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平 0;11;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三流反派的學院生存記)》 · 코리타 · 6242 字
無論你走進埃爾特商會的哪個分部，大廳裏都會擺放着一座巨大的天平。
那保持水平的天平所象徵的意義顯而易見——公平。
這個以不擇手段維持商業霸權而聞名的團體，竟然標榜公平，實在有些可笑。但規模越大，名分就越重要，這是不變的道理。
虛僞不是選擇，而是必須。
或許有人會對埃爾特商會的這種虛僞嗤之以鼻，但稍有商業頭腦的人反而會點頭認同。
畢竟，領導一個團體意味着每一個微小的決策都需要有正當的理由。
即使是最赤裸裸的虛僞，也必須裝作善人。
洛特爾·凱赫倫對此再清楚不過了。她總是隱藏着黑暗而陰險的內心，臉上卻掛着微笑，向對方強調公平。
“名分嗎……”
埃爾特商會會長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低着頭喃喃自語。
桌上放着現任埃爾特商會代理會長洛特爾·凱赫倫的肖像和履歷。
他的臉上長滿了濃密的鬍鬚，皺紋遍佈，顯得歲月滄桑。
他穿着一件既不奢華也不簡樸的商人特有的寬鬆皮外套，上面裝飾着復古的毛皮。
微微眯起眼睛是百戰老將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集中思考時的習慣。
商業城市奧爾德。
這座港口城市位於克洛艾爾帝國西部的薩米爾海岸線上，承擔着帝國近一半的物流流通。無論是皇都克洛艾爾、聖都卡爾佩亞、創新之地塔爾卡倫、拉梅倫山脈地帶、科赫爾頓無法地帶，還是大陸南端的阿肯島……幾乎所有帝國中部地區的物流都必須經過這座港口城市。
這裏是大小商會聚集的角逐場，是商人們爲了一分錢而聚集的黃金之地。
清晨在這座城市的碼頭漫步，可以看到比朝陽更早出門忙碌的商人和工人們。
爲了多賺一分錢而奔波的城市的居民們。
在這裏出生、長大、度過一生的人們，思維方式都大同小異。洛特爾·凱赫倫也不例外。
“是的，我在普蘭做了一些關於最高位精靈的研究。過程中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可能需要鑑定方面的幫助。”
洛特爾反而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哥哥……紅茶的溫度……看來是新來的女僕端來的。”
“啊，不……我只是看看而已，檢查一下總可以吧？”
塔雅一邊擺弄着羽毛筆，一邊閒聊着，洛特爾笑着回答。
特洛斯大教堂的大祈禱會期間、四旬期、聖女祈禱儀式、11聖人的節日、大節日、中央洗禮日……再加上中央機構聖皇都的基礎物資供應，如果能全部包攬，銷售額將非常可觀。
如果要採取行動，現在正是時機。
現在他還在本家處理一些事務，但很快就會更難見到他了。
*
埃爾特商會中央總部的寬敞會長辦公室裏，只剩下寂靜。
由能幹的管家親自管理的宅邸，其花園的華麗程度不亞於皇家花園。
從西爾維尼亞學院畢業後，洛特爾在奧爾德管理了幾個月商會，隨後開始外出擴展新業務。
平時習慣將頭髮簡單束起的洛特爾，這次特意將頭髮披散下來，別上了精緻的藍色玫瑰髮夾，穿着深藍色的裙子。既像是精心打扮，又像是隨意而爲，但那種感覺也是刻意營造的。這是她努力的結果。
雖然還不算是秋天，但天氣已經不再炎熱，而是帶着一絲涼爽。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被洛特爾隨意擺佈的塔雅了。回想起她剛進入西爾維尼亞學院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洛特爾不禁感嘆時光飛逝。
負責新生選拔和分班、A班學生課程的埃德·羅斯泰勒，學期開始後會非常忙碌。尤其是，他需要親自管理最有潛力的學生，學院對他的期望也很高。
“洛特爾前輩最近因爲業務忙得不可開交吧？奧爾德最近傳聞很多，商會運營沒出什麼大問題吧？”
羅斯泰勒公爵府的中庭只能用“華麗而美麗”這種陳詞濫調來形容。
當然，洛特爾已經放下了前輩的姿態，對塔雅使用敬語，但塔雅似乎打算繼續保持這種態度。她總是笑眯眯的，從不解釋具體原因，顯得十分狡猾。
正當洛特爾準備耐心等待時，塔雅突然掀起了桌布，朝桌子下面瞥了一眼。
然而，其中一位是大陸首屈一指的星位魔法研究者，最年輕的正教授兼高級精靈使，而另一位則是大陸最顯赫的公爵家的女主人。
正在閱讀學術文件的埃德依然翹着腿，專注地盯着文件。由於洛特爾這位貴賓的到訪，他顯然在儘快完成手頭的工作。
她正要把紅茶送到嘴邊，卻被燙到了上顎，依舊顯得有些冒失。
儘管塔雅已經躋身大陸最有權勢的行列，但她依然稱呼洛特爾爲“前輩”。雖然以她的地位，完全可以將洛特爾視爲下屬，但她似乎有意保持這種學緣關係，這讓洛特爾感到有些不安。
“業務擴展嗎……”
“是啊，名分總是最重要的。”
“別胡思亂想，塔雅。”
當然，埃德單純的讚美讓她心情愉悅。
洛特爾·凱赫倫造訪羅斯泰勒宅邸時，夏日的酷暑已經過去。
雖然名義上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是埃爾特商會的會長，但大部分實權都掌握在洛特爾·凱赫倫手中。用不了多久，洛特爾就會直接坐上會長的位置。
“黃金王埃爾特離開這片土地已經很久了。是時候拋棄‘埃爾特商會’這個名字了……”
斯洛格低聲說着，輕輕閉上了眼睛。
塔雅吐着舌頭，一副要死的樣子，放下羽毛筆，合上了正在檢查的文件。看來她手頭的工作已經處理完了。
“嗚哇——嗚哇——”
洛特爾對這對兄妹的微妙對話感到困惑。
如果有誰絕對不能成爲敵人的人，那一定是這對兄妹。幸運的是，由於長久的交情，他們對洛特爾非常友好。
西爾維尼亞學院的開學在即。
“您去了普蘭？爲了研究？”
“哎呀，確實呢~。既然有這麼漂亮的紅棕色頭髮，乾脆就披散開來，看起來更豐盈漂亮呢~，洛特爾前輩。”
斯洛格讀着洛特爾關於打通通往聖都卡爾佩亞的貿易路線的計劃，陷入了沉思。
“……”
在宅邸中央佈置了一張簡單的茶桌，兄妹倆並排坐着，各自處理着自己的工作……從外表上看，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兄妹。
在這個過程中，她找到了埃德·羅斯泰勒。
作爲商人，洛特爾已經聽膩了客套的讚美，但埃德的誇獎卻讓她感到莫名的興奮。她以爲自己已經對讚美免疫了，但在這方面，她的防禦力依然薄弱。
不久，埃德似乎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放下羽毛筆，抖了抖文件，將其放在一旁。
特洛斯教徒聚集的卡爾佩亞，由於其文化特性，需求商品的種類和數量都相對容易預測。
洛特爾得知目前聖皇都的物資是從各個商會零散採購後，便想方設法與聖皇都的核心人物搭上線。如果埃爾特商會能全權負責採購，聖皇都也能節省大量額外開支。
“不過，我們討論業務也只是皮毛罷了……啊，好燙！”
埃德純粹是在讚美洛特爾的外表，而塔雅則看穿了洛特爾爲此付出的努力。或許是同爲女性的直覺。
無論多久沒見，埃德·羅斯泰勒依然是那個埃德·羅斯泰勒。雖然對洛特爾的到來表現出歡迎，但絕不會把工作放在一邊，這很符合他的性格。
帶着幾名心腹開闢新的貿易路線，這通常不是會長親自做的事情。她趁着還未從斯洛格手中正式接過會長職位，還算相對自由的身份，儘可能處理一些重要的實務。
如果說她爲什麼要精心打扮，正如埃德所說，是爲了提前樹立會長的權威……但事實上，她是爲了見埃德才這麼做的。
尤其是，她正全力打通與聖都卡爾佩亞的貿易路線。
“……爲什麼要檢查……”
“……”
“是啊，問題總是層出不窮。只能一個個解決了。”
“這沒什麼難的，埃德前輩。需要的時候隨時給我寫信。”
兩人都在稱讚洛特爾的外表，但背後的含義卻完全不同。
“話說回來，你的氣色好了很多。洛特爾。比在西爾維尼亞時看起來精神多了。畢竟你現在正式以會長的身份行事，需要在外表上多下功夫。很適合你。”
無論到哪裏都受到隆重接待的埃爾特商會代理會長，在這裏卻被工作文件擠到了次要位置，這讓洛特爾有些不適應。但沒辦法，這裏是羅斯泰勒公爵府。
“別管了，貝爾肯定已經去訓斥她了。”
也許是想在剩下的休息時間裏儘量放鬆，埃德·羅斯泰勒並沒有接受更多的工作任務。他只是在莊園的花園裏整理一些簡單的報告文件。
“是啊！”
洛特爾突然提高的聲音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竟然因爲一句客套話而興奮得提高了音量。這在商業場合是難以想象的低級失誤。
幸運的是，這裏不是商業場合，而是羅斯泰勒宅邸的戶外茶桌。
“咳咳……謝謝您的誇獎。我也該考慮自己的地位了……”
埃德似乎並不在意，但女性的直覺……塔雅的眼睛已經微微眯起。那眼神中帶着什麼意味？塔雅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讓人頭疼了？環境塑造人，這句話果然沒錯。
“不過，你這麼忙還抽空來羅斯泰勒本家，真是難得。雖然有很多話想聊，但推心置腹的談話還是留到晚餐吧。我們先談正事，好嗎？”
埃德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確實，洛特爾·凱赫倫在畢業後依然時不時就會纏着埃德，用各種方式表達愛意……但她始終把堆積如山的工作放在首位。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很難分辨洛特爾是爲了商業事務而來，還是單純爲了向埃德示好。
“等商業話題結束後，我還有些話要說。嗯……我在普蘭的時候……”
“哥哥，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談正事！對吧？哈哈！”
塔雅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身體前傾，加快了談話的節奏。
“其實關於埃爾特商會的事情大家都很清楚。最近洛特爾前輩這麼忙的原因，我們也從各種渠道聽說了。早就料到你會來了。”
最終，羅斯泰勒公爵家的重要決策都出自女公爵塔雅·羅斯泰勒。
“你是想和聖皇都那邊聯繫吧？最好是能聯繫到頂點的克拉麗絲聖女。”
原來她已經知道了這麼多。事實上，如果瞭解洛特爾的行蹤，這種推測並不難。
洛特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人脈就是資產。而且，如果能夠直接與特洛斯教團的核心、那位偶像般的人物合作的話……我們商會會盡最大努力回報……”
“不需要回報。”
埃德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甚至沒有讓塔雅露出絲毫的驚訝。
如果，他們倆跨入了未知的領域呢？如果手牽着手，漫步在遙遠的童話國度呢？
談話告一段落，塔雅又恢復了活潑的語氣。
聽說耶妮卡還沒有回男爵府，依然在羅斯泰勒宅邸休息。
“因爲距離太遠，派太多人也不方便……所以就讓他們兩個人單獨去了，還配了一輛馬車和一個車伕。您也知道，他們倆不可能在那種地方被綁架什麼的，對吧？所以，兩個人去是最有效率的。就他們兩個人。”
“我的人”。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任何利益計算。
利益得失、談判、較量、合同、保證、保密、期限。
洛特爾·凱赫倫是埃德·羅斯泰勒的人。
“身體的疲勞是不知不覺積累的。和你一起去普蘭的耶妮卡前輩今天一整天都躺在府裏沒起來呢！”
洛特爾微笑着對埃德說道。埃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就他們兩個人。
“哎呀，洛特爾前輩……您還不知道詳細行程吧。其實是……埃德哥哥和耶妮卡前輩一起去了她的家鄉，就他們兩個人。”
“業務上的細節我們晚餐時再談吧。”
“雖然不知道普蘭發生了什麼，但兩個人一起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對我來說，有埃德哥哥這樣可靠的人在府上，還有耶妮卡前輩這樣的家臣在，真是讓人安心呢~。”
在洛特爾艱難的人生中，談判桌就是這樣一種地方。
塔雅掩着嘴說道，語氣中似乎帶着一絲得意。
塔雅禮貌地回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挺起鼻子偷笑的樣子顯然別有用心。
這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是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然而，埃德這樣堅定地宣佈之後，塔雅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基本上，莊園運營的所有事務都交給了塔雅，埃德也信任她的判斷……不過，當埃德這樣明確表態時，塔雅並不會反對。
“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派他們兩個人去也沒問題吧？”
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他隨意地說着，彷彿只是喝紅茶時隨口一提……這句話既是預料之中的，也是出乎意料的。
“耶妮卡……前輩？”
對埃德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洛特爾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塔雅一邊含糊其辭，一邊繼續暗示。
埃德·羅斯泰勒是洛特爾·凱赫倫的人。
在權力與權力的巔峯交匯之處，總伴隨着一些特定的詞彙。
然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卻毫不在意地說他會幫忙。
在這冰冷的詞彙列表中，雙方都會爲了多爭取一點利益而盯着合同的每一個標點。
只是，好奇心難免被勾起。
洛特爾不難想象。
雖然來羅斯泰勒公爵府的主要目的是與聖皇都建立貿易關係，但聽到耶妮卡的消息後，她的思緒有些混亂。
“是嗎？我倒不覺得有多累。”
洛特爾摸了摸下巴，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沒什麼好慌張的。
事實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早已彼此確認了對方的存在。
聽到這裏，洛特爾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埃爾特商會的代理會長與羅斯泰勒公爵家的最高決策者。
在商業前線爲生存而忙碌的日子裏，耶妮卡挽着埃德的手臂，歡笑着去了屬於他們倆的國度，回來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好了，緊急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哥哥你進去休息一下吧！你剛從普蘭回來沒多久呢！”
洛特爾感到鼻子有點酸，但她沒有擦着眼淚感激涕零地說謝謝，那並不是正確的回應。
“好的。”
商人的冷靜讓她沒有表現出來，但雜念還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他倆在沒有隨從，也沒有僕人的完全私密的空間裏待了很長時間。
作爲負責羅斯泰勒府邸的女公爵塔雅，可能會以此爲藉口，向埃爾特商會提出更多的要求。
畢竟，他這麼做總是有理由的。
她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低聲對洛特爾說道：
洛特爾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好的……”
超越了利益得失，最終始終站在對方一邊……對洛特爾·凱赫倫來說，這是她第一次將一切都託付給一個人。
*
如果遇到耶妮卡，她會有什麼反應？
即使他們各自忙於各自的事業和本分，但他們從未忘記彼此。這一刻，洛特爾感到有些哽咽。
他們倆……到底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送走休息的埃德後，洛特爾沿着花園散步。
聽到“普蘭”這個地名時，她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埃德需要幫助，洛特爾會幫忙；如果洛特爾需要幫助，埃德也會幫忙。
如果他們在開滿美麗三色堇的花園裏跳舞……總而言之，如果他們同牀共枕了呢？
以埃德的性格，應該不會越界，但世事難料。
“別大驚小怪，塔雅……”
塔雅強調這一點的語氣讓洛特特有些不舒服，但洛特爾正忙於控制表情，無暇深究。
洛特爾用幾乎哽咽的聲音說道，臉上露出了一絲迷人的微笑。她的表情管理非常完美，以至於連老練的塔雅也沒有察覺。
洛特爾設想了無數種可能。
她會得意地昂起頭，對洛特爾哼一聲嗎？
還是會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洛特爾，露出勝利的微笑？
或者會毫不掩飾地炫耀，嘲笑洛特爾？
以耶妮卡的性格，第一種可能性最大。畢竟她和埃德獨處了那麼久，心理上一定佔據了優勢。
洛特爾必須做好面對那張驕傲的小臉的準備。
“啊……”
遠處，花園裏的小亭子裏，耶妮卡正坐在那裏。她是出來透透氣的嗎？對洛特爾來說，這並不是一次愉快的相遇，但這是她遲早要面對的考驗。
她不知道埃德和耶妮卡進展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耶妮卡會有什麼反應。但洛特爾還是戴上了微笑的面具，向耶妮卡走去。
她設想了耶妮卡可能表現出的所有優越感，並準備好了應對方案。
無論如何，洛特爾的微笑面具都不會摘下。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哎呀，耶妮卡前輩。您在這兒啊。”
正在輕輕撫摸亭子旁的紫藤花的耶妮卡抬起頭，與洛特爾對視。
以往每次洛特爾來訪，耶妮卡都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不悅或警惕。這次她終於抓住了機會，應該會有所表現……
“啊，洛特爾來了！好久不見！你最近生意很忙吧？”
耶妮卡露出了純真無邪的笑容，向洛特爾打招呼。
她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戒備或敵意。
“天氣也涼快多了！不熱真是太好了……我得回房間了，在外面待太久，家臣們會擔心的……晚餐時見！嗯！”
耶妮卡帶着百分百燦爛的笑容，活潑地揮了揮手，朝宅邸走去。她一邊走，一邊繼續向洛特爾揮手，笑容依舊燦爛。
“……”
洛特爾站在原地，整理着思緒。
這種反應比她預想的任何一種都更危險……
她的冷汗流了下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