缺乏計劃性是一體兩面,但您也有膽量。還有,您的情感濃烈得讓人揪心。」
『說實話,最初向我灌輸替換這個想法的,就是她哦。』
接着,話語不由自主地從喉嚨裏滾落出來。
『你……你在說什麼啊。喂,你知道嗎?我可是一直被人稱作「雛宮的溝鼠」的女性啊。』
「而且,您是那麼熱烈。就像火焰一樣。您不愧是司掌火的朱家雛女啊。」
打破沉默的,是抬手撫着臉頰、輕嘆一聲的玲琳。
慧月瞪大雙眼,拼命搖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慧月從心底厭惡這樣的自己——明知自己的醜陋卻依舊動彈不得。
『但還是不行。我終究還是那麼悽慘。黃玲琳,你說爲什麼呢?我現在比身體替換之前,還要討厭自己。』
「怎麼會……」
「那個『另一個人』是……」
「是嗎?」
(就和那髮簪一樣……)
然而,她聲音顫抖着,繼續說道。
「嗯?」
說着,她嘴角仍掛着笑意,直直地透過火焰凝視着慧月。
渴望有人關心她、安慰她、守護她,所以才大聲呼喊,但其實這一切都無比悽慘。她想取代黃玲琳,肯定不是因爲憎恨,而是因爲太過憧憬。
「您瞧瞧。慧月大人……慧月大人啊,說到底,根本就沒有讓別人不幸的本事嘛。」
「您這話,意思是『對不起』吧?」
『或許……就連這九天的病痛,也是我造成的。』
「就算您說不會有人喜歡,可我就在這兒喜歡着您啊……」
慧月果斷地把玲琳猶豫着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我喜歡慧月大人您那喜怒形於色的樣子。您會隨心所欲地宣泄情緒,會憤怒,會流淚,會消沉。您的這份濃烈,看着就讓人舒心。」
「即便不顧身體的痛苦,您也優先考慮了自己的心願。您如此強烈地渴望着某件事,並且固執地不肯放棄。我認爲這樣的態度就叫做『堅毅』。」
「我本以爲自己臉皮夠厚,沒想到您直接跳過道歉,選擇一死了之。慧月大人,您的情緒起伏可真是大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
玲琳一邊困惑着,一邊告訴慧月,其實「朱慧月」也差點遭到同樣手段的傷害,慧月聽後陷入了沉默。
『你是在挖苦我嗎?』
玲琳一臉認真地回應着情緒激動的慧月。
『沒有!根本沒有!』
『你聽我說。這次的身體替換,還有這場病。幕後主使是——朱貴妃大人。』
看着呆若木雞的玲琳,慧月似乎在苦惱該從哪裏說起。
『我與其說是靠藥湯,不如說是靠破魔的絃音才恢復的。也就是說,這場病並非真正的疾病,而是詛咒。而那個詛咒,就附着在身體替換後立刻送來的香爐上。說是金家的清佳大人送的東西。但我覺得,那根本不是金家的東西。因爲,那蠱毒的法術,應該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知道其「樣式」。』
沒錯,她此刻悽慘至極。
『朱雅媚。』
這是她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她渴望有人回頭看她。
玲琳回憶起中元節儀式上的朱貴妃。的確,那時她打着「忠告」的幌子,試圖限制這邊的行動。
那種看似爲對方好的命令,隱約讓人能看透她的爲人。
『貴妃大人總是按兵不動。她總是隻在一旁觀望。替換這件事,當然也只是我選擇並執行了而已。可是……可是啊,唉,這話聽起來可能只是藉口——』
「我明白。貴妃大人擅長的是,讓周圍的人『自發』地那樣行動,對吧。」
中途,慧月懊惱得說不出話來,玲琳則堅定地回應她。
沒錯。仔細想想,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雖以慈愛著稱,卻在獸尋之儀上輕易地拋棄了雛女。她非但沒有像母親一樣保護無罪的朱慧月,反而選擇將她放逐。
即便傳言說情況有變,她也不派一個女官去查明真相。可要是覺得她是那種對忌諱之事絕口不提的人,在中元節儀式上,她又會大聲斥責失禮的人。她的行爲總是前後矛盾。
(不過,如果從一開始就理解了替換的事實,倒也能說得通。)
想必她是想殺掉變成朱慧月的玲琳。所以在獸尋之儀上沒有庇護她。她存活下來後,又想把她逼到身心俱疲的境地,即便聽說情況有變也毫不關心。她想阻止玲琳和金清佳接近,所以一直說中元節儀式不用參加,一旦兩人開始交談,就大聲打斷。又或者,那是她扮成白練女官改變語調,不讓莉莉察覺她身份的計策。
『大概她覺得,一旦替換,我們很快就會雙雙死去。你會在獸尋之儀上被處死。而我會因爲虛弱的體質和蠱毒喪命……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爲什麼要這樣呢?暫且不提我這個外人,爲什麼連慧月大人也……」
『我是順帶的。爲了滅口。』
慧月像要把湊過來的玲琳推開似的打斷了她。
『貴妃大人只要在獸尋之儀上殺了你就好了。我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就這麼簡單。』
按着胸口的拳頭,無意識地握得緊緊的,關節都泛白了。
『會道術,死了也不可惜……所以,她選了我當雛女。』
聽着聲音裏滲透出的絕望與憤怒,玲琳呆呆地喃喃自語。
「可是……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朱貴妃大人要如此針對我?」
『因爲你優秀。』
「誒,不,怎麼會……」
『難……難道是知道了替換的事……』
女官們在憧憬的皇太子面前,也不敢表露憤怒,只好強裝楚楚可憐的表情,聽從命令。堯明剛一轉身,她們就惡狠狠地瞪了過來,但玲琳心裏卻很想伸手拉住她們一起走。
(求求你們了! 也帶我一起走吧……!)
「那……?」
這太出乎意料了——而且,在目前這種情況下,這是最不想見到的人來訪。
「是……」
「我是說,待在這種地方,傷口可沒法癒合。」
「……啊?」
「這……我無話可說——」
雖然先對他的話一一進行了反駁——雖說最後一句確實是真心話——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有一個最棒的女官就足夠了。」
說到這裏,玲琳才意識到,這哪是什麼呵斥,簡直成了在炫耀草鋪了。
『貴妃大人的目的,恐怕是——』
「沒……沒這回事……不,有……」
「哪……哪有潮溼。這可是絕佳的地方呢。」
玲琳眯着眼睛,看着堯明那依舊英俊剛毅的模樣,聽到他喊自己「朱慧月」,暫時鬆了口氣。
「我把隨從留在外面了。這是非正式的拜訪,不用招待。」
玲琳獨自在一旁焦急萬分,堯明卻轉身走向倉庫大門。
「喂」
「這都遠超那個程度了!」
既然堯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至少要表現得像慧月那樣潑辣纔行,但玲琳從來沒跟堯明頂過嘴,根本沒辦法流暢地說出話來。
然而,結果似乎是讓對方更加害怕了。
他看着莉莉,指着門旁的東西說「拿着這個」,同時,又示意那些像鈴鐺般站着的朱家女官們退下。
實際上,就在剛纔,他還想着乾脆把這水灑到梨園的池塘裏算了,但聽說辰宇他們陸續前往倉庫,他一時衝動就提上了水桶。
看到比聽說的還嚴重的傷勢,堯明變了臉色。
「那個……算是擦傷吧?從分類上來說應該是這樣吧。」
陽光如箭般射了進來,與此同時,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也就是說,他是來看望自己的嗎?
玲琳後悔自己錯失了一次扮惡女的機會,但她沒意識到,在皇太子特意打來的珍貴靈水面前,她既不高興,還像對待普通禮物一樣,這行爲已經夠奇怪的了。
「總之,先躲起來! 之後我一定會聯繫你,到時候就拜託你施展炎術了……!」
紫龍泉是隱藏在好幾片森林和瀑布深處的小泉眼,那裏的水像鏡子一樣清澈,能映照出真相,清洗肌膚能立刻治癒傷口,所以被嚴格管控,就算是皇太子,一年也只被允許取幾次水。她怎麼也沒想到,堯明會把這水帶給被他罵作惡女的「朱慧月」,而不是病弱的「黃玲琳」。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粗暴地敲響了。
「連個女官都只有一個。」
——咚咚咚!
然而,無情的是,倉庫裏最終只剩下堯明、玲琳和莉莉。
玲琳驚訝地直勾勾地盯着堯明,對方則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看着女官喫力地喊着「喲嘿」把水抬進來,堯明說道:
他帶着一副難以忍受的表情,戰戰兢兢地靠近,
聽到她接下來的呼喊,玲琳瞪大了眼睛。
玲琳猛地轉過頭,慧月也同樣一臉驚恐地回頭看向這邊。
「怎麼? 有話想說?」
玲琳嚇了一跳,急忙回頭看向門。
順便一提,玲琳本來就不太相信這類咒語,與其說感激泉水的威名,她一直只是冷靜地評價這是清澈乾淨的水。
(啊! 剛纔要是說「不需要,拿走吧」就好了!)
「……這地方真潮溼。」
他呵斥着那個漫不經心地搭腔的人。
玲琳正一臉茫然,堯明一臉不耐煩地重複道:
「又暗又髒。」
再一看,那破舊的袖口——看樣子是拉弓時扯破的——裏露出的手臂,又紅又腫,甚至還微微顫抖着。
「是……是的。我和莉莉一起打理這個倉庫,您這樣說它的壞話,實在不太合適,我是這麼想的!」
她慌忙回憶慧月之前對堯明的言行,但實在想不出什麼像樣的例子。她深切地意識到,自己之前完全沒留意周圍的情況。
(唉……說到底,也不過是普通的水罷了……)
對方微微表示出抵抗,他輕鬆地躲開,解開了布。看到露出來的肌膚,他驚呆了。
「誒……」
「……沒關係的。殿下肯定還不知道。以殿下的性格,如果知道了真相,肯定不會先來找我,而是會直接去找慧月大人興師問罪。」
(惡女該有的言行,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是,是的。我醒着。」
「別誤會。本來是打算去看望玲琳時帶上的,但聽說她擔心傳染病,現在正待在屋裏不出門。好不容易打來的水浪費了也可惜,就帶過來了。」
「啊?」
「……在這種地方,可沒法養傷。」
「啊……」
她強忍着冷汗,儘量讓慧月安心地點了點頭。
看到與預想不同的反應,堯明撇了撇嘴。
「哼,有什麼好在意的。要說在意,這倉庫本身就簡陋得要命。躺在草鋪上,你還是個雛女嗎?」
「這樣啊」
「雖然這麼反駁您不太好,但我們有燻草,很注意衛生的。」
然而,看到她伸到面前的手,堯明把話嚥了回去。那顯然是最近才重新包紮的白布,早已被血滲透。
她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什麼!」
談話的走向不明,玲琳心裏七上八下的,這時,堯明卻說出了一句意外的話。
點頭回應之後,她又後悔起來,心想在這裏果斷說「還在睡覺」,拒絕他來訪就好了。
『這話說得既失禮,又讓人更不安了吧!』
玲琳也很想大喊「怎麼辦」,但看到對方那明顯絕望的臉,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覺得現在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
「那……那個,雖然我沒在睡覺,但還躺着呢,實在不好意思,能否改個時間再來呢。而且,也沒有做好招待殿下的準備。」
「堯明殿下前來拜訪了! 快,趕緊準備一下!」
「不是那樣的事! 情況很糟糕!」
因爲手掌上,所有的皮膚都齊刷刷地剝落,露出了紅色的肉。
雛女是爲了爭奪皇太子的寵愛而聚集在一起的女子。正常情況下,只要堯明親自前來搭話,她們就會喜上眉梢。
不能讓對方感覺不舒服。
玲琳慌忙擺手回答後,又暗自懊惱。
「對、對不起,莉莉! 是和女官們的商談進展不順利嗎? 實在不好意思,再等我一會兒——」
然後,他用眼神向莉莉示意。
「總……總之,這裏我會想辦法解決的。放心,我扮成慧月大人就好了。我會盡力演好惡女這個角色的!」
面對反問的玲琳,慧月像是下定了決心,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在一片寂靜中,堯明環顧着倉庫,似乎在尋找話題的切入點,隨後,他皺着眉頭開了口。
『……這是在嚇唬人吧!』
一看,不知何時,她已經提着一個大水桶。
「不,那個……確實! 我現在這副樣子實在太難看了!」
(果然,不該把水帶來的)
小聲說完這番話,她吹滅火焰的同時,倉庫的大門也被猛地打開了。
「這是皇太子與雛女的交談。除侍奉在旁的女官外,其他人退下。不過,這裏似乎並非朱家的地盤,或許這是更之前就該考慮的問題。」
看到慧月開始瑟瑟發抖,玲琳急忙小聲說道:
他強行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給我看看。」
「特別是這個草鋪,躺下的時候能貼合身體,根據不同部位採用了不同的編織方法和硬度,是很有講究的東西……」
「確實如此。」
她剛想隨口回應,又強行忍住了。
「這是在本宮最深處的紫龍泉打的水,還做過祈禱。用來清洗傷口很不錯。……我從辰宇那裏聽說,你拉破魔弓時,手掌的皮膚都磨破了。」
且不說看望這件事,聽到紫龍泉,玲琳更是喫了一驚。
「不過,這水可是我親自打的。……怎麼,你不需要嗎?」
然而,從門縫裏探進頭來的莉莉,一臉焦急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更何況,對方還是朱慧月。她平時總是眼神卑屈,糾纏着堯明不放。以前只要偶然對上視線,她就會滿臉喜色,一副得意的樣子,可現在這平淡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朱慧月。醒着嗎?」
「啊?」
「你是想說不痛嗎?」
「不,其實是痛的……」
面對臉色大變的堯明,那個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地回答。然後不知爲何,她突然綻開嘴脣,憐愛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啊。很痛,痛得要命。」
「你爲什麼在那裏笑?」
正常情況下,這種時候不是該哭或者呻吟嗎?
堯明完全猜不透對方的想法,皺起了眉頭。這種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你最近很奇怪啊。」
「是……是嗎?不,沒那回事。」
堯明不理會突然慌亂起來的對方,把桶拉過來,將奪來的布乾淨的部分浸到水裏。等充分浸溼後,他輕輕地把布纏在滲血的手掌上。
女子驚訝地回頭看向他,堯明也直直地盯着她。
「……聽說玲琳的熱度在聽到絃音的同時就開始退了。所以——」
「嗯……?」
「所以,在這點上……我很感謝你。」
他像是把話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告訴了她。
「還有,我也反省了。雖然過去的行爲就是那樣,但我懷疑並責罵了你的誠意。我覺得自己的態度很不誠實。……對不起。」
堯明乾脆的道歉,讓她靜靜地微笑了。
「沒關係。」
就連看慣了美女的堯明,也被她那溫和而美麗的笑容瞬間吸引了視線。
「我做這些是心甘情願的,殿下沒必要感謝我,也沒必要向我道歉。」
「爲什麼不行!」
同時,一直沒搞懂堯明意圖而僵在那裏的玲琳也回過神來。
突然,香爐裏鑽出、迅速移動的毒蟲的樣子浮現在她腦海中。
如果侵蝕生命的蠱毒詛咒朝着黃麒宮最深處、絹秀的居室去了——。
不知不覺,他握緊了拳頭。
堯明猛地縮回了手。
(慧月大人的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蠱毒詛咒。慧月大人曾經告訴貴妃的蠱毒詛咒。我以爲用破魔弓已經驅散了……但如果那詛咒只是離開了慧月大人的身體呢?如果現在,那蠱毒詛咒降臨到了伯母大人身上呢)
她的心像被焦躁的火焰灼燒一樣。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頭髮的瞬間,莉莉慌張的聲音響了起來。
「怎麼回事,玲琳她出事了嗎?」
只要玲琳進入朱慧月的身體,之後就會被隨意處死。把沒有抵抗能力的慧月放進黃玲琳的身體就行——這就是朱貴妃的計劃。
(一定是覺得只要我在,蠱毒詛咒就不會發動,就算發動也會很輕微。所以,朱貴妃想把我除掉)
聽完說明,堯明變了臉色。
(原來……是這樣的女子啊)
但,
(慧月大人說我優秀……)
好不容易有點親近的氛圍,一下子又劍拔弩張起來。不過,這樣也好。
沒想到,來的人是辰宇。
這時,玲琳輕聲嘟囔道。
但現在不一樣了。想到可能會失去像母親一樣敬仰的人,她感到無比恐懼,心急如焚,不做點什麼就無法安心。她開始相信詛咒,祈求奇蹟。她的情緒像火焰一樣波動。
眼前的女人確實開始改變了。就像毛毛蟲破繭成蝶一樣,變化巨大而鮮明。如果親眼見證她的改變,說不定有一天,她會不再視自己爲惡人,對自己展露笑容。
「啊……?」
「你說什麼?」
「不——一定是詛咒。」
被她步步緊逼,堯明一時語塞。
(要說已經瞭解你的誠意了。只是擔心你的傷口。但如果這麼說——)
只是,他想。
「你想把玲琳叫成飛蛾嗎?」
「你在說什麼。你還打算拉弓嗎?」
要是換作以前的玲琳,被堯明拒絕後,可能會輕易放棄。就算重要的人被詛咒折磨,她也只會心痛,不會慌亂。
面對提出逆耳忠言的「朱慧月」,堯明不悅地扭曲了臉。
對玲琳來說,絹秀既是伯母,也是在這雛宮讓她當作母親一樣敬仰的人。
他曾覺得卑賤的眼神,不知何時閃爍着如陽光般的光芒,本應高傲扭曲的嘴脣,自然而舒緩地揚起。
把黃麒宮梨園的大部分改成藥草田的是她,把害蟲收集起來喂老鼠的是她,讓絹秀參與各種鍛鍊的也是她,全都是她做的。說不定,鍛鍊時每晚奏響的絃音,不知不覺間驅散了詛咒。不知不覺中,玲琳成了防波堤,守護着皇后。
她靜靜地接受着還在滲血的傷口,淡淡地微笑着。
——貴妃的目的是。
「不行。」
「傳染病是通過呼吸和體液傳播的。照顧陛下的女官沒事,反而是住在遠處的皇后陛下最先患病,這很難讓人相信。」
如果這麼說,不就好像已經對她敞開心扉了嗎。
「你變化很大啊——」
(啊!惡女的言行!)
「不。是皇后陛下病倒了。」
「你……」
「要是皇后陛下有個萬一,我也活不下去了。懇請您把破魔弓借給我。」
「您覺得沒有詛咒嗎?說實話,我以前也不相信詛咒和迷信,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世上有詛咒,也會有奇蹟。請把創造奇蹟的力量分給我一些吧。」
是暗殺皇后陛下。
「認清自己的身份。你現在還不配使用神器。不過,我會記住你提出要驅散母親疾病這件事。總有一天——」
(得趕緊想出對抗詛咒的辦法……)
玲琳無意識地按住嘴脣,陷入思考。
就在話要出口時,他停住了。
大家花了一瞬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如果是這樣,作爲雛宮之主,這就是必須立刻指揮應對的緊急情況。
玲琳非常敬仰絹秀,她總是像黃家女子一樣泰然自若,用低沉的聲音爽朗地笑着,眯着眼疼愛孩子們。她根本不敢想象失去這樣的絹秀。
所以,堯明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再說,這次黃家雛女的症狀,破魔的絃音比藥湯更有效,不是嗎?這就是這不是普通疾病,而是詛咒的證據。求求您,再把破魔弓借給我一次吧。」
玲琳振作精神,揚起了下巴。
「是傳染病嗎?」
玲琳正想再加把勁,就在這時。
然而,堯明的回答毫無商量的餘地。
絹秀武藝高強,普通刺客能輕鬆擊退。但如果對手是詛咒,而且是侵蝕生命的可怕詛咒,那就另當別論了。用刀和拳頭這些常規方法,根本無法驅散。
想到這執着的惡意,玲琳不禁脊背發涼。
「——我永遠都不會相信你。」
(身體替換被發現就糟了,絕對不行!)
但她覺得,這纔是活着的感覺。
「黃麒宮出了變故。」
「你好好休息。」
「優秀」這個詞,與其說是指技藝精湛,不如說是對解決問題能力的高度評價。如果體弱多病、總是臥牀不起的玲琳能在黃麒宮解決什麼問題,那也只限於改善宮內的衛生環境。
(要說已經不再懷疑了嗎?)
「你說什麼?」
「你一直花言巧語、阿諛奉承,就因爲你表現出了一次誠意,我怎麼可能就完全相信你。」
(朱貴妃不惜做到這一步,就是想奪走伯母大人的性命……!)
有人從敞開的門迅速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接着,她還不動聲色地對堯明過度的關愛提出了意見。這種沉重的感情,她之前一直沒意識到,要是放任不管,回到玲琳身體後可能會很麻煩。
瞥一眼就知道,莉莉只用眼神在傳達:
「——失禮了。殿下,有急事請您過去。」
「哎呀呀,不好啦,雛女大人!珍貴的靈水從布上滴下來,滴到殿下的衣服上啦!」
她抬起視線的瞬間,一縷頭髮從耳邊滑落。就是那頭髮,被女官襲擊後她還堅稱「只是被剪掉了分叉」。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護理的,頭髮非但沒受損,還水潤有光澤。
他避開了對方眼中傷心的神色。
「求求您了。」
聽到黃麒宮,玲琳也警覺起來,心想難道是慧月出事了。
她罕見地情緒激動地喊道。
「嗯?」
「喂,朱慧月。你爲什麼說是詛咒?」
「總之,殿下對那位過於保護了。作爲雛宮之主,應該注重公平,和那位保持距離不是更好嗎?至少,要是那位知道殿下只在自己面前溫柔微笑,對其他雛女卻如此冷淡,肯定會傷心的。」
堯明忘記了呼吸,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慧月中斷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她是不是想接着說:
「……其實啊,那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話都是假的,說實話,我覺得那位應該稍微感謝我一下。」
堯明疑惑地皺起眉頭,玲琳猛地抬起頭。
他和剛纔判若兩人,表情十分嚴肅。
「爲什麼不行!您還在懷疑我嗎?要怎麼做您才能相信我!」
「這就是我的公平。要是對蝴蝶和溝鼠都同樣微笑,那才叫不公平呢。」
她那不祥的聲音讓在場的三人同時轉過頭,但她沉浸在思考中,根本沒注意到。
看到堯明明顯不悅的樣子,玲琳在心裏重重地點了點頭。果然,對他來說,輕視或貶低「黃玲琳」似乎最有效——想到自己在他心中如此重要,雖然有些難爲情。
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拋下這麼重要的少女,去看望這個女人,甚至還做出像是表達好感的舉動。這簡直就是對玲琳的背叛。
他心裏唯一在乎的女孩,只有玲琳。
「症狀似乎和黃玲琳閣下之前受苦時一樣。據說昨天探視會之後,陛下突然身體不適,現在高燒不退,連水都喝不下。陛下自己說沒事,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似乎也有限。不過,剛纔陛下終於失去了意識。女官判斷不能再隱瞞,這纔來報告。」
然而,辰宇猶豫着瞥了這邊一眼,隨後像是下了決心般抬起頭,說出了讓人意外的事。
「…………!」
然後,她帶着焦急,抓住了堯明的袖子。
「那當然。用破魔弓驅散病魔。」
他的目光心疼地掠過她纏着布的手掌,但頭腦發熱的玲琳沒注意到。
等他反應過來,手指已經不由自主地伸向滑落的頭髮。
「別讓我再說第二遍。破魔弓不能借給你。」
「能不能改改那個稱呼啊。一般來說,叫人家老鼠,可愛得都不適合作爲蔑稱了吧?再說了,蝴蝶和飛蛾不就只有一線之隔嗎?」
她那堅定不移、宛如大地般的姿態,讓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就不需要了。」
然而,他的話被對方低沉的聲音打斷了。
他轉過頭,看到那女人正直視着自己。
她那堅定的目光讓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不管是獸尋之儀,還是中元節儀式,直到現在,我都希望殿下能聽我說話,相信我。但三次您都沒有做到。那就不需要了。」
她的聲音平淡,但卻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
她揚起下巴,乾脆地說道:
「我以後不會再向殿下請求許可,也不會再和您商量事情。我會按自己的想法去做。要怎麼懲罰我,隨您的便。」
說完,她隻身一人——連沾了水的布都沒取下,就要匆匆離開倉庫。
「喂,你要去哪裏?」
「我已經說過不會報告了。」
他伸出的手被她輕易躲開。
堯明有些惱火,想繞到她前面攔住她。但他突然注意到差點踢翻腳邊的水桶,連忙移開視線。
然後——
「…………?! 」
看到水面上一瞬間倒映出的東西,他瞪大了眼睛。
「請等一下!雛女大人,您要去哪裏啊!」
「殿下。就讓朱慧月就這麼走了嗎?」
女官驚慌地追上去,辰宇也壓低聲音詢問,但堯明還是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辰宇像是故意要刺激呆立着一言不發的堯明,急切地說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個一向被人說總是快活且舉止堂堂的皇太子,唯獨此時,嘴脣顫抖着。
把她趕進牢房,和野獸關在同一個籠子裏,還罵她是惡女。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替換了……!? )
然而,她——堯明深愛的蝴蝶玲琳已不見蹤影,那裏只有一片井然有序、宛如樂園般的梨園鋪展着。
那麼,難道……
——這世上有詛咒,也會有奇蹟。
——求求您。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也請聽聽我說的話。
可結果呢,到頭來,竟是自己最傷害她——。
堯明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被稱爲明君的、溫柔的表兄長大人……。
面對野獸也毫不退縮,凜然向前的身姿。被女官襲擊時,語調也絲毫未亂,鎮定自若。沒錯,還有她歪着頭、手搭在臉頰上的那個動作。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猛地飛奔出去。
「等等——玲琳!」
朱慧月從水桶旁走過的瞬間。
「嗯……」
正因爲她從不會去責怪別人,所以堯明哪怕拋開自己所秉持的公正原則,也想消除一切敵意,守護好她。
他對她做了什麼?
焦躁感在全身蔓延,他衝動地想立刻衝出去。
他踢飛水桶般地衝出門,大聲呼喊。
那可愛、純潔,第一次讓我真切體會到對他人的熱切渴望之心的重要少女。
堯明連看都沒看他離開的背影,就那麼一直站在原地。
如果是黃玲琳的靈魂寄宿在了朱慧月的身體裏。
(是看錯了嗎……?)
向各宮殿傳達消息、封鎖黃麒宮、召集醫官、選拔原因調查部隊。爲了不讓引起恐慌的傳言在百姓中流傳,還要採取輿論對策。他該做的工作如潮水般在腦海中湧現。剛毅的母親臥病在牀,也讓他十分動搖。後宮之主、國家之母黃絹秀,他一直以爲她就像大地一樣堅不可摧,可如今她卻連起身都做不到。
他想起她偶爾奇怪地動着嘴脣的樣子。說不定她是被施了封口令之類的法術。雖然他也懷疑是否真有這樣的法術,但既然身體替換這種事都能發生,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對她說了什麼……!? )
確認皇太子簡短地點頭後,辰宇匆匆離開了。
無意識中捂住嘴的那隻手,在顫抖。
最重要的是,他沒能看穿她的真實身份。
彷彿在宣告,這漫長的一天還遠未結束。
(我……)
另一方面,剛纔親眼所見的景象,以及從中得到的靈感,在他身體中心痛苦地打着轉,讓他的雙腳像被釘住一樣無法挪動。
只能認爲是替換了。畢竟,從乞巧節那晚開始,有着黃玲琳面容的女子突然對堯明百般糾纏,誇張地哭泣,還大聲訴說着病體的痛苦。
過了正午,才稍稍西斜的陽光,熾熱地照着草木。
——但三次您都沒有做到。那就不需要了。
倒映在能映照真相的紫龍泉水面上的,是黃玲琳的身影。
輕盈如蝶的舞蹈。皮膚破損也堅持拉弓的堅韌。最重要的是,那雙不帶有諂媚和膽怯,直直看向自己的眼睛。
(剛纔……)
突然,獸尋之儀時的對話浮現在腦海中。
堯明懷着心如刀絞般的感覺,臉色蒼白地回頭望向門。
她自然地說出了只有玲琳纔會用的稱呼。
「等等……」
她沒有在行刑前求饒,而是挺直脊背如此訴說。
她向自己傾訴遭遇時,他卻袖手旁觀;女官襲擊她,只要她說「沒事」,他就置之不理。她獻上華麗的舞蹈,他卻沒有給予應有的獎賞;她過度勉強自己,身體受傷倒下,而他現在還說無法信任她。
——我希望殿下能聽我說話,相信我。
那冷淡得可以說是冷漠的聲音,如冰刃般刺進心臟。
(得趕緊行動起來)
「……」
不,不是的。多虧從門縫透進來的陽光,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了影像。而且,他朝夕喜愛的那張精緻面容,哪怕只是一瞬間,堯明也不可能看錯。
「首先,爲了防止那個雛女衝動行事來搶奪破魔弓,破魔弓會由鷲官所嚴格保管。當然,皇后陛下的症狀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疾病。殿下身爲皇太子,請向各部門下達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