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初戀的終焉

8月13日——約定之日。

同時也是盂蘭盆節開始之日。

嚴格來說根據地區不同，既有在七月也有在八月的情況，但這和現在無關。

我回想着昨夜與澪的對話，同時與父親他們一起來掃墓。

上午在家點燃迎魂火、緬懷死者，然後現在到了下午。到了傍晚夏日祭就要開始了，所以街上顯得頗爲熱鬧，可唯獨墓地一片寂靜。

不，用寂靜或許是錯的。

由於是盂蘭盆節時期，墓地人很多，還是挺嘈雜的。儘管如此，我還會覺得寂靜，恐怕是因爲令人懷疑時間靜止的獨特氛圍吧。

「……由夢。」

父親在墓前雙手合十，緩緩流下淚水。義母撫摸着他的後背，在一旁輕柔地陪伴着他。

爺爺和奶奶，還有晴季伯父他們已經先一步參拜完，離開了墓地。雖然說是要準備夏日祭，但我想他們一定是想留給我和父親好好面對的時間吧。

「由夢……對不起。我無法爲你做任何事……明明約好一直在一起，然而我卻做不到……對不起。」

雫和澪，僅僅只是沉默地站着。

她們把我夾在中間，大概是因爲我給她們看了太多自己軟弱的一面了吧。

對不起，謝謝。

我一邊想着，一邊繼續注視着父親的後背。我在心中唸到——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美緒，對不起啊。我一點也沒做父親該做的事……對不起，讓你那麼懂事。沒能讓你再孩子氣點……對不起。」

父親的話語感染着我。

我說，爸爸。

美緒一點也不恨爸爸哦。她從沒想過你是個失職的父親，反倒是覺得你很帥氣。儘管每天工作很辛苦，卻也能感受到你對家人的愛。這一點很厲害，那個背影也很帥氣。

「我有很多要道歉的事情。但是我——又找到了新的家人。我找到了……想要一起活下去的人們。」

「我那天說了吧。因爲是兄妹所以不能戀愛。將「關係」作爲「理由」。」

但並不是這樣的啊。

「由夢小姐……之後也陪在他們身邊吧。如果在天國相見了……到時候，我們再來搶孝文吧。」

因此纔沒能抓住美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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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緒除了運動以外什麼都很擅長，作爲哥哥我也想讓她看看自己帥氣的一面。這麼想着不知不覺間自己就變得更優秀了，我覺得這都是美緒的計謀哦。不如說，絕對是這樣。逆光源氏計劃啊，年長的若紫也太新穎了

[注]

。

這個夏天裏，我已經面對了許多。

和許多人談過，每次都切實體會到自己的軟弱，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前進。

「如果沒有回來的話……畢竟是美緒，一定會想辦法吧。我很期待哦，美緒一定死了也是個天才，所以祖先們絕對會讚歎『這不是個神童嗎……！』。然後會誇獎你寵愛你吧。常說老人會溺愛孫子孫女，那麼曾孫女或是曾曾孫女就會更溺愛吧。甚至要超越溺愛的程度嘍。」

被美緒訓斥很開心，因爲其中飽含愛意。因爲我知道她對我特別嚴厲是希望我能帥氣一些，所以我更加高興了。美緒生氣的時候，鼻子會微微抽動這點很可愛。真是可愛極了，我還想過要是在美緒生氣的時候捏她鼻子應該會很有趣吧。

既不是保護也不是被保護。

我是這麼想的。

啊啊。

然而那是大錯特錯。

那一天的事情閃現在腦海裏。

咦，好奇怪啊。

「啊，雫你們也是。否則，我感覺自己無法面對。」

「所以」父親的手伸向墓碑。

首先要面對這個世界上最先愛上我的女孩子。

明明我是在說好笑又開心的事情。

面對只是一個女孩子的百瀨美緒。

「守望……我吧。永遠待在我身邊。我想，和你們在一起。所以……一直以來對不起。我一直沒能接受，一直把自己封閉起來，讓你們無法守望……對不起。然後——謝謝你們的人生，謝謝你們的陪伴。」

向父親、向義母、向雫、向澪。

爲什麼……爲什麼眼淚會止不住啊……！

義母也以她的風格，吐露出明快而又真誠的話語。

凡事都有順序。

「不會勉強的，那麼雫和綾辻也是，抱歉可以等我一下嗎？」

沒有「關係」就與別人產生關聯就會失去那個人——什麼的。

我以爲，我在那天因爲失去了名爲兄妹的「關係」才失去了美緒。

義母輕輕握住父親的手。

明明我心裏笑着覺得好笑又開心。

這種理由，不過是爲了讓自己輕鬆而打亂手牌做出來的毫無道理的東西。

「走吧。」

「沒問題的，爸爸。我已經沒問題了。」

我祈願父親發自內心的話語能夠傳遞過去。

不僅僅是那一天。

確認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后，我輕輕撫上了墓碑。

每天，每天，都很開心。

「對了、對了……我啊，必須要寫文化祭上音樂劇的劇本。大綱的截稿日期是後天。很不妙吧？我還一個字都沒寫呢。我甚至都想請美緒幫忙了。哎呀，果然是沒用的消費型阿宅，創作什麼的超困難，美緒好厲害呀，真的。」

三人在父親的帶領下離開墓地。

「我說，美緒。你已經回來了嗎。對不起，我不瞭解盂蘭盆節的事情，順便也不瞭解參拜的禮儀，說不定美緒會代替我被祖先們教訓呢，真丟臉。」

「明白了。我們先出去等你……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哦？」

「美緒——那天的告白，我可以重新回答嗎？」

「就算你說不行，我也會重新回答的。因爲我那時候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對待告白要誠心誠意好好回答。不然會被美緒訓的吧？而且……現在還有另一個會訓我的傢伙。」

「我愛你們。」

[譯註：出自《源氏物語》，指將自己喜歡的年紀小的人培養成對自己而言理想的大人的計劃。]

我只是以「關係」爲藉口不真誠地拒絕了美緒的心意，放棄了與她聯繫。

我和美緒，只是單純在一起而已。在彼此身邊，影響着彼此。

真的好厲害啊，美緒。

所以我，應該好好面對美緒。

「前輩，那是說——」

我本以爲是在保護那麼厲害的美緒，實際上是被她保護着。

我緩緩閉上眼睛。

「……是嗎。」

與美緒度過的所有日子，如走馬燈般湧現出來。

「接下來就是友鬥了……沒問題嗎？」

眼淚啪嗒啪嗒流個不停。啊，又有誰會說他丟臉呢？我很自豪，我比誰都清楚那淚水的可貴。

「啊對了。『BLUE・BIRD』我讀了哦。對不起這麼晚纔讀。不過我讀完後感覺你真是個天才，太棒了。我想幹脆投稿到WEB上，可這麼一來絕對會有人來問要不要書籍化出版呀。」

雫和澪也點了點頭。

兩人傾訴完心中所想後站起來走向我們。

或許她們有什麼話想說，不過我希望她們先等等。到了傍晚，夏日祭開始後，我會和她們好好談談的。

我向四人請求道，然後父親作爲代表回答我。

「不過……最好能讓我一個人待着。你們能先走一步嗎。」

「但並非如此」我繼續擠出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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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那時候起，就不明白戀愛啊愛情啊什麼的……我不明白，卻不能說出因爲我不明白所以等一等。我明明認爲美緒的感情總有一天會變淡，不過是短暫的東西而已，可我卻害怕美緒不再喜歡我。」

墓碑冷冰冰的。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那裏有名爲冰冷的溫暖，觸碰墓碑的指尖彷彿知覺都融掉了一般假寐着。

「其實……可以的哦，親兄妹之間也是可以戀愛的。「關係」什麼，在心意麪前都沒關係了。」

我從那時起，其實就已經知道了。

這世界上有心意相通卻無法成爲家人的人。也有因爲各種原因選擇不結婚的人。在這一點上，兄妹是不同的。如果彼此相愛還是家人的話，那和結婚也沒太大區別了。

「可我卻以「關係」爲「理由」拒絕你，對不起。讓你誤以爲不能繼續做兄妹，對不起。然後——謝謝你能喜歡上我。」

「我也是」堅定地說道。

那天沒能說出口的，對美緒告白的回答。

現在可以說出來。

「我也喜歡美緒哦。」

我還無法給自己對雫和澪以及大河的心意冠以姓名。

但是可以爲自己對美緒的心意，明確冠以姓名。

憧憬與保護欲與類似獨佔欲的心情與自豪感。

混雜着各種東西令人不快的這種感情，我可以自信地說這是真正的戀心。

正因如此。

「看着我吧。我會成爲讓美緒一直迷戀的帥氣男人。我和你約好不會再找藉口了。」

多麼過分的男人啊。

【ヨルシカ】「言って。 0;說吧。1;」

——哥哥真是不認真呀

給母親的參拜……讓我下次再來吧。現在和母親說話感覺有點尷尬，還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加油哦

之後的事之後再考慮吧。

——讓我看看帥氣的哥哥

——◇——◇——◇——◇——

「嗯」我回答。

——真是的，又開始找藉口了

活着、活着、活到最後。

我擦掉眼淚，站了起來。

所以討厭我也沒關係，到時候我會努力讓你再愛上我的。

真是，突然就訓我嗎，美緒真是毫不留情啊……

「那麼，我要走了。我要放棄做差勁透頂的主人公了。」

我離開了那裏。

居然讓愛上自己的女孩子看着自己。明明也許還會和其他人產生關聯，明明也許還會喜歡上其他人。即便如此，還讓她看着。

而且——已經在家裏擺上佛龕了，什麼時候都可以參拜吧？

就這樣，百瀨友鬥與百瀨美緒的初戀——以尚未答覆彼此單相思的形式，結束了。

「我會全力握住現在活着的人們的手——所以全都結束後，我們再相會吧。到時候你再對我喫醋吧，再像以前那樣教訓我吧。」

真是的，也太能幹了吧。簡直就像給我背後推一把一樣的風——美緒已經是了不起的

作家

了。

一陣溫柔的風吹過。

不然的話，我會對不起喜歡上我的美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