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尾草與MTB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5649 字
圖源:Oberon
翻譯:結城明日奈
譯者註釋
本短篇是刊登於《電擊Magazine》第62期(2018年7月號)上的以「生日」爲主題的短篇故事。
內容爲原ME5《鼠尾草》的改寫內容,時間爲妖精之舞篇之後。劃線部分爲新增和修改內容。
MTB,Mountain bike,山地自行車的縮寫。
角色
桐谷和人/桐人:帶領衆人打通了宛如噩夢的死亡遊戲《Sword Art Online》的少年。在《ALfheim Online(ALO)》裏與妹妹直葉相遇,一起冒險。
桐谷直葉/莉琺:和人的妹妹,作爲《ALO》中的風精靈族的魔法戰士,與和人一起展開了拯救亞絲娜的冒險。不知道桐人和哥哥和人是同一個人,對他懷有好感。
正文
「不行了。到極限了。」
斜視着發出丟人的哭訴聲的哥哥,桐谷直葉憋住笑,提高了音量:
「堅持住!還有二十下!」
在刺骨得讓人打哆嗦的冷空氣中,兩人站在一起,不斷地揮動竹刀。對於和人來說,每天早上空揮三百下似乎還是很喫力,每過幾分鐘就會大喊「不行了」、「要死了」。儘管如此,他也絕對會堅持到最後,這種氣魄讓直葉很是敬佩。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好,結束了——」
「手腕……手腕要斷了……」
今天早上也努力揮完了三百下的和人,把竹刀遞給直葉之後,步履蹣跚地走到了走廊,然後橫躺在地板上。看着他這幅樣子,直葉露出微笑,用毛巾擦拭完兩把竹刀後,將其靠在黑松的樹幹上。從運動服的口袋裏掏出毛織手帕擦掉汗水,她舒了一口氣。
前幾天還覆蓋着庭院的薄薄一層雪,因爲最近持續晴朗的天氣而完全消融。從庭院到玄關有一條蜿蜒的砂石小路,聞到陳列在道旁的花盆泥土的乾燥氣味,直葉無情地向如同瀕死之人一般倒在走廊上的和人喊道:
「哥哥,把那邊的灑水壺裝滿水拿過來--」
幾秒後,和人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好~」,同時站了起來,從走廊下方拉出用了很久的灑水壺,在庭院角落的洗手池裝滿水後,提到了直葉所在的地方。她接過灑水壺,將其在花盆的上方傾斜,細小的水滴便散發着光芒傾注而下,奏出了輕快的聲音。
低頭看着學校統一的深紅色運動服,直葉抱怨道。和人笑嘻嘻地說:
和人在Sword Art Online中與明日奈相遇,兩人互相扶持,在一次死亡都不允許的死亡遊戲中活了下去。那份羈絆之強讓直葉都無法想象,而且她認爲和人的感情不會動搖。
「但是……鼠尾草一般再怎麼晚也不會開到十二月吧?這是特別的品種嗎?」
打算再次發問,直葉抬起頭,和人這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哎呀,謝謝你。」
「…………」
然而,這份情感不能繼續灌溉下去。狠狠地抑制住,直到某一天變成結晶化的回憶,在那之前必須繼續將它藏在心底……。
對直葉的問題作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和人從自行車上下來。直葉也輕巧地跳下置物架,用手叉着腰伸展後背。
和人「呼」地一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又輕輕地露出微笑。
和人推出自己的登山自行車,解開密碼鎖,然後跨上了車座。
「等春天到了會在裏面撒下鼠尾草(Salvia)的種子。開花要等到夏天了呢。」
「好、好難爲情啊,哥哥!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沒事……對了……說起來……」
「等一下……我想起來咯……」
「啊……」
「誒?……今天的社團活動在下午,所以沒關係……?」
一點也沒有注意到直葉內心的樣子,和人用力地踩下了踏板。後輪發出「鏘」的聲音,揚起砂礫。登山車穿過門,充滿氣勢地跑了起來。
「你在跑步的時候不也穿成這樣嘛。」
直葉也站在他旁邊,眺望着用紅磚風格的瓷磚鋪滿外牆的宅邸。廣闊的庭院被塗上白漆的木柵欄圈了起來,裏面被枯草色的草坪所覆蓋,似乎是因爲家裏有小孩,庭院中靜靜地停着一輛紅色的三輪車。
「……誒?」
沒搞清狀況的直葉瞪大了眼睛,和人拉住她的手腕,快步向主屋的屋簷走去。
「經常讓媽媽生氣的不是我,而是小直吧。我記得媽媽規定『 一天只能摘三朵』的。」
「跑步的時候會穿更好看的運動服!……真是拿你沒辦法。」
「怎、怎麼了,嚇我一跳。」
「這個啦,這個藍色的花。」
聽到直葉的話,和人跑了過來,站在她的旁邊窺視着花壇。
「嗯……。在這種季節綻放啊。」
「沒那麼遠……大概……」
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天。
「大概!?」
直葉澆完水,將壺中剩下的水灑向庭院,以無奈的語氣回答道:
距離持續長達兩年睡眠的和人醒來那天已經過去了兩個半月,距離直葉與和人以VRMMO-RPG《ALfheim Online》爲舞臺展開大冒險也已經過了四天。
「誒--我還穿着這身衣服……」
不小心說漏嘴的直葉聳了聳肩,吐了一下舌頭。
像是在記憶的深處搜索着一般,和人的視線在空中停留了一陣──。
「是福壽草哦。一種叫做秩父紅的品種。」
「那、那個……這個……」
就在直葉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繼續傾斜着灑水壺的時候,蹲在花盆前的和人說出了以往的哥哥絕對不會說出的話:
「嗯……我也覺得很神奇。這是宿根的種類,但每年十一月花就凋謝了,今年卻不知道爲什麼,過完年也還開着花……。我覺得……這應該是普通的藍色鼠尾草吧,但我也不太清楚。」
「啊……」
「……?怎麼了,哥哥?」
「早上好。」
還以爲和人的目的地就是眼前這座冷清的神社,但出乎了直葉的意料,和人站在一所建在對面、與神社隔着一條道路的宅邸門前。
「不是……我沒見過這座房子。這裏,以前有一大片空地,長着很多草。」
在和人的視線前方,綻放着一簇淡橘色的小花,像是互相依偎在一起似的緊挨着。直葉深呼吸了一下,將胸口的堵塞感呼了出去,然後回答道:
就在直葉皺起眉毛的時候,大房子的後門突然打開,從中走出了一位穿着圍裙的年輕女性。她的長髮束成了馬尾,手中拿着發亮的馬口鐵灑水壺。
在精靈的國度中,直葉以風精靈族的魔法劍士莉琺的身份,遇見了影精靈族的劍士桐人。雖然第一印象算不上好,但是他偶爾露出的陰鬱表情和戰鬥時的氣魄,以及卓越的劍技,讓直葉覺得他與其他玩家不同,與他一同從風精靈領地首都司伊魯班前往亞爾芙海姆的央都阿倫。
「那個,是因爲鼠尾草,我們覺得很好看!」
和人突然睜大了眼睛,呆呆站着。
「請問到我們家有什麼事嗎?」
「鼠尾草……在哪?」
「……我說,差不多該說明了吧。這個神社裏有什麼嗎?」
「鼠尾草……是什麼樣的花來着?」
「不是每年都會開嗎?紅色的,像是小金魚一樣的花。小時候,每當鼠尾草一開花,哥哥馬上就會摘下來吸花蜜,所以經常惹媽媽生氣。」
看見直葉他們的時候,女性雖然稍微歪起了頭,但馬上露出笑容,就這樣走了過來。毫無戒備之意的白皙臉頰上綻放出了笑容,她輕輕地打了聲招呼:
「你們是住在附近的人嗎?」
已經過了早上八點,雖然是週日,但是通向車站的道路上也有不少人。兩人騎着的自行車向着與人流相反的方向疾馳。感覺到擦肩而過的人們似乎都在笑,直葉把臉埋在和人背後,小聲叫道:
「在我們家的花裏是最早綻放的呢。……但是,哥哥,你對花有興趣嗎?」
「嗯、嗯,算是吧。」
說完,和人就彷彿自己宣告終結一般大步向自行車走去。望着他的背影,直葉發出了「誒誒!?」的不滿的聲音。
直葉的視野中閃過了一抹鮮豔的藍色。
直葉嘆了一口氣,就在她準備追趕哥哥的時候——。
和人小聲嘟囔着不得要領的話,直葉擔心地抬起了頭,和人突然在咫尺之間盯着直葉的眼睛。直葉的心臟「撲通」地跳了一下,爲了掩飾一下子發燙的臉頰,直葉慌慌張張地向後跳了一步。
「……是鼠尾草。」
「唔——嗯,味道我還沒回想起來了……」
「啊,早、早上好。」
「不……。沒什麼。來吧,回去了。」
「可是……小直不是說是紅色的花嗎?」
女性嫣然一笑。直葉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空地……?那裏有什麼嗎……?」
「哎呀……」
「不,因爲SAO裏也有類似的花。……這邊的花盆呢?看起來似乎是空的。」
「……?是認識的人的家嗎?」
「大概……」
「不清楚……?」
「……到了嗎?」
「吸、吸花蜜!?我做過那種野孩子一樣的行爲……?」
「啊──,你忘了啊。我還因爲我自己的那份一下就沒了而感到難過來着。」
直葉嘟起嘴,在登山車的置物架上坐了下來。用手腕環住和人的腰,直葉擔心起再次加速的心跳會不會傳過去。
「……這是什麼花?」
和人的嘴角浮現出了笑意。
和人/桐人之所以以阿倫……準確說是以聳立在阿倫中央的世界樹伊戈德拉希爾(Yggdrasill)爲目的地,是爲了救出同樣身爲SAO生還者的、被捲入新的陰謀囚禁在ALO裏的戀人結城明日奈。和人達成了這一目標,明日奈在所澤市的醫院中醒來,昨天已經開始了復健。
「好。稍微陪我一下。」
「等、等一下,要去哪裏啊?」
「……小直,現在有時間嗎?」
「鼠尾草有幾百個品種哦。這個是藍色鼠尾草的同伴吧。但是,好奇怪啊……」
自行車朝着川越市東部快速前進。或許是因爲置物架是鋁製的,很堅固,又或許是和人的登山車車胎寬,而且附有避震器,所以坐上去的感覺並不壞。所幸沒有被精彩追究騎車帶人這件事,和人最終在小型神社的背面踩下了剎車。這裏是安靜的住宅街的一角,路上沒有人,周圍靜悄悄的。
和人吞吞吐吐說不出話,直葉探出身,慌慌張張地回答道:
「……說來也是……。畢竟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我自己的那份?」
「要抓緊哦!」
直葉他們也急忙問候道。
直葉知道桐人就是與自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哥哥和人,是在兩天之後。一開始因爲過於震驚,將一直壓制在心中的對和人的感情全盤托出,但是過了四天之後,終於在一定程度上平復了心情,現在只有些許疼痛殘留在心底。
「好啦好啦。坐在後座上。」
「啊哈哈,露餡了啊。你還記得呢……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是那個鼠尾草的花蜜感覺比任何點心都甜……」
(注:宿根指個體壽命超過兩年,可持續生長,多次開花、結果,且地下根系或地下莖形態正常,不發生變態的一類多年生草本花卉。)
緊接着,和人一臉驚訝地站了起來。
「真是的,莫名其妙。就爲了找空地纔到這種地方來的嗎?」
當然,直葉與和人也有羈絆。小時候關係很好,幾乎沒有吵過架。自從和人上了中學開始,兩人之間產生了距離,但是從SAO生還的和人還是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對待直葉。其實和人並不是親哥哥,而是表哥,但正因如此,直葉覺得心中萌生的感情可能無法輕易地消除。
和人若有所思,感慨頗深地戳著福壽草的花瓣。
宅邸庭院的一角被磚圍了起來,變成了一個小花壇。在那中央,像是被耐寒性植物廣闊且濃綠的葉子藏起來一樣──茂密地生長着低矮的草,上面開着鈴鐺般的藍色小花。
「這些鼠尾草,在蓋房子之前就開在這塊土地的角落裏了。因爲實在太漂亮了,就在平整土地前移了過來。從那之後每年都健康地綻放着。」
「此、此話當真!」
和人突然大叫道,直葉和女性都驚訝地抬起了頭。
「怎、怎麼了啊哥哥?」
「啊,不……」
不知爲何,和人害羞地撓了撓頭,最終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種下這片鼠尾草的,就是我。……在七年前的時候……」
「誒、誒誒!?」
「哎呀,這可真是!」
聽了過於意想不到的話,直葉大喫一驚,女性則是將灑水壺抱在胸前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那麼,說不定這些話是在等着你呢。啊啊……稍等一下。」
女性將灑水壺放在磚上,一路小跑進了房子。很快,她再次出現的時候,右手拿着小鏟子,左手提着白色的塑料桶。
在直葉與和人的注視下,女性將鏟子插入藍色鼠尾草羣的一角,以謹慎的手法挖起三株,放入桶中。然後從圍裙的口袋中拿出帶提手的塑料袋,把桶放了進去,微笑着雙手捧向和人。
「這些,你們拿着吧。」
「啊……不,我,沒打算這樣……」
「沒關係的。花兒們肯定也會高興的。」
「……謝謝您。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和人低下頭,然後接過袋子。鼠尾草的花朵輕輕搖曳,散發出柔和的芳香,讓直葉鼻子發癢。
「那麼,隨時歡迎你們再來賞花。春天的時候開得可多啦。」
「好的,肯定。──我們告辭了。」
這一瞬間,直葉感到與和人度過的數十年歲月都化爲微風,輕撫着肌膚。不知不覺間,臉龐劃過一滴眼淚,落在了腳邊。
「小直,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七年前的時候……。我想着要讓小直能在生日那天盡情地吸鼠尾草的花蜜,所以用零花錢買了種子,在那片空地上拔掉了一些草,種了下來。但後來怎麼也找不到通往這座神社的路。雖然找了很久,但還是到不了,就放棄了。當時我可難過了……。結果現在一下就找到了,畢竟小孩子的記憶不可靠啊。」
「喂、喂,也不至於哭出來……」
「哈啊!?……我的生日,還早着呢?」
(注:直葉的生日是4月19日。)
「是七年前的那份。」
「等一下哥哥,到底怎麼回事啊,播種什麼的是真的嗎?」
直葉瞪大了眼睛,注視着因爲害羞而移開視線的和人的臉。各種各樣的情感滿溢而出,彷彿像心臟牢牢攥緊一般,心中感慨萬千。
內心深處,仍然微微作痛。已經決定要扼殺掉的感情輕輕顫動,宛如在寒風中也要綻放的、緊閉的花蕾一樣。
「哥哥……最喜歡你了!」
「啊——這個嘛……」
越來越不明所以了。直葉歪起頭,用視線提出疑問。接着,和人將視線移向神社,開始說了起來:
再一次向拿着灑水壺開始澆水的女性低頭道謝後,和人拍了拍直葉的後背。
和人繞着神社周圍走了半圈,然後在石階前停下自行車。不知爲何,他的臉有點紅,發出了「啊——」、」唔——」、「咳咳——」的聲音清了清嗓子,然後一下子把右手的袋子伸到了直葉面前。
和人沒有騎上自行車,而是單手扶着車把向前走着。站在他旁邊的直葉抑制不住好奇心,快速地詢問着:
直葉一頭撲進了驚慌失措、含糊其辭的和人懷裏。用雙手環住他的後背,緊緊地抱住。隨後,直葉感覺到和人的手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直葉將臉頰安心地靠着他的身體,將殘留在口中的甜蜜化作竭盡全力的話語:
直葉雖然還沒將來龍去脈消化乾淨,但還是向女性鞠了一躬打了個招呼,然後追在和人身後。
「哥哥……」
「好了,回去吧,小直。」
「啊,嗯、嗯。……再見。」
輕輕伸出右手,摘下一朵從袋子開口處能看到鼠尾草的花蕊。用舌頭接住積攢在尾端的小水滴,緊接着,細微而又鮮明的甘甜充斥着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