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兩人

SIDE：大河

「……嗚，爲什麼……」

從浴室外，傳來了夾雜着嗚咽的聲音。

雖然之前的對話基本沒怎麼聽清，但唯獨那哭聲聽得格外真切。那沙啞刺耳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時，臉上已經是一副嚴峻的表情。看到鏡子裏自己詫異的臉，我立刻移開了視線。

「姐姐在哭呢。」

小雫一邊幫我洗頭髮，一邊喃喃說道。

澪前輩叫我們去洗澡，但我們懶得等浴缸放滿水，於是決定一邊互相洗頭洗身子一邊放水。因爲淋浴和浴缸放水不能同時進行，所以沒淋浴只是在洗髮的我們，身體自然是從裏到外都冷透了。

然而比起這份寒冷，小雫的注意力似乎更被外面傳來的澪前輩的哭聲所吸引。

「嗯，是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這麼附和。

我用手指擦掉流到臉上的洗髮水，小雫拿起淋浴噴頭。從浴缸放水切換到淋浴的瞬間，嘩啦啦啦的、如同暴雨般的水聲響徹浴室。

「一定是剛纔那通電話吧。」

「我想應該是。」

她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要被水聲蓋過。

即便如此還能清楚地聽到對方的話語，是因爲我們爲了不讓彼此着涼而緊緊挨在一起。小雫的溫暖透過肌膚傳來。就算那其實應該稱之爲冰冷而非溫暖，但對現在的我而言，那很溫暖。

但是——澪前輩卻是獨自一人。

澪前輩大概是考慮到小雫，還有我，才讓我們兩人獨處的。她主動承擔了做飯之類的事情，讓我們得到了休息的時間。這份恩情有多麼可貴，被淋浴噴頭降下的熱雨所冷卻的身體最能理解。

正因如此，我更擔心沒有休息的澪前輩。

我和小雫的手機被放在了浴室前的更衣處，就在剛纔，響亮地叫了起來。〈水之家〉的羣組通話，發起人是友前輩。

我或許應該接起來的。

因爲我是那個被陳規陋習所束縛的家庭的孩子，像這樣偏離常識的關係，是不可能被認同的。

小雫繼續說道：

但同時我也意識到這是不可能實現的。

她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

這絕非爲了安慰小雫而撒的謊，而是真心話。至少我真心希望四個人在一起。

「大概，全部都是真的。我曾想過，自己可能不會被選中。也曾想過，就算被選中，如果大河和姐姐會受傷的話那我也不要。全部，全都是事實。」

「都是我的錯。」

「不知道，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澪前輩哭。」

光是想象就覺得害羞，腦袋也變得一片空白，但如果是因戀與愛而結合，總有一天也想嘗試一下那種事。畢竟，也不是不感興趣。三個人一起被友前輩愛着，直到精疲力竭，然後四個人一起在牀上睡去。肌膚相親地迎來假日的清晨，悠閒地度過時光——之類的。

例如——

姐姐，或者說姐姐扮演的美緒。

「怎麼會是小雫的錯……絕對沒有這種事。想要實現『後宮結局』的不只小雫，我和澪前輩也真心希望如此的。」

「我、大河，還有姐姐，大家都沒有錯。」

「嗚……嗯。」

更正確地說，是事到如今還是拒絕承認『現實中不可能實現』這個答案就是答案。

因爲——我是入江家的人。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

小雫打斷了我的否定，斷然宣告。

「來洗身體吧。」

「我猜啊。」

但我清楚，那其中蘊含着真真切切的憧憬與愛意。

「嗯？」

「…………嗯。」

「我們被保護了，又被姐姐保護了……姐姐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但是一股不詳的預感在我心中擴散，而且我根本沒臉見友前輩，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澪前輩接通了。

「嗯……拜託你了。」

我點點頭，小雫便在手上擠了沐浴露。

當然，我們也可以加入通話。

「這樣啊。我也就見過姐姐哭那麼幾次吧。雖然她鬧起彆扭來會變得超級麻煩，但即便如此她也會仗着『因爲我是姐姐』的勁頭，硬撐着不哭。」

「對不起，大河。」

然後我拼命搖頭表示否定，繼續說道。

「嗯。」

儘管姐姐那般忠告，我卻還沒有把家裏的事告訴小雫或澪前輩。因爲要是說了——她們就會明白『後宮結局』是不可能的。

同時也有着後悔。

因爲我閉着眼，所以我看不見小雫說這話時是什麼表情，可能也因爲嘩嘩的淋浴聲，連她的聲音我都聽得不太真切。

飄散開來的洗髮水香味早已聞慣了。沖洗完畢關掉淋浴後，浴缸裏已經放了半缸水。

我用熱水沖洗小雫的頭髮，同時用她聽不到的聲音低語。

……我的罪孽、我的軟弱，是否也被沖刷乾淨了？

四個人住在同一個家裏，平時就像往常一樣熱熱鬧鬧地生活。彼此工作累了的時候就互相慰勞，幫忙分擔家務，互相扶持。但我們不只是朋友，我們之間有愛，可以向友前輩撒嬌，也可以反過來被他撒嬌。

那一頭柔順的黑髮。我聽說她每天都花很多時間來護理，那還是在我認識友前輩之前的事了。因爲我並沒花那麼多工夫，所以當時還喫了一驚。同時，當我知道這份精心的護理只是爲了她的心上人的時候，我還醋意大發呢。

「我們把事情都推給姐姐了，其實應該由我們三個人一起承擔纔對……如果要哭，應該三個人一起哭纔對。」

我幻想着這樣的日子。

但我們明白，澪前輩在這個節骨眼上加入通話是爲了保護我們，所以我們沒有加入，而是像這樣繼續洗着澡。

幫小雫洗頭的手差點用上了多餘的力氣，我慌忙鬆開了手。

儘管『後宮結局』荒唐無稽，但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能實現該有多幸福。

「小雫，接下來輪到我了。」

「事情會變成這樣，一定都是我的錯。都怪我說了『後宮結局』這種奇怪的話，纔會傷害到姐姐和大河。」

那恐怕是，最接近事實的詭辯。

……我當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沒有我，『後宮結局』就能成立了，但因爲我，小雫和澪前輩都受到了傷害。這些錯誤，不可能衝個淋浴就能一筆勾銷。

『——真敢說重要的人呢，明明那麼重要的事情都還沒說出口。』

小雫悲傷地問着，但我卻給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搓出豐富的泡沫，爲我清洗身體。那溫柔的觸感十分舒服，讓我差點就要把整個身體都交託出去了。

我將沐浴露搓出泡沫，抹在小雫的肌膚上。

「嗯。」

——這樣就能和髒東西一起沖走了吧。

「呃，纔沒有——」

「——不過，我也覺得大家都有錯。三個人……不對，四個人都有錯。」

「嗯。」

我轉過身，開始幫小雫洗頭髮。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只能放棄『後宮結局』了嗎？」

「唔，不……！那不對。」

「我也來幫小雫洗身子。」

像這樣攜手共進……總有一天，也會有男女之間的那種事。

淋浴停了，我睜開眼，看到洗髮水的泡沫正流淌在浴室的地板上。

那純潔而柔軟的觸感，讓我產生了一種彷彿在觸犯某種禁忌的錯覺。同時，我又覺得——好幸福啊。

好想永遠這樣下去。好想四個人一直在一起。

不就是爲了這個，才希望姐姐能爲我開闢道路的嗎。

爲什麼她要……爲什麼她要將殘酷的現實擺在我眼前呢？

『如果連祕密都說不出口的話——那不過是個冒牌貨罷了。』

冒牌貨嗎。

她居然會把我們親手締造的這份羈絆，稱爲冒牌貨。

『「喜歡」這種心情，是能解決一切問題的魔法，我希望是這樣。』

我想起以前從友前輩那裏聽到的這句話。

如果『喜歡』能解決一切。

那它能將如今這份痛楚，這份罪孽，也一併解決嗎。

「小雫……我喜歡你。」

「嗯，我也喜歡你。」

在充滿水汽的浴室裏，只有不確切的話語，在空中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