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埃爾羅伊(3)
《我成為了放逐主角的英雄》 · 김선인장 · 3138 字
信仰。
安德烈·賈文是個狂熱者,又或者他只是假裝如此。多數以神之名殺戮之人皆是如此。安德烈生來便是宗教裁判所的一員。
他被培養成毫無情感的機器。歲月教會了他情感的理論,卻未能讓他體會到除對神的敬畏之外的任何感受。
殺戮。他甚至不曾質疑,也毫無悔意。
神是真實的,那些執行光明意志之人亦是真實的,因此殺戮那些反對者亦是匡正世界、將其籠罩於光明之中的行為——至少主教如此認為。他甚至願為聖地獻祭自身。
「我們在天上的父。」
毫無懷疑。毫無猶豫。信仰的根基從不存在。唯有飢渴。
但現在?安德烈在蒼白流逝的陽光下誦念禱詞。
「免我們的罪。」
十字架前的燭火搖曳。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窗櫺再次隨微風震顫。
「救我們脫離兇惡。」
寂靜降臨。祭壇上的香柱迸裂、碎散,墜入香爐。
安德烈自座席起身。冬日將至,寒意浸透教堂。走道顯得異常漫長。
他推開教堂大門,一尊神像正於門外等候。每當凝視那雙石雕眼眸,他總覺得自己正直面最終審判者。
「該出發了,主教。」
安德烈頷首。卻無法移開視線。
***
鐵鍊鏗鏘作響,電梯開始緩慢下沉。火炬泛著異常鮮紅的光芒,那或許是嵌有魔法石的燈籠。
守衛沿欄杆巡行,透過柵欄審視牢籠,營造出這座監獄的壓迫氛圍。
行走間典獄長繼續搭話:「他大概是本監獄有史以來最強的囚犯,卻在最短時間犯下最駭人聽聞的罪行。慚愧地說,我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嘴角扯出倦怠的笑,抽出警棍「叩、叩、叩」敲打空牢房柵欄,撞擊聲既是示威,也是警告囚犯安分。
他朝阿爾詹點頭示意,守衛們緊張地圍上前為囚犯戴上鐐銬。阿爾詹溫順地任人擺布,起身時失去右臂的身軀只剩左臂被緊緊捆綁。
這扇門不用鑰匙開啟。兩名守衛取下臂上長棍,分別走向大門兩端。典獄長見狀咧嘴:「六十年了,從未為訪客開啟過。」
電梯下降速度漸緩,牢房愈發稀少,最終抵達監獄底層。
駐守的守衛上前向典獄長行禮,後者隨意擺手回應。在赤紅火炬指引下,我們跟隨守衛前行。
阿爾詹隨性地向安德烈打招呼。後者以痛苦神色回應問候:
「我們的監獄規模較小,畢竟慣常執行處決。若排除那些人,羈押者寥寥無幾。不過此處氛圍倒很親切。」
最終我們抵達監獄最深處。走廊盡頭,三米高的柵欄門比巨人更具壓迫感。
我稍運魔力凝目望去。阿爾詹坐在小桌旁,形銷骨立的身軀已稱不上健康。
「英雄打算怎麼做?」典獄長在我身側詢問。我翻了個白眼深嘆一息:
「那麼請使用專門的審訊室,我們備有隔間。」
「越往下層,罪孽越深重。多數只是待決死囚。最兇惡的那些早已形同行屍走肉。」
阿爾詹無路可逃,牢門嘎吱開啟。
「話說,您竟願意親自審問那名傭兵。聽說他是被您獨力擒獲的。」
僅能聽見五人腳步聲的空間裡,阿爾詹的嗓音劃破寂靜:
「沒錯。你以為我來過?」
典獄長脫下手套按上鋼板:「魔法偵測系統。只認可『現任典獄長』的魔力。」
他面色慘白,右眼覆著巨大眼罩——恐怕不僅是遮蔽視線,更是為了阻隔或幹擾魔法。
「恕我失禮,但請你與兩位守衛暫時離場,我需要獨處時間。」
典獄長凝視鐵欄,發出低沉笑聲:「知道這間牢房上次開啟是何時嗎?」
「希望不會有人竊聽。」
鐵鍊持續下降,監獄彷彿深不見底。牢房數量明顯減少,囚犯稀疏如剪影,蹣跚挪動著。
「感覺如何,主教?這地方對您可不陌生。」
立於我身側的安德烈微笑頷首:
典獄長問道。我微微蹙眉,看著他瘦削的手臂將警棍輕叩腰側。
典獄長對那些活軀殼嗤笑。近看才發現他是個練家子——瘦削身形、凹陷眼窩、精悍面容,黑衣配警棍,活脫脫聖殿騎士團的架勢。
「……聽說您在成為英雄前是冒險者。」
「我自認沒鬧過什麼大新聞,何況『冒險者埃爾羅伊』也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
冒險者進出監獄並非罕事。但凡闖出名號者,多半都有鐵窗經驗。典獄長轉頭看我,那表情並非輕蔑,而是與名人搭話的得意。
「……若你死了呢?」
「權限自動移交女王。在她任命新典獄長前,無人能開啟此門。」
「……埃爾羅伊。」
他闔眼補充:「就是少了些慘叫哀嚎。」
守衛將金屬棍插入牆面孔洞。門扉未開,牆體卻裂現鋼板。
「嘿嘿,隨口問問。冒險者因小事進來很常見,比如在酒館鬥毆被捕之類的。」
「真諷刺,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你相見。」
「第一次來監獄?」
典獄長聞言輕笑:「我很惜命。既無意質疑您,也不想介入審訊,請盡情利用這段時間。」
典獄長重新戴上手套走向敞開的牢籠,守衛們舉起火炬照向內部,那抹紅光比夜空中的月光更無濟於事。
「或許只有您能直面他。」
「啊,主教也來了。久違。」
典獄長低笑:「只是隔音效果好。」
「有好好進食嗎?你消瘦許多。」
「若你想嘲弄我,那麼成功了。這種地方的伙食能好到哪去?」
審訊室門扉開啟,燈火通明。典獄長佇立門邊,目光徵詢指示。
「解開眼罩後請離開,後續責任由我承擔。」
「當真?」
典獄長沉默地扯下眼罩,露出那雙混濁的黑眸。驟見光亮的瞳孔急遽收縮,數次眨眼後才恢復常態。
「我們在外等候,請慢慢來。」
門扉閉合後,我、阿爾詹與安德烈主教隔桌對坐。他們的眼神訴說千言——至少對我而言如此。
「沒料到你會出現在這裡。」阿爾詹對安德烈說。
「你應該有許多疑問。」
「當初分別後,你突然消失無蹤。」
「難道世上有禁止遊蕩的律法?能阻止這點的唯有神明。」
安德烈低笑,波動的情緒似乎已然平復。
「那麼,為何要替我擋下那擊?」
這是他縈繞心頭的唯一疑問。
「我試圖自行找出答案……但即便祈禱求解,仍得不到合理結論。」
「你為何那麼做?」
阿爾詹面無表情卻專注地聆聽,隨後陷入沉默,或許正在整理思緒。
「必須承認,那並非明智之舉。」
他終於開口,「我無法用邏輯解釋當時行為,但能告訴你一件事:若被擊中的是你,此刻戴著鐐銬坐在這裡的就會是主教你。」
安德烈平板地回應。
「……該從何說起呢?」
「那就繼續思考與質疑吧。為何我當時會做出那種選擇,為何你能毫髮無傷站在那裡,而我卻在此等待死亡。」
「或許那樣反而讓我好受些。」
「……我明白,但知易行難。」
「另一個你。」
「我不會給你讓你好受的答案。這是你該思考的事,與我無關。別妄想找到令你舒適的解釋——畢竟,神父握著血刃站在屍體旁的畫面,怎麼看都不會讓人舒服。」
阿爾詹徹底終結對話。安德烈的表情恢復成平日那張戴著慈悲假面的微笑,彷彿已獲得解答。阿爾詹瞥了他一眼,咂舌轉向我。
也許就能拯救聖劍。
阿爾詹向椅背仰靠。
阿爾詹挪動鐐銬間的雙腳與我對視。此刻我已知該問什麼,深吸一口氣凝聚決心。
阿爾詹聳肩,「將你獲得的重生視為機會吧。向我提問並為此困擾無妨,但更該思考的是你重新站立後應盡之責。我非你導師,別指望從我這兒學到什麼。」
「不必過度解讀。我只是做了必須做的事。若你認為是神旨,那便是神旨;若你認定是我的過錯,儘管歸咎於我。」
「……明白了。你果然是來審訊我的。」
「所以甘願接受違背本意的現狀?」
阿爾詹瞟向主教方向,「就算有,也不想讓其他人聽見。」
「總比不合時宜地擺出聖人姿態強。」
『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難道要我指責你『全是因你沒躲開攻擊』?我可不認為你是這般可悲之人。」
「把關於那個存在的一切感受告訴我。」
「畢竟死在巴克丁斯與克拉肯登陸戰的人們,也非自願赴死。」
安德烈遙望著我倆,最終無可奈何般起身。門扉開闔聲與模糊交談後,他的身影隨著重重關門聲消失。阿爾詹銳利地瞪視緊閉的門板片刻,才重新面對我。
見安德烈靜默凝視,阿爾詹嘴角微揚:
阿爾詹瞳孔驟縮,似乎沒料到我會先發制人。
「這個嘛……很難說有。」
阿爾詹揚起下巴的動作,讓安德烈的苦笑轉為莞爾:「這種處境下還如此傲慢,真不像你。」
倘若它能超越時空存在,或許我也能。只要他知曉任何線索——
安德烈苦笑,阿爾詹的神情卻未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