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蓝芳春像小动物一样离去的身影，慧月呆呆地凝望了许久。

脑海中，有关「朱慧月」的描述不断盘旋。

——听说慧月大人非常喜欢英姿飒爽的男士。

——甚至想给他们下媚药呢。

——还色眯眯地盯着礼武官们看。

「慧月大人」

看不下去的莉莉轻声唤道。

回过神来的慧月，看到景彰一脸为难地沉默着，惊出一身冷汗。

（得解释一下才行）

首先涌上心头的是恐惧。

本来慧月在黄家的嫌疑就糟糕透顶。这几天的相处，好不容易和景彰的关系缓和到能听他安慰几句的程度，可要是让他听到这样的言论，关系也岌岌可危了。

慧月感觉自己拼命巩固的立足之地，瞬间崩塌，不禁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

连自己都觉得这紧绷的声音难听极了。

其实她本想条理清晰地、像黄玲琳那样从容地说话，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变了调。慧月非常讨厌自己这种一开口就让人皱眉的说话方式。

「刚才那女人说的全是谎话，是谎话」

啊，糟了。一不小心就喊人家「女人」了。

用颤抖的声音激动地说「我没做错，是那女人在说谎」，这不就跟自首认罪一样吗。

本来就是善良无害的蓝芳春和像沟鼠一样的加害者朱慧月。

人们会相信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然而，抬头的景彰一脸诧异，差点就问出「啊？」，这让慧月很惊讶。

景彰和慧月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本来她可以拿这些事来反驳，但那样无疑是进一步坦白自己过去的恶行，所以只好闭嘴。

就算她在背后看不起慧月，可她没选择那些容易让人认同的诋毁之词，比如「情绪化」「无才无艺」，而是不惜说谎也要给人留下「好色」的印象，这是为什么呢？

也就是说，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撒谎的是芳春，而慧月是无辜的。

然后他回头朝莉莉耸耸肩。

「赶紧向殿下禀报！让小姓去传达！」

「啊，景彰阁下。其实，我有急事要向殿下禀报。」

那个虽然身份低贱，却有着连王都的演员都自愧不如的美貌的男子。他好像说过自己是首领的儿子，难道是他来交涉的吗？

当时他正在照顾芳春。

「所以说，这得由殿下做决定。」

慧月清了清嗓子，插话问道。

（居然有会写字的贱民，真让人惊讶。）

「算了，先不说这些无聊的追究了。」

慧月忍不住尖声反驳，景彰则愉快地扬了扬眉说「又这样」。

不仅如此，英旋嘴角微微上扬，盯着景彰，像是在责备他。

「总之，我们和盗贼取得了联系，对方承认了绑架和疫病的严重性。好像是很可怕的痢疾。具体的交涉乡长正在进行，如果疫病是真的，乡里和殿下必须立刻想办法应对。所以我和永昌阁下才从交涉中抽身，先来汇报了。」

慧月虽然提高了音量，但仔细想想景彰的指责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该惊讶的是自己才对「啊？」

他曾脸色铁青地向黄玲琳和鹫官长报告传染病蔓延的情况。

但是，要说连玄永昌的行动都被算计进去了，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呢？

「没错。大概一刻钟前的事。乡长江氏收到了来自贱邑的信。说他们抓走了朱慧月阁下。好像是因为邑里疫病横行，缺草药，所以抓了人质。如果想让他们放回朱慧月阁下，就要秘密前往边境森林，送去草药和医官。」

「你这么大肆调侃我，现在说算了是什么意思啊！」

说着，他还饶有兴致地用下巴指了指已经跑向回廊的玄永昌的背影。

「英旋阁下！看你这么慌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英旋回答得很不干脆，为了避免进一步交谈，他轻轻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本来，让绑架事件发生就是乡里的失职。对此深感懊悔的江氏，听说能秘密进行交涉后，立刻就打算赶往森林。

「你看啊」

「不如说，你之前到底在干什么？乡长收到了盗贼的书信，这边都闹翻天了。」

「问题是，芳春阁下为什么要把你塑造成淫乱的形象呢？」

心跳得厉害，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大概是因为眼前的人，他以为是会为别家雏女操心的「黄玲琳」吧。

——贱民是向江氏求助了吗？

「快放开」

「我才不单纯呢！」

对于被疫病污染、又遭人轻视的邑，有几种可能的应对办法。

然而就在这时，正在宅邸巡逻的礼武官们看到了匆忙准备出发的江氏和小姓们。他们觉得奇怪，便询问了情况，随即决定也作为护卫和证人一同前往。因为有可能是个陷阱。

（但是……顺序不对啊。）

「这得由殿下做决定。」

「嗯？这根本不用怀疑啊」

刚才他说芳春「一直都没露出本性」。

仅仅因为这点，慧月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她赶紧眨了眨眼。

说着，他朝慧月走近一步。

可现在，疫病却成了「朱慧月」被绑架的原因。

是金家礼武官金英旋和玄家礼武官玄永昌。

「我同意，但慧月大人好歹不是玩具，就别拿她寻开心了。」

「哎呀，关键时刻没能到场，实在是惭愧至极。不过，像这种『关键』的事情，英旋阁下，不应该只让礼武官行动，而应该立刻向殿下报告吧？」

一看，他们都带着弓和剑。

「玄家的那些人，因为差点被当成绑架犯，正火冒三丈呢。听说真凶现身了，都摩拳擦掌地要去惩治凶手呢。」

「是乡长的小姓们——还有礼武官？」

放任不管。封锁起来。或者——烧毁。

「就这么一下，耳朵都红透了」

「你觉得这样的女人会给男人下媚药吗？肯定啊，就算心里有了喜欢的男人，顶多也就是在账本角落画把情侣伞，然后痴痴地盯着看，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啦。」

「汇报之后，你们打算做什么决定呢？」

慧月好不容易想推开他，景彰却抢先一步松开了手。

「你看，你马上就慌了。你这人啊，看着像花痴又害羞，没想到还挺纯情的嘛。简直就是个单纯鬼」

那里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小姓，以及格外精悍的两个男人。

「啊，你啊，就算要总结，也用点别的词啊……！」

那略带调皮的精致面容，意外坚实的手指触感，一下子向慧月袭来，让她一阵晕眩。

想必是觉得仅靠他们自己的救治无济于事，所以才选择向乡里求助。不，从信的内容来看，是打算反过来威胁了吗？

礼武官们正准备朝尧明的房间走去，景彰叫住了步伐稍慢的英旋。

在满脸狐疑的慧月等人面前，英旋继续简要地解释道。

也就是说，刚才是被芳春拖住了。

慧月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他却伸手强行托起慧月的下巴。

「快、快放开……」

他们原本像盗贼一样用黑布蒙着脸，但景彰在他们摘下面罩之前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留着漂亮胡须，散发着成熟男人魅力的金家礼武官，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回答道。

「可邑里还有雏女啊！」

「我也这么想。」

最糟糕的可能性在慧月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景彰、慧月和莉莉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邑……还有被囚禁的『朱慧月』大人，会怎么样呢？」

（原来如此。）

面对景彰略带不满的指责，英旋却不为所动。

疫病蔓延是在他们施展炎术的时候。至少应该是在「朱慧月」被抓走之后。

慧月一边叹息，一边回忆起在炎术的视野中看到的那个邑里青年的模样。

看着皱着眉头的景彰，慧月突然想到。

英旋好像在回避责任似的耸了耸肩，微微歪了歪头。

就在这时。

「像和贱邑有敌意的玄家，估计会提议烧毁邑吧。」

「因为『黄玲琳』和你们兄弟关系好，她觉得给你弄个能牵连到你们的坏名声，『黄玲琳』就会动摇吧。」

「莉莉！你到底是在护着我还是在贬低我啊！好歹是什么意思啊！能不能更认真地帮我否认啊！我可从来没画过什么情侣伞！」

「『应对措施』是指什么呢？」

「诶，等等。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刚才芳春殿下说的『朱慧月淫乱』这种话？」

虽说如此，慧月觉得自己并不幼稚，要是有喜欢的男人，才不会画什么情侣伞，而是会画夺取美女身体的咒符。曾经夺取玲琳的身体，企图投入尧明怀抱的就是自己。

平时看起来低调又心地善良的蓝芳春。

几个男人匆匆走进中庭，慧月等人立刻转过头。

被用这么露骨的词总结，慧月因和刚才不同的原因，说不出话来。

「我发誓，我没那种想法……」

这家伙，一句话里到底要夹杂多少侮辱才满意啊。

景彰对这意外的消息追问，英旋压低声音说道：

「书信？」

「乡长看了信后，心急如焚，正准备前往森林——」

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反应。

「毕竟，因为您的证词和舞台上找到的玄家的组绶，我们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拼命调查。可不能再失误了。谁能想到诱拐雏女的凶手竟然是朱家的贱民呢。」

（这是怎么回事。黄家的这些人，一个个都……）

「淫……」

「这倒也有道理。不过……像她这么聪明，一直都没露出本性的人，感觉应该有更明确的目的或企图。」

「当时林熙阁下还去找过你，想叫上你呢。可你不在礼武官的驻地。关键时刻，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也就是说，留在江氏身边的礼武官只有蓝林熙了——

「……！」

「如果传染病是真的，传达消息就得慎重。要是殿下亲自去交涉，那可就糟了。要是信的内容是假的，就更不能向殿下误报了。」

「那么，我得赶紧去汇报了。」

英旋带着武官的干脆利落，迅速消失在回廊里。慧月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被算计了……」

留下来的景彰懊恼地嘟囔着。

「盗贼来信的内容和事实不符，应该是伪造的。有人在操控信息。有可能是江氏本人，或者……蓝家很可疑。」

他抬手扶额，似乎在整理思绪。

「说什么林熙阁下还来找过我，根本没这回事。芳春阁下在这个时候在我面前晕倒，也太巧了。看来蓝家在这起事件里插了一脚……」

听他这么说，慧月心想，说不定蓝家就是幕后黑手。

——贫困的邑民背后是乡长，而乡长背后，还有别人……

那用来扰乱调查的组绶。

不过，如果是五家之一的蓝家，要弄到也不难。

「我们赶紧去跟殿下说蓝家可疑吧。」

慧月拉住景彰的胳膊。

「趁别的礼武官还没汇报，趁还没人提出烧毁邑这么可怕的建议！」

正常情况下，邑里还有雏女，是不可能烧毁邑的。

但是，如果卷入其中的是在雏宫恶名昭彰的「沟鼠」呢？

尧明知道「朱慧月」的真身是黄玲琳，应该不会同意烧毁邑。但要是周围的人——蓝家、玄家、金家这三家，还有讨厌雏女的乡长，都强烈要求抛弃「朱慧月」，仅靠皇太子而非皇帝的权限，他能坚持自己的主张到什么程度呢？

「得赶紧去礼武官汇报的地方——」

「不行，不行。」

景彰却摇了摇头。他的脸难得地扭曲成痛苦的模样。

从先帝时代起，道士就是被打压的对象。除了皇家认可的祈祷师，占卜和施咒都是不被允许的。

「慧月大人！」

守护木性的蓝家百姓擅长农法，其粮食产量让其他领地望尘莫及。

「慧月大人，就听他们的吧。」

「茶会照常举行。」

听到景彰提高了音量，慧月无言以对。

「为什么被攻击的一方就得退缩？为什么不能反击？那个女人想陷害『朱慧月』，甚至想把整个邑都烧掉。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没错，慧月现在明白了。

请让她用自己的双脚前行——！

「等……等一下，慧月阁下。」

这是一个略显早的、宁静的上午，说是中午还稍早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巧妙地应对这场对话。

她讨厌这样。她不想只被人守护。

一旦皇家和蓝家对立，咏国整体的粮食供需恐怕会受到影响。

「茶会的目的是在疫病在邑里蔓延的消息传开之前，先维护好『朱慧月』的名声。但现在各家武官都已经知道了。到明天茶会的时候，雏女们肯定也都听说了。她们对『朱慧月』的攻击肯定会更猛烈。」

「我知道。」

——甚至想给他们下媚药呢。

景彰微微弯腰，直直地盯着慧月。

「可是……」

或许是因为占据了黄玲琳的身体，慧月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土性所特有的自立心，而这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

她故意把朱慧月塑造成「好色」的形象，肯定有她的目的。在茶会上，她可能也会从这个方向发起攻击。

慧月一直以为被人爱是件美好的事。

「可是……做坏事的是蓝家，皇家惩罚他们也没什么——」

怎样才能在不损害这具身体主人名声的前提下，给蓝芳春一个教训呢？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黄玲琳为什么总是那么莽撞了。）

就这样，在品味着这恰到好处的「旅行氛围」的同时，加深雏女们之间的交流——这原本就是外游时茶会的意义所在。

「蓝芳春算什么。她连弄脏自己手的觉悟都没有，就是个嘴贱的恶女。虽然我是无才无艺的不完美恶女，但我比她强。我要在茶会上让她见识见识。」

「……你是说我应付不来吗？」

她满怀希望，准备迈出勇敢的一步——却在这时被人保护起来。

「在政治的世界里可没那么简单。当然，蓝家在实力上不可能凌驾于皇家。但如果要弹劾蓝家，必须要慎重考虑。」

「之前还不能排除玄家或金家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蓝家了。而且还是最麻烦的蓝家！」

太阳被云层遮住，虽少了夏日应有的清爽，但那不太强烈的热气，对于很少出门的贵族女子们来说倒是适宜的。

但现在，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担心，因为这份真挚的情感而被限制行动时的感受。

「为什么说他们麻烦？蓝家是温和理智的木性一族。追溯咏国的历史，他们从没做过不正当或背叛的事。虽然有蓝芳春这种腹黑的人，但总体来说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一族。」

刚不久前还热心鼓励她参加茶会，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意外。

「莉莉，冬雪。」

「恶女还有什么高低之分……」

慧月嘲讽地撇了撇嘴，看着目瞪口呆的景彰和莉莉。

（来吧）

被他尖锐地质问，慧月无言以对。

慧月突然握紧拳头，瞪着景彰和莉莉。

「如果你是担心违抗殿下的命令，我会负责去沟通的——」

「我不是小看你，我是担心你。」

慧月一口气把自己在景彰面前极力隐瞒的罪行都抖了出来。

「我，还有占据我身体的黄玲琳，现在正遭受侮辱和陷害。我必须反击。」

看到慧月沉默了，景彰缓和了语气，像是在让步：

「你有气势是好事……其实，作为朱家的女子，我也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你具体打算怎么做呢？」

就像几天前的舞会上，黄玲琳手中的那把柴薪。

或许，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化解她的攻击。

「蓝家的算计很可怕？我不懂，我就是个笨蛋！政治决策很难？我才不管，我根本不懂什么政治！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慧月一回到房间，就命令莉莉和一直在精心准备的冬雪。

「你想想，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蓝家兄妹很狡猾。他们自己不出手，却唆使别人，一步步把敌人陷入困境。情报战肯定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对你来说，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也许真该这么想。

慧月用手捂住嘴唇，陷入沉思。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们从来没露出过破绽，这才可怕。」

「啊……？」

慧月一字一顿地说着，用手指戳着景彰的胸口。

「明天的茶会……要不取消吧？」

他这番带着惋惜的话，内容有些出人意料。

「怎么样？蓝芳春已经到处宣扬『朱慧月』是个恶女了。不管我明天是去参加茶会，还是逃走，这个评价都不会改变。而且，在她散播恶评之前，朱慧月早就被认为是雏宫第一恶女了。」

慧月一方面对自己此刻冲动的言辞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在低语。

心中的怒火迅速蔓延到全身，让她热血沸腾。

莉莉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慧月生硬地反问，景彰急切地探身说道：

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慧月现在坚信，只要心中有火焰，就能压倒任何敌人。

黄玲琳被人爱着，被人守护着。她被这么温柔可靠的男人们称赞，变得无比自信。

（开始了哦）

「我不想把连殿下都会头疼的决策强加给你。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马上，把黄玲琳的行李检查一遍。我需要找些东西。」

被人担心、被人庇护的感觉一定很甜蜜，所以她曾经想夺走这一切。

莉莉和冬雪被慧月前所未有的威严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挺直了背，然后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慧月不理会景彰的挽留，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要是换作不久前的我，要么尖叫着把蓝芳春拉下来，要么打她耳光，要么砸了茶壶，要么踢飞蓝家的女官，要么用钱威胁她，抓住她的把柄……」

「我骂过同伴雏女，打过女官，逼过宦官。我在背后说人坏话，讨好权贵，最后还想杀了黄玲琳，夺走她的身体，投入殿下的怀抱。但至少，这些都是我亲自做的！」

她有自己的骄傲，有战斗的理由，有想要争取的东西。

「不行。」

阳光微弱地洒在居室里。

慧月用力甩开景彰想要安抚她而搭在她肩上的手。

慧月凝视着那插得很有品味的野花，还有桌上摆放得十分精致的点心和盘子。

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对话的莉莉小心翼翼地劝道。

「说不定，狡猾的只有林熙阁下和芳春阁下，其他蓝家人可能真像传闻中那样，是温和理智的人。但在这个时候，把蓝家变成敌人，非常不明智。丰收的秋天马上就到了。」

但现在，她只能放手一搏。

「我不是说不让你向殿下申诉。我是说别在别家面前轻举妄动。殿下肯定不会同意烧毁邑的。蓝家的可疑举动，之后我会秘密告诉殿下。」

按照惯例，秋季由金家司掌，但实际上，在秋季这个季节里最有存在感的，是拥有咏国最大谷仓地带的蓝家。

他的声音真挚，没有丝毫轻视慧月的意思。

就在不久前，慧月还对茶会充满恐惧，但现在，她内心燃起了熊熊烈火。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开口说道：

「你拿什么理由去说呢？疫病蔓延可是有证人证明的『事实』。反过来，说来信内容和实际情况不符，只有你的炎术能证明。难道你要在别家礼武官面前展示道术吗？要坦白替换的事吗？」

慧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景彰像在劝诫她似的继续说道：

（说到底，他们还是不信任我……）

一切都被「我担心你」这份真挚的情感所束缚。

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蓝芳春想给朱慧月抹黑，可能是想让周围的人觉得「像朱慧月这样的恶女，被牵连也是没办法的事」，从而为烧毁邑做铺垫。

慧月一边匆匆走在回廊上，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

＊＊＊

「我不是担心这个！」

景彰的脑子里，想必正迅速转动着各种想法。

「说实话，我也觉得担子太重了。毕竟，谁能想到看起来那么善良的芳春大人，实际上那么深不可测。我们乖乖交给殿下和景彰大人处理吧——」

莉莉惊讶地喃喃自语，慧月瞪了她一眼，说：「闭嘴」，然后转身就走。

「……」

「……你刚才还说让我坚持呢。」

「这都是什么馊主意！绝对不行！你现在可是黄玲琳大人啊！」

然而，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恐怕没有一个雏女是怀着这样的意图来到这里的。

尧明说「为了缓解雏女们的不安」而举办茶会，但想必也没人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在慧月看来，不安可不是和敌人一起喝茶就能缓解的。

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是女人们装作互相安慰，实则互相排挤、试探的过程。

「雏女们到了。」

站在门旁的冬雪轻声告知，慧月听后，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您好，玲琳大人。」

「您好。感谢您的邀请。」

「早上好。感谢您今日的邀约。」

敞开的门扉处，雏女们陆续走进房间。

梳着蓬松波浪发髻、精心化着妆的是金清佳。

带着武人般的质朴、面无表情走进来的是玄歌吹。

而小心翼翼地遮着嘴、像小动物一样走来的则是蓝芳春。

三人让随行的女官靠在墙边，自己则站在了备好的圆桌前。

「请坐吧。」

慧月下定决心，尽量用温柔的声音招呼着，三人纷纷行礼后，坐了下来。

茶会开始了。

雏女们在拉椅子的时候，彼此间匆匆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们眼中藏着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毫无疑问，她们已经知道了。

因绑架事件而意外「自我约束」的日子——明明是难得的外游，却只能待在居室里，一场宴会都没举办的日子——她们肯定也厌烦透了。

所以，当玲琳或清佳说出得体的话时，慧月会嫉妒又烦躁；而当歌吹或芳春说出质朴的感想时，慧月既会松口气，又会忍不住偷笑。

芳春想必是精心算计过，才会比平时更刻意地表现得像个孩子。她是想让周围人都觉得，这次外游，最受百姓欢迎的就是蓝芳春。

她想展现的正是这一面。

「你可太偏袒慧月大人了。除了中元节和前夜祭的舞蹈，我可从没见她有过什么出色的表现。」

诗歌的品评，刺绣的感想。

看到芳春被女官们笑得咯咯直乐，还抬眼回应，慧月心想「你瞧」。

（真是厉害啊）

慧月从她们那短暂交汇的眼神中，看出了这样的盘算和热情。

（这就是「黄玲琳」）

不仅如此，芳春还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女子中，她是唯一一个让人觉得亲切，忍不住想要照顾的雏女。」

美丽是一种天赋。仅仅存在于那里，就能吸引人们的目光，扰乱人们的心。

「听说昨晚收到了贱民的书信。绑走慧月阁下的，就是这个乡的百姓。」

难得她想要主导话题，是因为直到昨晚，还到处都在传言玄家可能是绑架案的主谋。她想大声澄清真正的犯人是南领的贱民，以此消除玄家给人留下的坏印象。

想必黄玲琳本人——天生丽质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竟如此能吸引人心吧。

谦虚地回应完，她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抬手捂住嘴。

而且里面还放了很多带皮切片的柑橘、石榴、葡萄等新鲜水果，色彩更加鲜艳。

慧月觉得说一句「真不错」就够了，但作为雏女，却得加上教养和独特的感性来表达，而自己「作为女性的资质」也总是由表达的好坏来评判。

芳春怯生生地缩着身子，肩膀微微颤抖。

歌吹条理清晰地说明了这些情况。

慧月差点叫出声来。若不是用炎术知晓了真相，她肯定会轻易相信芳春的话。她那如同小动物般的演技，还真是厉害。

「呐，玲琳大人——」

「没有啦，是乡里的大家都特别和善，我不知不觉就撒娇起来了。能这么舒舒服服地度过这段日子，我只有感激。」

「别老说可怜可怜的，又不是小孩子。朱慧月也是雏女啊。雏女最应该看重高贵的品质。与其被肮脏的病折磨，还不如被火烧死，多少还能挽回点尊严。」

但要是用黄玲琳那温婉的声音、天仙般的面容温柔地告知，清佳反倒会因为比主办方先说话而羞愧，用扇子遮住嘴，只回答一句「真是不好意思」。

但现在，慧月明白了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清佳向来爱美、厌恶污秽，果然，她对芳春那丑恶的描述和抽抽搭搭的样子开始表现出不耐烦。

果然，清佳似乎感到很诧异，哼了一声问道：「你说什么呢？」

「对、对不起……可是，我觉得慧月大人很可怜……」

周围的人都对她紧张的样子感到疑惑，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常淡然的表情。

但慧月明白。

但现在，那广口钵里盛着的，是像宝石般闪耀的红紫色液体。

据书信所说，邑里疫病流行，百姓们因急需治病的药，所以才绑走了朱慧月。

芳春用袖子遮住眼睛，声音颤抖着。

慧月对自己说着，特意露出了一副「黄玲琳」式的沉稳微笑。

慧月所指的方向，圆桌中央放着的白瓷钵里，雏女们饶有兴趣地探身看去。

「可是，还没确定就是这样，就要放火，太过分了……」

「玄家的忠诚毋庸置疑，绝不会允许危害天下的情况发生。要是在北领，玄家肯定不会给视察的时间，早就让乡长放火了。为政者也需要冷酷果断。」

这时，歌吹不自觉地探出身，随后又好像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重新坐回椅子上。

「没想到慧月大人被拐走竟是因为疫病……光是被绑走就已经很可怕了，到了那里还被病人包围着，她该有多害怕啊。」

「……是啊。要是损害了忠诚和名誉，就应该被火烧死。这就是……身为雏女应有的道理。」

「哇，太好喝啦！感觉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究竟是谁、何时、会怎样把这个消息说出来呢。

比如说歌吹的这番话，也不只是单纯质朴的感想。即便在外游的场合还能想着贤妃，玄家这是在暗示自家的雏女和贤妃关系很好。

「哎呀，雏女大人可真俏皮呢。」

「我也听伯父说了。谈判现场出现了贼首，他声泪俱下地诉说疫病的可怕。礼武官们赶忙向殿下汇报，现在似乎还在商讨应对办法呢。」

芳春嘟嘟囔囔地反驳，清佳则冷冷地说道。

「芳春大人无论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呢。」

「是……是啊。希望慧月大人没染上病就好了……慧月大人那么厉害，就算面对贼人，也一定能巧妙周旋，确保自己安全的……」

「听说那个差点被袭击的乡民和被冤枉的玄家都很生气，恨不得立刻把邑烧了。可慧月大人还在那里呢。殿下似乎打算先派先遣队去了解情况，但光是听到这样的话，就觉得慧月大人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她的描述让雏女们原本对「痢疾」的模糊厌恶感瞬间加剧。

「邀请的时间比中午稍早了些呢。我想着不太热的时候比较好……我准备了些简餐，请享用。」

「其实，玲琳阁下，您可能已经听说了，关于慧月阁下被绑架一事，礼武官带来了新消息。」

能不能说出高雅的话，这根本不重要。

这双唇吐出的一句话，眼眸投出的一瞥，其力量比本人想象的要强上好几倍，能支配他人。

雏女们将钵里的酒倒入杯中，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没有提及高贵，而是以乡里和尧明的性命为由，试图证明连朱慧月带邑一起烧掉的行为是正当的。

在咏国，说到女性在餐食或仪式前少量饮用的餐前酒，一般是泡着梅或杏的果酒。

慧月朝清佳微笑，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松了口气。

这种性格很讨南领那些希望对方真诚相待的女性喜欢。

要是慧月以本来的面目去打断对方说话，清佳肯定会皱起她那美丽的眉毛。

「闷热的日子持续久了，食欲也会下降吧。我准备了餐前酒，先喝点这个吧。」

这大概是为了表明金家也及时掌握了情况。清佳赶忙补充道。

慧月注意着不让语气显得酸溜溜的，开口说道。芳春一下子脸红了，轻轻摆了摆手。

（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对话，觉得毫无意义）

「啊，里面是不是还加了蜂蜜呀？口感甘甜很好入口，但又不像果酒那样甜得发腻。这样的话，不喜欢甜食的贤妃大人说不定也会喜欢。都想带回去当伴手礼了。」

正因为慧月一直被人蔑称为沟鼠，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蝴蝶，所以才明白。

「嗯。这是……葡萄酒吗？」

你看，就连为筹备茶会从乡里赶来帮忙的妇女们，看到天真无邪的芳春，也都笑得很开心。可她们对「朱慧月」的态度却相当冷淡。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说『舒舒服服』……慧月大人就不用说了，玲琳姐姐大人的兄长也卷入了事件，肯定操心坏了。」

「在吃饭的地方别说这么恶心的事。而且芳春大人，你最好改掉一激动就哭的毛病。」

在茶会、诗会这样的「情报战」中，作为背负着各自家族的雏女，要表明怎样的立场，她们想给周围人留下怎样的印象。

「希望慧月阁下没染上病……」

不知是因为她性格实在，还是对家族忠心耿耿，歌吹似乎特别担心别人怀疑玄家做了坏事。就连她压低的声音里，都隐隐透着一丝焦急。

歌吹祈祷般地低语时，「朱慧月要是染上痢疾，被烧死也是没办法的事」的氛围已经完全形成了。

「我兄长作为礼武官也去了谈判现场……金家和玄家的礼武官离开后，贼人情绪激动，冲向了乡长。无奈之下，小姓出手制止了贼人的行动。真是可怕啊。」

芳春那结结巴巴重复着「可怜」的样子，大概是最让清佳恼火的。

最后，芳春悲伤地补充道。

乡长带着礼武官作为证人兼护卫，立刻前往谈判现场。

到目前为止，芳春一直表现出对「朱慧月」的同情。但实际上她这样做反而煽动了清佳和歌吹，将对话引向了她所期望的方向。

这大概是因为玄家因被冤枉而想烧了邑。

「唔……对不起啦。但真的太好喝了嘛。大家都该尝尝。」

比如说清佳的这番话，可不只是在炫耀自己味觉敏锐。

「有丁香、肉桂，还有八角，说不定还有茴香呢。这葡萄酒里，除了水果，还放了好几种香料呢。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茴香那细腻的香气。」

「哇，真美味！」

玄歌吹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马上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慧月一边重新握紧圆扇，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

看着她们纷纷赞不绝口，慧月微笑着，静静地注视着。

看清这些才重要得多。

天真烂漫的蓝芳春很受女官们喜爱。

主持这场茶会的人是自己。

那贼人的挑战书，还有病情的消息，在她们眼中一定像禁食后看到的美食一样闪耀。

啊，就是这样，慧月在心里喃喃自语。

「要是健康的话，和先遣队会合后赶紧逃走就行。要是染病动弹不得，就只能留在火里了。这和狩猎的规矩一样。」

看看她，能如此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朱慧月」绑架事件上，这本事可真不简单。

肯定是被封口了吧！

她低头喃喃自语的样子，仿佛在说服自己。

「不，说要烧死她太过分了——」

说着，蓝芳春双手托着脸颊，可爱地嘟囔着。

慧月赶忙开口，像是要阻止清佳说话。

她是在表明，自己对贸易商品有足够的了解，而且金家有财力让她从小就接触到被视为高级货的香料。

「而且，听说还是痢疾……我从兄长那里听说，痢疾流行的地方，暴露在污秽粪便中的尸体因恶臭而肿胀，甚至会爆开。还会从尸体里涌出大量的虫子。要是亲眼看到那样的场景……像我这么胆小的人，肯定会吓疯的。」

「我担心慧月阁下会把疫病带到乡里和殿下那里。虽然贱民和慧月阁下很可怜，但一想到可能成为疫病传播的源头，或许一把火烧了反而是一种救赎。」

（现在的我就是黄玲琳。所以……绝对没问题）

芳春越是同情「朱慧月」，清佳就越是反感，似乎不得不表现出厌恶。

「啊，那个……不是这样的……」

芳春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的，然后瞥了慧月——或者说是「黄玲琳」一眼。

「慧月大人她……」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慧月这时终于完全明白了芳春的所有企图。

从身后待命的冬雪和莉莉那里，也隐隐传来她们略微紧张起来的气息。

她们大概也猜到了芳春昨晚为什么要故意去接触「黄玲琳」。

「请说吧，芳春大人。」

慧月甚至还特意给了她本不必要的许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不用顾忌我，尽管说。」

她打算顺着芳春的表演，直到把所有的「脓水」都挤出来。

「其实，我之前已经跟玲琳姐姐大人说过了……慧月大人似乎……性事比较奔放。我指的是，在和男士的相处方面。」

果然，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这样的话。

「奔放？」

「什么意思？」

清佳和歌吹被勾起了兴趣，纷纷追问。

大概是因为这是关于「朱慧月」的一种新奇的负面评价吧。

芳春又装作很犹豫的样子，故意营造出「是清佳和歌吹一直追问，她才不得不说」的局面，然后泪眼汪汪、怯生生地开始讲述。

「慧月大人好像很喜欢英姿飒爽的男士……她总是含情脉脉地盯着各家的礼武官看。」

「这算什么？」

清佳不屑地笑了笑。

一般来说，当地的雏女不会受到乡民这么冷漠的对待。这么看来，她们或许也掌握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证据，才会如此指责慧月。

慧月听了，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那些饥肠辘辘、被疾病折磨得烦躁不堪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满足呢？」

「我想袒护的，或许是我自己吧。」

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乡镇女子们也在窃窃私语。

「所谓对男人放得开更有利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用身体做交易，只求保住性命，让对方提供食物，不许病人靠近……或者用媚药控制对方，让对方听自己的话。」

「玲琳大人？」

慧月正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清佳时，芳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慧月大人的父亲是个想当道士的怪人，说不定她的媚药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可没想袒护慧月大人。要说的话——」

「就算慧月大人平安无事，可作为雏女，她也可能已经被玷污了。」

「这……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慧月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实际上，现在这具「黄玲琳」的身体里，住着的是慧月。

如果没有发生替换的事，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哪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只要掺杂一点事实，就会立刻变得像那么回事。

（话术真是高明啊。）

在雏宫的人都知道，朱慧月对那些她认为比自己地位高的雏女充满怨恨，对那些她认为比自己地位低的雏女则充满嘲笑。

清佳和歌吹看到这些乡镇女子对朱慧月如此敌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是的……」

「是说媚药吗？」

然后，她像黄玲琳平时那样，直直地盯着蓝芳春。她那水汪汪的黑眼睛仿佛能穿透对方，让对方无法移开视线。

「要是只是含情脉脉地盯着看，那倒也罢了。可是……」

不管慧月有没有染上病，总之营造出「朱慧月死了更好」的氛围——这就是芳春的计划。

「真是不知羞耻。」

「媚药？」

比如，她在来雏宫之前的品行，或者她在这次外游时真的打算下媚药。

也许是因为之前「黄玲琳」从未对朱慧月表现出强烈的指责态度，芳春像是很高兴能拉拢到最有影响力的雏女，虽然尽量表现得低调，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的」。

慧月手托脸颊，微微歪着头。

「说不定她还说过『只要有这个就没问题了』或者『为什么大家都不这么做呢』之类的话，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是吗？」

「说不定慧月大人在玲琳姐姐大人面前也有过那样的表现呢？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在以兄妹情深著称的黄家之人面前，暗示要给兄长们下媚药……」

雏女们想起朱慧月是朱家末席之女，开始认真地琢磨起芳春的话来。

芳春结结巴巴的「告白」让清佳她们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黄玲琳」清楚朱慧月说过和没说过的每一件事。

「啊？」

大概是因为怕把故事编得太离谱，前后矛盾，所以芳春昨晚跟「黄玲琳」说的内容和现在说得一模一样。只要把「奔放」的证据锁定在媚药上，之后在慧月的房间里放个可疑的小瓶子，就万事大吉了。

芳春把紧紧攥着的双袖贴在胸口。

仅仅一瞬间，蓝芳春一直营造出的那种如小动物般的柔弱氛围消失了。

「……啊？」

善于把握时机的芳春似乎立刻抓住了清佳发言的机会。

「芳春大人，我冒昧问一句，慧月大人说起媚药的时候，是不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意志薄弱的雏女或许偶尔会想依赖那种可疑的药。但慧月大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任由欲望驱使，给周围的人下媚药，还毫无愧疚之意……我当时就想，她是多么可怕的人啊。」

她泪眼汪汪，仿佛只是单纯地希望慧月大人能平安无事，活脱脱一副纯真又不谙世事的雏女模样。

虽然清佳把慧月说得很不堪，但不得不说，她看人还是挺准的。

「说不定那只是个玩笑。而且，如果慧月大人真的如大家所说，对男士比较放得开，或许她被歹徒抓走后也不会惊慌失措，能够从容应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就算她平安无事，那也不过是用自己的操守换来了性命，不是吗？」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呵呵，毕竟……媚药真的有那么坏吗？」

（真是厉害啊。巧妙地引导话题，居然能说到这个地步。）

「玲琳阁下，我知道你无论对什么人都想找出他们的优点。但想要袒护一个想用媚药操纵男士的人，这实在是……」

芳春一脸遗憾地肯定了这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说着，慧月悲伤地低下头，做出一副认同蓝芳春说法的样子。

「『可是』什么？」

恐怕不仅是慧月，就连黄玲琳也没看透蓝芳春的本性。

「这算什么……」

「慧月大人具体是怎么说的？」

的确，她有可能从父亲的遗物里得到了媚药，回到自己的领地后放松了警惕，忘记了克制，还得意洋洋地向软弱无力的蓝芳春炫耀自己的计划，而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是吗？可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一开始，我只是偶然听到她自言自语。她发现我在旁边，也根本没当回事。我这么胆小，总是战战兢兢的，她肯定觉得我好欺负。我劝她，她还威胁我不许说出去。」

歌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清佳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这个听起来就很可疑、很不光彩的词，在阳光照进的居室里格外刺耳。

「慧月大人为什么只跟你坦白这些？」

仅仅这一句话，就像清脆的铃声一样，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没错。芳春先是渲染痢疾的可怕，让大家觉得「染上病的雏女还不如烧死」，同时又给朱慧月贴上好色的标签，让人觉得「就算她活着回来，也是出卖了自己的身体」。

「真对不起蓝家的雏女大人。」

芳春战战兢兢地说着，看起来十分害怕清佳的怒气。

「就算媚药真的存在，她为什么不给殿下吃，却要给礼武官吃？太荒唐了。」

「我想……是因为她没把我当成雏女吧……」

玄家以冷酷的作战风格著称，从不被怜悯等情感左右。芳春说得越冠冕堂皇、越乐观，「冷酷现实」的玄家众人就越想反驳她。

慧月再次在心里暗自感叹。

「我记得她像是在炫耀一样说着媚药的事。」

清佳再次喃喃自语。

「啊……？」

（可惜啊。）

以品行端正著称的黄玲琳说出如此大胆的话，不仅芳春，连清佳和歌吹都瞪大了眼睛。

「玲琳大人？」

「看来慧月大人毫无良心的谴责啊。」

「啊，没什么……」

慧月缓缓吐出一口气，有意识地放松身体，用略带忧虑的声音说道：

一脸困惑发问的是歌吹。

然而这时，慧月却微微一笑。

说话的是歌吹，她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如果这是真的，朱慧月就是个让人唾弃的女人。」

金家直系崇尚尊严，憎恶卑劣的行径。无论是身为雏女却想和其他男人玩火的念头，还是依赖媚药这种可疑东西来达到目的的想法，清佳都完全无法接受。

「真不敢相信，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用这种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小心翼翼地编造着最低限度的谎言，到底在暗地里操纵了多少场对话呢？

「难道你是想袒护慧月阁下？」

「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

虽然还是之前说过的话，但指责的矛头已经开始从芳春转向慧月。

「不，那些歹徒会对被抓的慧月大人提出什么要求，谁也不知道。说不定他们会满足于钱财。」

媚药。

「我也知道她喜欢长相英俊的男士。她不光盯着殿下看，连鹫官长她也老是盯着。不过也就这样了吧？她那么胆小，自尊心又高得离谱，哪有胆子去勾引男士啊。」

「媚药不是和那些低俗的道术一起被埋葬的传说吗？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惊讶的表情，「这、这是什么意思？」慧月毫不犹豫，说出了让芳春意想不到的话。

一直以来，蓝芳春都给人善良、胆小、无害的印象。

慧月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那些立刻回头看她的其他家的雏女们。

在成功地把「朱慧月」塑造成恶女形象后，芳春转而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这边。

「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可怕。」

——正因为如此，那些自认为「比蓝芳春更懂世事」的人，忍不住要指出问题。

「我听到了。慧月大人居然说……要利用主办方的身份，给那些英姿飒爽的礼武官们下媚药。还说反正自己只能当个最下级妃，不如找点『乐子』。」

「啊，那个，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听了芳春大人的话，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嗯，没错，慧月大人确实有可能说那样的话。」

如果翻译一下她的意思，大概就是「朱慧月是个会连累你心爱的兄长们的恶女，你肯定会强烈谴责她的，对吧？」

「嗯……她说要利用主办方的身份，给那些英姿飒爽的礼武官们下媚药。还说反正自己只能当个最下级妃，这种『乐子』应该也是被允许的。」

「太过分了。」清佳满脸厌恶地啐道。

「啊？」

「什么？」

「怎么回事？」

三人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慧月充分感受到她们的目光，无奈地笑着说：「哎呀，因为给慧月大人『媚药』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慧月吩咐冬雪为大家添上餐前酒。

她自己也悠然地端起酒杯，缓缓说道：「大家也都知道，如今慧月大人身边没有辅佐的妃嫔。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操办这场丰饶祭，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大家也都清楚，慧月大人性格木讷，又容易陷入困境，对吧？」

看到三人虽有些困惑，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慧月差点忍不住撇撇嘴。

（你们就不能再犹豫一下吗）

不过，她并没有把这样的想法表露出来。

「慧月大人总是唉声叹气，念叨着『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我该怎么办才好』。但她并没有想过放弃这个重任。她向我这个外家之人虚心请教礼仪，反复练习技艺，不眠不休地为丰饶祭的筹备四处奔走。」

说起慧月的努力，慧月自己也不禁激动起来。说实话，她一直希望有人能看到慧月的这些努力，能得到他人的认可和鼓励。

「然而……在她身边，不但没有人称赞她的努力，反而全是嘲笑她的人。」

说到这里，慧月一脸悲戚，仿佛在诉说一场悲剧。

「嘲笑她的大多是朱驹宫的女官们。她们把一切都寄托在原贵妃大人的宠爱之上，原贵妃大人被放逐后，她们毫无重振朱驹宫的气概，只想赶紧离开宫殿。但这样传出去名声不好，于是她们就肆意编造恶意的谎言，说辞职是因为实在受不了继任的雏女——也就是慧月大人。」

就像死人无法开口说话一样，离开后宫的女官们自然也不会说出真相。

慧月夹杂着个人的怨恨，把恶评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些轻易舍弃朱驹宫的女官身上。

「说她无才无艺、不努力、谄媚权贵、好色……有些说法可能是真的，但有些明显就是谎言。可这些都被当成了事实，四处传播，最后也传到了慧月殿下自己的耳朵里。」

把恶评的源头归结到女官身上，是为了应对芳春在别处散布「好色」这种谎言的情况。

无论有多少人证明「朱慧月好色」，其根源只有一个，就是朱驹宫的女官——通过这样明确元凶，削弱了这些恶评的可信度。

「给慧月大人的，正是现在大家喝的这东西。因为是陛下赏赐的，所以我也和陛下一样，把它称作『媚药』……没想到竟引发了这样的误会，实在是万分抱歉。」

还没等她开口，慧月就发起了进一步的攻击：「要说误会的话」。

但没关系。

「她们俩肯定不好受，为了寻找他们，还让殿下和其他家族承担了巨大的负担。本来就心里难受，昨晚又传来生病的消息，我一下子就慌了……」

即便觉得黄玲琳把餐前酒称作「媚药」的说法有些奇怪，但要是说是绢秀这么做的，就没人会怀疑了。毕竟她向来不相信那些传说和诅咒，还总是不当回事，这可是出了名的。

（想必黄玲琳不会做出借皇后陛下威严的事吧）

「我刚才的话，简直是句句命中要害啊。」

「能温暖身体、舒缓紧绷神经的酒精。据说能用甘甜诱惑人心的蜂蜜。被称为丰收果实的无花果，还有排列方式被认为极具魅惑力的石榴，以及各种刺激的香料。没错——」

「顺便说一下，慧月大人想用『媚药』招待的可不止礼武官。大家没注意到吗？慧月大人也一直热切地关注着我们。」

慧月感觉到清佳和歌吹惊讶地转过头来。

「啊……」

清佳和歌吹的眼中，浮现出动摇和愧疚的神色。

「可悲的是，当时也有很多人因为害怕痢疾的污秽而放弃照顾患者。难道说，被这种被视为污秽的病侵蚀，人的高贵就会受损吗？这是多么不敬的态度啊。」

「大家在不久前的茶会上，应该也听皇后陛下说过吧？二十多年前，皇后陛下照顾了在视察水灾地区时患痢疾的皇帝陛下。」

慧月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慧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皇后。

慧月环顾四周，苦恼地用手撑着脸颊。

只靠一张嘴操纵别人，自己却想一直扮演「心地善良的女人」。

要是把患痢疾的人视为污秽而加以蔑视，那就等同于对至高无上的陛下吐口水——。

这样一来，雏女们就没有理由烧死朱慧月了。

雏女们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酒杯和盛着酒的钵上。

「您刚才提到遗体肿胀之类的，但据曾照顾过患痢疾的皇帝陛下的皇后陛下说，那种病并没有那么可怕。」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向她们呼喊。

「那么，说给礼武官下媚药之类的……」

虽然采取了道歉的形式，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然后，她走到芳春身后，停了下来。

确实如此。和只是看到别家雏女被抓走的芳春她们不同，黄玲琳可是连亲哥哥都卷入了绑架案。

慧月心想，不能放过她。

「芳春大人，您是不是讨厌慧月大人呀？」

「其实，慧月大人——真心希望能和所有人都搞好关系。」

「要说我为什么把这餐前酒称作『媚药』之类的，那是——因为皇后陛下是这么命名的呀。」

慧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这是为了表明她并非在指责眼前的雏女们。指责的矛头，始终指向「曾经放弃照顾患者的人」。

「正如清佳大人刚才所说，芳春大人似乎有把事情闹大的倾向呢。」

在视线的角落，莉莉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处理的）

怎么看，她都是个纤弱又正直的可怜少女。

她那双大眼睛湿润得仿佛带着怯意，手中的葡萄酒液面也微微晃动。

到目前为止的对话中，看似大家都在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实际上，风向是因为谁的发言而改变的呢？是谁在操纵大家的意见呢？

就是现在——。

又是谁让「朱慧月」的形象一落千丈呢？

和皇后关系极好的黄玲琳，在这次出游前，自然也从绢秀那里得到了大量特产。其中，不管是酒、稀罕的食物，还是香料、提神药，什么都行。总之，她想到要把「看似能让人兴奋」的东西，强行说成是媚药。

说着，慧月高高举起酒杯。

慧月清楚记得途中玲琳说过的话。

要是有人以媚药为由断定慧月喜好男色，那只要先承认「媚药」的存在，再笑着说那只是玩笑话就好了。

这是继借助皇后威严之后，又借助皇帝威严的策略。

「芳春大人，不好意思。」

「芳春大人，您似乎对痢疾有些误解呢。」

「太过担心……我太懂了。我也好几天因为担心慧月大人和我的兄长，都睡不着觉……」

绝不能让她得逞。

她用余光扫过屏住呼吸、关注着她动向的清佳和歌吹，优雅地走着。

漂浮着香醇果实的葡萄酒，在杯中晃动，红紫色的液面仿佛在诱人一探究竟。

听到「皇帝陛下」这个词，雏女们比刚才更脸色苍白了。

你们所说的「媚药」，其实是皇后陛下的赠品。

这也难怪。之前把朱慧月描绘得越坏，她「真实」的形象就越让人觉得可怜。

听到这个代表后宫最高权力者的词，雏女们不禁猛地抬起头。

「对、对不起……。我只是真的很担心慧月大人……」

这里，可是关键时刻。

「慧月大人为了招待好各家之人，真是煞费苦心。当然，她想在宴会上用这酒来招待大家，赢得他们的欢心。在宴会上用这种方式笼络人心，确实有点不够高雅，但她被传是最下级妃的候选人，觉得这样的小手段或许能被接受。」

芳春的眼中闪过一丝快速思索的神色。她大概是想渡过这一难关。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要是觉得怎么都和大家亲近不起来，就请他们喝这餐前酒。大家的心情一定会放松下来，一定会喜欢你，一切都会顺利的。这就像是『媚药』一样。」

冬雪也微微红了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

效果似乎非常显著，清佳、歌吹，甚至连芳春都闭上了嘴。

「啊？」

搬出绢秀那爱捉弄人的性格。

——因为皇后陛下曾赏赐过稀罕的点心和酒。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慧月一边小心不让她们察觉到自己的眼神示意，一边在心里这样说道。

慧月可是个恶女——是个毫不迟疑地借助权力的女人。

当然，慧月从未和绢秀有过这样的对话。

「明明眼眶含泪，却还强调痢疾的可怕，大肆宣扬本只是玩笑的『媚药』的存在。」

总不至于去非议后宫最高权力者赏赐的东西，还质疑其命名吧——。

看来芳春又打算把「黄玲琳」塑造成恶女了。

当时慧月正在替换，而且还卧病在床，但这个在茶会之后迅速在后宫传开的轶事，最终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皇帝的症状被着重描述为高烧，但关键是，他患的是令人厌恶的痢疾，不敬的慧月是这么想的。

在她开始可怜兮兮地道歉之前，慧月先发制人。

（这样就好了）

「听芳春小姐这么一说，感觉慧月大人成了极其污秽、令人可疑的女人，真是让人难过啊。」

慧月否定了以媚药为依据的「朱慧月喜好男色」的说法。

但实际上，这番话对她们的触动或许更大。

她假装害羞，迅速擦了擦眼角，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这笑容看起来大概就像勇敢地忍住了泪水。

慧月真觉得芳春厉害，她立刻仰起头看向这边，马上挤出了眼泪。

虽然剧情有些牵强，但只要搬出皇后，雏女们就不敢轻易非议「媚药」了。慧月就是赌在了这一点上。

想必她们觉得，昨夜一直翻找行李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

这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确信自己胜利了。

慧月收紧腹部，格外缓慢地说道：

但这也无妨。这番话重要的是「连皇帝陛下都曾患过痢疾」这一点。

慧月突然皱起脸，把手从酒杯上移开。

「我也曾在刚入宫的时候，和慧月大人一样，为能否和大家友好相处而烦恼。就在那时，陛下赐给我的，就是这餐前酒。喜欢开玩笑的陛下，把它称作『媚药』，着实吓了我一跳呢。」

冬雪和莉莉紧紧抿着嘴唇。

慧月了解玲琳那种独立自主的性格。

面对众人惊讶的表情，慧月露出格外美丽的笑容。

「慧月大人深受伤害。她哀叹着『所有人都讨厌我』『像我这样招人厌的人，根本没办法以主办方雏女的身份招待大家』……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我把一样东西给了慧月大人。」

慧月立刻接住了清佳呆呆的喃喃自语。

「因为太过担心，就往坏处想，越想越坏了。就像您说的，把事情闹大了……。我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还惹得玲琳姐姐大人这么生气，真的非常抱歉。」

实际上，她连痢疾有什么症状都不知道，这番话几乎是信口胡诌。

也指责了那些因觉得痢疾污秽而急于销毁的不敬态度。

慧月拿起一只没动过的酒杯，轻轻放到芳春手里。

回想一下。好好想一想。

当然，这并非真正的媚药，而是「当作玩笑称作媚药的招待品」。

「这餐前酒，就是所谓『媚药』的真面目。」

没错。昨夜，慧月在和蓝芳春交谈完回到居室后，吩咐两人准备的，是「皇后赏赐的，而且看上去能被说成是媚药的东西」。

慧月静静地站起身，缓缓绕着桌子走。

「不……！」

「然后」

慧月慢悠悠地说着，好让清佳和歌吹都能听清。

慧月不停地眨眼，装作忍住泪水的样子。

慧月无意间从前一次替换的经历中学到，要是夸张地大哭大闹，反而会让对方反感。

「得了痢疾肯定也没事。像慧月大人那么努力的人，还有我的兄长，上天不会不管他们的。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可听到有人说痢疾有多可怕，还听到因为『媚药』的事贬低慧月大人，我就受不了……。尤其是『媚药』的事，怪我。所以我才忍不住对说这些不吉利话的芳春大人发火了。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玲琳大人，您不用道歉。」

一向对认可的人很温柔的清佳，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她轻轻把手搭在慧月肩上，安慰着她。

「是我们没多体谅玲琳大人的心情。您总是坚强地笑着，我们都没注意到您承受了这么多……。讨厌不吉利的话题也是人之常情。」

然后，她狠狠瞪了芳春一眼。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不该说这种话吗？」

听到这漂亮的反击，慧月差点在心里笑出来。

「玲琳阁下，是我不对。」

坐在对面的歌吹也一脸严肃地站起来。

「我也跟着玄家那些被泼了脏水的人一起生气，太不冷静了。确实，不管是痢疾的情况，还是慧月阁下的为人，我都太悲观了。真是惭愧。」

想必她是因为平时总是从容淡定的黄玲琳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落泪而感到惊讶。同时，也不能得罪皇帝和皇后。她表现出很同情慧月的样子，慧月在心里暗暗握拳叫好。

「肯定是『媚药』闹的。我们大家都太情绪化了。」

慧月「噗嗤」一声，坏笑着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又朝芳春微微歪了歪头。

「芳春大人，能不能看在『媚药』的份上，原谅我呢？」

说着，慧月递出一杯斟满餐前酒的杯子。

「当然可以。」

芳春始终保持着小动物般的柔弱姿态，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紧紧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慧月看到，芳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人脊背发凉。

「确实如此。在黄麒宫，『以毒攻毒，以暴制暴』『不用恶语，用拳头说话』是铁律……不过，这样的攻击方式倒也挺有趣。」

然而，要说是否给予了芳春狠狠地反击，这就有点微妙了。

「啊，好的好的」

那样做真的好吗？

「反正也就是夸夸其谈，也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简短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刺痛了慧月的心。

慧月直直地盯着冬雪。

＊＊＊

居然认可这是玲琳做不到的事——

慧月一边反驳着，也不知怎么回事，嘴角就是止不住地上扬。

「要是你以身体不适为由中止茶会，『朱慧月』的名声就会被心怀恶意的人随意操纵。同时，『黄玲琳』也会被批判为脆弱到因为心累就立刻放弃茶会。你避免了这两种情况的发生，我得谢谢你。」

「哎呀，你干得不错嘛。辛苦了。」

这个一直坚持玲琳至上主义的女人，居然夸自己「比玲琳还好」。

虽然制造出了事端，贬低了朱慧月，给人一种伤害了那个黄玲琳的印象，但对于一直品行端正的她来说，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失分罢了。

这么一想，疲惫顿时如潮水般涌来，感觉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没错。简直是恶女的巅峰表现啊。呀，呀。」

「看来茶会顺利结束了啊。」

「唉」，慧月叹了口气，这时与端着托盘的冬雪对上了眼。

之后，大家又聊起餐前酒的美味，接着话题又转到饭菜的可口、当地的特色、南领人们的特点等等——不久，茶会结束了。

「慧月大人。感谢您勇敢地参加了这次茶会。」

刚刚那声音是……

「您很柔弱。比蓝芳春还柔弱，也比蓝芳春更不羞于流泪。那种场面下，仓促间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博取周围人的同情，玲琳大人是绝对做不到的。您的表现，拯救了朱慧月自身和玲琳大人的处境。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

实际上，她连那小动物般的演技都没崩。说到底，她大概会一直坚称「容易胆怯、纯真的性格，这次起到了不好的作用」。

「这叫强调。」

「……」

自己一直只顾着自己的事，从未想过这次茶会对「黄玲琳」意味着什么。

「你这根本不像是在夸人嘛。」

一直不停运转的脑袋开始发热，一阵眩晕袭来。

这意想不到的情况，化作惊喜的浪潮，以超乎想象的猛烈之势向慧月袭来。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再加上黄玲琳的眼泪这张王牌，就这种程度吗……」

是莉莉。

正用双手捂着发烫脸颊的慧月听到这番话，不禁心头一震。

真希望能得到肯定。

「你说什么呀。」

「——……结束了呢。」

「我从景彰那儿听说了。蓝芳春似乎想把你塑造成情人，然后连你和贱邑一起抛弃，所以你就先准备了『媚药』，是吧。」

「哎呀，这可是截然不同的恶女手段！」

本应相当甜的月饼，慧月含在嘴里却全然尝不出味道。

「啊……」

就在她喝完酒，用惯常的仰视眼神看向慧月的那一瞬间。

真的没问题吗？

是不是应该有更出色的表现，更能压倒众人，给蓝芳春致命一击呢。就像黄玲琳那样，仅凭一支舞就魅惑了观众。

像这样全神贯注地一直说下去，以前有过吗？

「真的，慢悠悠绕着桌子走那一幕，那气势可太足了。」

就在慧月对着滴落的蜂蜜僵在那里时，冬雪轻声开口了。

如果要评价这次茶会，是甲、乙、丙、丁中的哪一等呢？

要是这女官再学会那些阴湿的话术，慧月可招架不住。

「……这是什么？」

「你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浅盘里盛着的，是放了像泥团子一样大的馅料，还淋着蜂蜜的月饼。

尧明注意到桌上剩下的带果粒的葡萄酒，舀了一杯品尝后，笑着说：「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媚药』啊。」

慧月有气无力地别过脸，眼神迷离地嘟囔着，这时头顶传来了哧哧的笑声。

慧月坐起身，一边啜着茶一边思索。

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声音，走进房间的不是别人，正是尧明。

被她格外殷勤的口吻告知，慧月心想肯定没什么好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乡镇女子们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在只剩下冬雪和莉莉的房间里，慧月缓缓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这次的茶会，真是精彩啊。」

雏女们或微笑着，或端庄地离开了房间。

她恭恭敬敬地端来续好的茶，难得地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这边。

「啊……，是……，是的」

「玲琳大人不依赖周围的权威，不攀附他人，也从不流泪。她的坚强固然可靠，但我一直担心，在面对以弱点为武器的敌人时，她可能会立刻遭到恶女的诋毁。这次和蓝芳春对峙的茶会，玲琳大人是应付不来的。」

「借着两位陛下的威严，就像用棉花慢慢勒紧脖子一样，一点点地！我啊，都忍不住想拍手了呢。」

「你可别再觉醒什么可怕的爱好了。」

「月饼。给我月饼。只有馅料也行。不，哪怕是蜂蜜也行，直接倒进我喉咙里吧。」

「您辛苦了。的确，我现在总算明白恶女的样子是怎样的了。」

「这是加了馅、淋了蜂蜜的月饼。」

说不定，现在自己正被她夸奖呢。

「谢谢您……」

她还是一脸淡然地说：

然后，他转向还站在那里僵着的慧月。

「啊……啊，是吗？」

「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啊。——干得好。」

不过，看到冬雪认真点头的样子，慧月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

「话虽如此，可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这么顺利。为咏国的绝世腹黑恶女喝彩！」

尽管一直那么渴望得到认可、夸奖和赞赏，可一旦真的得到了，慧月的身体却立刻变得僵硬不自在起来。

肯定的是朱慧月本身的表现，而不是模仿黄玲琳的样子。

在她自虐般的话语中，从昨晚起就在心底涌起的「绝对没问题」那种奇妙的昂扬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恐惧开始在心头蔓延。

慧月一时语塞。

「是啊。你又不是玲琳大人。」

自从进入雏宫，慧月得到的要么是带着轻蔑的嘲笑，要么就是无奈的叹息，尧明这样直接的夸奖，她从未有过。

烦躁的慧月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不等冬雪说完就抢先回应。

暂且可以认为，对「朱慧月」的负面评价算是被遏制住了——她这么想着。

他身后还跟着景彰。

「感谢您的邀请。」

如果有人再拿慧月喜好男色，或者判定痢疾是污秽的疾病进行威胁，就会构成对皇后和皇帝的不敬。这样一来，那些雏女们想必也不会再被劝说去烧毁了。

「玲琳大人此前从未在雏女们面前有过流泪之类情绪化的举动。」

然而，看到发出轻微声响递过来的盘子，慧月眨了眨眼。

「谢谢您，玲琳姐姐大人。」

「这、这是我该做的，玲琳姐姐大人您能看在『媚药』的份上原谅我无礼的发言，我真心向您道歉，也非常感谢您……」

结束了。

「啊，是吗？嗯，或许是这样吧。黄玲琳是个不懂卑劣手段的女人。」

但慧月害怕那即将将自己全身淹没的浪潮，只是稍稍沾了沾脚尖。

莉莉一边笑着，一边又往食物上滴了些蜂蜜。

慧月刚想吐槽，突然猛地回头。

「你这是毫无感情的朗读吧，冬雪！」

「我可做不到像黄玲琳那样啊——」

「能慢慢聊天真好。」

「很抱歉伤害了你珍视的『黄玲琳』形象。反正我就是攻击性强、情绪化，不挑战权威就没法战斗嘛。」

「行了行了！」

「殿下！」

「慧月大人还真是……」

「喂，莉莉，你适可而止，别发火啦。」

但确实，如果昨夜中途放弃茶会，黄玲琳在众人眼中肯定会是个内心脆弱、不可靠的雏女。

相反，现在勇敢坚持下来，应该能让大家看到黄玲琳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很好地掌控局面。

（哼，说到底，还是为了黄玲琳啊）

想到尧明并非只关心自己，慧月还是忍不住有些赌气。

但同时，慧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在担心黄玲琳。

那个横冲直撞、像野猪一样惹是生非的黄玲琳。

在疫病蔓延、焚烧的火焰逼近的邑，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得赶紧派人去邑救援才行）

慧月暗暗握紧拳头，转移了注意力。

他要求举办的茶会，自己已经顺利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也该轮到他实现慧月的心愿了。

「殿下。如您所见，茶会已顺利结束。我已完成了我的任务……接下来，就轮到殿下您了。该您有所行动了。」

慧月鼓足力气，抬头仰望尧明。

换作平时，像这样跟他搭话，她定会紧张得声音颤抖，但刚才冬雪和莉莉的夸赞，还有那甜腻的月饼，让她全身都有了坚实的支撑。

「殿下。这是一场阴谋。我已确信无疑。这起事件背后，有蓝家在搞鬼。他们与乡长串通，策划绑架了『朱慧月』，为了封口，还打算把整个邑连同凶手一起烧掉。」

慧月本以为自己一下就说到了关键，但尧明却眉头都没动一下。

难道他早已掌握了这些情况？

慧月探出身，继续说道：

「我从歌吹大人那里听说了。礼武官们在要求烧掉贱邑，对吧？是殿下您好不容易制止了他们，对吧？然而，江氏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烧掉邑。这也是蓝家的计划。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

尧明那清冷的双眸静静地俯视着这边。

这是慧月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草药是谁采的？药方是谁开的？病既然曾经蔓延过，就说明患者数量不少。谁在照顾那些呕吐不止的病人呢？就算算上景行和辰宇，就三个人，而且还能控制住病情，那他们肯定都没合过眼。」

接着，他取下镶着宝玉的剑和厚重的扇子后，也说声「没了」，然后递给景彰。

「啊……」

「要超过走山路的先遣队，就只能游到邑去。你们瞎吃惊什么。你也得一起过河，朱慧月。」

「这样就好。」

接着，他从景彰那里抢过武官的外衣——到这时候，很明显他是打算假扮成黄景彰了。

「不法行为的证据……摸清底细……露出马脚……」

尧明不经意间透露出他平日里是多么在意五家之间的平衡，然后又转向慧月。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直到现在，慧月才正确理解了途中听到的玲琳的话。不过，这难道不是已经超出了「技艺」的范畴了吗？

「啊，关于这点也不用担心。」

「我不否认我玩得很开心。」

无视翻白眼的慧月等人，尧明继续淡淡地说着。

即便慧月满脸严肃地探出身来，尧明也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但尧明又走近了一步，那逼人的气势让慧月反驳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尧明瞥了一眼，冬雪一脸淡定，莉莉则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说「是」。

那块刻有龙形透雕的佩玉，他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塞给了景彰。

但尧明却干脆地摇了摇头，说：

「最新的消息刚到。痢疾确实开始蔓延了，但幸运的是，他们能开出有止泻作用的草药方，病情已经在得到控制了。我们得尽快赶去帮忙。」

「别怕。冬雪是拥有玄家血脉的女子，抱你游泳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让那个红发的女官莉莉代替你就行了。就说你在茶会后累了，回房休息了，没人会怀疑的。」

「殿下和兄长都太坏了。既然你们都用信鸽互通消息了，告诉我们一声也无妨吧。」

「要是我四处活动，那些不喜欢我这样做的人就会加强警戒。反之，要是他们认定我『懒得动弹』，他们自己的行动自然也会变慢。实际上，刚才主张烧毁的江氏和玄家，已经决定先遣队的派遣时间从今天改为明天。这意味着要确保足够的火种和油，绕山路走得花上一天时间呢。」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朱慧月，你必须去。」

「他为了探查贼人的动向，跟着被抓走的玲琳去了，第二天就放飞了信鸽。从那以后他们就不断秘密联络，还掌握了江氏不法行为的证据，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敌人也终于露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马脚，现在总算可以行动了。『玲琳』的茶会也办完了。」

尧明瞥了景彰一眼，似乎在说「拜托了」，景彰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什……」

「听好了，朱慧月。你说要派信得过的人去，但你觉得有多少武官和五家没有关联？咱们指望的鹫官，还有唯一值得信赖的黄家武官，关键人物都在对方那边。」

也就是说，黄景行跟着贼人去，不是为了避免玲琳替换的事败露，而是为了探查贼人的动向吗？

看到绣工精美的外衣，他点头说「这有用啊」，然后轻轻叠好放在脚边。

「不组建先遣队了。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冲进邑。所以我要在他们放火之前，先赶到邑。」

「没错，只要只是声音的话，很难被识破。让景彰以避免触碰到病忌为由，待在屏风后面，不见面地和人交流。」

「说得好啊。你不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给朱慧月指导演技，还急着对我隐瞒事情呢。」

「『皇太子太谨慎了』。没错。『就算雏女被抓走了，自己也不行动。本以为是个性情直爽的人，没想到这么优柔寡断』——」

但在慧月看来，现在的尧明就像一头拔了牙的狮子。

「你可能知道，黄家的男人们技艺高超。对吧，景彰？」

这话说得太有说服力了。

慧月涨红了脸反驳道。

慧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江氏他们动手之前，我们要尽快派信得过的人组成先遣队前往邑。秘密救出黄玲琳、景行阁下和鹫官长，给邑用药，证明没必要烧掉它。」

「河……?! 」

「啊?! 」

「那可以威胁他们不要背叛，或者用钱收买他们——」

她现在的主张和之前截然相反。

「啊，信鸽……?! 」

在呆立的慧月面前，尧明伸手摘下自己华丽的冠冕，缓缓说道：

「从上次替换的事就能看出来。玲琳在自己陷入困境时，冷静得让人吃惊。但要是她在乎的人受了伤，她就会变得情绪激动，做出疯狂的事。要是她心心念念的邑民染病，命悬一线，她会被逼成什么样啊。」

穿着武官服的尧明歪着头问道。

唉，自己曾经多少次梦想着能得到这位英俊皇太子如此热切的低语啊。

看到慧月结结巴巴的样子，他轻声笑了起来。

尧明轻轻唤了一声，景彰先是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随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慧月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这样的答复，她先是喊了句「所以说嘛！」，然后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透着一股狠劲的笑容。

「不、不！那不是太荒唐了吗！没错，殿下的替身找谁来当呢？像我这样的女子，就算闭门不出也无妨，但殿下您得向众人发号施令，可不能这么做吧！」

尧明像是看穿了慧月刚才的想法，娓娓道来，然后突然嘴角上扬。

直到乞巧节替换之前，尧明本就是个有很强领导力、时而显露出严厉一面的男人。他想要以皇太子的身份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这或许是件好事。

「开玩笑的。道术可影响不了龙气，而且对皇族使用禁忌之术可是要判死刑的。不过，朱慧月。你那能立刻传达心意的炎术，对于在掌握乡里动向的同时秘密潜入可是必不可少的。毕竟，景行放飞的信鸽，怎么都会有几刻钟的时差。」

「您为什么这么犹豫不决？殿下您也太悠闲了。我知道您以前因为感情用事而后悔过，但您也太谨慎了。您的雏女们现在正身处危机之中！无论是『朱慧月』还是『黄玲琳』！」

尧明说得斩钉截铁，慧月，甚至连冬雪和莉莉都足足沉默了三拍多。

「诶？啊，不对吧？病情都在好转了，殿下就不用亲自出马了吧……」

慧月惊声问道，尧明则平静地点点头说：「那家伙擅长跟动物搞好关系。」

「你在说什么啊。情况好转，就说明玲琳肯定干了什么离谱的事。」

「……」

「所以，我亲自去。」

「……啊？」

「什……什……么……！」

接二连三的冲击性消息扑面而来，慧月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模仿……原来是这个意思?! ）

彻底轻装上阵的尧明，这时终于转向了慧月。

「『你可能知道，黄家的男人们技艺高超』」

景彰抱怨说长子们总是很快就串通一气，尧明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 」

慧月暗自嘀咕，尧明又向前走了一步。

老实说，慧月虽然认同玲琳可能会做出疯狂的事，但实在无法想象黄玲琳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您没必要亲自游过河去邑里吧……既然情况已经好转，黄玲琳应该也安全了吧……」

「而且，如果告诉你们信鸽的事，你们肯定会频繁地私下交谈。要是只和黄家走得太近，会引起别人的警觉。」

「穿着这么累赘的东西，可没法过河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

景彰模仿出的声音，竟和尧明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把垂落在肩上的黑发简单地重新扎好，正好弄成了和景彰一样的发型。

——兄长们擅长模仿和驯兽。

慧月等人全都冒出了冷汗。

「这东西太碍事，不要了。」

尧明悠然一笑，回头看向景彰。

「不这么做。」

他嘟囔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随随便便地把这些一股脑儿地甩给身后待命的景彰。

「所以，我今天就得出发。」

「你的炎术之类的，还挺有用的。道术这东西还真方便啊。我和景彰的身体，不会也能互换吧？」

慧月一下火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这个果断冷静的皇太子，按说之前对黄玲琳的不贞嫌疑表现出过恼怒，可现在却能轻易地把情绪压下去，这让慧月十分窝火。

虽说考虑五家的平衡听起来不错，但这难道不是因为害怕招人反感吗？身为皇族，有什么好怕蓝家的。

景彰像是在安慰呆立着的慧月，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是刚刚才听到这件事呢。」

尧明对慧月拼命的劝阻嗤之以鼻。

可如今，被他那美丽的双眸凝视着，听着他热情的话语，自己为何却感到像面对鬼神一样的恐惧呢。

「但是……那个，我是不是没必要去啊？我又不会游泳，只会拖累大家。」

在惊慌失措的慧月面前，尧明伸手到发髻上，随意地解开了发带。

「为什么?! 」

「那……那个，殿下。您为什么要把这些……衣物脱掉呢……」

慧月不禁瞪大了眼睛。

虽说这是不可抗力，但看着那些听从尧明安排的女官们，慧月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啊？」

毕竟，她总是一副悠然自得、让人讨厌的样子。

「明白了。」

毕竟，他也没有拒绝皇太子命令的身份。

「那么，还有其他担忧吗？」

尧明和蔼地转过头，慧月却皱起了脸。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突然对尧明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不，那个……但是，殿下亲自去的话，是不是太轻率了……」

「当初说我做事磨蹭的不就是你吗？」

这种看似顺着对方说，实则巧妙抓住对方把柄的感觉。

「但是，我绝对没办法过河！」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说过了，我和冬雪会帮你。」

这种像巨石在崎岖道路上顺畅滚动一样，轻易无视所有反驳的感觉。

然后——

「但是，但是……对了！殿下一直以来都考虑着五家的均衡，约束着自己！可到了最后，在事态快要平息的时候，因为想要救雏女这种私情而行动，岂不是白费了之前的努力——」

「这我也想过，朱慧月。」

尧明又朝慧月逼近一步，笑容更深了。

「我还能再忍下去吗，可恶。」

「啊——」

这种看似理智冷静，却突然像野猪一样冲出去的感觉。

「即便如此，我正是因为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才压抑自己，一直扮演着冷静的皇太子。但人的本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变。蝴蝶飞走了就想追，看到受伤的人就想保护。有讨厌的人就想揍，有敌人就想杀。我已经受够忍耐了。」

看着尧明那张俊美的脸露出凶狠的笑容，慧月终于明白了。

（说到底，他和黄玲琳不是很像吗！）

从接触的肌肤上传来的龙气，宛如风暴一般。

在雏宫，大家普遍认为詠尧明和黄玲琳容貌出众、举止优雅，十分般配。

接着，尧明凑近慧月的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告诉她：

尧明又逼近一步。

尧明也流淌着黄家的血液，他和玲琳的性格十分相似。

「来吧。」

好不容易被英姿飒爽的皇太子恭敬地牵着手，慧月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

（啊……原来殿下是这样的人）

然而。

慧月反射性地往后退，脚「咯」地一声撞到了椅子腿，已经退无可退了。

「现在还能把事情都交给辰宇和景行吗？我们过河去救玲琳她们。」

慧月一开始还为此嫉妒，但最近她甚至觉得，黄玲琳更加豪爽，他们两人其实根本不合适。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