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对答案

雨停了，心烦了，可澪还是湿漉漉的。

因为戴着面具所以我看不见她的真面目，但是不难猜到她已经泪眼婆娑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澪还是不愿意照镜子。

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不断说着『不要』，躲在黑狐的面具下不停抽泣。

一名太过丢人、太过软弱、太过渺小的少女在我面前。

河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像瞧不起澪似的，想必连河马都已经看破她了吧。

「为什么？想看狐狸不是绫辻自己说的吗？」

「我想看的……是真的狐狸，就算看了狐狸面具，也高兴不起来……」

「那么，为什么夏日祭那天你会那么想要这个面具呢？」

「——……！我才！不想要！只是！百濑！擅自！认为我想要！擅自给我买来的吧！」

「傻～～～～不傻啊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总是无视自己的欲望！」

我不禁想。

要是世界是由镜子构成的就好了。

如此一来，任何人都不会迷失自我。如此一来，也能够看清只有别人才能看清的自我。

只不过。

世界如果是镜子构成的话，自己所看不见的自己便会消失，也不会有别人告诉你『你就在这里』。变得孤独一人。

镜子，偶然看看就好。

相应的，让身边的人来代替镜子就好。

「好啊，绫辻。你既然这么不懂事，那我们就按我们的方式来吧。绫辻，

来对答案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双方各错了一次，这么算可以吧？」

然而，挥开我手的力量实在太弱了。

「……拜托你，百濑。不要再说了。」

「真是那样可就轻松多了，我只要责怪自己就好，只要对你道歉再改正就好。可是绫辻你那是迁怒吧。」

所以，我没有为她戴正面具，而是摘下了面具。

摘下面具后，我不禁想到。

我和澪互相给对方出了一堆难题，不过我们都没有回答错误。

然而——

最初是，我们成为

义兄妹

的那个晚上。

「嗯，这个答案很简单。音乐剧那边算我的错，选美比赛则是推荐你去的大家的错——但这种话怎么想都是在瞎扯。」

「才、不是……」

我继续往下说。

我想帮她戴正，手却被她挥开了。

「你就是想这么认为的吧。因为这样，就不用面对镜子里那个最讨厌的丑陋的自己了。」

——所以和我对答案吧，那天没能回答出来，我没能找到的答案。

「对答案是……对什么？」‍‌‌‍‌‌‌‍‌‍‌‍‍‍‌‍‍‌‌

『是啊……澪，几乎都答对了。』

接下来，则是义妹游戏。

「我……老是被绫辻发火，这算什么呀。之前说喜欢我、爱我，想抓住我这个青春期高中生的心，到头来绫辻喜欢的压根不是我。什么初恋啊，蠢死了。」

我自顾自的认定自己答对了，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

「才没有那回——」

「……双方各错了、一次……」

「没想表现得很活跃？那就有点说不通了吧。当了音乐剧的主演还参加了选美，和入江前辈的活跃程度不相上下了。」

回答我的，只是擦伤般的沉默。

那只手只能勉强支撑吸满了水变重的袖子，根本挥不开我的手。

「因为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所以真实的自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就算可以做出与」关系「相对应的事，却也无法以自己真实的样子与他人产生关联——你，以为你是这么聪明的人吧。」

「这个答案……也很简单。因为绫辻，不，百濑澪就在这里啊。」

「啊，好好好，这种就算了。反正这个问题差不多是为了引出下个问题的指南一类的东西，你就闭上嘴好好听吧。」

再就是，回母亲老家的时候。

——百濑，来对答案吧。

在美绪的幻影的影响下，我弄错了『

哥哥

』和『

哥哥

』。

——怎么样，百濑。知道答案了吗？

不过我还是无视掉，继续说。

我清楚她正在面具下瞪着我。

答案简单明了。

「所以当我为自己对美绪的心意做了了断后，我就不再是魔镜了——而绫辻也就不再喜欢我了。」

「哪里不是？否则你又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去练习呢？选美也是真心想赢的吧，甚至每天都不和雫说话，躲在房间里偷偷做些什么吧！」

——那你要报期末考试的仇吗？

「那么，接下来是最后的问题了。

真正的绫辻澪在哪里呢

——换句话说，绫辻澪的

真面目在哪里呢

。」

「不对吗？我是在义妹游戏那时，绫辻则是在

那个

晚上。除了那两次之外，我们全都答对了吧？」

不难想象，在面具的下方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绫辻你，只

把我当作魔镜看待

。因为我会找出美绪和绫辻的不同，从而毫无保留地映出绫辻的样子，而且还能在你想要的时候就为你递上面具。你就是把我当成会对你说『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的魔镜吧？」

吃完晚饭就去公园练习，回来了以后就躲进房间里。

「？！那肯定是因为百濑对我做了差劲的事啊！」

因为绫辻澪的真面目，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可爱、有魅力得多了。

百濑美绪爱上了百濑友斗，这一真相。

就像我在义妹游戏中犯的错误那样，澪在那个晚上，只犯了一个错误。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

输给澪让我很不甘心，所以这里可不能犯错。

「因为绫辻想要拿下最优秀团体奖和选美比赛第一的二冠。因为绫辻想要打败入江前辈、打败时雨姐，在文化祭上独占鳌头。仅仅是因为这个罢了。」

然后是，夏日祭的前一天。

那么，为什么绫辻澪对文化祭这么积极呢。

毫无疑问，澪在那天道出了真相。

绫辻澪是在为了音乐剧和选美比赛而练习。

「……我那只是为了回应大家的期待——」

「因为我不再纠结于「关系」，不再为你递上面具，剩下的只是一个名为百濑友斗的人，所以绫辻你陷入了幻灭与恐慌，变得讨厌我了。」

所以我们双方各错了一次。

「哈……？你在说什么——」

「那是因为、百濑和大家——」

「是啊，虽然有一大堆，不过——嗯，先从绫辻不再喜欢我的理由，和讨厌起我的理由开始吧。」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绫辻澪在这次文化祭上想要活跃表现呢。」

那就是——澪没能看破百濑友斗对百濑美绪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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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稍微歪了一点。

居然认为自己能猜到她的脸，简直太狂妄了。

「…………」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这么说就和某位费马先生一样了。我还是给不知道答案的差生好好讲解一番吧。」

澪给出的答案……正确到令我无从辩驳。

确实，在虚构的故事中这种角色一抓一大把。

『真正的自己在哪里？』『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大家并不知道我真正的样子！』『只有他知道我真正的样子！』『只有在真的关系好的人面前，才能展现真实的自我』。

哎呀，真是高深！

司空见惯的烦恼，多么有青春期的感觉！

可是——

「你是不是傻～～～～～啊？先说好啊，你可没能巧妙地骗过身边的人哦。确实你很擅长转换态度，也很会改变自己的气质，你说是三十六变我也信。可是啊——你那样子，不管是谁看了都只是情绪不稳定而已！」

「……诶？」

「在班里同学眼里，就是『诶，是不是变得太厉害了』的感觉，然而还是温柔地接纳了想要融入班集体的孤独少女，仅此而已哦。」

「哈？诶？」

「再说，先不提美绪替代品的『义妹』，妹妹替代品的『义妹』也不是很有妹妹的感觉哦？」

在撕掉「关系」的标签，面对名为绫辻澪的少女的时候。

抛开「关系」，回顾至今为止的澪的话，其实她并没能多么巧妙地变换面具。

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吧。

确实澪非常擅长改变自己的气质，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我也没有否定她在音乐剧中展现出来的演技的意思。而且，澪确确实实漂亮地演绎了我那个胡来的剧本。

只不过，她并没能欺骗过周围的人。

大家都明白澪是在演戏。

因为心里明白，才认为她豹变的样子颇具魅力。

也就是说——澪并不是在变换面具。

而是让人明知那是假的，却想要信以为真——就像偶像所做的那样。

「真正的绫辻澪在哪？

全都是

好吧？自己所憧憬的样子、希望大家注视自己的样子、无意中被看到的样子、不想被看见却被看见的样子、自己看不见却被他人所信任的样子、还没被任何人看到的样子，不断变化的面具全都是绫辻澪好吧！」

澪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但是」我坚定地说道。

这么喊着。

然后，闷闷不乐地闹别扭了。

我没有问出口，而是——

别再想着逃避了，照照镜子吧。

澪，镜子中映出了什么？

我再次拿起镜子对着澪——这次她没有戴面具了。

「为了想要的东西甚至可以伤害自己的妹妹甚至可以犯错、贪婪无厌任性妄为！麻烦得要死糟糕得要命却帅气得无与伦比的女人，就是绫辻澪吧！！！！」

自己所构筑的偶像中也含有自己，同样的，自己擅自创造出来的丑陋的真面具也毫无疑问是自己的东西。

给我好好照照看。

「疼爱妹妹、性欲旺盛、喜欢和食、给人以柔和的印象、奉行孤高主义、然而却很擅长与人打交道、管自己母亲叫妈妈、对哥哥则是叫欧尼酱、超级无敌可爱、一首VOCALOID曲子从过去听到现在、第二学期的第一次考试分数比我高、爱讽刺、冷冰冰、嘴巴毒、擅长运动、歌唱得也好、个子矮——！」

澪想要移开视线，我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小巧的脸蛋。

剩下的，只有漫长过头的沉默，以及浑身湿透带来的

报应

。

「……………………阿嚏。」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是，她认真瞄了一眼镜子。

「都怪百濑，好不容易画的妆都花了。今天已经没法回学校了。」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说自己不明白摘下面具的真面目，那我来告诉你，照照镜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