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peful Chant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3.8萬 字
來源:swordart.online
圖源:藍顏帝第(拉斯觀測組)
翻譯:青帘卷
校對:結城明日奈
本小說爲日本觀影附贈特典,爲劇場版的前傳,主要爲補完設定。
故建議在觀賞劇場版本篇之後閱讀。
1
「B隊、C隊,團隊切換(Party Switch)準備!」
右手握着細劍《冬之痕+2》(Wintry Stroke+2)高高舉起,亞絲娜喊道。
地城牆壁上燃燒的火把倒映在劍身上,綻放出青白色的光。
「明白!」 「哦!」,
通道前方正與大型怪物對峙的C隊高聲喊道。同時,亞絲娜指揮的B隊也於後方緊張地應和。
浮游城艾因格朗特第四十層,迷宮區高塔二十三層。
迷宮區作爲通向下一層唯一的通道,必然高達百米左右。內部層數視設計主題而定,但一般都有三十層。由此說來,這座高塔應該也已經被踏破了近八成,距離樓層BOSS所在的最上層已經相當接近。
想要攻略遊戲,各層的BOSS怪物是最大的障礙。其中,二十五層、五十層、七十五層這些四分節點的BOSS尤其強大。而僅次於他們的,就是十層一遇的整數層BOSS。也就是說,打倒了四十層的BOSS後,下一個難關就要到第五十層……也就是百層浮游城的中間點。
雖然等待着玩家的可能是超越二十五層的激烈戰鬥,然而一旦突破,就會迎來艾因格朗特攻略的轉折點。被迫進行這個死亡遊戲已經一年時間,迄今爲止通關遊戲、解放所有玩家這個最終目標一直讓人異常絕望,但在那之後或許也會變得隱約可及了吧。
所以,沒時間在這裏苦戰了。中BOSS程度的怪物爭取一次突破,今天就要找出通往頂層的路徑。
四十層的設計主題是《牢獄》。與之相應,現在跟玩家交戰的怪物就是一個巨大的獄吏。固有名是《冷酷的獄吏長》(Ruthless Ward Chief)。雖然是人型,但當然不會是人類。全身皮膚呈暗紅色,雙臂異常粗長,合握着一根生有無數尖刺的金屬棒,鋼鐵的面具下雙眼閃着渾濁的黃光。
獄吏長的攻擊模式十分簡單,就是用蠻力揮舞手中的狼牙棒。然而威力卻不容小覷,使得攻擊手一直無法近身。但是經過近二十分鐘的戰鬥,現在終於完全把握了他的攻擊方式。下次切換時就一口氣解決他。
亞絲娜下定決心,看着獄吏長高高地舉起了狼牙棒。
「C隊,倒數,3!2、1……」
本應如此的。但是……
發出奇怪的笑聲,冷酷的獄吏長把臉轉向桑薩。
「Doruaaa!!」
這種客氣的回答讓亞絲娜感到胸中刺痛。雖然從半年前開始兩人已不再是搭檔,但這種心痛仍然沒有消除的跡象。
狼牙棒轟然下擊——
說到這裏,諾提拉斯抬頭看了一眼亞絲娜,接着用壓抑的聲音說道:
總算壓制住衝動,短短地嘆了口氣,亞絲娜回到了公會成員所在的位置。必須問問B隊新人諾提拉斯無視團隊切換命令的理由。
年輕的臉上仍留有一絲少年的稚氣,但應該比上線時還是初三學生的亞絲娜要年長一些。波浪狀的枯黃色頭髮遮住了半張臉。眼睛雖然被遮住,但嘴角卻不甘地抿着。緊握的雙拳正微微顫動。
穿過硬直中的C隊隊員,直接衝到了最前方。
「就結果來說怪物還是被打倒了。我也無意在此責怪你。」
衝過來的只有手持十字槍的魁梧的桑薩,本應支援他的持盾劍士卻不見蹤影。
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感情,亞絲娜注視着從前的同伴,也是現在攻略組唯一的獨行玩家——單手劍使桐人。
就在亞絲娜喊出的瞬間,伴隨着巨大的破風聲,直徑三十釐米的狼牙棒已經襲來。面對扇狀的橫掃攻擊,右翼的亞絲娜和弗羅茨、中央的塞古羅和穆爾達爾,都迅速下蹲,用武器或盾牌堪堪擋住了。然而,沒能及時退避的桑薩只能把槍杵在地面上進行防禦……接着,黑色的狼牙棒無情地將槍砸斷了。
正是由於存在這樣的後仰效果,纔會產生SAO裏最基本也是最必不可少的戰術——《前後交換》。
「但是腳……怎麼也動不了」
亞絲娜想要攻擊獄吏長,阻止其追打桑薩。但由於蹲防了大招,身體進入了短暫的硬直時間,雙腳根本無法移動。主T的塞古羅和穆爾達爾也一樣站不起來。
劍士拉起桑薩,然後將他推向後方。兩人的空缺由一人填補,劍士的發言引得B隊和回覆中的C隊一陣譁然,卻沒有一個反對。因爲大家都知道,這個突然闖入的玩家實力如何。
但是,這是不被允許的。退出二十五層BOSS攻略戰之前一直跟桐人組成的小隊,加入了新興公會《血盟騎士團》。做出這種選擇的,正是亞絲娜自己。
「0!」
但在亞絲娜找到諾提拉斯之前,人羣中就爆發出一個尖銳的聲音。
「……拜託了!」
劇烈的震動聲響徹通道,獄吏長手中的狼牙棒反彈而回,身體也大幅後仰。C隊的6名隊員也同樣被擊退。大威力的攻擊相互衝突,就會對雙方造成這樣的後仰效果。
(青:不聽就對了!當Lancer會有什麼後果誰不知道!)
伴隨着令人振奮的效果音,戰鬥結果的畫面出現在衆人的視野中。兩支隊伍全都發出盛大的歡呼聲,但亞絲娜卻無心跟他們一樣慶祝。
「……今天就先返回城鎮。陣型是D2號,走出迷宮區前不要放鬆警惕。」
「喂,你這傢伙,怎麼沒切換!?」
不用劍技,僅僅普通的一記衝鋒斬就能和中BOSS的劍技相互抵消。劍士黑色的大衣下襬隨風翻動,同時扭頭衝桑薩喊道:
亞絲娜咬牙喊道。槍是長於打斷的武器,沒有槍的話兩個主T的負擔也必然會加重。總要想辦法靠四個人撐到C隊恢復,然後再進行一次團隊切換,也得確認一下諾提拉斯沒過來的原因。
然後,面前的玩家來了個一百六十度轉身,用一個微妙的角度看着亞絲娜。
突然,胸中的疼痛轉化爲強烈的衝動,壓得她喘不過氣。
「Diruaa!!」
現在的亞絲娜也能理解,這種固執可以給人一種狀態欄無法顯示的力量。而且如果有持盾劍士在一旁援護,這種敵人的攻擊也能抗住。所以才制訂了這個陣型。然而……
「Guaaa!」
再次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靴子接着說道。
配合良好的二人組進行切換的話,只要格擋敵人的大招,或者迫使敵人格擋己方的大招,以此創造一瞬間的中斷,這就足夠了。但對於六人小隊之間的切換,即團隊切換來說,最少需要三秒以上的空當。
「——!?」
「塞古羅、穆爾達爾,正面吸引目標!攻擊模式可能會有所改變,所以專心防禦!弗羅茨和我從右側攻擊,桑薩與諾提拉斯從左側展開!」
怪物的咆哮聲如混亂的鼓點一般,正在此時,
聽到亞絲娜的指示,桑薩一瞬間露出不甘的神色。他和諾提拉斯一樣,是在這第四十層才被提拔爲公會一隊成員的,所以一直非常努力,想要進入攻略樓層BOSS的隊伍。什麼都沒幹就要後退,這份怨氣雖然可以理解,但現在魯莽地衝上去只會適得其反。
「大家回覆一下HP。」
獄吏長的單體攻擊可由吸引火力的兩個主T頂住,但面對水平橫掃的廣域攻擊,四個主攻手只能選擇防禦或迴避。如果周圍的空間夠大的話還能後退迴避,但這條通道橫寬只有六米。獄吏的橫掃攻擊完全可以從一端打到另一端,所以必須用盾或者武器防禦。
「左翼由我接下!你快退下回復!」
亞絲娜大聲下達命令,本人也同時衝了上去。
桑薩:原文サンザ,對應寫法有很多,多與歌舞伎有關
獄吏長仍然沒有從後仰的狀態中恢復。亞絲娜奮力刺出右手的細劍,三連擊劍技《三角突刺》(Triangular)襲向膝蓋的弱點。兩條HP槽的第一條伴隨着破碎光效消失,直接進入了第二條。
「嗯,我想去找找BOSS的房間。」
向周圍的同伴下達指示後,亞絲娜穿過人羣,走向了通道前方剛剛把長劍收回背後鞘中的黑衣玩家。
弗羅茨:原文フルツ,可寫作古津,地名,位於新潟県新潟市)
「感謝支援。」
「範圍攻擊!下段防禦!!」
雖然細劍本不太適合用來防禦,亞絲娜的愛劍卻不是如此。最初的愛劍《風之花劍》(Wind Fleuret)被融爲素材,由暗精靈鍛造師之手打造成了利劍《騎士細劍》(Chivalric Rapier)。之後又再次作爲素材融掉,變成了這把《冬之痕》。與纖細的外觀不同,這把劍具有難以想象的攻擊力和耐久,中BOSS程度的攻擊可以輕鬆用側面擋下來。
「我……也想衝上去的」
「B隊,前進!」
「……但是,團隊戰最重要的就是默契的配合。我必須聽聽你沒有按指揮行動的理由。」
(青:這就是狗糧技能MAX之前的二人的對話方式……)
之後的戰鬥異常安定,給人的感覺彷彿敵人不是迷宮區最前線的中BOSS,而是下層野外的普通小怪。
「諾提拉斯,怎麼了!?」
壓住胸中翻湧的複雜感情,亞絲娜喊道:
「不用……反正我也必須要從這裏通過。」
「住手!」
「……桑薩,後退!」
穆爾達爾:原文ムルダール,沒找到相近的詞源和拼寫。
劍士連笑容都沒有露出,只是揮了揮手,接着再次轉過身,身影融入通道盡頭的黑暗中。
亞絲娜對趴在地上的諾提拉斯小聲說道。
亞絲娜的喊聲與其重疊。
(青:你不裝逼會死啊……)
HP條顯示角色名爲Nautilus,但亞絲娜再三確認,HP條並沒有怎麼減少,也沒有負面狀態的圖標。也就是說,沒有遵守切換指示既不是因爲受傷,也不是因爲Debuff。
然而,桑薩的十字槍雖然攻擊力和攻擊範圍都沒得說,但由於槍柄是木製的,耐久有些低。別人曾多次勸過他不如換成全金屬製的長槍(Lance)系或長戟(Halbert)系武器,但他卻非常固執,根本不聽。
想要把染成公會紅白二色的斗篷脫掉,把右手的紋章戒指取下,追上桐人,然後對着那令人懷念的背影喊道「我會退出公會的。所以,再跟我一起搭檔吧」。
塞古羅:原文セグロ,可寫作「背黑」,即鳥類名中常見的「黑背XX」
回覆結束的玩家們迅速組成隊列。地城移動用的陣型共分四種,分別是速度優先型、防禦優先型、探索優先型以及升級優先型。2號則在前後配置坦克和斥候,是最重視安全的隊形。
最後看了一眼通往上層的路,亞絲娜抬起右手,揮向前去。
四十層的主題是牢獄,在這層徘徊的部分獄吏怪物具有一種叫做《Bullying》的麻煩算法。Bullying在英語中是「欺負弱小者」的意思。正如這個單詞的原意,怪物的仇恨值與通常不同,而是會轉向倒地無法移動或者喫了Debuff的玩家。
是踩中陷阱了麼?亞絲娜頭也不回地喊道,但是沒有回應。雖然可以從C隊中再叫個人來,但他們也已經到極限了,現在正喝藥回覆。如果讓他們在HP不滿的狀態下強行參戰,恐怕會招致最壞的結果。
這是當然的。因爲獄吏長大多數的攻擊,都被劍士像機械一樣,用迅速、精準的動作和超人的預判打斷了。中途開始兩個主T也加入了進攻,第二條HP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減少。僅僅不到五分鐘,強敵《冷酷的獄吏長》巨大的身軀就轟然粉碎,散入迷宮淡淡的陰影中。
諾提拉斯:原文ノーチラス,單詞Nautilus的片假名寫法,意爲「鸚鵡螺」)
公會的同伴似乎沒有更多想說的了,只是緊緊地閉着嘴。看到這裏,亞絲娜移開視線,稍微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向全員下達了指示。
一直等到微弱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亞絲娜才緩緩轉過身。
然而,在長槍使還沒有退下的時候……
面對詢問,劍士絲毫沒有表現出即將單獨踏入未知區域的恐懼,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
「Dorudarang!!」
用怪物語發出一陣憤怒的咆哮,獄吏從後仰中恢復了過來。要動真格的了。
亞絲娜拼命喊道。但可能是因爲連續遭受劇烈打擊而出現了輕微的眩暈,桑薩一直沒能爬起來。對準槍使毫無防備的背部,獄吏高高舉起了武器。造型兇惡的狼牙棒上發出鮮亮刺眼的紫光。劍技——直接捱上一記的話估計會當場死亡。
「Guruuu……」
怪物巨大的狼牙棒橫掃而至,C隊隊長手中的闊劍發出綠色的光效迎擊。其他五人也打出顏色各異的單發劍技配合。
亞絲娜用最快的語速下達命令。幾乎同時,B隊的兩個主T就舉起大盾衝到了獄吏面前,同時發動了嘲諷技《威嚇》(Threatful Roar),使得獄吏原本盯着亞絲娜的黃色眼睛也轉向了二人。
獄吏長一聲吼叫,然後把巨大的狼牙棒放低,擺成和地面水平的架勢。
「呃……」
一瞬間腦中掠過了十幾種搭話的方式,脫口而出的卻是最乾燥無味一句話。
迅速擠進人羣,讓桑薩放開手,亞絲娜站在諾提拉斯面前。
「桑薩,快跑!」
切換是指同伴以及所處位置的替換,因此需要戰鬥中暫停一定的時間。
桑薩的腰部被狼牙棒狠狠擊中,整個人直接被打飛,然後重重地撞上後面的牆壁,接着倒在了地上。亞絲娜視野左側,隊友的HP槽其中一條瞬間減少了三成以上。
「……你,還要前進麼?」
「是嗎……當心點。」
充滿憤懣的聲音來自桑薩。亞絲娜趕忙跑過去,就看到魁梧的槍使左手握着十字槍折斷的槍柄,右手正提着一個纖瘦的玩家的衣領。
「謝謝,你也是。」
趁此機會,亞絲娜與錘使弗羅茨匯合,繞向怪物的右側。另一邊,槍使桑薩和單手劍使諾提拉斯也正展開——
(譯者注:人名有些奇怪,在這裏註明下
面對敵人的全力攻擊,全隊使用單發劍技抵擋,其產生的後仰使得獄吏長劇烈搖晃,己方的六人也連退了五米。然而這正中下懷。這個必要的空當正是過去數月特訓的成果。
通道的後方,一道人影彷彿疾風般地突進,接着一記快不可見地斬擊擋開了這必殺的一擊。諾提拉斯終於歸隊了——亞絲娜的理性這樣想着,但同時直覺又在否定這一想法。衝鋒速度如此之快、斬擊威力如此之大,這些都是諾提拉斯這樣的新人無法做到的。況且,亞絲娜熟悉這股氣息。
黑衣的劍士透過微長的前發瞥了亞絲娜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開始移動。」
2
公會《血盟騎士團》的本部,位於靠近前線的三十九層。
今天是2023年10月15日,而這層的城鎮傳送門是一週前的10月8日開通的。也就是說公會剛剛纔從下層搬上來。
亞絲娜在四十層主街區解散了隊伍,然後站到傳送門前,卻差點說成了本部原先所在的二十五層,所幸及時改口,才順利傳送到了下面一層。
三十九層的主街區《諾爾弗雷特》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可以說是典型的「奇幻世界的鄉村小鎮」。其實這層有很多樹林以及河流,紅色屋頂的小房子連成一片,非常可愛,所以亞絲娜並不討厭這個地方。然而由於餐廳和酒館很少,在其他公會成員中評價可不算高。
公會的本部,就設在《諾爾弗雷特》街區盡頭的一座安靜的鄉間宅邸中。原址則是在堪稱大都市的二十五層主街區《吉爾德斯坦》。當初宣佈要把本部搬來此處時,所有成員都猜不到會長究竟在想什麼。
(譯者注:《吉爾德斯坦》這個聽起來很清真的地名是個拼接詞。「吉爾德」是英語中Guild一詞的音譯,原意即「公會」。「斯坦」出自波斯語,英語中轉寫爲「-stan」,原意是「地區」。中亞很多國家把這個詞用作國名。所以二十五層本意爲「公會地區」。)
但是,搬來之後大家立即明白了理由。
本部新址緊靠城鎮大門,外面的野區礦石和草藥的採集點十分豐富。怪物大多攻低防高,最爲戰鬥訓練的對手最合適不過。還會大量刷新掉落上等革素材和鱗素材的怪物。對於一個正在追趕攻略集團(最近常被簡稱爲《攻略組》)的新興公會來說,這樣合適的地方可不多見。
明明不怎麼外出,會長到底是怎麼找到這麼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地方的……亞絲娜這樣想着,走進了二層建築的大門。
正門之上飄揚着一面深紅色的公會旗幟,上面印有《KoB》三個字母,是公會英文名《Knights of the Blood》的縮寫。此外旗幟上還畫着一柄十字劍形狀的紋章。從旗幟下穿過,走入宅邸,然後登上大廳正面的樓梯,亞絲娜停在了二層北端公會會長的房間前。
確認了一下時間,亞絲娜敲了敲門。裏面立即傳來一聲「請進」。
「打擾了。」
亞絲娜略施一禮,走了進去。房間大概有十疊大小,略有些暗。赤紅的夕陽正從南面的窗戶斜照進來。靠近窗戶的地方放了一張橫寬近兩米的巨大書桌,後面坐着一個男人。從這個角度看去,男人似乎正揹負着身後的夕陽。
(譯者注:日本仍保留着用榻榻米(畳)的塊數來計算房間面積的習慣。傳統榻榻米的大小是固定的,大概爲1.62平米。因此團長的房間有16平米大小,大概相當於一間標準主臥)
書桌是用奢華的紅木無垢材所制,不知價值多少柯爾。亞絲娜走到桌前,再次低頭行了一禮。
「我來報告今天的樓層攻略。」
「嗯。」
男人點了點頭,抬起臉來。鐵灰色的長髮向後梳起,瘦長的身材包裹在真紅色的袍服中。年齡大概接近三十歲,沉穩的氣度比起劍士更接近學者,然而黃銅色的眼瞳中的光比任何人都銳利。
玩家名是希茲克利夫。實力相當強勁,僅僅半年時間便把《血盟騎士團》這個歷史不長的公會帶入了攻略組中堅。公會的成員稱其爲《團長》,對其十分仰慕——更確切地說是崇拜。但亞絲娜每次面對他時都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跟人偶連續對練了六個月,把單手直劍的熟練度提升到了150,可以使用四連擊技《水平四方斬》後,諾提拉斯終於走出了街區。最初跟真正的怪物戰鬥時還會害怕,但靠着跟等級不符的強大劍技卻都輕鬆取勝。認識到這一點,諾提拉斯的恐懼感逐漸消失,而且開始瘋狂升級,幾乎將狩獵區清場。很快就跟上了頂級玩家的腳步。
但那個兇惡的巨人獄吏,也不過是把守通道的中BOSS。如此說來,樓層BOSS得是多麼恐怖的存在啊。
「在第二十三層和中BOSS級的怪物戰鬥時發生了些問題,被路過的玩家搭救了。我們在戰鬥結束之後就返回了,現在應該是那名玩家進度最快。」
「是的……不過他今天是第一次面對中BOSS級的大型怪物,會害怕也不難理解……」
聽到這個單詞,亞絲娜倒吸了口氣。
「該死……!」
「但是……在特定狀況下邁不動腿,這種FNC症狀真的存在嗎?」
低聲咒罵了一句,諾提拉斯握住一柄小型匕首用力揮下。
「比如說可以想象一下發生火災的時候跳樓求生的場景。地面上已經佈置好了救生墊,只要落在上面就不會死。但即使能夠理解這點,多數人還是不敢跳。一方面,理性會發出跳下去的命令;另一方面,自保的本能卻會給出不要跳的命令。」
面對突然的提問,亞絲娜眨了眨眼睛,答道:
然而,雖然無法原諒自己,諾提拉斯卻也沒有勇氣做到那種程度。
(譯者注:代贊,原文爲ダイゼン,可寫作「大膳」,英語拼寫爲Daizen。本意爲一種叫「灰斑鳩」的鳥類。刀劍wikia詞條顯示他其實在一季動畫中出現過,就是第十集桐人和團長在競技場決鬥時站在門口賣票的大叔……)
那傢伙要把我們全都殺死,諾提拉斯當時的感覺如此痛徹。
四十層主街區《傑伊雷烏姆》設定上曾是巨大的監獄,街區四面被高達二十米的石牆圍起來,整體有些偏暗。夜裏的照明也有限,四處殘留的鐵柵欄每次開閉都會發出刺耳的響聲。
「嗯,我明白了。這樣就好。」
「……我們到達了四十層迷宮區的第二十三層。地圖探查已經完成了七成,預計明天或後天就能發現BOSS的房間。」
當然,之前遭遇的所有怪物都是如此。但那些傢伙充其量不過是受程序控制的多邊形聚合體而已。但獄吏長給人的感覺卻是憑自己的意志要把眼前的玩家……不,人類全部殺死。一想到這,諾提拉斯的雙腳……甚至連手臂、身體、眼睛都石化般地僵住,一點兒都動不了。
SAO是等級、技能並重的遊戲。生命值、力量、敏捷之類的屬性只能通過打怪升級來提升。但各個技能的熟練度卻不限於此。比如說諾提拉斯選擇的單手直劍技能,最初可用的基本技能是《豎斬》。如果是在修煉場中空揮的話,會比實戰中使用速度慢很多。但隨着熟練度逐漸提升,最終會習得下一個劍技。
稍微停滯了一下,亞絲娜接着說道:
「是嗎……那樣的話也值得我們摸索一下解決辦法。關於他的處置,由亞絲娜君全權負責。」
「原來如此……在此之前的戰鬥中,諾提拉斯君的表現沒什麼問題吧?」
攻略組最古老也是最大的公會《聖龍騎士團》(Dragon Knights Brigade),希茲克利夫說出了這個名字。亞絲娜卻很快搖了搖頭。
亞絲娜呆呆地問道。希茲克利夫把下巴放在交疊的手背上,嘴脣幾乎不動地答道:
盯着短短的文字足有十幾秒,諾提拉斯緩緩站起身,拾起地上的匕首,然後走出了屋子。
亞絲娜瞥了一眼窗外。宅邸的前院裏,四五個玩家正在進行配合訓練。
「……就有可能出現在BOSS戰中假想體無法移動的情況?」
「亞絲娜君這麼說的話,那就暫時再等等吧。」
聽到亞絲娜爲諾提拉斯說話,希茲克利夫自然而然地把那彷彿帶有磁力的視線轉了過來。
雖然這一層的BOSS戰趕不上了,但進入下一層後應該找他好好談談,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
「那種情況下,單純習慣戰鬥很可能無法解決問題,因爲無法消除遠離危險的本能……如果能對Nerve Gear進行專門調試,增強運動命令的話或許還能動的了,但……」
紅木製的大型書桌上疊着幾十張羊皮紙,幾乎堆成了小山。希茲克利夫一邊看着眼前的文件,一邊猛烈敲擊虛擬鍵盤。有志於加入攻略組的玩家足有數百人。血盟騎士團會定期將他們的最新情報收集整理,然後討論是否對其中部分玩家發出邀請。血盟騎士團能在僅僅半年時間內成長爲頂級攻略公會,相當程度上靠的是希茲克利夫這份情報能力。
(青:容我膜一下……)
諾提拉斯加的好友只有一個人。打開主菜單,選擇了閱讀新消息。
「先不說這個了……戰鬥中發生的問題究竟是什麼?能讓你中斷攻略,應該不是什麼小事吧?」
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亞絲娜平復心情,開口說道:
「啊,就是這樣。話說回來這也只是推測。也有可能隨着經驗積累問題就解決了。——亞絲娜君,對於諾提拉斯君的能力你有什麼評價?」
「那種事我們現在根本辦不到……」
A隊隊長是個叫做哥德夫利的雙手劍使。B隊隊長就是亞絲娜。C隊是總部搬遷之後才新設立的,隊長由名叫薩拉的闊劍0;Glave1;使擔任。再加上代贊,這四個人就是公會的幹部玩家。諾提拉斯和桑薩的升格也是由這四人討論首肯的,希茲克利夫原則上不會插手隊伍編成的事務。
如果諾提拉斯真的有輕度FNC的話,僅僅用這個理由就將他驅逐也是亞絲娜不想做的。但是另一方面,亞絲娜身爲副會長,有保護公會成員的責任。實際上,今天獄吏長之戰時如果不是桐人恰好趕到,長槍使桑薩就有可能殞命在此。即將到來的樓層攻略戰中絕不允許再次出現類似的事故。
「原來如此,是他啊。身手越來越好了呢……是不是應該再邀請他一次。」
之後很快又睜開雙眼,黃銅色的眼睛緊緊盯着亞絲娜。
「我認爲沒用。」
諾提拉斯從旅店返回了傳送門廣場,然後四處打量着這個由灰色石板鋪就的四方形空間。雖然下午六點行人還很多,但諾提拉斯還是發現了西南角站着一個穿着連帽斗篷的身影,於是小跑着向其接近。
公會長點了點頭,把視線再次投向手邊。
花了幾分鐘時間,亞絲娜把跟《冷酷的獄吏長》戰鬥時發生的事說明了一遍。希茲克利夫聽完後「唔……」了一聲,然後合起了眼睛。
巨大的身軀幾乎頂到了迷宮區高高的天花板。狼牙棒上全都是突刺,看起來不管什麼樣的重裝玩家都能一擊即潰。面具的設計讓人想到牢獄的鐵欄。面具後面黃色的眼睛怒光沸騰……
但是如果諾提拉斯的症狀是FNC引起的,那麼變更建制很可能無法解決問題。
(譯者注:歌德夫利就是第一季第10集中被克拉帝爾幹掉的倒黴蛋……)
這個樣子,根本無法實現約定。得知被捲入死亡遊戲的那一天,諾提拉斯對珍視的青梅竹馬許下了重要的約定——我會保護你,一定會讓你返回現實世界。被陌生的玩家嘲笑爲膽小鬼卻仍舊堅持以人偶爲對手進行訓練,也是因爲不想撇下青梅竹馬自己一個人死掉。
公會會長露出一絲苦笑,點了點頭。
銳利的尖端朝着自己黑色皮褲包裹的膝蓋直刺而去,卻在離皮膚一寸的地方被紫色的障壁擋住了。只有在被稱作《圈內》的地方纔有效的犯罪防止代碼阻止了這次自殘行爲。
「該死……!」
「諾提拉斯君,可能有輕度的FNC。」
但是,即使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旅店,自我厭惡的情緒也不會消失,結果衝動之下拔出了匕首。
「……劍技發動速度很快,戰鬥直感也不錯。姿勢崩潰的情況下基本也不會發動失敗……性格方面很認真,從未缺席過訓練和會議。」
下定了決心,亞絲娜略施一禮,退出了團長室。
「……爲什麼啊……」
「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
這種行爲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給自身找的藉口罷了,這點諾提拉斯也明白。真想扎傷自己的腿的話,不要待在旅店裏,到不受犯罪防止代碼影響的圈外去就行了。SAO的機制允許在圈外對自己造成傷害,恐怕自殺也是可以的,雖然或許沒人試過。
然而,僅僅是中BOSS戰,就醜態畢出,竟被嚇得動不了。
「是嗎,辛苦了。KoB是進度最快的了吧?」
FNC是「完全潛行不適應症」的簡稱。如字面所述,指的是大腦跟Nerve Gear之間的連接有些問題。重度FNC連基本的潛行都做不到,因此不可能被困在這個死亡遊戲中。但還有一些情況是本身可以潛行,但假想體的感覺和動作都有問題。
「現實世界恐怕的確如此。最終,寄宿在最上位中樞大腦新皮質中的理性,會壓倒下層中樞負責的本能。然而,對於虛擬世界中的假想體來說,Nerve Gear不能把大腦的命令轉化成數字代碼的話就無法移動。如果轉換過程中出現問題,沒有把理性而是把本能放在優先位置……」
面對新的提問,亞絲娜再次點了點頭。
遇到危險的狀況時假想體就會移動遲緩,這一問題在加入血盟騎士團之前——確切地說是第一次在圈外同怪物戰鬥時自己就注意到了。但是諾提拉斯相信時間和經驗會解決一切,所以不僅是公會的同伴,就連最重要的青梅竹馬都沒有告訴。事實上最近跟普通怪物戰鬥時,即使HP減少症狀也不會出現了。
3
發出嘶啞的聲音,諾提拉斯抬起空空的右手錘了一下膝蓋。
(譯者注:《傑伊雷烏姆》,原文ジェイレウム,根據設計主題推測可能是jail和realm兩詞的拼接,意爲「牢獄之國」。)
雖然之前大半想到可能會這麼處置,但如此乾脆地讓自己負責還是有些出乎意料。亞絲娜不禁啞然。
(譯者注:事實上救生氣墊對一定高度以上的墜落衝擊緩衝效用有限,且受高空風速和下落姿勢的影響很可能會落不準。因此如以後遇到火災,切勿因等候氣墊延誤逃生時機))
「如果只是單純害怕的話,習慣之後自然就好了……不過問題可能更加複雜一些」
「……四十層的BOSS戰,不能讓諾提拉斯參加。樓層突破之後再仔細檢查下他的症狀,然後考慮對策。」
「諾提拉斯君今天是第一次參加迷宮區的攻略麼?」
但是果然還是沒法緘口不言。今天,由於諾提拉斯沒有遵守指示,桑薩可是遇到了性命危險。在SAO這個死亡遊戲中,HP全損意味着現實的死亡,因此玩家的安全從來都是最優先的。不僅爲了公會成員,也爲了諾提拉斯自身考慮,應該把情況說出來。
假如真的自殺的話,在HP歸零前的瞬間,自己的假想體應該就會無法移動。就像在迷宮區中BOSS戰時,被隊長命令切換時一樣。
亞絲娜的朋友涅茲哈就有輕度FNC,無法準確判斷遠近,因此不能打近身戰。後來聽從桐人的建議轉成了飛輪使,成爲了SAO中寶貴的遠距離攻擊手,現在正作爲攻略組的一員活躍着。
隨着隊伍在四十層傳送門廣場解散,同伴們大多都回到了下層的公會之家。但諾提拉斯卻無心跟他們同行,而是在街區徘徊,然後找了個便宜旅店一頭鑽了進去。血盟騎士團新的公會之家,遠比總部還在二十五層時的宿舍氣派的多。但還沒有富餘到可以給二十六個成員每人一個單間。諾提拉斯跟同期入團的三人共住一間,其中就有使十字槍的桑薩。這樣回去的話肯定會談起剛纔的戰鬥。這是無論如何都想要回避的。
但是今天的《冷酷的獄吏長》,跟之前戰鬥過的敵人全都不同。
收起笑容,希茲克利夫交叉雙手放在桌上。
不,能被奉行少數精銳主義的攻略組公會KoB看中,即使絕對數值上還無法跟真正的前線玩家相比,也可以說是跟頂級玩家談笑風生了。
「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今天爲止還是如此,不過……」
「是的。上週才和桑薩一起進入一隊。」
(譯者注:涅茲哈,強化欺詐的鍛造師,詳見SAOP1下篇《朧幻劍的圓舞曲》。)
「……但不跳就會被燒死的時候,最後還是會選擇跳下去吧?」
但他似乎不打算拉起一個像是DKB或過去的艾因格朗特解放隊(ALS)那樣的巨型組織。要建立一個由少數精銳組成,機動靈活的公會,這一想法雖然亞絲娜和其他幾位副會長也都贊同,但正因如此,今後會排斥諾提拉斯這樣的有缺陷的玩家也就不難想象了。
諾提拉斯會用這種大費周章的戰略,是因爲看到很多玩家對於死亡遊戲化之前自己的技術過於自信,結果大意之下在野外被最弱的小怪幹掉了。
對於亞絲娜的話,希茲克利夫微微點了點頭。嘴脣隱藏在骨節突出的雙手後,慢慢傳出冷靜的聲音。
「唔,是DKB嗎?」
「Nerve Gear會讀取大腦輸出的運動命令,將其轉換成數字代碼,然後傳遞給假想世界中的假想體。但人腦是極其複雜的裝置……很多時候會同時發送相反的命令。」
兩次、三次,諾提拉斯重複着同樣的動作。當然,這無法打破代碼,刀刃根本插不到腿上。但他仍然不停揮舞着匕首。微暗的旅店房間中,紫色的閃光反覆亮起。
諾提拉斯呆坐在旅店的硬牀上,腦袋深深地垂下。此時,響起一聲清脆的效果音,是有好友消息到了。
諾提拉斯走出《起始之鎮》,是死亡遊戲開始半年後的事情。不過,這半年時間裏也不是僅僅待在旅店中等待救援。而是一直在鎮子邊緣無人的修煉場裏練習劍技。
短劍連揮了十幾下,終於被障壁反彈脫離了右手,滾落在地板上發出一陣乾巴巴的響聲。
現在KoB公會總共有二十六名成員。其中十八人是A、B、C三個正規隊伍所屬的一隊成員。六人是加入還沒多久的二隊成員。剩下的兩人中,一位是團長希茲克利夫,基本上只參加BOSS攻略戰。另一位是個名叫代讚的爽朗男人,他一手負責公會的物資管理,也是基本不參與前線攻略。
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亞絲娜陷入了迷惘。希茲克利夫雖然不是個會隨意咆哮發怒的人,但同時他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合理主義者。如果得知了諾提拉斯的「症狀」,很難說他會不會做出一些無情的判斷。
「不是……是個獨行玩家。」
亞絲娜低聲接道。希茲克利夫抬起頭來,眨了幾下眼睛,微微頷首。
亞絲娜僅僅猶豫了幾秒,便做出決定,答道:
「尤娜,怎麼了?」
諾提拉斯出聲問道。轉過身來的是一位女性玩家,此時她正微鼓着臉頰,一副不滿的樣子。
「竟然說『 怎麼了』,人家明明是特意來看你的。」
「那個……很少見你來最前線啊……而且這個城鎮不像是尤娜喜歡的類型。」
諾提拉斯縮了縮脖子,盡力找着藉口。尤娜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從兜帽下露出微笑。
「阿銳現在發達了,卻還是老樣子呢。」
「阿銳」是化自「後澤銳二」這個本名的暱稱。突然被這樣稱呼,諾提拉斯的脖子縮得更厲害了。
尤娜就是與他一起進入這個世界的青梅竹馬。本名是重村悠那。由於住的近,幼兒園、小學、初中都是在一起上的。後來悠那上了女子學校,因此二人高中時就分開了。不過多虧兩人都喜歡遊戲,朋友之間的聯繫還一直保持着。
銳二雖然從幼兒園開始就喜歡悠那,但或許是兩人太過熟悉,又或者僅僅只是缺乏勇氣,總之就是始終沒能表明心意。邀請悠那一起玩SAO,多少也是因爲覺得在Nerve Gear創造的假想世界中更有勇氣告白。
悠那自小學習鋼琴和古典吉他,最喜歡的遊戲類型也是音樂系,對MMORPG沒有太大興趣。銳二邀請她的時候本以爲她會拒絕,但沒想到悠那真的答應了。似乎是因爲SAO中也有樂器演奏的技能,這引起了悠那的興趣。
剩下的問題就是高價的硬件,以及如何入手初回發售限定爲一萬份(除去內測玩家的優先份額只有九千份)的軟件。前者花光了從小積攢的零花錢總算是解決了,但軟件可是想買也買不到的。參加了幾次抽選卻全都沒中,剩下只能半夜去量販店外面排隊了。銳二已有此覺悟,卻不料救世之神在完全沒想到的地方出現了。
SAO和Nerve Gear的開發者是茅場晶彥,而悠那的父親正是其學生時代的指導教授,並且也參與了完全潛行技術的研究。銳二之前雖然知道悠那的父親是工業大學的老師,卻沒想到是這麼個身份。重村教授給了他兩套SAO的遊戲,銳二對此感激不盡。由於數年沒有見面,而且教授對其獨女寵愛有加,銳二至今還記得當時有多緊張。
然後,便是2022年11月6日。
銳二和悠那從各自的房間登陸了SAO,然後得知,重村教授的弟子茅場晶彥,把本應充滿夢想與希望的假想世界,變成了無法脫離的死亡遊戲。
自那日起已經匆匆過了近一年。
面對在起始之鎮中央廣場瑟瑟發抖的悠那,銳二做出了「我會保護你,必將讓你返回現實世界」的承諾。並且爲了實現諾言苦練劍技,最後加入了攻略公會KoB。之後被提拔進了一隊,朝着用自己的手通關這個死亡遊戲的終極目標大大走進了一步——本來正如此以爲,卻發生了今天的失態。
雖然才三天沒有見到悠那/尤娜,銳二/諾提拉斯卻無法像以前一樣露出笑容,只能從青梅竹馬的臉上移開,看向別處。本想趕快把堵塞胸口的鬱悶排除掉,但在此之前就聽到了尤娜擔心的聲音。
「發生什麼了,阿銳?」
「……不要在大街上這麼叫我啊。」
揹着臉回答了一句,諾提拉斯深深吸了一口假想世界的空氣,儘量讓心情平復,然後簡短地答道:
沒等諾提拉斯回答,尤娜後退一步,摘下了一直罩着的白色兜帽。
「這算是誇獎我?還是揶揄我?」
「誒、誒……」
「猜對了!這是我的特殊技《吟唱》(Chant)的效果。」
雖然小時候一直在一起,諾提拉斯卻完全沒注意到這點,於是帶着新的驚訝對着尤娜的臉一陣猛看。
正在獨自作戰的,是身穿黑色大衣的單手劍使,黑色的身影幾乎融入夜晚的黑暗中。左手沒有持盾,而是用以保持身體平衡,右手的劍接連閃爍,整個人如在跳舞一般。亞絲娜追逐的氣球果蝠也尖叫着襲向劍士,卻被神速的斬擊打飛,完全無法近身。
代贊是公會里對數字最敏感的成員,他在樓層攻略後的慶功會上曾這麼說道:
出現的是一隻體型像氣球一樣圓的蝙蝠類怪物。翼展雖然只有六十釐米,但巨大的嘴裏長着四顆閃閃的獠牙,雙翼上也伸出長長的鉤爪。固有名是《氣球果蝠》(Balloon Rousettus)。
尤娜——悠那小時候開始就在口袋裏常備水果味的潤喉糖,銳二被罵得垂頭喪氣的時候就給他一粒。看來即使到了艾因格朗特,這個習慣也沒有改變。
追着氣球果蝠跑了幾十秒,亞絲娜看到前方小山的山腰處出現一道新的光。這次不是刷怪的光效,而是激烈的銀色閃光——劍技的光。接着,數個破碎光效同時綻放。
廣場上這麼多人,她究竟想做什麼。諾提拉斯不禁有些忐忑。尤娜卻牽着他的手,沿着牆邊走向了廣場一角駐紮的NPC樂團。
「吟唱……特殊技……!?」
「現在才說這種話,突然就開始唱歌的不是尤娜自己嗎。」
「……總共多少級?」
在亞絲娜的注視下,劍士先是用普通攻擊將三隻蝙蝠的HP減半,然後在一個絕妙的時機發動了範圍劍技《水平四方斬》。
「那就好。」
想到尤娜的父親重村教授那副嚴格的做派,諾提拉斯無言地點了點頭。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去尤娜家裏玩,在客廳打遊戲時被教授看到,教授那一臉嫌棄的表情。教授雖然研究的是腦機接口,但專業終歸是電氣生理學,恐怕當時沒有想過要把技術應用在遊戲上。
即使已經攻略了整個樓層,三十九層的設計主題至今仍未搞清楚是什麼。主街區是典型的「幻想RPG風的鄉下小鎮」,野外和地城也是如此,連樓層BOSS都是經典造型的中型龍類。
「哦,所以才這麼消沉啊……」
「不管怎麼說,39本身就是個『 沒有特徵的數字』。某位數學家在專著中曾經說過這麼一個笑話:『 沒有特徵的數的集合之中也存在『 最小』這個特徵。」
聽到諾提拉斯的話,尤娜微笑了一下,答道:
「阿銳……不對,阿諾以爲你這張臉我已經看了多少年了。今天的消沉情況得有7級了吧。」
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然後開口——
這個時候,諾提拉斯才發現自己的HP槽下面點亮了一個陌生的圖標。標記是一個閃着綠光的音符,自己不記得見過這種圖標。
雖然單體算不上什麼強敵,但氣球果蝠終歸是生活在這個近乎最前線的三十九層的怪物,HP絕不會少,劍士卻一口氣打倒了三隻。然而他連慶祝的動作都沒有,而是立即再次擺好架勢。
這究竟是否是三十九層的設計由來不得而知。不過雖然毫無特點,這樣寧靜的草原和森林在艾因格朗特中反而成了一樁異處。
聽到這個問題,尤娜把背靠在路邊的鐵欄杆上,輕輕搖了搖頭。
(譯者注:如果沒有猜錯這首歌在劇場版出現了,曲子就是第一季OST中的那首《First Town》)
這種事——諾提拉斯剛想反問,就回過神來。從旅店出來時絕對還沒有這個BUFF圖標,在那之後能獲得BUFF的情況只有一個。
青白色的月光從外周開口部傾斜而下,整個樓層似乎都陷入了安靜的睡眠中。但是野外徘徊着夜行性的危險怪物,以及敢於狩獵它們的玩家。
在狹窄的小路上漫無目的地走着,直到在無人的角落裏停下,諾提拉斯放開手,長長吐了口氣。
以不遜於三種樂器的響亮聲音開始唱歌。
「可是,人家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聚集過來啊。」
也就是說,如果清怪速度趕不上刷新速度的話,遲早會被大量蝙蝠包圍,動都不能動。而在絕對不能死亡的SAO中,最危險的狀況莫過於退路被截斷。從這個意義上說,這座山坡上的蝙蝠幾乎是最兇惡的怪物。然而,黑衣的劍士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過被包圍的可能性。反而是利用氣球果蝠這種大範圍連動的習性主動聚集怪物,一刻不停地進行超高效率的狩獵。
尤娜惡作劇般地答道,然後把手伸進腰間的皮口袋中,取出一個稍大號的玻璃瓶,裏面裝的是五彩繽紛的糖果。尤娜把瓶子伸過來,諾提拉斯反射性地抬手去接。接着尤娜晃了晃瓶子,倒出一粒橙色的糖果,滾落在諾提拉斯的手上。
短髮在乾燥的秋風中搖曳,露出奶茶一樣的淡茶色。這個顏色不在默認顏色選項中,但迄今爲止明亮色系的染髮道具都相當稀有,諾提拉斯也不知道尤娜究竟是怎麼搞到這種東西的。
Nerve Gear會再現玩家真實的容貌,所以這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鑑於微波無法完全掃描面部,假想體和真實樣貌存在微妙差異的玩家據說也不少。銳二自己就是。諾提拉斯的臉比起自己的看起來更加弱氣一點,這使他有些不滿。但尤娜的臉龐再現度可謂完美。
「在攻略中栽了點跟頭。」
如果是一層起始之鎮那種只有無所事事的待機組玩家的樓層的話還好說,但這裏是最前線啊。當然觀光客也不少,但一向分表必爭向着攻略死亡遊戲前進的攻略組玩家,都有一些或閉上雙眼,或慢慢搖動身體,迷失在尤娜的歌聲中。諾提拉斯可以看到其中有最大的公會DKB,第二大勢力《天穹師團》(Divine Division),新興的武士公會《風林火山》,甚至還有KoB的同伴。
「呃,這個BUFF是什麼東西……」
(插圖1)
「曾經跟媽媽談過一次,說想放棄鋼琴和吉他,並且轉到聲樂學校上學。然後媽媽說如果你能自己說服爸爸的話就行……但最終還是沒能對爸爸說。爸爸從小就說『 想學音樂的話就只能學古典樂』。」
諾提拉斯抱怨着把糖放進嘴裏。與顏色不同,一股像草莓一樣的酸甜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
訓練單手直劍技能期間兩人共同住在起始之鎮的旅店裏——雖然是不同房間。直到諾提拉斯加入KoB兩人才不得不分開。現在尤娜借住在十六層主街區的一間單人房中。不知何時自己習得了短劍技能,還會跑去狩獵賺取生活費。但老實說這已經讓諾提拉斯非常不安了,一直拜託她不要擅自跑到圈外去。
把瓶子放回皮口袋中,尤娜和以前一樣以一副姐姐的口氣說道:
起牀鬧鐘的電子音把亞絲娜從淺淺的睡眠中喚醒。
穿過覆蓋在視野上的圖標,諾提拉斯看到對面的尤娜一副惡作劇般的笑容。
咬碎了嘴裏的糖果,諾提拉斯無意間說道,但馬上閉上了嘴。
「誒……尤娜爲什麼會知道……」
尤娜雙手擠着臉頰,興奮地叫道。諾提拉斯則苦笑着答道:
在那裏,三個人正分別持着類似小提琴、大提琴、雙簧管的樂器,緩緩地演奏一首夜曲風的調子。SAO不存在普通遊戲中的BGM——假如野外和地城中常常響起音樂的話,玩家恐怕會奇怪VRMMO中到底是誰在演奏。但在城鎮中會有NPC樂團日夜演奏音樂,以代替BGM。
氣球果蝠的迴避很高,卻沒有毒或吐息等麻煩的特殊能力。單體來說是很好打的那種怪物,但卻有一個特點——連動範圍異常廣大。其範圍幾乎完全籠罩這個丘陵地帶。也就是說在這個山坡某處跟果蝠戰鬥的話,同類的怪物會從另一端成片湧來。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停在二十米之外,亞絲娜旁觀着戰鬥。
半信半疑地問了一句,就看到青梅竹馬在兜帽下得意的笑容。
「能回去。我絕對會讓你回去的。」
悠揚的女中音響徹整個傳送門廣場。一瞬間,行色匆匆的玩家大部分都停下了腳步。幾乎蓋過NPC樂團演奏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消失,只剩下尤娜的歌在安靜的廣場上輕輕流淌。
「……回到那邊後也跟伯父談談吧。」
「啊,難道說……是尤娜的歌……?」
雖然沒練過竊聽技能,亞絲娜還是聽到了一陣微弱的金屬聲。瞬間,亞絲娜朝那個方向衝了過去。
歌聲動聽,卻透出一股寂寞的味道,觸及了人們的鄉愁。廣場上幾十位玩家全都聽得入神了。看到這副光景,諾提拉斯既感動又喫驚。
「……尤娜你不明白,前線的壓力有多大。」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只要想到之後麻煩的着裝打扮就會爬回牀上。所幸在艾因格朗特中,只要點幾下窗口就能把睡衣換成戰鬥用的全套裝備。
亞絲娜放慢腳步,緩緩靠近,同時看向戰鬥中的玩家的光標。名字、等級以及公會標誌全都沒有,但亞絲娜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
「我、我哪有消沉……」
檢查了下左腰的《冬之痕》,亞絲娜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氣球果蝠一刷出來就急急拍打它巨大的耳朵。蝙蝠系怪物幾乎都是「非視覺感知型」,即可以覺察到後方的玩家。因此這隻應該也已經注意到背後的亞絲娜了,但卻完全沒有要攻過來的跡象。而是朝着亞絲娜要去的方向傾過身子,拍打翅膀直線飛走了。
尤娜站在一個正演奏木管樂器的短鬚NPC身旁,雙手放在胸前。
亞絲娜沒有去傳送門廣場,而是出了最近的大門進入圈外,裝備上深灰色的連帽斗篷遮住紅白色的制服,然後沿着天然的小路跑了起來。
的確,今天在迷宮區諾提拉斯犯的失誤只有一個。但這個失誤卻讓同時升入一隊的槍使桑薩喪失了自己的武器,本人也差點丟掉性命。而且究竟如何才能將其克服,方法自己完全不清楚。
山坡西側,新的蝙蝠陸續接近。攻擊它們的話又會發生大範圍連動,三兩成羣地聚集過來。
——這樣下去,真是沒完沒了……
「當、當然是誇獎啦。」
歌詞是日語,唱的是傍晚時分人們踏上回家道路的心情。恐怕是尤娜自己爲NPC樂團的樂曲填的詞。
4
甩開對自身「症狀」的不安,諾提拉斯做出這樣的宣言。然後抬起了頭,想要靠近尤娜。
但尤娜的性格其實外柔內剛。諾提拉斯認識她這麼久,很容易就想到她其實也想到最前線去戰鬥。
黑暗中,刺目的水藍色劍光奔騰,畫出一個與地面平行的正方形。劍光散去之後,蝙蝠們直接分解成了藍色的粒子,然後爆散。
血盟騎士團規定每天八點出發進行樓層攻略,這比DKB和天穹師團更早。所以基本沒有成員會熬夜。雖然只要不是提升了竊聽技能就無法透過門聽到她的腳步聲,亞絲娜還是踮起腳尖悄悄地穿過安靜的走廊,接着走下樓梯出了宅邸。
不足兩分鐘的歌聲結束,掌聲如波浪般地湧起。連繼續演奏樂器的NPC都不停向尤娜投去讚賞的目光——這當然只是錯覺。但確實有幾十位玩家在尤娜數次鞠躬致謝後仍然持續鼓掌。最終掌聲變成了「再來一首」的拍手,尤娜只能雙手合十做出一個「抱歉」的動作。此時諾提拉斯拉住尤娜的胳膊,快速脫離了廣場。
「那個,阿諾……我也想加入攻略組。習得吟唱技能的玩家很少,所以即使我不擅長戰鬥,也絕對能幫上忙。」
「阿諾在公會里還是個菜鳥呢,會失誤是理所當然的吧。KoB不是那種連新人的一次失敗都無法容忍的頑固公會吧。下次注意不要犯同樣的錯誤不就好了。」
尤娜微笑的臉龐,跟現實世界的悠那的笑顏完全一樣。
「……我雖然一直都在學鋼琴和吉他,但最喜歡的卻是唱歌。而且不是古典歌曲或是歌劇,而是女聲流行歌以及動畫歌曲一類的。」
諾提拉斯一副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尤娜再次戴上兜帽,輕輕給了他一個白眼。
諾提拉斯話說了一半,就發覺尤娜已經繞到了自己正面,然後拿食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尤娜的表情陰鬱了一瞬,但立即就恢復了笑容,說道:
「啊——,好緊張!」
諾提拉斯慌忙答道。
「那是《風音守護》。提高防禦力、毒耐性和眩暈抗性。」
這片丘陵白天只有很弱的植物系怪物從兩側刷新,因此是相當安全的場所。但有情報說這裏一到晚上就會完全變個樣子。右前方一陣朦朧的青光搖動,這是怪物刷出時的光效。
尤娜露出笑容,對他說道:
「10級。」
「絕對會的。不過……原來那是因爲尤娜的歌唱得好呀?」
什麼時候習得了這種技能?諾提拉斯驚住了。尤娜則突然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說道:
迷迷糊糊地用手點了下圖標,把鬧鐘關上,亞絲娜再次把臉埋進了枕頭裏。想要就這樣再睡過去——跟這樣的誘惑戰鬥了三十秒,總算是爬了起來。
亞絲娜跑了二十分鐘,終於到達了樓層東北部一片平緩的丘陵地帶。然後停下腳步,豎起了耳朵。
這裏是公會總部二層的一個狹小房間,此刻正籠罩在淡藍色的月光中。現在是夜裏一點,晚飯後跟公會的同伴又去刷了一次經驗,回來之後才小睡了兩個小時,現在仍覺腦袋昏沉。不過還是堅決地從牀上下來了。
「或許是這樣吧。不過給阿諾打氣還是做得到哦。」
雖然來到假想世界已經近一年卻仍然沒有告白心意,諾提拉斯看着青梅竹馬的笑臉,還是覺得心中輕鬆了不少。然而胸中仍有些許不安無法拭去。
「舔舔這顆糖,打起精神來。」
「……那麼,總是帶着潤喉糖也真的是爲了保護喉嚨啊……這件事伯父伯母知道麼?」
「嗯……能回去的話。」
亞絲娜心中想着,正猶豫着要不要改日再來。
這個時候,劍士突然把武器收回背後的鞘中,一邊往後飛退,一邊靈活地轉過身,然後猛地朝亞絲娜所處的位置衝過來。二十米的距離瞬息而至,接着猛地減速,鞋底剷起一片草皮。
「稍微換個地方。」
雖然穿着跟黑暗幾乎一色的斗篷,不過劍士似乎早就注意到亞絲娜的存在了。劍士說完就又跑了起來,亞絲娜也慌忙追了上去。朝後看了一眼,卻發現後方失去目標的氣球果蝠正繞圈亂飛。
當然,前方也刷出了幾隻蝙蝠,不過劍士靈活地避開了它們的感知範圍。兩人一直跑到丘陵地帶外圍細長的岩石前才停下來。沐浴在月光之下,高達三米的岩石發出青黑色的光。岩石側面嘩啦啦地湧出透明的水。水透出岩石在地面上匯成一口小小的泉眼,四周或白或藍的可愛小花隨着夜風搖動。
黑衣的劍士雙手捧起湧出的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足足長飲了五秒才「呼」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用大衣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劍士就是亞絲娜過去的搭檔桐人。看着他的側臉,亞絲娜正強忍着心中的兩種感情。
其中一種是慾望。是因爲看到這單純的泉水似乎異常的好喝,自己也想喝個痛快。
另一種是衝動。「太丟人了,好歹用個杯子啊!」—— 想要雙手叉腰這樣訓他一頓。
半年前的話,應該會毫不客氣地說出口吧。但亞絲娜已經不是桐人的搭檔了。身爲公會血盟騎士團的幹部,不應對公會之外的玩家用一副不可一世的語氣說話。
似乎看穿了亞絲娜心裏的想法,桐人回過頭來衝她一笑。
「很好喝的,亞絲娜也嚐嚐吧。」
這副笑容和語氣跟以前搭檔時毫無二致,唯獨黑色瞳孔中的陰翳跟過去不同。
桐人的氣質改變,是跟亞絲娜分道揚鑣後兩個月後的事。也就是今年六月前後。身邊的空氣如針般銳利,就像自帶一個不可視的荊棘光環,雙眼中寄宿着危險之極的光。這樣的桐人連亞絲娜也無法輕易接近。樓層BOSS攻略戰時也是,簡直就像是渾不怕死……不,應該說是一心求死一樣,跟BOSS近身亂髮劍技,連攻略組的猛士們也爲之畏懼。
亞絲娜不清楚桐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之前僅僅旁敲側擊地問過一次,不過桐人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
如果拜託情報商阿爾戈的話她可能會告訴自己,但卻不能這麼做。自己既然離開搭檔選擇了加入KoB,便沒有權力再去調查桐人不願說的事。
又過了四個月,桐人的行爲看起來平靜了不少。但他內心仍有深深的傷痕,這點亞絲娜感覺得到。白天比誰都要深入迷宮區,夜裏獨自進行隨時可能會死的高風險狩獵。簡直像是在懲罰自己一樣。
視線從過去的搭檔身上移開,亞絲娜微微搖了搖頭。
「……我不渴。」
沒等桐人回話,就接着問道:
當時亞絲娜也研究過如何習得這個技能,不過自覺沒有在衆人面前歌唱的氣度,就熄了這個想法。如果白色兜帽的女性已經習得了《吟唱》的話,那她深夜在少數玩家面前唱歌,估計是爲了提升技能熟練度。
四個月前桐人究竟發生了什麼。想要知道的強烈願望再次湧起。但亞絲娜果然還是問不出口,反而說起了曾經跨過FNC障礙的飛輪使。
「嗯,這口泉附近似乎不會刷出怪物。」
「團長雖說下次BOSS攻略戰不讓諾提拉斯參加了,但這樣真的好嗎。當然,攻略戰之後確實打算好好尋找解決的對策……但我覺得只要有一次用FNC作爲藉口排斥他,之後恐怕就再也無法建立信賴關係了……」
「嗯?」
亞絲娜抬起頭道了聲謝。三人組則一邊說着「不用不用」「再見再見」之類的話一邊消失在了傳送門前。
然而亞絲娜卻注意到玩家們的光標全都聚在一起一動不動,於是歪了歪腦袋。
「嘛。不過,今天不是單純爲了道謝纔來的。同爲攻略組的一員,想找你商量一下下次樓層BOSS攻略戰。
「……不要太亂來哦。」
經常有路人NPC會聆聽樂團的演奏,不過爲什麼玩家也混在一起。樂團的曲目明明只有兩三首,在街區開放之後一週就完全聽慣了。一般不會有人刻意駐足的。
不知是怎麼理解亞絲娜的沉默的,錘使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三人中小個子的短劍使立即捅了捅他的側腹。
廣場上除了樂團NPC之外,其它人影都消失了。亞絲娜看了一圈,然後坐在牆邊的長椅上,腦中再次響起了小歌的低吟。
「5……」
(譯者注:不要聽川原胡扯英語語源……enchant雖然的確由兩個詞素構成,但不是這個意思。)
氣球果蝠又刷新了,光標指針零星地分佈在整個丘陵地帶。看到劍士又要回去狩獵,亞絲娜一句話衝口而出。
另外兩個玩家不知何時走到了錘使的身邊,也都深深點了點頭。其中一個高個子的細劍使說道:
「啊……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些。」
不管歌唱得多好,想要從系統上給人加BUFF應該都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說,那個女孩應該是持有某種特殊的技能。
亞絲娜說完後,桐人沉默了一會兒。
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這句話亞絲娜沒能問出口,反而是學對方聳了聳肩,然後坐在了旁邊的岩石上。
「那個,剛纔唱歌的人,總是這個時間在這裏唱歌嗎?」
見亞絲娜又問了回來,錘使晃了晃短粗的脖子。
「沒關係,已經留出足夠的等級差了。」
小歌沒有穿昨晚那身樸素的連帽斗篷,而是換了一身藍色的連衣裙,頭上戴着一頂插着羽毛的帽子。黑衣劍士聽着她的歌,幾個月來第一次側臉露出平和的表情。
「……你現在幾級了?」
就亞絲娜對桐人的瞭解,這話說得似乎有些重了。然而桐人的臉上,看起來卻像是被自己的話撕裂般,透出痛苦的神色。亞絲娜一時說不出話來。
剛走了幾步,就覺察到了不同。廣場上回響的並不只有管絃樂,還能聽到和着音樂的微弱歌聲。
第二天,亞絲娜率領的KoB部隊在探索迷宮區最上層時再次與桐人相遇,雙方合作到達了BOSS房間,然後就返回了街區。隊伍解散後,亞絲娜追着桐人來到三十六層,發現小歌正在這裏用悠揚的聲音演唱。周圍聚集了大量的聽衆,桐人也站在人羣的一端。亞絲娜走過去跟他並肩而立。
總有一天,要和桐人兩人再來聽小歌唱歌。亞絲娜想到。
(譯者注:Enchanter的日語片假名エンチャンター中チャン跟愛稱後綴「醬」同音。)
「那個配合的混亂是這麼引起的嗎……我之前可是覺得這對於KoB來說是罕見的切換失誤。」
「如果是獨行玩家的話,自知可能無法移動雙腳的情況下也要進入圈外,那即便遭遇怪物或者PK,死的也只是自己一個。但作爲公會……團隊的一員戰鬥的話,就會使同伴暴露在危險中。我認爲,直到問題解決之前,都應該遵循本人的意志讓他退出攻略。如果本人不想退出的話,領導者就應該讓他退出。」
輕輕搖了搖頭,桐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氣說道:
加入了小小的人牆,亞絲娜看到一個女性玩家站在樂團NPC旁邊,雙手撫胸正在唱歌。
白色的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只能看到嘴角。雖然把音量壓低到了極限,然而傳來的歌聲,卻比迄今爲止在艾因格朗特聽過的任何歌都要動聽。
NPC樂團開始從頭演奏同一首曲子,黃色光標的NPC轉身離開,三個玩家也像剛從夢中醒來一般準備動身。這時,亞絲娜小聲向離得最近的一人問道:
亞絲娜依言看過去,就發現男人的HP條下面只有一個沒見過的圖標。符號是個紫色的音符,應該是某種BUFF,但完全不知道其效果。亞絲娜又看了看自己的HP條,發現自己這邊卻沒有。
「剛剛升到57……」
就在亞絲娜無法忍受沉默,認爲自己提起了不合適的話題而想要道歉的時候,桐人終於開口了。
出乎意料,亞絲娜的願望很快就實現了。
「這裏是安全地帶麼?」
錘使轉過身來,側了側棱角分明的臉。雖然不是攻略組,但等級看起來蠻高的樣子。
如果不趕快回去睡覺的話今天的攻略中就會困死了。雖然明白這點,亞絲娜卻不想就這麼返回公會總部,而是沿着石板道漫無目的地走着。
桐人把視線投向遠方的迷宮區高塔,這麼說道。
「……說不準……」
然而桐人比亞絲娜竟然還要高四級。雖然SAO中單刷的確是賺經驗效率最高的方式,但僅僅這點可無法解釋桐人這異常的升級速度。恐怕像今夜這種高風險狩獵,他已經連續進行了幾個月了吧。
Enchant這個英語單詞的意思是「施加魔法、魅惑」。語源應該是把歌聲(chant)傳遞到心中(en)。也就是說,三人組給她起的《歌之吟唱者》這個愛稱,意外地抓住了核心。
「……這麼說的話今天……不對,昨天面對《獄吏長》時的表現也就說得過去了。那個時候真謝謝你……多虧了你纔沒有出現陣亡者。」
沒怎麼聽過這個詞,亞絲娜低聲重複了一遍。男人則笑着說道:
「呃,真的假的……難道是攻略組。」
之後,亞絲娜說出了今天發生的事。而桐人就在一旁歪着腦袋傾聽。
下定決心,亞絲娜站了起來。
「謝謝你陪我說這些。抱歉打擾你狩獵了。」
「如果希茲克利夫都這麼說了,那麼那個諾提拉斯恐怕真的是有輕度的FNC。而且本人應該也早就注意到了。能夠跨越這個缺陷持續變強,甚至被KoB看中,實力應該毋庸置疑。但是……」
果然,幾天後的四十層樓層BOSS攻略戰,不能讓諾提拉斯參加。但是下一層開通後就立即去找他面談,必須從根本上找到對策。
攻略組一般把安全等級差定爲高於樓層數10級。現在的最前線是四十層,因此雖然也因人而異,不過理想的等級應該是50級。實際上這也是頂級玩家的平均等級。亞絲娜依仗愛劍之利到達了53級,這已經是KoB中除了團長希茲克利夫之外最高的等級了。
在當下的艾因格朗特,玩家發起的娛樂活動非常少。畢竟身處不可脫離的死亡遊戲中,這說起來也算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遊戲開始後已經過了近一年,在這個世界的「生活」中追求治癒和滋潤的人也在逐漸增加。這也是事實。最近也見到不少類似的事,有的玩家在安全的水域釣魚,還有的自己飼養寵物。
「小歌……小姐?這是她的名字麼?」
既然有這樣的實力,就不應該在這樣的時間在這麼偏僻的街區唱歌,而是白天到起始之鎮,或者二十五層吉爾德斯坦去,絕對會聚集一大批聽衆,有些玩家甚至會奉上賞錢。
亞絲娜想到這裏,準備上前跟女玩家說幾句話。沒想到對方唱完搖籃曲後只點頭行了一禮,然後就低着頭擠出人羣,飛快地橫穿傳送門廣場,接着一刻不停地消失在了藍色的傳送門前。
歌詞聽起來像是搖籃曲,但亞絲娜之前卻從未聽過。恐怕是女玩家自己根據NPC樂團的曲子原創的。
「你是第一次見到《小歌醬》麼?「
路上一隻怪物都沒遇到,亞絲娜順利回到了城鎮的大門。此時已過夜裏兩點。
「……如果像涅茲哈那樣,從盾劍士轉職成投擲武器使用者,諾提拉斯的症狀會不會消失呢……」
「被看穿了啊……」
「如果能從頭到尾聽小歌唱一首歌,就會根據曲子得到不同的BUFF。所以才叫歌之吟唱者……啊,但不要誤會,我們不是衝着BUFF來的,完全只是因爲喜歡那孩子的歌。」
想到這裏,亞絲娜終於想起,幾個月前,仍在跟桐人兩人組隊的時候,似乎聽說過類似的技能。這是一種不滿足特定條件便無法習得的特殊技,名字似乎是…………《吟唱》。
桐人答道,然後在泉眼周圍找了塊岩石坐下,再次長長舒了口氣。不管精神消耗多少,假想體的臉色都是不會變的。不過亞絲娜仍感覺到桐人沐浴在月光下的臉頰透出異樣的蒼白,於是情不自禁地埋怨道:
「涅茲哈那邊,FNC的症狀僅僅是微妙的遠近感混亂。但就你所說,諾提拉斯的症狀更加嚴重。就算是後衛也不是絕對不會面對BOSS,而且刷出小怪的話也只能自己處理。面對危機無法移動這事,不是換個職業就能解決的問題。」
「那、那我們就先走了……」
突然中斷了話語,桐人用比夜空還要深邃的眼睛看着亞絲娜。
「雖然據說昨天傍晚是在四十層的傳送門廣場唱的,但基本上都是深夜演出。」
聽到亞絲娜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桐人露出一絲苦笑。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強,亞絲娜悄悄地朝他們走了過去。
然而,小歌在艾因格朗特的正式活動僅僅持續了兩天。在後來永無止盡的戰鬥中,亞絲娜不知不覺忘記了關於她的事。再次與她相遇,並得知她的真名,已經是兩年零七個月後的事了。
交頭接耳了一陣,三人同時朝後退去。
深夜的原野上,只有泉水墜落在水池中的輕柔聲音在迴盪。空氣中漂浮着水的飛沫,在月光的反射下發出藍色的閃光,然後如泡影般地消失。
或者說——不只是單純讓大家聽歌,還有別的目的嗎。
諾提拉斯的抗命、桑薩的危機、與團長希茲克利夫的談話、輕度FNC的猜測。以及,即將到來的四十層樓層BOSS攻略戰的人員編成。
「我向阿爾戈小姐買了最新的高效率獵場的情報。雖然總共有四處,不過我覺得按照桐人君的喜好應該是這裏。」
「那孩子雖然總是深夜在傳送門廣場唱歌,但不一定是哪層,也不會發出預告。而且每晚只唱三首歌。所以想要聽全的話得費一番功夫呢。必須能夠預測她會在哪層出現,而且要分頭蹲守。」
黑衣的劍士微微歪了歪頭。
「歌之……吟唱者……」
看起來這幾個男人正爲自己的「死忠粉」身份頗爲自得,不過亞絲娜只對「小歌」本人感興趣。
「不……」
「……?」
「作爲賠禮我請你去喝一杯。」這句話都到嘴邊了,卻被亞絲娜拼命壓了回去。桐人也站起身來,簡短地答了聲「沒有」,然後朝四周看了看。
「就算有安全地帶,一個人進行那樣的狩獵還是太亂來了。一旦劍技發動失誤,就會連續中招,直接被擊暈。」
實際上,這就是在向桐人撒嬌。KoB內部的問題跟獨行的桐人可以說完全沒有關係。
這些問題亞絲娜在跟希茲克利夫談話時就想到了,但聽到桐人再說一遍,還是進一步感到解決問題的難度,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桐人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其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直到他的光標完全消失,亞絲娜才轉過身來,朝主街區跑去。
「請問……」
「喂、喂,這傢伙……不對,這位女士的公會標誌是KoB。」
終於,前面就可以看到諾爾弗雷特的傳送門廣場了。本就不是什麼人氣旺的樓層,又是在這個時間,廣場上的玩家和NPC加起來只有五六人。
這本是個有些唐突的問題,不過桐人只是輕輕聳了聳肩,答道:
亞絲娜朝仍坐在石頭上的桐人道了聲謝,然後後退了一步。
「不是不是,只是《歌之吟唱者(Enchanter)》的簡稱而已。誰也不知道那個孩子的角色名是什麼。我們這些粉絲就索性這麼稱呼她了。嘛,雖然現在《小歌醬》聽上去更像個愛稱。」
抬起頭來,亞絲娜看向樓層的東北方——黑衣的劍士應該還在那裏持續狩獵。
「嘛,要是你也想聽小歌唱歌的話,也不是不能讓你加入哦。」
「看看我的HP條。」
但是,對諾提拉斯的處理,對於領導經驗尚淺的亞絲娜來說過於沉重了。坐在岩石上雙手環膝,亞絲娜如同自言自語一樣低聲訴說着。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說起來,你怎麼這個時間到這種地方來?誰告訴你我在這裏的?」
亞絲娜無語。
剛進入圓形的廣場,耳中便傳來一陣微弱的音樂。是每層傳送門廣場都有的NPC樂團。他們正小聲演奏一首慢節奏的管絃樂曲。玩家和NPC此時都聚集在樂團之前。
往旁邊看了眼,發現不止綠色光標的玩家,連黃色光標的NPC都閉上眼睛搖着身體,一副聽得入神的樣子。亞絲娜也閉上了雙眼,側耳傾聽這宛如月光般澄澈的低吟。
5
2023年10月16日。
早餐之後,諾提拉斯被叫到了團長室。在公會會長希茲克利夫的見證下,B隊指揮官亞絲娜宣佈,把諾提拉斯調離一隊,直到四十層樓層BOSS攻略戰結束。
諾提拉斯拼命辯解自己沒問題,絕不會再出問題,但這並沒有被接受。從團長室出來後,全公會的成員都得知了隊伍編成會進行臨時變更。諾提拉斯則像逃跑一般從公會總部衝了出去。
雖然想對尤娜說明全部,然後獲得她的安慰,但卻沒能這麼做。諾提拉斯換下了扎眼的KoB制服,在儲物欄裏翻出一套樸素的皮甲穿上,然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入夜後也沒有返回總部,而是把自己關在之前那家便宜旅店裏。
當日傍晚,諾提拉斯從公會的廣播消息中得知,迷宮區的BOSS房間已被發現。
第二天,即17日,公會進行了BOSS偵察並舉行了攻略作戰會議。18日上午9點,從總計數百人的攻略組玩家中選出的四十八人組成了特攻聯隊(Raid Party),從傑伊雷烏姆街區出發,誓要討伐樓層BOSS《典獄長布拉肯》(Braken the Prison Warden)。諾提拉斯則只能躲在傳送門廣場的一角目送他們離開。
聯隊沒有徒步前往,而是靠着KoB提供的《迴廊水晶》直接傳送了過去。
三十層過後,個人用的《傳送水晶》逐漸開始掉落,雖然仍算是少有。但是,能把隊伍傳送到任意地點的迴廊水晶,則是超級稀少的道具,據說是每層攻略期間對攻略組全體只會掉落一次。當然,多數大型公會都會當作最重要的物資儲存起來,但只有KoB,面對預想中棘手的BOSS時會不惜使用,爲了防止戰前消耗過多。
也就是說,根據希茲克利夫和公會的幹部判斷,這個諾提拉斯見都沒見過的四十層BOSS就是這種程度的強敵。諾提拉斯這麼想着,仔細看去,認出正依次走入晃動地藍色傳送門的討伐隊衆人,全都是各公會的頂尖精銳。在那之中,還有前幾天獄吏長之戰中前來支援的黑衣獨行玩家的身影。
四十八人只是系統規定的聯隊人數上限。BOSS的房間當然能夠容納更多的人進入。實際上,二十五層BOSS討伐戰就是SAO史上第一次動用兩個聯隊即九十六人進行的戰鬥。
但是人數過多的話就會影響配合。而且一個迴廊水晶最多也只能傳送四十八人。因此本次討伐隊只有一個嚴格選拔的團隊組成。KoB也如DKB和天穹師團一般,派出了兩支隊伍參加。但其中卻沒有包括諾提拉斯。
而且,也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參加BOSS戰。
在廣場上的玩家的聲援中,討伐隊最後一人也被傳送走了,藍色的迴廊隨之消失。諾提拉斯強忍着嘆息,準備離開廣場。
就在這時,有人在背後拍了拍他的肩。
慌忙轉過身,發現站在眼前的,是被白色兜帽裹得嚴嚴實實的青梅竹馬。
「悠……尤娜,你是怎麼……!?」
諾提拉斯之所以驚訝,是因爲他現在沒穿平時那身紅白色的血盟騎士團制服,只是罩了身茶色的皮甲。然而悠那卻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彷彿在說這身僞裝根本沒意義。
「因爲阿銳渾身散發出消沉的氣息啊。「
「我、我哪有消沉啊……「
發覺自己的回答跟三天前幾乎相同,諾提拉斯正愁着怎麼把這個狀況掩飾過去,尤娜卻在兜帽下面撅起了小嘴。
「……確實,吟唱技能有很大的潛力。BUFF不管加多少也不嫌多,而且只是在能聽到歌聲的範圍內就起效的話,應該就可以一次性讓許多人受益。」
周圍的玩家再次緊張起來。
如果男人說的是真的,現在應該立即組成救援部隊出發,否則被困住的五人就危險了。
「歌、歌……?」
諾提拉斯看了一圈周圍聚集的十個人,發現其中一半以上跟彎刀使一樣,是有希望成爲頂尖的中上等級玩家。其中還有兩個男人穿着紅色基調的日式鎧甲。不用看他們武田菱形狀的公會標誌,諾提拉斯也知道他們來自攻略公會《風林火山》。恐怕參加BOSS討伐隊的只是高級成員,還有一些留在街區。
彎刀使大叫着衝向鐵柵欄。在他身邊,諾提拉斯也從鐵欄的間隙朝裏面窺探。
「大家快點!」
「……尤娜。」
傑伊雷烏姆幾乎所有的商店和餐館都是由過去的牢房改造的。大門和窗戶都是鐵柵欄,牆壁和天花板也是深灰色的石壁。坐在店裏喫飯感覺自己不是客人,而是囚犯。但是外面的露天座位環境稍微好一點,而且正如尤娜所說,料理的味道還不錯。諾提拉斯的心情終於平復了一些。
這座困住了彎刀使的同伴的野外地城,跟主街區一樣是一座監獄的遺蹟。不過居民不是NPC,而是怪物。一行人途中遭遇了兩次襲擊,分別是地精系和史萊姆系的怪物。但救援小隊毫不費力地擊敗了它們,然後到達了地城中心區域。此時距衆人從西門出發才過了8分鐘。
「嗯,嗯。但是……一旦站到前線……當然,我會保護尤娜的,但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最低要求就是自己能……」
這話聽得風林火山的一個男人不禁啞然,卻馬上像想到什麼似的叫道:
同尤娜一起走近彎刀使,諾提拉斯從腰包中掏出一瓶高級藥劑遞給男人,並問道:
在心中的某處,諾提拉斯也曾稍稍幻想過自己能在作爲分水嶺的四十層BOSS戰裏拿下最終一擊獎勵,最好是掉落個稀有道具。然後把那個賣了一口氣變身有錢人,然後跟尤娜…….咳,總之就是之類的事情。但既然被踢出了一隊,那個夢想也就只能做夢想想了。
玩家們的等級都在40上下,所以如果熟知怪物的攻擊模式的話倒也不難取勝。但像現在這樣拖了20分鐘還沒能消滅對手,只能說拷問吏也不是普通的雜魚Mob。
彎刀使彷彿明白諾提拉斯在想什麼,呻吟着說道:
「我們也去!」
「就快到了!」
「用好友定位的話不就能知道我一直在鎮上麼……」
尤娜衝他回道,然後加快了奔跑速度。
扶起HP已經恢復的彎刀使,自己也站了起來。諾提拉斯飛快操作着人物裝備欄,把僞裝用的樸素皮甲,換成了白底紅紋、豔麗異常的血盟騎士團制式裝備。一時間,玩家們全部譁然。
從幾個月前開始,PK,即玩家被殺死的事件陸續增多,其手法也是千差萬別。其中就聽說有在圈內被殺死的。依照本意,諾提拉斯是想跟尤娜住一間屋的,但一來他還沒有告白,這種事說不出口,二來他狩獵怪物的經驗太少,也沒錢搬出公會總部自己租個雙人間。
諾提拉斯反射性地站了起來,然後看到一個全身皮甲使彎刀的男人。
諾提拉斯說道。尤娜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萬幸的是,裏面的BOSS怪物還沒有開始動作,這五個玩家不會這麼簡單就團滅,但情況也說不上樂觀。或許不斷積累的傷害最終會耗盡回覆藥劑,又或許精神上的疲勞會打亂配合,總之平衡被打破的瞬間遲早會到來。
諾提拉斯慌忙跟上,同時再次確認了下青梅竹馬的身姿。
「……你們,能跟我一起去嗎?」
短矛外形簡約,卻散發出不祥的氣息。諾提拉斯記得見過這種武器。這是四十層地城中出沒的《拷問吏》(Tormentor)一系怪物的武器。也就是說,攻擊皮甲男人的不是PK的玩家。
此外,尤娜左手手持一張白色的魯特琴,右腰挎着短劍,頭戴一頂帽子,上面插着一根純白色的羽毛,整個一副吟遊詩人的打扮。
但是,看到他拼命地向前跑,幾次都差點絆倒在地,很難想象這都是演技。而且,PK集團基本不會在最前線活動。因爲那些傢伙也很清楚,單純論戰鬥能力自己不是攻略組玩家的對手。
聽到這話,西門廣場上的十名玩家全都倒吸了一口氣。
一瞬間,諾提拉斯以爲是剛剛出發的討伐隊遭遇了什麼陷阱,不過很快就意識到不是那樣。用迴廊水晶直接傳送過去的討伐隊不可能從西門返回,而且男人的長相他以前也沒有見過。
「傳送水晶呢!?能在這層打怪,身上總有一塊吧!?」
空地右側站着五名玩家,正在跟相同數量的亞人型怪物戰鬥。怪物矮胖的身軀上套着皮甲,還裹着破破爛爛的兜帽,手中握着黑黑的短矛。這副模樣毫無疑問是拷問吏系的怪物。
「……抱歉沒有回你。稍微發生了點狀況……」
「對吧?一次爲一整個團隊加BUFF也不是不可能哦。」
「真的?要是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阿銳……不對,阿諾從前天開始就一直不回人家的信息。人家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
那麼,既然抵達圈內了就可以安心了吧。諾提拉斯再次坐回椅子上。但是彎刀使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的傷勢,扯着嗓子再次喊道:
「我也去。」
保護自己……這句話沒能說出口。
面對諾提拉斯的詢問,風林火山的兩人只略微猶豫了一下,就雙雙點了點頭。接着又有五六個男人越衆而出,喊道:
尤娜帶諾提拉斯去的,是面朝傑伊雷烏姆鎮西門廣場的一家小小的露天咖啡館。
尤娜興奮地叫起來,立即抓起了刀叉。接着嘴裏就塞滿了融化的芝士和白汁沙司,一臉幸福的表情。諾提拉斯盯着這樣的尤娜看了一會兒,才放下猶豫,開口問道:
「對於這個價格來說,確實很好喫。」
「拜託了,救救我們!」
「誒……」
「太好了,謝謝。我開動了!「
裏面出現的並不是之前那身樸素的胭脂色束腰外衣,而是一身鮮豔的水藍色連衣裙。雖是布甲,但黃金的緣飾和帶扣卻顯示這是件防禦力不俗的稀有裝備。
恐怕彎刀使的小隊就是無法清除怪物,只有他一個人用某種手段逃了出來。然而在那種狀況下其實也有非常規的逃脫手段。
就在這時,廣場西側聳立的大門處出現了一個玩家。他一邊跑着一邊大叫。
石築的空間相當寬敞,左右橫寬二十米,裏面深度大概有三十米。上面是開放的,因此顯得很明亮,但左右的牆壁都高達10米以上,因此想要抓着零星嵌在牆上的小鐵欄爬上去是基本不可能的。
「總之先去喫飯吧。聽說這個街區也有意外好喫的店。」
「還活着……!」
「我雖然不會使劍,卻能用歌支援大家。絕對不會拖後腿的。」
諾提拉斯沒理他們,轉身上前一步,就發現尤娜也跟在旁邊。
男人身上的皮甲跟諾提拉斯僞裝用的這身不同,明顯是最前線也適用的高級品。但似乎承受了相當大的傷害,到處都破破爛爛的。另外,男人的背上還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矛。
「……好。」
變身之後的尤娜挑了挑帽子的外沿,毅然說道:
如果不能阻止她的決心,那就只能一刻不離地在身邊保護她。而能夠做到這點的方法只有一種,即讓尤娜加入血盟騎士團。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雖然進入圈內HP應該就不會減少了,但附近的玩家還是立即跑上去幫他把背上的矛拔了出來。
諾提拉斯苦笑着把盤子推了過去。
四十層的野外地區大部分都是寒冷的荒野。突出的巖壁把地形分割成迷宮一般,根本看不到前方所在。
寬闊的通道前方被結實的鐵柵欄擋住了,裏面傳來玩家的喊聲和怪物的咆哮,間或夾雜着金屬碰撞的聲音,也就是說,戰鬥的聲音。
「在街區也不能說是絕對安全……一直這麼說的不是阿諾你嗎……」
與尤娜並肩在荒野上奔馳,諾提拉斯凝視着前面領路的彎刀使的後背。
望着跑在前面的青梅竹馬的背影,諾提拉斯小聲喚了下她的名字。雖然被十人紛亂的腳步聲掩蓋,尤娜似乎並沒有聽到,但僅僅如此就感到體內像是有新的力量不斷湧出。
「誰、誰來……!拜託了,誰來救救我們!」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個像是半塌的遺蹟一樣的剪影。那裏恐怕就是之前提到的野外地城。彎刀使在奔跑中回過頭來,叫道:
「……給你喫啦。」
「這個鐵柵欄的開閉裝置在哪兒?」
諾提拉斯喊道。彎刀使指了指裏面大馬金刀地站在牆壁旁的BOSS怪。
在死亡遊戲初期,《沉默》狀態僅僅只是會妨礙玩家之間的交流。然而,在各種水晶道具開始掉落之後,這個狀態就變成了最兇惡Debuff之一。不管治療水晶、解毒水晶還是傳送水晶,想要使用必須把水晶拿在手上,然後念出聲控命令。換句話說,沉默Debuff實質上等同於水晶封印Debuff。
「喂喂,沒事吧!?」
「尤娜,你留在這裏。沒事的,我們救了人就回來。」
「那個,尤娜……之前你說想要加入攻略組,是怎麼回事……」
空地最內側的牆邊可以看到有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巨大黑影。毫無疑問,這就是這個地城的BOSS怪物。小號的拷問吏估計只不過是BOSS的嘍囉,而且應該是《無限刷新》的屬性,也就是說打倒一隻立即就會再刷出一隻。被困的五人清怪的速度和小怪刷新的速度剛好持平,因此雖然不停地打倒對手,卻始終無法清場。
說實話,直到離開城鎮時,諾提拉斯都在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PK集團的一員。以某種合理的理由將玩家引到圈外,這是PK的典型手法。
「我……我還有五個同伴,現在被困在野外地城裏,被Mob大軍追殺!他們撐不了多久……誰能和我一起去救他們!!」
得到尤娜的肯定後,人羣「嗷!」地爆發出一陣歡呼。彎刀使像是看到救贖女神般向尤娜看去,叫道:
飛快地喫完一個塗了果醬的煎餅,桌對面的尤娜微笑着說道,諾提拉斯也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嗯,我點的法式三明治也不錯。」
要進入最前線的圈外地區的話,最起碼先把免費派發的攻略本給我讀一遍啊!諾提拉斯拼命忍耐纔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畢竟現在說這個也沒意義了。
「不行……刷出的Mob中有施放沉默Debuff的傢伙,我們全都不能用水晶了!我也是剛剛纔解除了Debuff……」
聽到尤娜指出這點,諾提拉斯只能閉嘴點頭。
「唔唔?」
以「牢獄」爲主題的四十層地城中,經常會出現麻煩的《囚禁陷阱》,連攻略組都感到棘手。雖然被封鎖的空間中一般都有可以解除封鎖的機關,但陷阱發動的同時也會湧出許多怪物,很多時候不先打倒怪物就無法操作機關。
因此對於在最前線奮戰的玩家來說,更應該常備能夠解除沉默狀態的《止咳藥劑》纔對——
諾提拉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尤娜右手操作了下視窗。白色的斗篷下一陣換裝光效閃過。光效消失後,尤娜雙手猛地掀開了斗篷。
考慮到《吟唱》技能的稀少性,不管是團長希茲克利夫還是指揮官亞絲娜應該都不會拒絕。這次救援作戰結束後,就立刻帶尤娜去公會總部,把她引見給團長。如果是跟尤娜一起戰鬥的話,絕對不會再在怪物面前畏縮了。
「……止咳藥劑誰都沒帶。沒想到竟然出現會放沉默的Mob……」
(青:有某個掛逼在,就算你沒被踢出一隊這個YY也不可能實現……)
但彎刀使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
「難、難道說……是最近謠傳的《吟唱》技能……!?」
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馬再次毅然地點了點頭,諾提拉斯也說不出讓她留下的話了。
尤娜的等級已經超過了40,雖然這點在之前的移動中已經確認過了。據說是參加了下層的一些野隊,偶爾也會自己單刷。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依靠半吊子的努力就能做到的。也就是說,尤娜是認真的。她打算依仗《吟唱》技能加入攻略組。
分成各有五人的兩支小隊,共十人組成的救援隊從西門進入了圈外。
等到尤娜把嘴裏的東西咯吱咯吱地吞下去,諾提拉斯才接道。
尤娜說着,飛快地看了一眼諾提拉斯面前才喫了一半的東西。
對於「狀況」的含義,尤娜大概已經從他這副打扮以及沒有參加BOSS討伐隊這件事中猜到了。收起笑容,慢慢點了點頭,尤娜浮現出一個安慰式的微笑,說道:
雖然落選了,但畢竟是攻略組。等級應該也達到50左右,留出了安全等級差。諾提拉斯也有48級,所以只要有這三人在,應該就不會輸給野外Mob。
「是KoB!」……「這下能行了!」
「那個BOSS身後似乎有個操縱桿!但恐怕靠近的話BOSS就會動起來……!我是在鐵柵欄關閉前勉強逃出來的。」
聽到這話,身後一個纏着頭巾的風林火山的巨漢低聲說道:
「也就是說,我們進去救援的同時,裏面的傢伙們必須靠近BOSS,然後找機會扳動操作杆對吧……」
另一個枯瘦使鋼叉的風林火山會員點了點頭。
「但這完全就是賭博吧。恐怕柵欄最多也就能打開二、三十秒。BOSS一旦動起來,一次性讓所有人逃離估計相當困難。」
不愧是攻略組的成員,分析十分到位。正如兩人所說,BOSS一旦進入主動攻擊模式便很難控制場面。一味想要全體逃離,結果導致更多的人被困住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有這種風險,還不如直接——
「……把BOSS打倒吧。」
聽到諾提拉斯的話,身邊和後方的玩家一片譁然。只聽非攻略組的五人說道:
「但、但是,我們根本沒有跟BOSS戰鬥的經驗啊……」
諾提拉斯則轉過身來,拼命地向他們解釋。
「沒問題,我和風林火山的兩人會負責吸引BOSS的注意。這不過是個主街區附近的野外地城的BOSS,加上裏面的我們共有十五人。所以等級達到40……不,35級以上就應該足夠了。」
諾提拉斯說完,彎刀使也拼命地勸說道:
「拜託了,救救我的同伴們!要是出現危險,立刻逃走也無所謂!」
「…………但、但是……」
五人相互間看了看,卻沒能踏出最後一步。
這個時候,一直站在一邊旁觀的尤娜衝彎刀使說道:
「那個,能不能把裏面的人呼喚到這邊來?」
「誒?啊,啊啊……」
點點頭,彎刀使雙手抓住鐵欄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BOSS發出吼叫,同時揮起了大到恐怖的巨斧。
「尤……」
接着,被困的五人一邊同拷問吏交戰,一邊沿着牆壁緩緩移動了過來。十五米的距離花了三十秒,五人把戰場移動到了鐵柵欄前。
「紅血之後攻擊模式可能會改變!要不要先退開一點兒!?」
「不……不行的,快停下,尤娜!」
「縱斬,來了!迴避之後如果看到斧子刺入地板,前衛就發動劍技!」
爲防萬一,諾提拉斯仍然架着盾保持防禦的姿勢。但果然,《野蠻的獄吏長》跟它的高級版本《冷酷的獄吏長》一樣,沒有改變攻擊模式的跡象。再同時攻擊兩次就結束了,諾提拉斯做出判斷,於是高聲喊道:
與三秒就會恢復的眩暈不同,麻痹的持續時間長達六百秒,是最惡毒的Debuff之一。而且想要恢復只能靠治療藥劑或者超稀少的淨化水晶。然而後者就連身爲攻略組的諾提拉斯都沒有。
雖然是背靠牆壁,但六人無法完全擋下短矛和砍刀組成的波狀攻擊,HP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着。悲鳴之所以停下,是因爲全體都喫了沉默Debuff。這樣一來他們也無法藉助傳送水晶逃走了。
——我也能做到。
左手下意識地在斗篷下移動,然後伸進第二個腰包中,握住了最後的底牌——傳送水晶。
重新握好劍,諾提拉斯全神貫注地盯着眼前的巨人獄吏。
所以,如果有足夠的知識和經驗,在看到寬達三十米的房間和其主人時就該意識到,這個房間中隱藏着與其面積相符的危險。
(插圖2)
正與拷問吏交戰的五人不知道《吟唱》技能,因此理所當然地對於尤娜突然唱起歌來感到疑惑。但五人卻像是從歌聲中獲得了活力一般,恢復了戰鬥的氣勢。劍斧連閃,怪物的HP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雖然最初有些不好的感覺,但隨着戰鬥進入正軌,身體無法移動的現象就再沒有出現過。是作爲隊長的責任,以及最重要的尤娜的存在,給予了他力量。
心中繼續計算着時間,諾提拉斯扭頭朝右後方看了一眼,然後於尤娜四目相對。尤娜此時已經把魯特琴換成了短劍,純白的斗篷隨着奔跑上下翻飛。尤娜恐怕也在爲即將到來的第一場BOSS戰而緊張,但面對諾提拉斯卻回應了一個鼓勵的笑容。
現在的話。
眼前,使用範圍攻擊後陷入硬直的BOSS已經恢復,正慢慢直起身來。
刺耳的金屬音連響了數次,猶如整個BOSS房間都被生鏽的鋼鐵擦過一般。諾提拉斯反射性地看向旁邊,映入眼簾的,是一副令人戰慄的光景。
諾提拉斯思考陷入了停滯。此時,卻有更絕望的聲音傳來。
「我中了,沉默……」
尤娜彈起了那張小小的魯特琴。伴隨着氣氛高揚的音符,響起一陣高亢的歌聲。
但是尤娜彷彿預感到了他要說什麼,使勁搖了搖頭,喊道:
「換我來!」
悠那擁有的力量與潛力,遠超銳二的想象。這是可以媲美……不,是超越血盟騎士團B隊隊長亞絲娜的力量。這股力量可以給予所有被困在艾因格朗特的玩家勇氣、希望、和指引。
鐵柵欄剛升起一半,彎刀使便迫不及待地鑽了過去,諾提拉斯等人也同樣跟上。十人全部進入空地後,站在前面的風林火山頭巾男揮舞了下鐵棍,喊道:
他的喊聲被新的聲音蓋過了。
利用這個空當,諾提拉斯朝已經與同伴匯合的彎刀使下達了指示。
「最後了,集中注意要上了!」
「好……還差一點!大家加油!!」
(青:各種Flag瘋狂插下……)
四人飛快向左右分開,諾提拉斯則切入中央,發動了突進技《狂暴突刺》0;Rage Spike1;。先是幾乎貼在地上衝鋒,然後把渾身力量化作一擊打出。劍尖深深地刺入了BOSS的左膝,接着,是一聲震動空氣的憤怒咆哮。
尤娜的魯特琴發出了最後一個和絃。同時,諾提拉斯等人的HP槽下面全部點亮了一個鮮豔的黃色圖標。
「阿銳,拜託了,打倒BOSS……救救大家!」
諾提拉斯/銳二一直以爲,尤娜/悠那需要自己的保護。但這是個錯誤的想法。
「哦!!」
「哦!」
「喂,我來救你們了!能靠過來嗎!?」
「我們負責打倒BOSS,你們處理一下小怪!」
正如亞絲娜曾在團長希茲克利夫面前評價的那樣,諾提拉斯狹義上的戰鬥技術此時已經毫不遜色於攻略組上位玩家了。
抽出單手劍,諾提拉斯跟赤紅鎧甲的兩人一起朝BOSS突進。距離縮短後,BOSS戴着鐵面具的頭上出現了兩段HP槽。顯示的固有名是《野蠻的獄吏長》0;Feral Ward Chief1;。毫無疑問,它跟迷宮區上層交戰過的《Ruthless Ward Chief》是同系列的。
BOSS的HP槽已經進入第二段,並損失了超過一半,整個變成了黃色。在這一刻,諾提拉斯確信勝利在望。
「噢!」
對,只有尤娜是必須守護的。我發過誓,無論發生什麼都會保護她。即使其他的人死了,只要尤娜……尤娜……
鐵柵欄另一側傳來歡呼聲,諾提拉斯轉頭看去,發現五人的HP正緩緩回覆着。另一邊,尤娜放下魯特琴,叫道:
無限刷新的小怪也被包括彎刀使在內的六人小隊牢牢牽制住,一直無法靠近正在跟BOSS交戰的九人。而且暫時還沒有人中麻煩的《沉默》Debuff。
「不用,獄吏長系應該不會改變模式!」
***
臉上覆蓋着鋼鐵的面具,這副樣子絕對是迷宮區交戰過的獄吏長系的怪物。那個時候的記憶浮現出來,諾提拉斯雙腿發涼了一瞬。但這次他狠狠地跺了下地板,把畏懼驅散。
諾提拉斯又看了尤娜一眼。
再次舉起斧子,巨人獄吏還未來得及咆哮,諾提拉斯便喊道:
輕輕點了點頭,諾提拉斯再次加速。
獄吏長已經從地板上拔出了斧子。在它左右,於主街區加入救援部隊的玩家和尤娜則分成兩隊分別展開。而在正面,諾提拉斯和風林火山的兩人站定了位置。由攻略組的三人拉仇恨,攻擊交給側面部隊。這樣做雖然耗時間,但應該可以安全地打倒對手。萬幸的是,獄吏長系怪物的攻擊模式早已深深印入腦中了。
***
說着,尤娜把手中的短劍重新換回魯特琴,接着朝被包圍的六人跑了過去,白色的斗篷在她身後翻飛。
現在的話,諾提拉斯還能跟尤娜兩人從這個絕地中逃脫。剩下的玩家,甚至可能包括風林火山的兩人,恐怕都會送命。即便如此,這樣也能避免尤娜死去這個最壞的展開。
然而,就在這注意力從BOSS身上移走的瞬間——
獄吏長高高地舉起了雙手斧。緊緊盯着厚闊的斧刃,從角度中預測斬擊的軌道,然後看準時機飛退。斧子深深地砍入了石板中,BOSS的動作接着停滯了一瞬。
看到這裏,風林火山的鋼叉使朝諾提拉斯喊道:
雖然沒能參加樓層BOSS攻略戰,但在突發的救出作戰中指揮着十五人的大部隊漂亮地打了一仗。如果得知他這份表現,亞絲娜也會改變想法吧。
然而——
從牆上洞穴出現的增援Mob總數有十五、六個。加上原來刷出的小怪總計達到二十隻。這完全超出了彎刀使一行能夠應對的數量。
「Dararuwa!!」
「Diraaaa!!」
「噢啊……!」
怎麼辦……放棄打倒BOSS,用傳送水晶脫離?不行,麻痹中的五人幾乎連手都動不了,無法馬上使用水晶。只把他們五個留在這裏的話毫無疑問會全滅。
靠近來看,五人的消耗明顯不小。全體HP槽都掉了七成多,動作也有氣無力。諾提拉斯他們所處的通道近在眼前,但無法破壞的鐵柵欄卻把兩者隔開了。
諾提拉斯一聲大吼,總算是用盾擋了下來。然而身體卻整個被打飛,一屁股摔在地上。風林火山的兩人也失去了平衡。然後,側面的六個攻擊手有五人都受到斧頭直擊倒在地上。所幸沒有人被一擊秒殺,不過五人身上全都裹着一層綠色尖刺的光效。這是眩暈……不,是麻痹。
然而,在經驗上諾提拉斯還存在絕對的不足。這一點對於風林火山這樣的新興公會的成員來說也是一樣。
到達正在拉怪的四人身後,諾提拉斯大聲叫道:
尤娜把藥劑扔給了身邊的一個人,然後轉頭看向諾提拉斯,似乎想要尋求指示。
諾提拉斯正要用沙啞的聲音呼喚自己的青梅竹馬。
獄吏長的攻擊由生命值和防禦力出衆的攻略組三人抗下,出現機會時左右的玩家就會發動劍技進攻。爲了安全考慮,劍技都限制在破綻較少的二連擊以下,因此花了不少時間。不過迄今爲止誰也沒中過致命的反擊。
諾提拉斯拼命想把青梅竹馬叫回來。雖然拷問吏的單體戰力不算什麼,但這羣Mob小怪足有二十隻。尤娜即使衝過去救援,也無濟於事。
當然,六人如果緊急脫離的話,二十隻拷問吏就會全部向諾提拉斯他們這邊湧來,那就談不上跟BOSS交戰了。但是六人全滅的話結果也是一樣。而且這個時刻會在幾分鐘……不,幾十秒鐘後切實降臨。
全身再次感到一陣冰冷的震顫,與假想體的意識鏈接似乎逐漸遠去。但是,諾提拉斯咬牙抗住了這陣不由自主的硬直,準備迎接BOSS的反擊。
低身躲開了BOSS左右打來的二連擊,諾提拉斯反手一記同爲二連擊的《Snake Bite》作爲回應。獄吏長的HP也從黃色變爲了橙色。
衝過去的五人分出四個,把BOSS引向左側。剩下的一人衝向牆壁上的操縱桿,然後狠狠拉下。
進入十米範圍的瞬間,大塊頭的BOSS怪動了起來。
事到如今唯一避開BOSS未知大招的人,就是尤娜。只見她右手架着短劍,左手伸進腰包中摸索了一陣,然後拿出一個盛滿黃色液體的小瓶——這是異常狀態治療藥劑。
「明、明白,拜託了!」
只能讓跟BOSS交戰的九人兵分兩路了。諾提拉斯瞬間做出決斷,正要命令左右的攻擊手全部去對付增援的Mob。
「HoT會持續一分鐘!趕快解決雜魚,拉動大門的操作杆!」
(譯者注:HoT,Heal over Time,指持續性治療效果)
《野蠻的獄吏長》雖然高大,但身高充其量也就兩米多。跟龍或哥雷姆系的怪物相比要小得多。而且攻擊模式僅限於使用斧頭進行物理攻擊,並不會大範圍的吐息或衝擊波類的攻擊。
——行得通。
雖然讓五人移動過來了,但想要打開鐵柵欄仍然需要去操作BOSS身後的操縱桿。諾提拉斯完全不明白尤娜的意圖,正想轉頭問問自己的青梅竹馬,卻突然聽到一陣輕柔的聲音。
哐哐!伴隨着沉重的噪音,諾提拉斯眼前的鐵柵欄開始上升。同時,諾提拉斯開始在心中讀秒。
彎刀使叫道,然後跑向新刷出的五隻拷問吏,準備把它們引走。這時,後方的鐵柵欄再次關閉了。如果諾提拉斯腦海一角中的計時正確,開口時間只有短短的二十秒。果然,只拉一次操作杆就讓十五個人全體逃離很困難。只能相信自己和同伴,直接把BOSS打倒。
(青:「行得通」(行ける)在本系列中幾乎算是必死Flag……)
說着,諾提拉斯左手持盾擋住了BOSS的一記踢擊。BOSS失去平衡的瞬間,左右兩側的攻擊手抓住機會又是幾發劍技。BOSS的HP進一步減少,掉入了兩成之下的紅色區域。
諾提拉斯維持着屁股着地的姿勢向後看去,發現彎刀使的六人小隊已經被二十隻拷問吏團團圍住,正處於層層包圍之中。
他們並不知道,地城中BOSS房間的大小,跟BOSS的體積、攻擊模式、以及小怪的數量都有關係。
比起在傑伊雷烏姆傳送門廣場歌唱的時候,尤娜現在的歌更加悠揚,更加華美,也更加清越。諾提拉斯感到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一股熱流。這並非系統的支援效果,與演唱技能也無關係,而是尤娜的歌自身所帶的力量。
之後,雙手斧再次轟然下擊,但被看準機會的鋼叉使輕鬆躲開了。斧子嵌入地板,諾提拉斯和頭巾男兩人趁機左右打出了兩發劍技。藍黃二色的閃光迸發,獄吏長兩段HP的第一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着。
牆壁上的鐵柵欄之前一直以爲只是裝飾,此刻卻全部打開了。從裏面昏暗的通道中陸續湧出許多小型怪物。雖然是跟之前的嘍囉拷問吏同系列的Mob,但手中的武器看起來更加不祥——那是形狀像菜刀一樣的大砍刀。
「糟糕,範圍……」
「哇……不行……!」
頭巾男的聲音傳來。接着,獄吏長雙手握住大斧,宛如投擲炮彈一般身體轉了一個圈。巨大的斧頭貼地襲來,其架勢簡直要掘地三尺。
「好咧,要上了!!」
五人吼叫着回應,然後接連發動劍技,斬殺了面前的拷問吏。空地四處立刻出現新的刷怪光效,但五人毫無畏懼,直接朝BOSS衝了過去。
不知何時,諾提拉斯的雙眼中溢出了淚水。歌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十秒,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過了幾十倍的時間。
進入房間後已經過了八分鐘,與BOSS的戰鬥正如諾提拉斯計劃中一樣進行着。
同伴們有力地回應了諾提拉斯的話。
這時——
尤娜彈奏起魯特琴,開始唱歌。
比起給全員施加HoT時,此時的歌聲更加英勇,嘹亮,宛如太陽之光化作了音符。
但是,現在這種時候多一個BUFF也無法逆轉戰況。
諾提拉斯不由得這麼想到,接着卻又一次被震驚了。
即將全滅彎刀使一行的拷問吏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攻擊,轉過身來。
兜帽之下,無數的眼睛閃着微光,捕捉到了尤娜的身影。一陣騷亂的聲音過後,短矛和菜刀重新對準了尤娜。
這首歌不是BUFF。而是增加怪物仇恨值的歌。尤娜邊跑邊唱,是想把小怪全都引到自己這邊。
諾提拉斯腦袋空空地站起身來,接着被巨大的陰影吞沒了。BOSS《野蠻的獄吏長》向前踏出一步,似乎也要去追尤娜。
「不會讓你過去的!」
「你的對手是我們!」
風林火山的兩人終於從BOSS大招的衝擊中恢復,開始用鐵棍和鋼叉痛打BOSS的雙腿。「Duraa!!」獄吏長髮出一聲怒吼,再次改變了目標。
即使明白自己正身處BOSS的攻擊範圍之內,諾提拉斯卻完全無法移動視線。
尤娜還在一邊奔跑一邊唱歌,而在她身後,二十隻拷問吏已經殺到。白色的帽子和藍色的連衣裙,被無數明晃晃的短矛和砍刀遮住,再也看不到了。
尤娜穿的是布甲,在這個數量的怪物集中攻擊下連三十秒都撐不了。諾提拉斯感到一陣焦躁,彷彿內臟正在被刀絞一般,強忍着向風林火山的二人喊道:
「拜……拜託了!幫我救救尤娜……!」
然而兩人臉上浮現出深深的苦惱,站在原地沒動。
「不行啊!必須先把這邊的解決了!」
「如果現在不把BOSS打倒,之後就會全滅!」
兩人說着,立即發動了劍技。衝擊聲跟BOSS的咆哮同時響起。
被拷問吏包圍的尤娜歌聲突然中斷了。恐怕是中了沉默Debuff。這麼一來,尤娜也無法用傳送水晶脫離了。
在從生還者那裏回收記憶碎片的過程中,銳二已經數次動用了暴力手段。記憶掃描需要恐懼,而爲了儘可能地加深恐懼,銳二不僅使用了AR攻擊,還動用了物理打擊手段。根據現實世界的法律,這些行爲一旦被發現,毫無疑問是傷害罪。警察也不是真的無能,恐怕不久就會把搜查的觸角伸過來。
裝備着的可穿戴AR終端《Augma》察覺到銳二醒來,也從休眠狀態甦醒。視野中,日程表、天氣預報之類的小窗口陸續跳出,最終,稍遠處的工作臺上出現了一個坐着的少女。
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感覺一滴眼淚滾落,順着臉頰滴落在領口。
「是嗎……那麼,就得多收集一點啊。」
黑白二色的視野中,突然看到對面密集的拷問吏怪物羣中飛過來一個色彩鮮豔的玻璃瓶。瓶子在面前一段距離落下,骨碌骨碌地滾了過來。是一個裝滿了五彩斑斕的糖球的玻璃瓶。這是尤娜朝諾提拉斯扔過來的。
與此同時,成羣的拷問吏的另一側,一絲微光閃過。光彩乘風飛舞,消散於青空之中。
再次露出一個微笑,銳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窗前。
但是,只要有能夠救出尤娜的可能……
悠那的父親,即YUNA和Augma之父重村徹大教授,僅僅把這個跟女兒相貌相同的YUNA當作一個智能機器人(AI Data Crawler)。但是銳二卻無法做到這種地步。雖然腦中可以理解這不過是讓真正的悠那重生的工具,但每當看到這副容顏,總會有些移情。
全身的感覺淡去,所有的顏色都消退了,聲音也逐漸遠去。
這個顏色,正如那一日的天空一般。
房間相當寬敞,此時只有空調工作的聲音以及服務器排風的聲音低低地迴響着。
聽到詢問,AI少女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 早上好』是早上的問候吧。現在已經十五點二十七分了喲!」
輕輕搖了搖頭,合上過去記憶的蓋子,二十歲的後澤銳二慢慢站起了身。
諾提拉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就要衝過去救自己的青梅竹馬。
諾提拉斯心中已有決意。
——我纔不怕死!如果沒能保護尤娜,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心中如此叫道,但諾提拉斯連嘴都無法張開了。只能拼死讓身體向前移動。但是,鞋底就像黏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這兩人的判斷是對的。尤娜爲了爭取時間給諾提拉斯他們打倒BOSS,把小怪全都拉到了遠處。對於她給予的這幾十秒,一瞬都不能浪費。
嘎吭。如同中了石化Debuff一樣,雙腿……不,全身都不能動了。這一現象,跟三天前在迷宮區上部沒能遵循切換命令時如出一轍。
(終)
***
不過,這都是細枝末節。如果銳二進監獄就能讓悠那復活,那不管在牢裏待多少年都行。然而悠那無法從那個艾因格朗特四十層西部的監獄地城中復活。對於明明發誓保護尤娜卻沒能做到的銳二,爲了她拋棄一切也是當然的事。
窗簾的縫隙間,晚春的天空隱約可見,泛着淡藍色的霞光。
(譯者注:「銳二」0;Eiji1;就是其本名「銳二」在日語中的發音)
6
——阿銳的話,肯定沒事的……
「嗯,因爲好漂亮呀。」
——阿銳,抱歉。以後沒法給你打氣了。
…………。尤娜……。
戰鬥過後,諾提拉斯退出了血盟騎士團,其身影也從最前線消失。他再次出現在攻略組玩家的面前,已經是兩年零七個月後的事了。
銳二無聲地喚了一聲青梅竹馬的名字。
清澈的聲音,端正的容顏,銳二看到這些,胸中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苗條的身體上穿着一件黑色和紫色爲基調的連衣裙,設計頗有未來感。黑色緊身褲包裹的雙腿如妖精一樣纖細。
腦海中,響起了那個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與YUNA一樣,不管玻璃瓶還是糖果都不是實際存在的物質。而是「計劃」的核心——從SAO生還者那裏回收的關於悠那的碎片信息可視化之後的物品。當瓶子集滿的時候,悠那就會回到銳二的身邊。
即便如此,銳二仍向少女報以微笑,答道:
隻身朝這個數量的怪物衝過去,即便諾提拉斯是攻略組也不會毫髮無傷。甚至可能在集中攻擊下喪命。
YUNA的膝上抱着一個大大的玻璃瓶。裏面裝着許多糖果一樣的東西,閃閃發亮。
背後,在風林火山成員的猛攻下,《野蠻的獄吏長》發出一陣巨大的聲響,化作光點爆散了。
然而,雖然腦中可以理解,但諾提拉斯卻始終無法轉身去打BOSS。
然而,自己的身體卻背叛了意志。
——想哭的時候,就喫喫這個打起精神。
對於這場戰鬥的始末,知情者甚少。但是,持有《吟唱》技能,在效果範圍內集中引怪的危險性卻在玩家中廣爲流傳。直到大約一年後遊戲通關時,《吟唱》都沒有在最前線被活用過。
少女睜開雙眼,用奇妙的紅色瞳孔看了看銳二,然後笑了起來。
本來這些記憶碎片沒有可視化的必要。是銳二拜託教授把碎片物品化,變成了瓶子裏的糖果。只是,YUNA並不知道自己收集的是什麼東西。她的性格被設定爲只想唱歌,因此沒有必要讓她理解「計劃」的具體內容。即使如此,每當銳二看到YUNA珍重地抱着糖果瓶,都能感到一陣類似憐憫的傷感。
從淺睡中醒來,發現視野的左側有白色的光在晃動。
——保護她。我要保護尤娜。
這場與第四十層BOSS攻略戰同日、同時進行的救援作戰,最終只出現了尤娜一個犧牲者。
「早上好,尤娜。」
少女立即反駁。這副表情,與已經不在的青梅竹馬——重村悠那別無二致。
「……就這麼喜歡它嗎,尤娜?」
然而尤娜……不,YUNA並不是悠那。而是爲了某個目的……即「計劃」,將悠那的外貌精密再現的AI。
——動啊!動啊動啊!!
最壞的情況,兩人大不了一起死——
「尤娜————!」
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照進屋子,使得四周十分明亮。看來是在研究室整理「計劃」的資料時不小心睡着了。
「銳二,你總算起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