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慧月,怒火中燒
《惡女不才,請多關照!~雛宮蝶鼠換身傳~》 · 中村颯希 · 1.2萬 字
咯嗒、咯嗒、咯嗒……
在被石頭環繞的通道里,響起了兩個模糊的腳步聲。
通道雖然天花板很高,但寬度很窄,窄到大人都無法完全張開雙臂。
沒有燈光,水時不時地啪嗒落下,從剛纔起慧月就被冬雪抓着胳膊走在這條路上。
「等等…… 哎。要走到哪裏去啊」
光源只有走在前面的冬雪拿着的火把。
一旦從火焰照亮的範圍裏走出去,無底的黑暗就會立刻襲來。
儘管如此害怕,也並非被很強的力量抓住,慧月還是緊緊跟在冬雪的身後。
「說點什麼呀!在這個空間裏,被你這種氣氛弄得沉默不語,感覺就像面對幽靈一樣!」
雖然非常討厭面無表情又嚴厲的藤黃女官之類的,但如果不和誰說話,感覺自己都要瘋了。
「啊,回去。我已經,要回去了。趕緊回去吧! 」
一邊單方面叫嚷着,慧月詛咒着四半刻前順從冬雪的自己。
要是知道會遭遇這種情況,不管受到多大的威脅,也應該毅然應對的,可是。
「朱慧月大人」
這是慧月回到朱駒宮的偏殿,連晚飯都沒喫就把筷子往地上一摔的時候的事。
沒有通報,房間的門突然打開,有人未經允許就闖了進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黃家的首席女官,冬雪。
「從現在起,您要和玲琳大人和好。」
不愧是有着「冰之女官」這一別名的冬雪,她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這邊。
聽到這斷定的語氣,慧月不禁愣住了,過了好幾拍,才終於出聲。
雖然喊了出來,但這與其說是威脅冬雪,不如說是爲了打破寂靜。
「……您有時會說些正論。」
慧月不禁抖了抖肩膀,然後看到地上的慘狀,倒吸一口涼氣。
「我從冬雪那裏聽說了。你和玲琳鬧彆扭之後,還一個勁地向別人家的雛女說玲琳的壞話……有這樣的傳聞。能允許這種幼稚低俗的傳聞存在,成何體統。」
不對,或者是輕輕笑了。從後面看不到。
「據辰宇的報告,玲琳傷心過度,悲傷地說『慧月小姐什麼的,我受夠了』。實在看不下去了。你們到底什麼時候和好?」
本應有一定厚度的陶碗,連碎片都沒留下,碎得粉碎。
「頭蓋骨的厚度,大概是這樣吧。」
(話雖如此,完全無法預測接下來會怎樣。當時就應該頑強抵抗的)
對於慧月來說,這意味着「能好好地罵罵周圍的人」,於是她從桌上拿起手邊的茶具,猛地朝冬雪扔去。
「時間也正好。看,戌時的初鐘響起來了。慧月閣下能上來嗎?看起來笨笨的,真讓人擔心。」
「什……」
「嗯——,慧月閣下。能伸出手嗎?嘿喲。」
伴隨着夜晚的涼氣,男人們的聲音也傳了下來。
「確實我不擅長處理感情問題。說實話,我一個人既不知道怎麼安慰玲琳大人的心情,也說服不了您。終究只是個女官。就是這樣。所以」
冬雪慢慢湊近她那面無表情的臉。
由於小時候的經歷,慧月非常害怕被關在黑暗狹窄的地方。
「說多少次都沒用!我絕對不會向黃玲琳道歉的!」
但聽到緊接着的話,慧月反射性地皺起了臉。
慧月全力虛張聲勢,沒想到冬雪突然停下腳步,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她想。
(黃玲琳,黃玲琳……)
不久,撫摸着盛着濃湯的厚碗,她像是滿意地點點頭,把裏面的東西移到了餐盤裏。
慧月在井底看着冬雪迅速爬上梯子,臉色變得僵硬。
「真的。某位制止說插手別人的爭吵不太好,所以我們這邊也忍耐了幾天……但保持玲琳的笑容可是世界大事啊。」
這並非誇張。頭骨發出的嘎吱嘎吱的不祥聲音就是證明。
這令人煩悶的笑聲,還有這像是輕視人的說話聲。
「敬仰禮是雛女們的禮儀。我們這些外人,一直都避免插手。包括爭吵的事。畢竟,男人插手女人的爭吵太沒品了。」
「向某位請求了協助。」
慧月終於明白了。
呆呆地被拉了上去,在月光下再次確認周圍人的身份的慧月,忍不住發出了呻吟聲。
他在那裏尷尬地撇了撇嘴,但也許是因爲流着一半黃家的血,很快就表現出一副果斷的樣子。
啊,對了。這個女官,爲了主人會毫不猶豫地動用酷刑。
「哎呀哎呀。朱慧月。你可把我們可愛的玲琳欺負得夠嗆啊。」
「如果要用火焰攻擊我,那就來吧。不過你也別想跑掉。就算變成火人,我也能敲碎你的腦袋。」
說着說着,終於腦子跟上了狀況。
難道是要活埋。還是說這就是之前說的懲罰人的古井?
這個男人,眼裏真的只有黃玲琳。
然後,在他令人討厭地使眼色的方向,佇立着的是——。
冬雪用袖子把火把的火撲滅,然後把變成木棒的它用力朝頭頂扔去。
「呀……!」
「……真吵。玲琳大人的話,會高高興興地去探險吧。」
對着坐在井口邊的慧月咧嘴笑着的,是黃家的長子黃景行。
呀,新鮮的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同時,從圓形切開的深藍色天空中,月光灑了下來。
「什,什麼?而且,別家的女官怎麼能隨便進入朱駒宮。守衛的人在幹什麼?莉莉在哪?」
——砰!!
似乎不知不覺就到達了終點的井口,被木棒頂起的蓋住井口的木蓋,飛到了空中。
「冬雪……首席女官閣下。」
身體上的痛苦固然討厭,但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也非常可怕。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冬雪要做什麼。
最近,因爲偶爾拌拌嘴、一起戰鬥、被誇獎之類的,完全疏忽大意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冬雪。從裏面推開井蓋,真豪爽啊。」
以這兩口井作爲出入口的這條地下通道,恐怕是用於避難,不然就是皇帝祕密前往妃子住處的通道。
「嗯?」
「那個女人不正常!就算用這種方法威脅我,我也不會道歉的!強行逼出來的道歉,只會更加激起對方的怒火。你懂不懂?! 」
「來吧,朱慧月大人。您要和玲琳大人和好。」
「是這樣嗎?」
一臉苦相卻依舊眉清目秀的,是詠國皇太子·堯明。
這到底是多大的力氣啊。
「後宮包括枯井在內有兩百多口井,其中有幾口是作爲地下通道的出入口設計的。來吧,是您自己下去,還是我把您拽下去,您選一個?」
冬雪一出井口就跪下,進行着一些殺氣騰騰的對話。
慧月還沒來得及露出驚訝的表情,冬雪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
從說話的方式,慧月知道堯明並非相信傳聞——並非單方面認定她是壞人,這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
——嘎!
「……我請求的只是請殿下出面。您幾位悶熱的大人躲一邊去,我完全不在乎。」
「對吧,殿下?」
堯明無奈地伸出手,讓因意外的發展而呆住的慧月站起來。
之後冬雪給慧月蒙上眼睛,讓她朝着雛宮的方向走,來到一個地方——不太清楚,但覺得應該是梨園的某處——突然讓她進去,並掀起了井蓋。
——嘩啦!
慧月一邊用視線尋找火焰的位置,一邊無法抑制住內心的恐懼。
輕薄的茶具發出脆弱的聲響,化作大小不一的碎片。
「如果我的話傳達不到,那就只能採取其他手段了。」
「啊,離……開。」
已經完全是夜晚了。
(這條地下通道,是連接後宮和本宮的……!? )
慧月只能被固定着頭,小幅度地點點頭。
慧月跟在冬雪後面,不知道是第幾次後悔了。
「喂。我說了要回去!回去!不回去的話,我不會放過你的!你這個女官!」
冬雪面無表情地向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的慧月靠近。
「感謝您迅速響應請求。」
雖然相信只要有火焰就能解決大部分事情,但就算打倒了冬雪,一個人被留在這個地方,肯定會瘋掉的。
但是,想想後來的發展,當時無論如何都應該拒絕同行的。
「我來帶路,所以請不要吵鬧,跟我來。」
「哈哈哈哈。沒聽見啊。當然要讓我們待到最後。」
一臉正經,厚顏無恥地偏袒自家的是次子黃景彰。
「什麼什麼。終於有了鳩八號的用武之地,真讓人高興。女官你解決不了的妹妹的問題,由兄長來解決,這是理所當然的。」
只轉動眼睛,捕捉到燭臺的火焰。但是,察覺到這一點的冬雪以驚人的速度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慧月的頭。

「呃!」
「呃……」
冬雪像看蟲子一樣看着,然後慢慢轉向桌子,開始用手指撫摸上面的餐具。
「玲琳大人屢次下令,所以到現在爲止,我都自認爲是盡了誠意和口舌。」
黑暗中似乎有蟲子或者幽靈慢慢湧出來,逐漸膨脹的恐懼讓她的喉嚨幾乎要尖叫出來。
「原本的玲琳,應該會想要自己解決吧。」
對纖細的茶碗,只是輕輕觸碰。
已經先一步開始下井的冬雪,已經強行拉着這邊的胳膊了,害怕掉下去的慧月只好順從地鑽進了井裏。
「但畢竟拖了好幾天了。玲琳這幾天,好像連飯都忘了喫。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反正,罪行不被發現就不是罪行。」
對稍厚一點的茶壺,反覆用手指來回幾次,然後像厭倦了一樣鬆開手。
「啊……?」
雖然嚇了一跳,但仔細一看,井裏既沒有水也沒有蟲子,爲了讓人上下,裏面像梯子一樣安裝着鐵棍。冬雪命令她下去。
(有火焰……用道力,趁其不備,把這個女人燒了)
看到她那像人偶一樣安靜——而且彷彿拋棄了所有人性般無情的臉,慧月終於明白了。
和以前相比,看起來多少冷靜了一些,但在慧月看來,只要堯明優先考慮除她之外的女人,那他就是個「不懂事」的男人。
自己把這個女官惹得太生氣了。
「就是這樣。爭吵這種事,拖得越久越麻煩。這種時候就得趁勢,嘎!撲到對方懷裏,嘎!不給對方反駁的餘地就和解。就是這樣。」
「只要你主動讓步,問題就能解決,我覺得。」
不,不止堯明。景行、景彰,還有默默站在一旁的冬雪,都是重度的玲琳偏袒者。
也就是說,這個地方只有狂熱喜愛玲琳的人,現在慧月完全被這悶熱的四人包圍了。
「您覺得如何,慧月大人」
不久,冬雪用平靜的語氣開口。
「似乎您不願意聽我這個女官的話,所以我請來了兩位武官,還有尊貴的皇太子殿下。」
在她那一動不動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到得意洋洋的氣氛,是錯覺嗎?
「那麼。您能馬上和玲琳大人和好嗎?」
他們就這樣圍住慧月,想要強行讓她聽話。
爲了重要的黃玲琳。爲了不讓她的心受傷。
「………啊」
慧月握緊了拳頭。
憤怒一直都是朱慧月的動力。
面對權勢者的恐懼,沒有人成爲同伴的悽慘,只要全部轉化爲憤怒,就能戰鬥。除此之外,慧月不知道生存下去的方法。
而且那種憤怒,給予的恐懼和絕望越大,就會以驚人的勢頭膨脹。
「適可而止吧……」
於是慧月聲音顫抖,用近乎呢喃的聲音說道。
然後猛地抬起臉,勉強保持着敬語,向皇太子以下的所有人呵斥。
「適可而止吧!從剛纔開始,黃玲琳,黃玲琳,就只說這個……。如果她那麼重要,不要把我吊起來,應該有別的要做的事情吧!? 」
慧月厭惡地擦了擦擅自流淚的眼睛,但淚水像決堤一樣,不停地流下來。
「必須阻止!應該斥責她!爲什麼說讓它過去?怎麼可能做到那種事!因爲如果那樣做,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爲什麼那麼不顧一切!? 你們說要保護她,要尊重她的意志,結果就是一味地縱容放任吧!? 在責備我之前,應該好好管教她!不然,那個女人——」
想必,對她來說感情的碰撞不是憧憬,而是變成了「現實」吧。
被泉水吸進去的纖細身體。
「每次我想要解釋,您不都扔茶具過來嗎?」
「玲琳差點沉下去的時候,我當然嚇得不輕——說實話,之後的爭吵,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溫馨呢。你呀,在玲琳心裏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吧。」
「那……是這樣。」
「好嗎,我絕對不會道歉。明明是自己的錯,那個發火的女人不對。蠻橫、魯莽!把人折騰得夠嗆,對周圍人的心情和自己的危機都很遲鈍,那個女人!」
黃玲琳是被所有人喜愛的蝴蝶,自己是雛宮的溝鼠。
「穿着厚重的衣服,不是武官,是貴族的女子。在冰冷的水中。全身溼透,那樣……那樣,臉色發青。那樣」
如果兩人爭吵,人們都會毫無疑問地去保護黃玲琳。但,不是這樣的。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抓住每個人的肩膀,使勁搖晃一番。
「你呀,擔心的心情和罪惡感,都非得表現爲憤怒不可。不愧是掌管火焰的朱家的女子。」
「黃玲琳拒絕和我交流……不是因爲憤怒,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對吧?」
「說什麼呢……!? 別擅自曲解別人的感情!我在生氣呢。那個女人總是亂來,每次都讓我覺得很悽慘——」
「那……我得主動靠近她纔行。」
「差點就死了。因爲我」
不是要求慧月因爲「有錯」而道歉,而是拜託慧月因爲「還能做到」而主動靠近。
因爲太興奮,嘴脣顫抖,聲音沙啞。
(因爲……以爲會被責備)
這時,一直默默看着兩人交流的冬雪,向前踏出一步。
用溫柔的聲音責罵,慧月感到困惑,沉默不語。
「只是,要說不會吵架這一點,玲琳更是差得遠。畢竟那孩子,以前從來沒有過朋友。」
「可能是因爲我們保護過度了吧。周圍的人,要麼是輕視她而縱容,要麼是仰望她而讚美……所以從來沒有人像這樣和她正面碰撞感情。一開始玲琳可能還覺得新鮮,很享受,但這次,好像相當受不了。」
因爲不想總是對對方強求,想要成爲能和黃玲琳正面建立友誼的人——。
「慧月大人似乎覺得只有自己被玲琳大人折騰,很悽慘的樣子。」
「你,真的打算對玲琳生氣嗎?」
在敬仰禮之前,積極準備,不是因爲想要「戰勝」周圍而燃起鬥志。而是因爲想要和黃玲琳「平等」而許願。
景彰他們不自覺地動了一下身子,但慧月沒有注意到。
「你,這種事,根本沒說過!」
周圍比慧月想象的更冷靜、更公平。
這時,景彰開口說道。
「不止這些。那個女人,爲了保護我,還燒傷了。還有很多,犧牲……坦然地。卻還笑着說。『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
「你好像覺得玲琳在生氣,但那孩子,不是在生氣。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已。所以,在感情豐富這方面更勝一籌的你,能不能主動靠近她呢。我們是這樣拜託你的。……剛纔說話方式不太好。」
「哎呀哎呀」
對於景彰的吐槽,堯明目光悠遠地點了點頭。然後清了清嗓子,轉向慧月。
「從剛纔就這麼說了吧!」
但慧月的感情波動得如此厲害,以至於周圍人的反應都無所謂了。
「我也一直以爲是憤怒的原因……但好像,不是這樣。想想看,玲琳大人對於憤怒的對象,會迅速讓其無力。」
「實際上,從親眼目睹紫龍泉的爭吵開始,我就感覺到你們兩個,因爲太爲彼此着想反而產生了分歧。這種事,旁觀者反而更清楚。」
「在我這個侍從看來,沒有比慧月大人更能折騰玲琳大人的人了。真可憐,玲琳大人自從被您說『討厭』之後,就完全失去了平靜,打翻了墨汁,掉落了月餅,任由房間變得雜亂,被毫無根據的壞話迷惑,簡直一塌糊塗。」
對慧月來說,比火焰更可怕的冰冷的水。
嘩啦。
「……你說什麼?」
「……你說得對。」
連景行也一副深有感觸的樣子,不停地點頭。
突然大喊的慧月,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這樣說着,景彰像個兄長一樣苦笑。
想想看,他們並沒有責備慧月責罵玲琳的事。
「我該怎麼辦!? 一直可憐地被保護着,一直成爲她的負擔,最後甚至奪走她的生命。然後還悠然自得?悠閒地說,『爲了我去死,謝謝你』,向她道謝?我拒絕!」
「而且,我覺得不實際讓您看到那種狀態,您是不會相信的。」
「很有說服力呢。」
慧月因困惑和莫名的羞恥,臉頰一下子紅了。
面對帶着怒氣的反駁,慧月咬住了羞愧。
以爲就算慧月憤怒地叫喊,她也會用手託着臉頰說「哎呀哎呀」地微笑,或者像對芳春那樣,笑着無視慧月。
「心底相互關心的兩個人在爭吵。我本以爲很快就能解決。但是,你和玲琳都認爲自己在生氣,把事情完全弄僵了。所以我們這邊,也不得不介入了,你們這兩個不會吵架的傢伙。」
這直率的指出,讓慧月不禁啞然。
以爲玲琳拒絕和自己交流,是因爲憤怒,想要無視自己。
慧月終於承認了。
想要靠近。想要作爲站在身旁的朋友,成爲不丟臉的存在。
這次是堯明靜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同時,意識到自己一直把對周圍的警戒心和敵意提升到了極限。
像紙一樣蒼白的手。顫抖的拳頭——即使握着拳頭也無法掩蓋的寒冷和痛苦。
如果不盯着什麼東西,就好像會狼狽地哭出來。
被溫和地告知,慧月終於回顧了他們剛纔的話。
「啊!? 」
「哎呀呀,想到這是曾經把我妹妹從高樓上推下去的人的發言,真是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啊。謝謝你這麼擔心玲琳。作爲兄長我向你道謝。」
確實,以爲絕對會原諒自己的黃玲琳,僅僅是無視了問候和信件,自己就激烈地動搖了,之後好像一直堵着耳朵不停地叫喊。
(我,想和那個女人……平等)
聽着自己越來越激動的聲音,腦海中冷靜的自己在想,這樣下去會被處刑吧。
終於,連一直維持着的敬語也拋開了,慧月像吐血一樣大喊。
但是,就算因爲對皇太子怒吼而被逮捕,因爲侮辱未來的寵妃而被殺,慧月現在也無法不提高嗓門。
但是。
「但在我聽來,你說的是非常擔心玲琳。」
這樣理解的話,突然覺得能夠順利接受他們的主張了。
慧月提高聲音,冬雪不快地皺起眉頭。
「不愧是品德高尚的我妹妹。有你這樣的好友真是幸運。我很感動啊。」
「什……麼,什……!」
堯明像是在逗弄呆然的慧月,挑起一邊的眉毛。
不自覺地低聲嘟囔後,慧月點頭說「是」。
而且,黃玲琳和朱慧月——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平等。
「殿下,羨慕雛女可怎麼辦呀」
對於條理清晰的指出,慧月不禁呆住張大了嘴,尭明輕輕咧開嘴角。
「……你說什麼?」
從豐饒祭左右開始,一直在自己心中燃燒的願望。
她依舊是一副淡然的神情,注視着慧月。
(是這樣啊)
「真是的,你呀,是多麼重情的女性啊」
浮現出苦笑的,是景彰。
抽搐的聲音剛一漏出,溢出的淚水就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如果說要拷問,在那之前自己咬斷舌頭就行了。
慧月突然停止大喊,怒視着地面。
「什……」
「所以說,打翻墨汁,掉落月餅,任由房間變得雜亂,被毫無根據的壞話迷惑。」
接下來的話,因爲太不吉利,一時說不出口。
「因爲自己無力,讓對方陷入危險。爲此感到悽慘,其實是因爲自己希望幫助對方。而在無法實現的情況下,就會產生罪惡感。」
說實話,無法想象那個完美無缺的黃玲琳,會因爲心緒混亂而失態。
「那個女人……黃玲琳,掉進了冬天的泉水裏……」
不用閉上眼睛,那天的各種情景就在慧月的腦海中浮現。
「這應該叫做罪惡感吧」
慧月開始反駁的聲音,被輕快的笑聲打斷了。
已經,無法忍受了。
不是被討厭了。也不是被拋棄了。
慧月把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用兩隻拳頭遮住了眼睛。
那好吧,我再主動一次,去搭話也沒關係。
因爲,慧月在應對感情過剩的狀況方面,還算是比較習慣的。
所以,對着那個荒唐、魯莽又遲鈍的黃玲琳,講述這邊是多麼地操心,陷入了怎樣的罪惡感,並加以斥責。
「我也拜託你。」
這時,堯明一臉嚴肅地補充道。
「一聽到玲琳說『已經夠了』,就會想起不好的過去……如果你在這裏不能好好和解,過去的自己好像永遠也無法被原諒,有種不祥的感覺。看不下去了。」
沒想到他說的「看不下去」,不是針對傷心的黃玲琳,而是針對鬧彆扭的慧月。
而且,曾經差點被玲琳拋棄這件事,對他來說竟然是如此大的心靈創傷。
慧月不禁直直地盯着堯明,這位美貌的皇太子,詫異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那個……沒想到殿下會把我當作同類——不,非常抱歉。」
「我先說。」
對於無禮、慌忙捂住嘴的慧月,堯明露出自嘲的笑容回應道。
「你的情況,和過去的我相比已經好很多了。對你說的『已經夠了」,恐怕不是帶着真心拒絕的『已經夠了』。正因爲我遭受過後者,所以我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
「……是這樣嗎?」
「所以,嗯,自信地去面對就好。」
「是,是。」
含糊地點了點頭之後,慧月終於想到,這或許是一種鼓勵吧。
想要道謝,但是這時,堯明已經把視線移開了。他這種冷淡的態度,往常都會讓人覺得討厭,但現在的慧月,只是孤零零地這樣想。
(殿下不是敵人。而且……在這裏的每一個人也都不是敵人)
「我纔不呢!」
「說什麼呢這是。」
慧月自然而然地這麼想,抬頭仰望空中高懸的潔白滿月。
瞬間,只有指尖大小的火焰,猛地膨脹到彷彿要燒焦天花板。
堯明他們立刻變了臉色,接受了慧月的發言。
『輕信芳春大人和清佳大人的話,避開慧月大人,甚至拒絕書信。說起來,在紫龍泉也讓您擔心了。我心裏很過意不去』
即使在互相交換、想要設計陷害她的時候,她也對我露出微笑。
明明知道只要說出這一句就好,慧月多次張嘴閉嘴之後,把頭扭向一邊。
自己是溝鼠,黃玲琳是蝴蝶,雖然兩者之間仍有很大的差距,但那差距並非自己想象的那麼深。
還是會一臉認真地沉默不語?
「可是,慧月大人您一直不回來。可把我急壞了。」
那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眸中,不會滲着厭惡之色吧?
並非所有人都指責他。
對呀,到了這裏,對於她一直無視我的事,不諷刺一句心裏就不痛快——不行不行。爲什麼我一緊張就變得具有攻擊性呢。
就好像一直抓着心臟的冰冷的手,突然鬆開了一樣。
(那應該由我先開口吧)
這次其實也是我想先道歉的。所以,才連接了炎術。
「話說,你和冬雪是共謀的吧。哪有女官會眼睜睜看着主人被擄走還無動於衷的?下次再這樣,我宰了你,莉莉。」
在火焰的另一邊,黃玲琳在尋求對話。
「雖然有點爭執,但多虧了我,玲琳大人已經有好好面對這個事態的想法了。雖然因爲各種情況沒有收到回信,但我收到了讓在正戌時刻用炎術交流的口信喲。」
她會帶着往常那溫和的笑容嗎?
「高興什麼呀,明明是你一直無視我……!」
從進入雛宮到今天,已經數不清被無視和冷落了多少次,可僅僅對於這一個毫無敵意的人,爲什麼會如此動搖呢。
(算了!)
「聽着,黃玲琳!」
「不是連接上了啦……」
『因爲太高興了。吶,慧月大人。能和您說話我真的太高興了』
這幾天,無論怎麼凝視火焰,都無法在搖曳的紅色火焰那頭感受到黃玲琳的氣息。難以言表,彷彿自己和黃玲琳之間降下了厚厚的帷幕,找不到連接的頭緒。
那過於開朗、一如既往的姿態,讓慧月不禁差點猛地後仰。
然後,她像責備慧月一樣撅起了嘴。
『慧月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呼吸紊亂。聲音沙啞。
慧月做好了明顯被玲琳感化的心理準備,狠狠地瞪着火焰。
一直頻繁看向鐘的方向的莉莉,把燭臺使勁推到了桌子中央。
(在)
慧月哼了一聲,但莉莉完全沒有要聽進去的意思。
(啊,算了)
炎術無法連接有兩個條件。
不是敵人。
連自己都覺得不像話,鬆了一口氣。
自己現在,非常緊張。
莉莉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呀。
根據此前的調查,天幕倒塌的幕後黑手或許是金家的家臣,但藍家也被列爲嫌疑人之一,會繼續進行調查。並且承諾,今後會特別加強對玲琳周邊的護衛。
慧月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這不就好像根本沒發生過爭吵一樣嗎。
可現在居然被無視。
如果相信莉莉的說明,玲琳並不是在生慧月的氣。
這是一個樸素的發現,也是一種深切的感慨。
本以爲會照亮整個房間,火焰卻轉眼間變小,取而代之的是顏色變得更深,彷彿密度增加了。
感覺到了氣息。
「別催啦。藍家的事我已經告訴殿下了,沒必要着急。而且你,打算一直在旁邊嗎?退下啦。礙手礙腳的。」
我這邊也有錯啦。
(下次一定要由我這邊主動走近)
如果是這樣,黃玲琳應該也在爲如何開口而煩惱。
本想說的話都被對方先道歉了,完全被搶了風頭。
視線移開的方向,莉莉誇張地仰望着天空。
慧月緊緊握住拳頭,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如果,今天也連接不上的話)
但慧月現在根本做不到坦率地表現。
然而,慧月的緊張被這不合時宜的歡快聲音一擊擊碎。
這是什麼呀,這種友好的態度。
不,那個有着天仙面容的豬做得太過分了,實際上確實如此。爲此道歉的話,就好像承認自己的發言本身是錯誤的,讓人惱火。
「這,黃玲琳」
慧月在那之後,爲了不錯過與皇太子見面的機會,告發了藍家的可疑言論。
原本,在敬仰禮期間,雛女隨侍女官靠近偏殿是被禁止的,不過現在的莉莉喬裝成了廚娘女官。既然有這樣的便利,她便潛入偏殿,在那裏等了慧月大約三刻鐘。
這種只能這樣表述的獨特感覺,讓慧月倒吸一口涼氣。
聚氣,強烈地想着想要對話的對方的樣子。
應該能連接上的。因爲,指定時間的是對方啊。
「這……」
在火焰中開始顯現的玲琳的臉——臉靠得太近了,而且不知爲何畫面在晃動——帶着如花般綻放的笑容。
不僅如此,朱慧月是爲數不多能擺佈、擾亂黃玲琳心思的人——
「我擔心慧月大人您因爲緊張又去開最近的抽屜嘛……」
「我試試看。」
能像往常一樣,以彆扭的態度被接受,就已經非常高興了。
對方沒有接觸火焰——或者對方強烈拒絕這邊。
意識到這個事實,心跳陡然加快。
因爲緊張緩解,正要像往常一樣帶着嫌棄開口說話,卻被中途打斷。
(首先,該說些什麼呢)
兄長景彰也說「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一定是這樣的吧。
因爲,黃玲琳或許是第一次經歷「爭吵」,但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冷淡的黃玲琳。
急忙在心裏找藉口。
「那個——」
給予了我很多的原諒、讚美之詞、鼓勵,毫不吝嗇。
但這樣的話,只要一個措辭不當,感覺又會陷入大災難。
無意識地這麼想了之後,慧月趕緊搖了搖頭。
『連接上了!連接上了呀!太棒了!』
面對與預想不同的態度,慧月不禁按住太陽穴。
『太棒了!』
雖然心裏不停抱怨,但放棄驅趕她,慧月終於面向了燭臺的火焰。
(黃玲琳)
「哇,好可怕。不過多虧如此,您煩躁咬指甲的毛病不是完全好了嗎。臉色也好看多了。慧月大人您不也有了和玲琳大人談談的想法嗎?您就坦率點,感謝我一下也好呀。」
必須由這邊伸出手。
沿着地下通道折返——回去的時候沒那麼可怕——在朱駒宮的偏殿等候着慧月歸來的,是銀硃女官莉莉。
承認吧,慧月想。
「那個呀。你這算什麼呀,你。你知道我有多不快嗎?哼,我本想給你些忠告的。可你卻——」
「嗯。到這裏還算好……但慧月大人您到底什麼時候使用炎術啊?」
那不然,就平淡地說明我對黃玲琳的哪些方面感到不快——啊,換個說法——感到擔心、產生罪惡感,然後請求道歉。
「哼,知道就好」
與回到主人身邊的冬雪分別,獨自回到偏殿的慧月一出現,莉莉便得意地挺起胸膛道「我已經說服玲琳大人啦。」
「囉嗦的女官。我這邊也有很多事啊。」
首先,應該趕緊爲辱罵的事道歉嗎?
真是的,冬雪也好莉莉也好,最近的女官們都太放肆了。
「好好好。那先不說這個,您趕緊連接炎術啦。戌時的正鍾早就敲完了。」
只是對方氣勢洶洶地主動走近,所以被搶先了而已。
坐在椅子上的慧月不禁皺起了眉頭。
清了清嗓子,火焰另一邊的對方鄭重地接着說『也就是說』
『慧月大人,您這是原諒我了,對嗎?』
「嗯,算是吧」
『我們的友情恢復如初,是這樣吧?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是朋友』
點頭同意這個,需要克服相當大的羞恥感。
「嗯……是,是這樣啦」
『太好了』
小聲回應後,對方嘴角輕輕上揚。
『……真的,太好了』
「黃玲琳?」
慧月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是因爲她的回應異常安靜,像是在咀嚼着什麼。
倒不是希望她那樣,但想着如果是往常的黃玲琳,應該會露出更燦爛的笑容。
比如『太高興啦!』或者『嘻嘻,我們又成爲親密好友啦!』之類得意忘形的發言。
『我想消除所有的隔閡。趕上了,真好』
爲什麼呢。
哪裏不對勁呢。
突然像周圍吹起了冷風,脊背一陣發涼。
「黃玲琳?」
『是這樣的,慧月大人。我想拜託您向殿下和皇后陛下傳個話。說不希望因爲感情用事而嚴懲。似乎,做出兇行是有一定背景的。請好好調查一下那邊』
「你在說什麼……?」
在熟悉的面孔面前,也許是心情放鬆了。
『那……太過分了,慧月大人。絕交什麼的,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
『把油,濺到袖子上了,就把它當作燃料……。呵呵,算是因禍得福吧。最後能用炎術,真是太好了。」
對於突然拜託傳話的玲琳,慧月更加困惑了。
慧月猛地抓起燭臺,臉色大變地喊道。
黃玲琳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悠閒地回答。
「玲琳大人,在這邊嗎!」
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現出恐懼,盯着火焰中玲琳的太陽穴附近。
別院的門被大力敲響,不等回應就有人影衝了進來。
「好啊。斷氣了我絕對不原諒你。隨便說點什麼!就算昏厥,就算死了也不允許停下。那樣的話,就是絕交。和解什麼的,全都取消!」
只要靠近——以炎術的火焰爲線索,一定能確定位置。
「……什麼?」
「等等。黃玲琳!」
慧月一驚,遲了一拍才意識到一件事。
這麼說來,熟悉的用手託着臉的姿勢也沒有。
這是唯一的線索。
不能讓炎術斷掉。
爲此,無論怎樣謾罵都可以——!
心跳奇怪地跳動着。後背慢慢滲出汗來。
能把雛女扔進去的不顯眼的古井,在哪裏。
「玲琳大人!您到底在哪裏!? 」
是臉色蒼白的藤黃女官冬雪。
慧月把近乎因恐懼而凍結的聲音變成怒吼,朝着火焰另一邊的對方喊道。
『因爲是古井,所以沒有溺水,但膝蓋以下長時間浸泡在積滿的泥水中,非常冷。意識有點不太清醒了。這身體,真的,太弱了……』
在哪裏。
不,雖說看似悠閒,但聲音已經開始在多處顫抖。
不,準確地說,應該是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等等……等等!」
剛剛因爲道歉而安心下來的心,終於對黃玲琳的狀態感到違和。
「黃玲琳。說點什麼!不然,我會超級討厭你!不對,我已經超級討厭你了!」
緊接着,拿着備用火種和蠟燭,還有護理用的道具和毛毯的女官們跟了上去。
『被歌吹大人打了頭,大概被扔進後宮裏的古井裏了。位置不太清楚。』
慧月朝着用手護着的火焰,帶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怒吼道。
無論如何,都必須讓黃玲琳保持意識,讓她繼續說話。
「別斷氣!斷氣了不行!我去找。在梨園的井裏!? 」
她頭髮凌亂,在慧月等人圍着的火焰中看到主人的身影后,以要把桌子掀翻的氣勢撲了上去。
通常炎術能映出對方周圍的景象,但現在,放大着黃玲琳的臉,周圍只有黑暗蔓延,什麼陳設都沒有。
玲琳的語氣,逐漸變得斷斷續續。
「我怎麼可能停下!要是你斷了炎術,我會比這惡毒百倍地貶低你!這個遲鈍的女人!豬!笨蛋加傻瓜!討厭到讓我想吐!」
「玲琳大人,不在亭子也不在黃麒宮,哪裏都不在!鷲官們也說不知道。」
——噹噹噹當!
慧月一邊在各種擺設上磕着膝蓋,一邊抓着燭臺,衝出了房間。
『……您的心意我很高興,但可能……有點來不及了。』
『本應不留遺憾地度過,卻……不行啊。不知不覺,完全變得嬌慣了。還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有煩惱的時間。』
「在哪裏,在做什麼……怎麼連接的炎術?」
『啊,那個——』
「你,現在在哪裏?」
表面上,聽起來還是像往常一樣沉穩的語氣——但仔細聽,在話語的間隙,她呼吸急促。
在旁邊窺視火焰的莉莉,表情緊繃着探身向前。
然後,對於主人的回答,她無言以對。

「你纔是,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
「喂,等等……」
唯一的依靠。
『……爲什麼,總是說這麼惡毒的話?請您別這樣。』
「玲琳大人。頭髮下面若隱若現的是……血嗎?」
「什麼?」
『在井裏,應該是。』
就在玲琳美麗的嘴脣張開的那一刻,
慧月也這麼想。
「萬一你死了。我會殺了你!」
總是像影子一樣跟在黃玲琳身邊的首席女官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