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盛夏飛雪(2)
《我成為了放逐主角的英雄》 · 김선인장 · 2897 字
雪花落在人們清理戰場時低垂的鼻樑上。這場雪來得毫無徵兆,令人困惑。漆黑的蒼穹遮蔽了太陽,雪片正從那虛無中急速墜落。
「……怎麼回事?」
「不知道。」
人們停下清理殘骸與屍體的工作,仰頭望向天空。雪花的源頭無從知曉,只能隱約推測與天際那道黑色裂痕有關。
「突然下雪了...好可怕。」
「但看起來沒什麼惡意?」
這句話確實無法反駁。雖然天色晦暗,但飄落的雪花並不詭譎。在陽光折射下,人們眼中映出繽紛色彩。
稜鏡散射的光暈裡,積雪正逐漸覆蓋大地。
眾人屏息觀望著。明知積雪會妨礙清理工作,卻仍放任它堆疊。彷彿此刻王都居民正共同經歷某種戰後的集體幻夢。
「盛夏飛雪...真是怪事。」
「是啊。」
雪花漸漸掩埋了瓦礫與屍骸。
「下雪了。」
「應該不是壞兆頭,畢竟流星消失後才開始的。」
南門前,艾格妮絲佇立雪中。奎諾爾·的黑袍在風中翻飛,落後她半步而立。
「傷都沒處理就跑來幹什麼?」
艾格妮絲瞇眼打量他。繃帶下,奎諾爾被獅子留下的三道傷口仍皮開肉綻。雖然止血了,但絕非無需治療的狀態。
然而這位大公僅接受基礎包紮,住院兩日便擅自離開。
「死不了。但現在醫療資源緊缺,其他傷患可沒法靠意志力避免死亡。」
「既然是你自己的選擇,只要別死在我面前就隨你便。」
「流星的下落永遠成謎,乾等魔法師報告實在煩人。」
「債務兩清了,埃爾羅伊。北方戰士們都銘記著你,每一個人都是。不過……」
「別走太遠,埃爾羅伊。留些時間讓我追趕。指點我這老頭幾招如何?」
他竟以如此平淡的語氣,匯報了這件不可能完成的偉業。
若為守護女王玉體,這位大公甘願承受更多傷痛。艾格妮絲壓下湧現的窘迫感。
埃爾羅伊嘴角微揚,深知對方不容拒絕。
「大公該先養好傷勢。」
「也是。」
「你讓我很難保全自尊啊。」
埃爾羅伊深深低頭。艾格妮絲踱步逼近,即使他垂首,女王仍須微微仰視。那頭灰髮如絲綢般垂落。她伸手時目光仍鎖定著他。
「我一直都有心,陛下。」
「我,英雄埃爾羅伊,已擊敗流星歸來。」
雙方默契地終止話題。君臣之間本不該涉及私情。艾格妮絲收起情緒再度望天,黑色裂痕仍在灑落雪花。
「知道了,我會記住這份心意。雖然沒想到你居然長了顆人心。」
「別動。」
「陛下——」
奎諾爾低頭看著掌心接住的雪花。
「你還要讓我驚訝到什麼時候?」
話語震動空氣的瞬間,眾人意識到這並非虛言。艾格妮絲皺眉凝視著埃爾羅伊。
「目前只能等待魔法師們匯報。」
「你或許覺得足夠,但我認為償還才剛開始。」
「身體無恙是幸事。」
見她挑眉揮手,埃爾羅伊領會這未出口的嘉許,行禮退開。奎諾爾以疲憊笑容迎接英雄。
「抱歉。看到您平安無事,我很欣慰。」
「真遺憾,這場大戰居然沒留下什麼重傷。」
「請別視作債務,我本就不為此而行。」
「多謝大公體諒,我已收穫足夠。」
「你又讓我欠下新債。這樣下去,我永遠都償還不完。」
若英雄拯救失敗,她會欣然擔責——但他永遠不會失敗。女王為此既欣慰又哀傷。
艾格妮絲苦笑。她並非羞於依靠他人,只是湧現某種罪惡感。
艾格妮絲嘆息轉身。返回城堡途中,一道人影倏忽現身。當看清那頭落滿細雪的灰髮時,女王與大公同時怔住。
「我們不過守著寸土與旗幟,而你守護的是整個世界。這評價可算公允?」
「你又拯救了世界。」
「……不知該如何自處。」
奎諾爾扯動嘴角退後。昔日斬殺巨人的埃爾羅伊傷痕累累,如今的他卻已成神話英雄、人民偶像。
艾格妮絲微笑。埃爾羅伊始終未曾抬頭。她指尖下滑抵住他下頷,強迫他直視雙眼。
奎諾爾苦笑著說。埃爾羅伊搖頭,無意冒犯。
艾格妮絲檢視自身狀況。她有多處淺傷,一根肋骨骨折,還有被刺穿的深邃傷口。她將疼痛分門別類清點著。
「謝謝你。」
「是眾人齊心協力的成果,陛下。我獨力難成。」
艾格妮絲的手指撫過埃爾羅伊的髮絲。他像受驚的犬隻般猛然後仰,又硬生生頓住。此刻她拋卻威儀,只求他能靜止任她繼續。
大公仍是凡人,英雄卻散發著近乎非人的氣場。
「本該支撐國家的人,反倒被別人支撐著。」
大公轉身正視英雄。奎諾爾試圖窺探埃爾羅伊的實力層級,卻發現他已超越想像。突破界限,凌越山嶽,立於更高遠之境。而英雄只是靜立如淵,巋然不動。
「這就是人性。依賴他人渡過難關沒什麼可恥。」
「待你痊癒,我將北上與你再戰。」
「很好,我本就不想再來王都。」
奎諾爾戲謔大笑。艾格妮絲靜聽這番對話。埃爾羅伊轉身離去,雪地上未留足跡。
***
「感覺如何?」
喬治瞪大眼睛看著我。他躺在床上的模樣頗為滑稽。
持盾的左臂打著夾板纏滿繃帶,斷了幾根肋骨,傷口多到數不清。或許還有無數肉眼難見的骨裂。
「可憐的傢伙,衝鋒時簡直像頭巨龍。」
「全身都痛,但值得。至少我們贏了。」
「知道嗎?在大多數故事裡,戰前見到未婚妻的人必會陣亡。她真是個幸運的女人。」
「從沒聽過這種說法。」
我對語帶茫然的喬治微笑。他傷勢不致命,沒占用太多醫療資源。當他轉頭直視我時,我皺眉回應那目光。
「噁心。」
「我還沒說……辛苦了,埃爾羅伊。」
他似乎無話可續。我也無言以對,便從椅中起身。臨出門前,喬治猶豫著開口:
「你……沒受傷吧?」
「若有傷,我不會這樣走動。恐怕連病床都不讓下。」
沉默與目光交鋒。喬治試圖讀取什麼,我始終面無表情。
「也是。大概不是我想聽的答案,聽起來像場噩夢。」
喬治喃喃自語,整了整枕頭。
「我要睡了。藥效讓人昏沉。」
「進來坐。」
瑪麗安似乎察覺我的審視,摸了摸頭上的繃帶。
「感覺如何?好些了嗎?」
窗櫺積雪漸厚。我望著飛雪點頭。
艾瑞絲環視室內,目光最終鎖定我。聖女審視的視線讓我忍不住皺眉。
瑪麗安與達芙妮並肩坐在床沿望著我。瑪麗安的狀態與喬治相仿,達芙妮正在照料她,兩人臉龐貼近得像在分享秘密。
「嗯,還不錯。都是小傷,沒什麼大礙。」
英雄隊伍的總部已被改建成臨時醫院,消毒水氣味在走廊瀰漫,所有房間——除了我的——都收治著傷患。轉過熟悉的廊角下樓,我停在一扇門前。
「……要編藉口也該編得像樣點。」
「只是小擦傷,真的。」
「……有高手在此駐守?」
或許因魔物多集中攻擊王都,其他地區受創較輕。東西兩境都能獨力抵禦攻勢,北方甚至無需查看。入夜後我打算前往重災區看看是否需要協助。
達芙妮招手示意。我扯出勉強的微笑踏入房間,簡陋的家具間堆滿她的私人物品。
達芙妮語帶譏諷。我不在乎她是否埋怨,拉過椅子坐下。我們沉默對視良久。
她強撐的笑容毫無說服力。但見她極力掩飾傷口的模樣,我決定看在舊情份上不再追問。她銀色的瀏海被剪短,隨動作俏皮晃動。
「總算擊敗第六災難了。」
「有人需要治療嗎?」
「我好多了。倒是你,整夜不見人影,到處遊蕩也不露臉。」
最令我掛念的是巴克丁斯。這座尚未完全重建的沿海城鎮竟未如預想中嚴重受創——原來有位無名傭兵獨自守住了城池。
他立刻閉上雙眼,粗重的呼吸聲在室內響起。我離開喬治的房間走向隔壁。
「只是四處走走。」
我沒有回答。沒必要提及自己展翅飛越大陸勘察災情的事。
「達芙妮還好嗎?」
蹙眉回溯記憶時,敲門聲打斷思緒。達芙妮隔空揮手開門,來人令人欣喜。
未及敲門,門扉已自動敞開。
「只剩最後一個。」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