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霧崎家

半夜醒來，然後每次都強迫自己睡去。

以頭痛爲藉口服下止痛藥，期待的並非鎮痛效果，而是助眠的成分。

即便如此，我還是持續着連三十分鐘都睡不着的日子。

「啊……天亮了。」

看了看鐘，我才發現。

今天的睡魔捕獲大戰也宣告結束。什麼非快速動眼睡眠啦，晝夜節律啦，在這種睡眠狀況下，思考那些高深的東西都顯得毫無意義。

哈哈哈，我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我會借住在霧崎家的理由有幾個。

首先第一點，百瀨家是雫、澪和大河的地方。如果待在那三人聚集的地方，從冬星祭開始的那種日子可能還會繼續下去。僅僅是表明和時雨姐的關係也可能會露出馬腳，所以從作秀的角度來說，我也應該暫時遠離她們。

第二點，是爲了避免萬一發生錯誤。大河還好說，雫和澪都住在那棟房子裏。至今爲止因爲雙方都保持着理性纔沒有發生錯誤，但今後會怎麼樣就不知道了。比如，無法放棄的兩人要是做了那種事呢？

爲了不犯下更多的錯誤，我必須離開那個家。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理由，但在當我面對她們的時候，那些理由全都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浮現的，只有一個沒出息的理由。

——我不應該待在這裏。

僅此而已。

時雨姐想必是預料到了我這樣的心情，纔會提議我搬出家裏的吧。

決定搬家之後，事情進展得很快。

時雨姐似乎事先已經和晴季伯父、葉蓮娜伯母打好了招呼。我則向父親和義母強硬地表示「再也無法一起住下去了」，他們便准許我在冷靜下來之前搬出去。

父親和義母，想必原本就對正值青春期的三名男女同住一屋檐下抱有複雜的想法吧。雖說這十個月來什麼都沒發生，但我都說到了那個份上，他們不可能拒絕。

——於是，我現在借住在霧崎家。

回去的日期還沒定。

明知如此，我卻仍想追求溫暖，我詛咒自己的膚淺。

「看來我沒說錯，但是你不想承認，所以才這麼回答吧。」

「早餐，我也來幫忙吧。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明明沒睡，腦袋卻還一副睡意朦朧的感覺。

「……也還好。」

「那麼，我開動了。」

我心中仍留有這種慾望。

「啊……葉蓮娜伯母。早上好。不好意思，我擅自衝了個澡。」

「嗯。」

「我可真是個人渣啊。」

我體會着家居服被黏膩的汗水浸溼的感覺，從牀上爬起來。「人渣」這個詞，已經感覺像是我的花名一樣了，笑容自然也會變得苦澀。

又或者。

如今，我已經沒有資格用紅線織成的圍巾取暖了。

「是，嗎……那不好意思，我就待着不動了。」

我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動作。

身穿制服的時雨姐，絕不新鮮。甚至可以說已經司空見慣了。

狂風呼嘯。

早上5點半。

「沒關係沒關係。時間也沒那麼長吧？雖然我是早上不洗澡主義者……但是，如果洗了能清醒的話，那肯定還是洗了好。不過啊，聽說這個季節突然衝熱水澡會刺激心臟，所以你可要小心哦？」

「你不想去學校嗎？」

我灰溜溜撤退，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可是，友鬥君，你之前不是說自己是食客，所以幫着打掃家裏了嗎？碗也洗了，再麻煩你我可就過意不去了。」

「早上好，友鬥君。今天也起得很早呢。」

沒怎麼睡好，身體的疲勞也未消除，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融化在某個地方。雖然想過着怠惰的日子，但那樣一來，一旦有了『空閒』，會變得痛苦也是不言而喻的。

我當然不想去學校。

兩人都已完全清醒，換好了衣服。

我東張西望時，聽到一個不熟悉的聲音。

我縮着身子抵抗冰冷的室外空氣，扣上大衣的一顆釦子，手伸向脖子，想起到放在家裏的圍巾，不禁感到後悔。

我來到客廳，一股香氣飄了過來。

「不不，請務必讓我幫忙。畢竟是借住在這裏。」

她歪着頭，然後說：

我不情不願地走向浴室，用淋浴沖掉汗水，讓自己清醒過來。皮膚護理和髮型整理是必不可少的。因爲，我是時雨姐的男朋友。爲了不讓她丟臉，我必須像之前那樣繃緊神經。

「嗯，你好好休息吧。馬上就好了。」

「早上好，友鬥君。」

不一會兒，晴季伯父和時雨姐也下樓來到了客廳。

就算只有一眼也好，我想見到雫、澪和大河。

四人圍坐的餐桌，總有種一家人的感覺。

被這麼一說我就沒轍了。

即便如此，像這樣在家裏互道「早安」，還是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可能這就是家人的感覺吧，雖然我們關係的名字是『戀人』就是了。

不過，我也不認爲能瞞過時雨姐。只要不被晴季伯父和葉蓮娜伯母發現就夠了。

爽朗笑着的葉蓮娜伯母正站在廚房裏準備早餐，夢幻般的銀髮和充滿家庭感的圍裙，這組合顯得有些不搭調。

「啊，抱歉，時雨姐，我完全沒在聽。」

「——友鬥君，友鬥君。」

「喫完飯，我們一起走吧。」

但是，一直長住下去會給晴季伯父和葉蓮娜伯母添麻煩，所以我想最多也就住一個月吧。

「欸，啊，好的。我會注意的，謝謝。」

我想，如果媽媽還活着，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呢。

打掃和洗碗都是我喜歡做的事，也覺得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但如果讓葉蓮娜伯母感到過意不去，那就本末倒置了。

◇

可能是因爲想了些無濟於事的東西，早餐的味道，我沒怎麼嚐出來。

「好。」

去學校不一定能見到雫，但澪和我同班，大河會在學生會見到，不可能不和她們見面。

說到底今天就是第三學期了，必須得打起精神來。

「別那麼壞心眼啊，對哦，沒錯沒錯，我不想上學，當然不想上學啊。」

袖子被拉了幾下，我才發覺時雨姐在叫我。我看着時雨姐道歉，她則回以祥和的微笑。

「嗯，早上好，時雨姐。」

儘管一萬個不想去——但卻同樣非常想見她們。

味噌湯的香氣搔弄着鼻孔。

我洗完手站在葉蓮娜伯母身邊，她用一種詫異的眼神看着我。

「「「我開動了。」」」

我和時雨姐相互點頭示意，然後坐到了餐桌旁。

時雨姐的母親——葉蓮娜伯母，今天也一如既往活力十足。面對她行雲流水般的一連串話語，我只能苦笑，並最後爲她的關心道謝。

身旁是時雨姐，正對面是晴季伯父，斜前方是葉蓮娜伯母。

我、雫、澪和大河。四個人圍着餐桌一起生活。是不是也有讓那種日子持續下去的方法呢。

我狠狠地鞭策了自己一下，走出了房間。

大約一個月後，就到了一年中最充滿愛意的日子之一。只要能熬過那天，情況也會稍微好轉吧。

「嗯～，這個嘛……你不用那麼勉強的哦？」

「友鬥君……你的心很複雜呢。」

「……只要戀愛，誰都會這樣。時雨姐也一樣，你的心路歷程也相當曲折吧。」

「是啊。」

時雨姐點頭。

然後，她向我伸出手。

「友鬥君說得沒錯，我也戀愛了。所以可以的話，我希望你牽着我的手一起走。」

「……這……」

「這樣一來我就會好好地牽着你，不讓軟弱又差勁的你逃走。」

「……」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得不握住她的手。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繼續前進。

結果時雨姐直到學校出現在眼前，都一直牽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