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深藍色的三個光點，像小小星座般並排在一起。

桐谷直葉伸出右手手指，觸摸着那些光芒。

那是表示完全潛行形式VR遊戲機「NERvGear」運轉狀態的LED指示燈。裝設在頭盔前端的光點，從右邊起是顯示主電源、網路連結、大腦連結的狀態。當最左邊的光點變成紅色時——就表示頭盔使用者的腦部已經遭受破壞。

一片雪白的病房正中央，寬廣的凝膠牀上正躺着陷入永遠沉睡狀態的頭盔主人。不，這麼說可能有點不正確。實際上他的靈魂正在另一個遙遠世界裏，爲了數千名淪爲囚犯的玩家不斷戰鬥着。

「哥哥……」

直葉低聲喊了一下沉睡中的哥哥·和人。

「已經過了兩年……我馬上就要升上高中了……要是你再不快點醒過來，就要被我趕過去囉……」

她將手指由LED上往下摸，接着開始描起哥哥的臉龐。和人的臉由於長期昏睡而更加消瘦，那瘦削的側臉輪廓讓原本就給人中性感覺的他看起來更像個少女。媽媽甚至開玩笑地稱呼他是「我們家的睡美人」。

其實變瘦的不只是臉孔。他整個人已經消瘦到讓人慘不忍睹的地步，體重很明顯比從小就練劍道的直葉要輕多了。哥哥該不會就這樣消失不見吧……最近直葉的內心開始常常浮現如此的恐懼感。

但是直葉還是從一年前開始就儘量不在病房裏哭泣。就在一年前，總務省「SAO事件應變小組」的成員曾告訴她一件事。那個帶着黑框眼鏡，留着長長瀏海的公務人員，用帶着敬意的語氣告訴她：在遊戲內所有玩家當中，她哥哥的「等級」算是名列前茅——也是少數幾個經常在危險最前線戰鬥的攻略玩家之一。

現在哥哥一定也是在與死相鄰的情況下持續戰鬥着。所以直葉不能在這裏哭泣，而是應該握緊他的手替他加油纔對。

「加油……加油啊，哥哥。」

當她跟往常一樣，緊握着和人那骨瘦如柴的手拼命祈禱時，忽然有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

「哎呀，你來了嗎，直葉。」

她急忙轉過頭來。

「啊，媽媽……」

站在那裏的是母親桐谷翠。由於這個病房是採用磁浮式電動門，所以幾乎聽不見開關門的聲音。

翠迅速地把右手的波斯菊花束插進牀邊的花瓶裏，然後坐到直葉身邊的椅子上。從她棉質襯衫、貼身牛仔褲加上皮革寬外套的輕鬆打扮來看，應該是剛剛下班纔對。那略施薄妝的臉龐以及隨意將頭髮往後束起來的打扮，讓人看不出她明年已屆不惑之齡。或許跟她是電腦相關情報志的編輯有關也說不定，她本人並沒有符合年紀的沉穩性格，所以對直葉來說與其說是她的媽媽，倒不如說比較像是她姐姐。

「想不到媽媽你竟然能過來。校對截稿時間不是快到了嗎？」

聽到直葉這麼說，翠咧嘴笑了一下。

父母親之所以會把這個原本預定保留到直葉上高中時的祕密提早告訴她，是想趁和人仍在世時告訴她全部事實，所以纔會做出這樣苦澀的決定。在SAO事件發生後的一個月內，已經出現高達兩千人的死者。面對這種狀況，他們兩個人無論願不願意，都必須對和人的死有所覺悟。所以在處理完所有事情之後，父母親應該就是抱持着——至少不要讓直葉對這件「一直不知道的事情」感到後悔，纔會提早告訴她真相吧。

「是啊，我從小學生的時候就開始玩網路遊戲了。和人哪比得上我呢。」

「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以前曾經聽奶奶說過，媽媽在小時候就很喜歡玩遊戲了。」

對桐谷峯嵩與桐谷翠夫妻親生的女兒直葉來說，和人是翠的姐姐，也就是直葉的阿姨所生的小孩。阿姨夫妻在獨子還不到一歲便發生事故而過世，重傷之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的和人則由翠領養。

直葉把兩手放在制服裙子上，用力深呼吸之後，再度看着覆蓋在哥哥頭上的頭盔LED指示燈。

翠這麼嚅囁了一句。

直葉嘻嘻一笑之後，便用手肘頂了一下母親的手臂。

「媽媽…………」

最後她終於得到「沒有任何損失」的答案。

然後兩個人都暫時沉默不語，一起凝視着躺在牀上的和人。帶着夕陽色彩的晚風吹進房裏搖晃着窗簾，讓病房裏充滿了波斯菊的香味。

「嗯嗯……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啊。」

哥哥目前到底在什麼地方呢。是不是正一隻手拿着地圖，迷失在昏暗的迷宮當中。還是在道具屋裏面請人估價商品。又或者是——正勇敢拿着劍與恐怖的怪物作戰呢。

「由於實在太令人震驚了，所以我們根本來不及否認。而這好像就是和人他的作戰，峯嵩他事後還嚷着『被設計了』然後後悔不已呢。」

「……回想起來，那件事簡直就像昨天才剛發生過一樣。當我和峯嵩在客廳看電影時，和人忽然從後剛對我們說『請告訴我，我真正的父母親是誰』……」

完全不會有任何改變。也不會有絲毫損失。不論是知道真相之前或是之後，自己都一樣祈禱和人能夠活着並且平安歸來。

「……你覺得哥哥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纔會一升上國中便老是沉浸在網路遊戲裏面？」

「和人……也已經十六歲了呢……」

即使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直葉心裏還是存有隻有自己一個人被排除在外的疏離感。但到了最近，她纔好不容易可以理解當時父母親的心情。

「我把工作推給別人然後就跑出來了。平常就已經不太能來了，今天怎麼說也得過來看看他。」

直葉凝視着和人的側臉，小聲地說道。

和人處於遙遠SAO伺服器裏的意識，現在正藉由NERvGear取得無數的訊號。

表示網路連線與大腦連線的藍色星星正繁忙地不斷閃爍着。

直葉點了點頭。翠再度看了和人一眼後，小聲說了句「生日快樂」。接着便迅速眨了幾下眼睛，轉身快步離開病房。

翠稍微上了一點口紅的嘴脣露出帶有懷念氣息的淡淡苦笑，而直葉則是一直盯着這樣的母親看。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別太晚回家啊。」

現實世界裏，和人皮膚的所有感覺都在脊髓處被NERvGear取消而無法傳遞至大腦。但直葉還是相信只要這麼握住他的手，自己的鼓勵就能夠傳達到他心裏面去。

「嗯，我知道了。」

兩人「啊哈哈」笑了幾聲之後，又沉默地凝視着熟睡的和人。

直葉悄悄伸出雙手，再度包裹住和人那又白又細的右手。

「那時候我們真是嚇了一大跳。和人當時才只有十歲，我們本來打算等到直葉升上高中……也就是再過七年才告訴你們，但沒想到那個孩子竟然會去注意到自己電子戶口檔案被消除的紀錄……」

「不會的，跟那沒有關係。因爲這孩子，六歲的時候便拿我房間不用的零件自己組了一臺電腦喲。應該說他在精神方面有得到我PC狂熱者的遺傳吧。」

關於這部分直葉倒是頭一次聽見，但她在感到驚訝之前便先跟母親一樣露出了苦笑。

因爲直葉還能感覺到從哥哥——正確來說應該是表哥的靈魂所散發出來的熱量。也能感覺到他想要回到現實世界來的強烈意志。

「……但是我不論玩哪一款遊戲，都從來沒有名列前茅過。應該是毅力和恆心不足吧。這方面他不像我，反而是和你比較相像呢。就是因爲和持續練了八年劍道的你有這種共同點，所以他才能到現在還存活着。說不定不久之後就要醒過來了呢。」

而這兩年來，直葉的祈禱一直都只有實現了一半。

而接到醫院和人已經醒過來的緊急通知，則是在一個月後的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七日那一天。

直葉就這樣帶着各種互相矛盾的感情頻繁地到和人病房來探望他，心裏還拼命思索着「和人不是自己的親生哥哥」這件事，對自己究竟會造成什麼樣的損失。

雖然問題省略了「因爲不是桐谷家親生的小孩」這些內容，但翠還是馬上就搖頭回答：

雙親是在兩年前的冬天——也就是和人被囚禁在「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這個假想世界後不久才告訴直葉這個事實。原本已經因爲事件而遭受極大打擊的直葉情緒因此而更加混亂，甚至對着翠怒吼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爲何事到如今才告訴我。

「怎麼了？」

桐谷翠「砰」地一聲將手放在直葉頭上然後站起身來。

「真像哥哥會做的事。」

兩個人再度發出聲音笑了一陣子後，翠便用充滿慈愛的眼神注視着病牀。

雖然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和哥哥桐谷和人在一起生活，但正確來說他其實是直葉的「表哥」。

在白色窗簾外面搖曳的金色光芒，在不久之後轉變成硃紅色，接着又變爲紫色。直到病房被一片昏暗所包圍時，直葉依然待在裏面。她完全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持續聽着哥哥那細微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