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刀劍神域 Sword Art Online》 · 川原礫 · 3923 字
「這……這是什麼啊?」
「哪有什麼,就如你所見啊。來,快站起來!」
亞絲娜正在強迫我換上一套新衣服。雖然造型與我穿慣的那件破舊大衣一樣,但顏色卻是幾乎可以稱爲刺眼的白色。除了領口兩側各有一個小小的紅十字架外,背上還染有一個巨大的鮮紅十字架。不用說也知道這是血盟騎士團的制服。
「……我、我不是拜託他們儘量拿件樸素一點的給我了嗎……」
「這件已經算樸素了。嗯,真適合你!」
我全身無力地整個人倒在椅子上。按照慣例,我們依然在艾基爾的雜貨店二樓。我已經完全佔據這裏拿來當作緊急避難用的住所。因此,可憐的店主只好自己在一樓設置了一張簡易的牀。之所以沒有把我趕出去,是因爲亞絲娜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裏找我,然後順便幫忙店裏的工作。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效果了。
我在椅子上發出呻吟之後,亞絲娜也在彷彿已經成爲她指定席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可能是我這身像在過節的模樣讓她感到相當愉快吧,只見她面帶微笑不斷搖着椅子,不久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輕輕合起雙手說道:
「啊,還沒好好跟你打聲招呼呢。身爲同一個公會的成員,接下來也請你多多指教了。」
由於她突然低下頭對我行了個禮,我只好趕緊挺直了腰桿回答:
「彼、彼此彼此。但話說回來,我是一般團員,而你可是副團長大人吶……」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從她背上摸了下來。
「以後也不能做這種事了吧——」
「哇呀!」
我的上司在大叫的同時跳了起來,往部下頭上敲了一下後走到對面的椅子坐下,接着鼓起臉頰。
在這晚秋下午的慵懶光線中,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在與希茲克利夫的戰鬥中敗北後已經過了兩天。依照我的個性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又反悔。於是我依希茲克利夫所提出的條件,加入了血盟騎士團。公會給了我兩天準備時間,從明天開始便得依照本部的指示,開始進行第七十五層迷宮區的攻略。
加入公會嗎——
發現我輕嘆了一口氣的亞絲娜從對面瞄了我一下。
「……應該算是我連累你的……」
「不,對我來說這也是個好機會。單獨攻略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從今天起,我就要以血盟騎士團員的身分活動。話雖如此,原本是由五個人一組進行攻略的規定,也因爲副團長亞絲娜發動特權而變成可以兩個人組隊就好,所以實際上的狀況跟之前也沒有什麼不同。
即便如此,此時在記憶裏的他們,臉上似乎都帶着些許笑容。
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呢喃,但又異常清晰。全身僵硬的我忽然得以放鬆。
「因爲,我呢……我要守護你啊。」
只不過,在公會本部等待着我們的是出乎意料的命令。
克拉帝爾——我最不想見到的人就站在哥德夫利身邊。
我低下頭,慢慢搖着椅子。
亞絲娜淡褐色瞳孔筆直地看向我。
「抱歉哦,桐人。早知道應該聽你的,我們兩個人逃亡就好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個,桐人……」
對於她的告白,我能對她說的只有一句,我不會讓你死。拼了命隱藏真正等級的我,沒有辦法再多說任何一句話了。聽到我這麼說的幸,在哭了一會兒後便破涕爲笑。
「這麼做的話,我會被公會成員詛咒到死。」
亞絲娜一臉寂寞地點了點頭。對她揮揮手之後,我便離開了本部。
「自殺了。」
我笑着把手輕輕放在亞絲娜頭上。
但沒想到這是個雙重陷阱。房間裏面是水晶無效化空間——水晶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因爲偶然在迷宮裏幫了那羣人,他們便邀請我加入……那是連我在內總共只有六個人的小公會,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月夜的黑貓團』。」
「……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亞絲娜忽然站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後用兩手捧着我的臉。她綻放出安詳笑容的美麗臉龐靠到我的眼前。
「等一下!哥德夫利!桐人就由我……」
啓太用彷彿看着什麼怪物似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嘴裏僅說了一句話。
「嗚嗚,本來以爲今天可以一直在一起……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好了……」
連我自己都很意外,竟然會這麼老實就把事情說出來。我想那是因爲,亞絲娜的眼神把我每當觸及這些記憶時,就會湧起的傷痛感給溶化了吧。
「訓練……?」
「沒錯。包含我在內共四名團員組成一隊,從第五十五層迷宮區開始突破,直到抵達五十六層主要街道區爲止。」
有一次,她忽然對我吐露內心的想法。說她不想死,很害怕這個死亡遊戲,而且根本不想到外面的練功區去。
「我不會死的。」
我制止已經有點抓狂的亞絲娜後開口說了:
結果裏面是衆多陷阱裏可說是最糟糕的警報陷阱。纔剛打開,尖銳的警報聲便響起,房屋的所有入口全湧進了無數怪物。我們只能馬上準備用緊急轉移來逃走。
我睜大眼睛,把話從咬緊的牙關裏擠了出來。
雖然我們去的迷宮是已經攻略完畢的樓層,但裏面還殘留有未開拓的區域。當我們準備離開時,有一個成員發現了寶箱。當時我主張不打開它,因爲在靠近最前線的迷宮裏,怪物等級都很高,成員的解除陷阱技能也很令人擔心。但反對的人就只有我和幸,投票之後就以三比二這樣的票數決定打開寶箱。
老實說,他的等級比我低太多了。不對,應該說是我太過於努力衝等級了。
面對緊追不捨的亞絲娜,哥德夫利挑起一邊眉毛後,以大刺刺,或者該說是毫不客氣的態度回話:
「嗯……小心點……」
亞絲娜呵呵笑了一下。
感覺自己已經快發不出聲音了。原本封印在內心深處的記憶因爲這首次告白,而讓當時的痛楚又鮮明地甦醒過來。於是我緊咬着牙關。雖然想對亞絲娜伸手尋求她的救贖,但心底那句——「你沒有資格這麼做」的叫聲讓我只能緊握住自己拳頭。
說完,亞絲娜把我的頭緊緊抱在自己胸前。我感到溫柔又溫暖的黑暗正覆蓋着自己。
如果我把自己的等級說出來,啓太就會放棄邀請我加入了吧。只不過,當時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厭倦每天自己一個人潛入迷宮的日子了,所以「黑貓團」那種像回到自己家裏的氣氛讓我非常羨慕。他們幾個似乎在現實世界裏也是朋友,因此他們彼此間的對話沒有在線遊戲特有的那種距離感,就是這點深深吸引了我。
這個名叫哥德夫利的男子一臉不愉快地緊閉着嘴,最後只丟下「三十分鐘後城鎮西門集合」這句話,便踩着沉重腳步離開了。
「馬上就回來了。你在這裏等一下。」
啓太對我說,想把公會里兩名槍使的其中一名轉職爲盾劍士,希望我能當那名劍士的教練。這麼一來,前衛包含我在內就有三個人,可以組成攻守相當平衡的隊伍。
只不過,在指定場所——格朗薩姆西門集合時,我發現了一件更讓人訝異的事。
「…………很久之前……應該有一年以上了吧,我曾經加入過公會……」
說起來,其實我跟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是習慣性封閉自己、寡言,甚至連害怕寂寞這點都很相像。
「什麼態度嘛!」
但終究還是來不及。只見幸爲了向我求援而拼命伸出手,但怪物的劍還是無情地將她砍倒在地。在她像玻璃雕像般悲慘地粉碎消失前,她的眼神還是深信着我會解救她。她是如此相信、冀望我的幫助。只因爲我的那句沒有根據又薄弱,最後也真的變成讖言的承諾。
啓太準備好新總部的鑰匙,在我們一直拿來當作本部的旅館裏等着我們回去。當僅剩下我一個人存活着回到旅館,對啓太說明究竟發生什麼事時,他一語不發地聽着,只在我說完後問了我一句「爲什麼只有你活着回來」。我便將自己真正的等級和參加過封測的事說了出來。
怪物的數量實在多到我們沒辦法支撐下去,成員們也因此陷入了恐慌當中。我使出了至今一直隱藏着的高級劍技,希望能開出一條血路,但陷入恐慌狀態的成員根本沒能來得及從通道脫出,HP就一個一個變成零,然後帶着慘叫化成碎片消失了。當時,我內心想着至少要救出那個女孩,而不斷揮舞着手中的劍。
之前與希茲克利夫面談時,同席四個人當中的其中一位對我如此說道。他是個留着一頭雜亂捲髮的高大男子,看起來似乎是斧戰士。
「是我殺了大家。如果沒有隱瞞我是封弊者的事,他們就會相信那時的陷阱真的非常危險。是我……是我殺了啓太……還有幸……」
——像你這樣的封弊者,根本沒有資格加入我們。
閉上眼可以看見記憶深處,坐在洋溢着橘色光芒的旅館櫃檯邊上往這邊看的黑貓團員們。
我負責訓練的槍使,是個留着及肩黑色長髮,名叫幸的文靜女孩。第一次見面時,她就很不好意思地笑着說,雖然玩了很久的網絡遊戲,但因爲自己性格的關係,所以不太交得到朋友。我在公會沒有活動時,幾乎都跟她在一起並指導她單手劍技能。
坐在椅子上的亞絲娜,身體抖了一下。
「如果想看的話那就讓你看吧。只不過我不想在這種低層迷宮裏浪費時間。一口氣突破的話應該不要緊吧?」
「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爲什麼不願意加入公會……爲什麼要避開人羣……我想一定不只是你身爲封閉測試玩家和獨特技能使用者這些原因而已。因爲桐人的個性明明就很好。」
這句話就像鋼鐵的劍一般將我劈裂開來。
之後又過了一段日子,某一天,公會除了啓太之外的五個人一起潛入迷宮。而啓太是帶着好不容易存夠的資金,去與賣家交涉購買公會本部用房子的事宜,所以沒和我們一起行動。
「會長是個很不錯的傢伙。那個名爲啓太的雙手棍使,是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優先考慮公會成員的人,因此很受到大家的信賴。他對我說,成員裏面大多是雙手用遠距離武器的使用者,現在正在找尋前鋒……」
隔天早上,我穿上亮眼的純白色大衣,和亞絲娜一起往第五十五層格朗薩姆出發。
「從外圍跳了下去。我想他到最後一定都在詛咒我……吧……」
其實我根本沒有向人羣求取溫暖的資格。當決定以一個獨行玩家的身分自私地提升等級時,我就已經喪失這個資格了。但還是勉強壓抑了內心的聲音,隱藏住等級與自己是封測參加者的事實,加入了他們的公會。
「憑、憑桐人的實力,纔不會給你這種傢伙添麻煩呢……」
「就算你身爲副團長也不能無視紀律。關於實際攻略時的組隊也就算了。但至少也得讓我這個負責指揮前鋒的人鑑定一下他的實力。即使是獨特技能使用者,也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呢。」
亞絲娜氣憤地用靴子往旁邊的鐵柱踢了下去。
我絕不可能被饒恕。也不可能有贖罪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