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驕傲的N僕（9）

“原來如此……平時應該是側樓的女僕們負責管理吧。內部打掃起來很費勁，所以讓底層的人負責管理倒是可以理解，但這裏畢竟可能是通向外部的連接點，還是應該更徹底地檢查一下。”

“……。”

“從宅邸外部看到的輔助煙囪，全都是從這座壁爐開始的嗎？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裏是足以讓人通行的通道……只顧着內部安全的話，就容易忽略這些疏漏之處啊……”

若問誰纔是羅斯泰勒家族真正的掌權者，大多數人都會提及埃德·羅斯泰勒……但事實上所有官方權限都集中在塔雅·羅斯泰勒手中。

家主之位由塔雅擔任，派往皇室的人員也都聽從她的指令，而且她對家族成員擁有所有的處置權……她實際上是一個掌握着至高無上權力的人。

埃德與塔雅相互尊重，只是認可彼此的力量與權威。然而，如果細究起來，這座公爵府邸的合法主人確實是塔雅。

而這位女公爵塔雅·羅斯泰勒，此刻正和一名底層女僕一起窩在壁爐底下。上方是煙囪口，清澈的天空被切成了一個方形，映入眼簾。

那名底層女僕僅僅因爲給塔雅端了杯茶，就和這位絕對不能隨意對待的稀世女公爵一起探索起了宅邸……她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

兩人的權威差距用天壤之別來形容都猶有不足。若是不慎讓女公爵身上出現擦傷，這名女僕必然要被剝奪所有職務逐出宅邸——這都算從輕發落。

她的每一個舉動都緊張得手都在顫抖，但塔雅似乎毫不在意，盡情地探索着宅邸內部那些陰暗潮溼的角落。

一旦揹負女公爵的權威，諸多行爲便會受到制約。

她非常渴望能仔細檢查這座華麗宅邸的每一個角落，但臉上沾滿煤灰鑽進壁爐裏，這是絕不會被允許的。

所以……塔雅嘴上說着非常公事公辦的話語，眼中卻閃爍着星辰般的光彩。

她的一生都在光明正大的工作中度過，所以她對在無人問津的陰暗潮溼空間裏享受屬於自己的時間充滿了嚮往。

“家、家主大人。似乎能趁機逃出宅邸……”

“哎呀！哪有羅斯泰勒當家人在這種空前危機中只顧自己逃命的道理？你想讓我當懦夫嗎？”

“不、不敢。萬分抱歉，家主大人。只是……這樣四處探索是否反而更危險……”

“不必擔心。尋常威脅我都～早有防備。”

“不知您是否掌握狀況……但女僕長貝爾·梅亞似乎……”

“是啊是啊……貝爾肯定叛變了，真令人痛心。”

“塔、塔雅小姐……？”

耶妮卡爲了儘量減少對宅邸的損害，不會使用規模過大的魔法。但即便只是簡單的消耗戰，貝爾·梅亞也絕不可能戰勝耶妮卡。

然而，血脈是騙不了人的。每當到了關鍵時刻，這個少女就會比平時更能展現出作爲政治家的才能，爲家族爭取實際利益。這種氣質與其說是學習的結果，不如說是本能的體現。埃德·羅斯泰勒之所以將族長之位讓給她，是有其道理的。儘管她總把“想退休”掛在嘴邊，但終究是一個天生具備政治才能的人。

問題在於，貝爾·梅亞“知道”這個事實。

當然，耶妮卡本人的體型只是一個嬌小的少女，但隨手召喚的精靈從屋舍般龐大到山丘規模應有盡有。

— 咻！

“話說回來……宅邸的煙囪就這些了嗎……？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進去了嗎……？”

她真的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底層女僕很清楚。塔雅·羅斯泰勒身材嬌小，行爲舉止有些輕浮，很多時候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貴族家族的掌權者。

“嗯……裏面很安靜，空氣環繞的感覺也不錯……但鑽進去出來就會變得一身灰，這是個很大的缺點。看來目前還沒有能和衣櫥相媲美的地方啊……”

貝爾瞬間揮手，釋放了中級冰結魔法“冰之矛”。數量雖然可觀，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擋耶妮卡所召喚的龐大數量。

貝爾·梅亞非常清楚，自己無法憑藉武力制服耶妮卡·佩洛弗。她在奧菲利斯館工作時學習的西洋劍術是爲一對一格鬥設計的。其核心是通過技巧和敏捷來彌補體型的劣勢。

貝爾甩了甩西洋劍的劍刃，躍上欄杆。她的女僕裙襬隨風飄動。

“貝爾……！如果你非要打的話……我得先用比較粗暴的方式制服你，然後再聽聽你的解釋……！”

此刻若是勃然大怒，呵斥他們膽敢以下犯上，那是低級的策略。權威並非靠嗓門彰顯。讓對方清醒地認識到反抗自己的下場，纔是最有效的方式。

“那、那個……”

凡是膽敢反抗偉大的羅斯泰勒家族的人，都將與整個大陸爲敵。聖都卡爾佩亞的重要人物、奧爾德的公會會長，甚至皇宮的核心要員都會在第一時間趕到……不是作爲理論而是作爲現實呈現。

然而，耶妮卡·佩洛弗絕非單靠體格就能衡量的對手。

“總覺得意猶未盡呢……”

塔雅拍了拍裙襬，坐在窗邊的茶几上，哼起了小曲。透進來的光線彷彿在輕撫着她的頭髮。她這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與總是沉穩嚴肅的哥哥埃德完全不同。雖然她在西爾維尼亞時期就是一個感性的人，但在身居要職之後，卻顯露出前所未有的複雜城府。

— 轟隆，咚。

— 呼！

“所以，他們纔想要拉攏或徹底搞垮我們家族在皇都身居要職的成員。特別是貝爾弗羅斯特侯爵，簡直是越界了。話說回來，他可是從北方亞人戰爭時期就在前線奮戰的人物，大概是覺得我這個不懂世事、年輕的族長很好對付吧。到最後甚至...”

“是、是的……”

— 呼啦啦！

縈繞耶妮卡周身的精靈軍團漸次顯形。鹿、老虎、老鷹、豹子……數量之多，已經沒有一一細數的意義了。

“貴族們啊，心裏都揣着小算盤，整天只想着如何把上層的人拉下馬。克洛艾爾皇宮的官員們是這樣，科赫爾頓或裏赫爾那邊的貴族也沒什麼不同。千萬別相信他們說的什麼‘仁慈’、‘只爲領民着想’之類的話。”

***

塔雅啪啪撣着衣襟從壁爐爬出。

貝爾·梅亞不是那種明知會輸還要英勇獻身的類型。她從不打沒有勝算的仗。既然她出現在了戰場上，就很有可能胸有成竹，藏着什麼妙招。

想要戰勝境界高深的精靈使，就必須制服精靈使本人。耶妮卡深知這一點，所以她絕不會衝到戰鬥的最前線。

貝爾弗羅斯特侯爵如此野心勃勃，其他小貴族也跟着蠢蠢欲動，這都是顯而易見的。

她默許貝爾·梅亞的僭越行爲，其背後隱藏的意圖，其實是對那些揣着小算盤的小貴族們的警告。似乎只有洛特爾察覺到了她的意圖，但這種事最終結果才最重要。

“要不要我教你一些好東西？反正要在貴賓室再待上幾個小時，要想在貴族家當長久女僕，總該多懂些門道。”

在未知的危機中，這個少女卻只是坦然地嘆息，她的樣子很不尋常。這個看似天真地在宅邸裏四處遊蕩的少女，一旦揭開其表象，便會發現她有如一隻揮舞着數十條尾巴的狐狸般狡黠。底層女僕越來越無法看透這個身材嬌小的少女的內心，只能深深地低下頭。

“……”

到最後甚至暗中以優渥條件誘惑公爵府核心人物女僕長。這表面上是“挖角”，實際上是在暗地裏誘導她背叛。他們表面上高聲讚揚羅斯泰勒家族的功績，私下裏卻耍着各種花招，試圖奪取權力。

宅邸主廳的方向傳來了震動。塔雅坐在茶几上，託着下巴，深深地嘆了口氣。

“嗯……聖皇都那邊的人都還在……奧爾德那邊的人都回去了嗎？這樣一來，這般局面也該對外傳開了吧？”

塔雅再次回到東側的貴賓室，拍打着衣服上沾到的灰塵。底層女僕驚慌失措地想上前幫她拍，但塔雅揮了揮手製止了她，然後走向窗邊。

“家主大人……”

“看來宅邸的維修費要不少。最終只能祈禱總體上能有盈餘了……”

這正是耶妮卡無法放鬆警惕的原因。

— 嗡！

‘沒必要勉強！就算只是消耗戰，我也能在五分鐘內製服貝爾！’

所有條件都對耶妮卡有利。戰局簡單到令人打呵欠的程度。

‘但是……貝爾也知道這一點吧……！她一定會瞄準我這個精靈使本體……！’

只要按兵不動就能勝利。

對強者而言，重要的是阻止變數的發生。因爲弱者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創造變數。

— 咻！

貝爾·梅亞擊落了部分衝過來的精靈，隨後直接從欄杆上跳了下來。果然，她沒有選擇逃跑拉開距離，而是打算快速衝向精靈使的本體。

她女僕裙襬飛揚，穩穩地落在主廳一樓，姿態如同懸崖邊的花朵墜落。她扭身彎腰，以雜技般的動作跳下，剛一落地，雙眼便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她放棄了制高點！她肯定有什麼圖謀！最好在她出手前就將她制服……！’

“佩西！”

— 呼啦啦！

一頭由風構成的巨大獅子抖動着鬃毛，衝向貝爾·梅亞。眼看它的利爪就要刺入貝爾的雙腿。

就在這一刻，貝爾的應對完全出乎了耶妮卡的預料——她閉上了眼睛。

是放棄抵抗了嗎？

並非如此。

— 呼啦啦啦！

原本打算壓制貝爾身體的佩西，突然被一股巨大的風力捲住，直接被掀飛了出去。佩西撞上主廳的外牆，在地上滾了一圈後，被逆向召喚，消失得無影無蹤。

“……？”

貝爾再次睜開眼睛，甩了一下西洋劍。

宅邸裏刻印着使用星位魔力的法陣，而他把操縱這些法陣的權限給了貝爾。考慮到這是耶妮卡毫不知情的隱藏魔法，這必定是隻有在最後關頭纔會動用的祕密武器。

她脫下披肩扔到一邊，甩了甩頭，握緊了魔杖。

宅邸的女僕長，貝爾·梅亞。

耶妮卡腦中飛速運轉，瞬間得出結論。

“……”

但是，沒有精靈學知識的貝爾·梅亞，怎麼能做出這種近乎奇蹟的應用呢？

然而，這就足夠了。因爲，女僕的本分就是守護宅邸。

— 呼啦！

自古以來，宅邸就是女僕的戰場。

宅邸裏所有防禦法陣，此刻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設計並監督這些防禦法陣的實施，甚至親手完成最後收尾工作的人……

— 哐！

這……只有宅邸的實際掌權者貝爾·梅亞自己知道。

耶妮卡迅速擺好了架勢。

這讓耶妮卡想起了艾麗絲，那個掌握着奧菲利斯館防禦法陣，獨自一人對抗泰利一行人時的威嚴。貝爾·梅亞的話語中，蘊含着沉甸甸的分量。

這是星位魔法“時間牢獄”。

緊接着，主廳天花板上……隱藏在吊燈後的巨大刻印開始發光。黑紅色的魔力籠罩了整個區域，所有衝向她的精靈都停下了動作。

這間主廳裏，究竟刻印了多少個蘊含星位魔法的法陣？也就是說，她到底裝載了多少張王牌？

“不是念寫記錄魔法……是星位魔法……！”

耶妮卡迅速拉開距離，脫離了魔力的影響範圍，但那些沒來得及反應的精靈全都僵硬地滾到了地上。

“耶妮卡小姐。我幾乎一生都以女僕的身份生活。”

當然，貝爾·梅亞再怎麼優秀的戰鬥員，也不可能與高級精靈簽訂契約。耶妮卡一生中只見過一個無需精靈學知識、僅憑巨大的魔力親和力就能與高級精靈簽訂契約的人……那就是露西·梅里爾。

那些附着在防禦法陣各處的暗紅色魔力，耶妮卡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一種與普通魔力性質不同的東西。

“風浪的庇護……！”

耶妮卡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這片空間中，貝爾·梅亞高傲地甩着手中的西洋劍，確配得上宅邸守護者之名。

他到底賦予了她什麼權限？那縈繞在她周身的暗紅魔力，正從宅邸防禦法陣中源源不斷湧出。

這些刻印的存在，在宅邸內部想必是最高機密。如果對手不是內部人員耶妮卡，她可能也不會拿出這張王牌。

當耶妮卡看到貝爾·梅亞重新擺好姿勢的左手時，她不得不瞪大了眼睛。

“看來要認真起來了。”

既然闖入了對方的主場，就必須做好相應的覺悟。

貝爾·梅亞是埃德·羅斯泰勒最信任的心腹。

她睜大了雙眼，體內湧動着直接從主人那裏繼承來的力量。這股力量只有在宅邸內才能施展。所有的力量都源自埃德·羅斯泰勒親自刻印在宅邸內的魔法。

“塔坎。準備進入宅邸。”

‘看起來像是精靈式……但仔細看又不是……這只是通過應用‘念寫記錄魔法’，重新再現了精靈式的流動。它的反應很慢，威力也比埃德本人使用時要弱得多……！’

這是高級風之精靈梅麗達的專屬精靈式，可以對意料之外的攻擊進行自動反擊。

“而且，您或許不知道……在宅邸外遇到的女僕，和在自己守護的宅邸內遇到的女僕，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她們的心態和所擁有的力量，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不，或許恰恰相反。到了這個地步，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是這座宅邸在保護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