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聖N與英雄 0;21;

「英雄。」

某人的話讓周圍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注視著我的目光越來越多。從一雙到兩雙,再到五雙,最後變成二十雙。打鬧聲也停了下來，憤怒地盯著聖徒的表情也變得毫無表情。我脫下兜帽,希望吸引他們的注意。

「那是英雄。」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沉默地注視著那些視我為雕像的人們。漸漸地,居民們開始圍住我。追趕瑪麗安和喬治的人羣的喧鬧聲也逐漸消失。教徒、平民和巴克丁斯人都聚集了過來。

（艾瑞絲。）

聖劍在呼喚我，但我沒有回應她。這是我必須單獨面對的事情。人們像是夜空中的陰影一樣,聚集在我的周圍。一個接一個,他們隱藏在黑暗中的臉龐浮現在眼前。

瞪大眼睛的狂熱分子、擦著眼淚的孩子們、警惕的年輕男子、緊抓著沾染污漬的圍裙的婦女。

「……你為什麼要回來這裡?」

一位老者問我，但我無法開口。艾瑞絲和英雄隊伍保護了世界,但他們犧牲了巴克丁斯。對於這些把這個小鎮視為自己的世界的人來說,他沒有能夠拯救這個世界。

「英雄,你是和那些想驅逐我們的聖徒在一起的嗎?」

我搖了搖頭。

「我不是來傷害你們的，我只是來抓捕你們所稱的『老師』的那個人。」

「……他並非壞人,英雄。他一直在照顧我們,告訴我們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並指引我們走向前方。」

老者的聲音沙啞。

「那位由老師照顧的孩子快要死了。人們對生活也越來越失去興趣，我相信你現在的舉動也讓一些人感到害怕。」

這是錯誤的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能聽到我的聲音。

「他們是那些期待他人死亡的人,你絕對不應該相信他們。」

「……現在你正試圖奪走我們唯一能夠信仰的東西。」

「為什麼。為什麼……」

然後腳下傳來了笑聲。那名一直沉默的崇邪者,嘴角流下鮮血,看著我說道:

「我的家人、我的家園……！」

「老師及其教義都是錯誤的，那些不過是暴力行為。」

一名女性大聲說道。

「為什麼我們必須如此遭罪!」

但那名教徒的話並未落入村民耳中。他們情緒激動,主要是憤怒、怨恨和無奈。

「只有我們變成了瘋子。英雄,你守護北方做得那麼出色,以至於當整個世界都在慶祝災難的征服時,唯獨巴克丁斯的人民無家可歸,漸漸被遺忘,沉浸在過去,詛咒著這個讓我們痛苦的世界!」

「真是個令人噁心的景象,英雄!」

「誰能還給我失去的一切……」

那名女子跪倒在地,開始啜泣。之前站著的人們用各種表情怒視著我。千萬支箭矢般的怨恨眼神刺穿了我。我深吸了一口氣,一一感受到了他們的情緒。

「......為什麼偏偏是我們?」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

「叫我們狡猾吧,叫我們狹隘和膚淺吧,我們不在乎。然而,你應該知道,我們不得不接受的這個結局,最終會降臨到我們所有人身上,比起那些不負責任地告訴我們要抱持著微弱、模糊的希望來熬過的話語,更讓我們感到慰藉。」

越來越多的物品撞擊在我身上。我的衣服被撕裂了。手臂上出現了瘀痕。肩膀的肉被撕裂,一個桶子砸中了我的額頭。一塊石頭擦過了我的頭。

老者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崩潰。有人從一旁扶住搖搖欲墜的老者。

我的額頭被割裂,淤青也越來越多。他們一次次擊打在舊傷上,痛楚不斷增加。

「我很抱歉。」

這不是我的錯。我無能為力。但我無法充耳不聞,置之不理。這不是埃爾羅伊、阿爾詹或艾瑞絲的錯。但無辜並不能免除責任。我一一看向身邊的每個人,然後說出了他們可能從未想要聽到的話。

「在你決心要摧毀它時,它就已經消失了。世界在歡慶,而我們在哀悼。後來當第四次災難降臨時,他們卻沒有遭遇到這一切。」

空洞的疑問在空中盤旋。一個接一個,他們的憤怒化為淚水。

「......如果你這樣道歉的話......」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英雄,你不是要消滅這裡的人,就是再次把我們丟下。」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不應該遭受這些！！！」

「……我們的現實早已不復存在了。」

飛向我的物品越來越多。巨石、木板、桶子、管子,以及地上的各種東西。我沒有抬手或挪動一步，也沒有防備或視而不見他們的投擲。

我再次緩緩開口,讓村民們能聽清楚。

身上的傷痛隨著人們的憤怒而增加。它們真的好痛。他們製造的傷口讓我痛苦至此。

「即使那是你們唯一能相信的,我也會證明那是錯誤的,並讓你們擺脫其束縛。我會將你們帶回現實。」

老者的聲音顫抖著說道。

「我不夠強大。」

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一小塊石頭啪地落在我腳邊。

他們眯起眼睛,臉上盡是他們一直壓抑著的怒火。

「英雄,你真是太出色了!你摧毀了整座城市,現在卻只能回來道歉。你竟還想要把我們塑造成邪惡的一方?」

我沒有理會他。那名教徒咬牙切齒,繼續大笑著。

「我們該怎麼辦?房屋被毀,土地被蹂躪,親人離去。你給予我們的只有一個羞恥的低頭道歉。我們能做什麼?你會成為善良的一方,而我們則成為咒罵的醜惡羣眾。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我會給你看看。」

我低下頭,跟隨著老者一起跌坐在地上。

但如果我連道歉也做不到,那些否認這個世界的人的話就會成為真理。這個地方已被遺棄的說法將會變成事實。我絕不會讓那種事發生，我不會現在拋棄他們。

老者彎下身子,發出了粗啞乾涸如同砂紙摩擦肺部一般的笑聲。

「為什麼他們能夠正常生活,而我們卻要承受這一切?」

那些話語的傷害比飛物還要深重。冒充不屬於自己的成就是欺瞞,也許我還有其他的過錯。

一個拳頭大小的石頭飛向我的頭部。另一塊擊中我,我的額頭被撕裂開來。傷口崩裂,血液滴落下來。好痛。我後退了一步。

那名女子將手中的桶扔向我。那個桶在她纖細的手臂力下飛不遠,只是撞到了我的手臂,彈開然後滾到地上。他們內心深處大概知道,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為什麼?

***

垃圾成片的洗禮籠罩著埃爾羅伊。不知為什麼,他甚至沒有試圖自我保護。艾瑞絲目睹著他穿過人羣,止步不前。一個發光的光環在他頭頂飄浮,眼神定定地望著朝他扔木頭、鐵管和石頭的人羣。

「埃爾羅伊……」

達芙妮的臉扭曲了。魔力耗盡之後,她只能無助地盯著埃爾羅伊。她的拳頭握成拳,指甲刺進肉裡,流出血來。

艾瑞絲試著呼吸,但空氣梗在喉嚨,無法出聲。她身體的每個孔洞都彷彿被堵住了,阻止任何情緒和想法從中散出。

「我們做了什麼纔要受這種對待！」

埃爾羅伊並不應該受到責備,因為他是唯一真心想要保護這個鎮子的人。他是唯一不應該站在那裡被石頭砸的人。艾瑞絲咬住下脣。好痛。知道所有的責備都落在埃爾羅伊一個人身上,尤其是他是那個願意以生命保護巴克丁斯的人,這讓她感到非常痛苦。

埃爾羅伊已經一團糟了;他的衣服半是破爛,頭部開裂,血流不止。艾瑞絲擠進人羣,撥開人們往前走。埃爾羅伊的頭猛地轉向她,表情驚愕。艾瑞絲朝他跑去,人羣中傳來一聲喊叫。

「去死！！！」

這聲喊叫完全脫離了人們的怨恨和憤怒,艾瑞絲看到一個發亮的物體直直朝她飛來。它毫不猶豫地俯衝下來,瞄準艾瑞絲的眉心。

『看來這就是我的懲罰了。』

她閉上眼睛。

她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但沒有感到疼痛。她慢慢睜開眼睛。血正在她面前滴落。那不是她的血。她呆愣地眨了眨眼睛,抬起頭。她感到背後有另一隻手。

「看來還有人在藏著呢。」

匕首刺進了埃爾羅伊的手。艾瑞絲屏住呼吸,看到匕首柄上倒刻著十字架。埃爾羅伊慢慢站起身來,眼睛掃視著人羣。

「喬治、瑪麗安！」

在埃爾羅伊的呼喊中,兩個人影從巷子裡躍了出來。那個投擲匕首的人逃進人羣,但被喬治和瑪麗安抓住時發出了一聲難聽的尖叫。埃爾羅伊短暫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回頭面對村民。

「不……我從未想要傷害聖女……」

人們都嚇壞了，他們心裡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英雄可以不動如山就殺掉他們所有人。一股寒意襲遍全身。

然而,這位英雄是埃爾羅伊。

突然,一扇門打開的聲音隨之而來,接著是腳步聲。

他的表情變得溫和,拔出刺入手中的匕首,將它插回腰帶上,鮮血順著左手滴落。

「不要說話。」

「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那個男人轉向其他人,哀求道:

說完,埃爾羅伊沉默地走了。指責聲不絕於耳。艾瑞絲雙臂環繞住他的脖子,再次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這位流血的英雄一步一步艱難地前行,步伐令人心痛地僵硬。

埃爾羅伊點了點頭。他抱著艾瑞絲穿過人羣。人們紛紛讓開道路,但他們的目光並不友善。他們的目光依舊燃燒著憎恨。無法迎接他們的目光,艾瑞絲低下頭,將額頭埋在埃爾羅伊的胸膛上。

英雄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前行,而聖女則在他的懷抱中痛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她的道歉。

「我是錯的……」

埃爾羅伊的聲音響起。艾瑞絲顫抖著緊握住他的手臂。已經太遲了。

當艾瑞絲聽到埃爾羅伊說得如此簡單明瞭時,她抓住了他的手臂,跪倒在他面前。不管她怎麼努力,埃爾羅伊都不願意讓她開口說話。

埃爾羅伊把她抱了起來。無助地被他抱在懷裡,艾瑞絲注視著人羣。這一幕再次紮心地抓撓著她。

「請聽我說。」

艾瑞絲的雙手緊緊攥住。她一直在努力壓抑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罪疚、後悔、遺憾。在這一片情緒的漩渦中,她絕望地緊抱著埃爾羅伊。

「我正在想你剛才突然往哪裡去了……」

這是最殘酷的時機。那個男人正朝著人羣走來,抱著他的兒子。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接著被眼前眾多人的存在嚇了一跳。

「你必須跟我走一趟。」

埃爾羅伊搖了搖頭。他示意她把手放下。

人羣沸騰了。艾瑞絲以困惑的表情看著這場辯論，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人們分成了兩個陣營,激烈地爭論著。堅持老師是對的那一派,和開始被說服的那一派。她想說的真相正慢慢被遺忘。

「英雄。」

「我們不會忘記這一切,希望你永遠活在愧疚之中。」

「男士、女士、以及孩子們,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那個男人搖了搖頭,指向艾瑞絲。

「我知道。」

「我需要聽到這些。」

一陣尷尬的沉默隨之而來。艾瑞絲在埃爾羅伊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那天與克拉肯的戰鬥。

艾瑞絲張開嘴,眾人的目光都轉向她,緊接著埃爾羅伊迅速用手摀住了她的嘴,搖著頭。她試圖推開他的手,但他並未鬆手。

「……太好了,老師的魔法……」

一個男人的聲音呼喚道。那個男人似乎略感震驚,意識到一直以來幫助他的人就是英雄。他帶著複雜的眼神看著埃爾羅伊,然後嘆了口氣。

人羣呻吟著,望向那個看起來很好的孩子。

「聖女剛剛治好了他,解除了你們一直談論的那個所謂老師施加的偽咒。她纔是真正治療他的人。」

「請睜開眼睛看清楚。他們只是想利用我們。不要被他們的洗腦話語所迷惑,看看誰纔是真正想幫助我們的人。」

她明白自己再也無法說出真相。她疲憊的身體倒在地上,埃爾羅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聖女！！！」

「對不起……」

為什麼?你沒有給我一個機會來澄清你的誤解。你不應該遭受痛苦。你不應該被心懷怨恨。你不應該𠄘受他們的怒火。

埃爾羅伊正在承受著他們拋來的每一句話。艾瑞絲僵硬地,拽住他的衣領,用極大的努力抬起手搭在埃爾羅伊的耳朵上。

『這些憤怒都是針對我而來,並非妳。』

伴隨著啜泣,這些話從她嘴裡吐了出來。就像孩子對父母承認自己的罪過,艾瑞絲啜泣著,吐露自己的錯誤,乞求他的原諒。

「失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