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與神•過場•亡都的薔薇（1）

“每天都這樣勞煩你們，真是辛苦了，西蘇。”

拉娜對着身爲納薩力克一般女僕的西蘇輕輕鞠躬，並且感覺到身後的“愛犬”也立刻做了相同的動作——不過“愛犬”對“公主”向女僕鞠躬表達感謝這件事，其實憤憤不平，散發出一些隱忍的氣氛，令拉娜感到愉快。

一天中至少會有一次這樣的情形。會有不同的一般女僕進入自己的“領域”——這個豪華的套房——打掃衛生。

要說討不討厭，絕對討厭。房間的潔淨度遠比自己以前居住的王宮還要高出太多，完全沒有必要每天都讓女僕進出自己和“愛犬”的小窩、做那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全套保潔工作……頂多換換牀單就夠了。

但是拉娜不可能拒絕。

敞開房門，這是一種表達自己絕無隱私的行爲，既然身處不能有隱私的地位，那麼當然就應該這麼做。

所以，甚至有幾次在和“愛犬”結合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一種被注視的感覺，拉娜也沒有停下動作，而是毫不忌諱的將一切展示給那雙目光。

那雙目光的主人似乎有些調皮，有幾次還故意移動房間中的物品…拉娜直覺那應該是一位同性……不過這是題外話了。

“請不要客氣，拉娜大人。這是我們的工作。”

雖然女僕對自己使用了敬稱，但那純粹是一種禮儀罷了，其中沒有包含哪怕一絲的尊敬。就算是以前王宮中的那些女僕，在稱呼自己的時候都不可能如此的淡漠。

西蘇的眼中閃爍着一種類似好奇的光芒，就像是看待異物一樣。對她來說，拉娜就像是無瑕雪白中的一個黑點吧。

41…不，42 個女僕中，除了那個聽說自己的一瞬間就害怕的發愣、躲到管家身後的特例之外，有一小半都用西蘇這種目光審視拉娜，更多的則是漠視，少數會採取有些敵視、戒備的態度。

在學習納薩力克三種語言以及其他必要知識的同時，拉娜迅速掌握了一般女僕羣體對自己的態度，並相對應的採取不同的態度——適可而止的聊天；賣乖討好；放低姿態。

女僕，這種組織內的末端信息源，永遠都是不容忽視的。無論是在以前的那座低等生物的王宮，還是在這座位於地下的天宮。

“…真不愧是無上至尊所創造的存在啊，你們工作時的樣子真是相當幸福。”

“～！那是當然，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爲無上至尊而工作。”

拉娜早已找到最能討女僕們歡心的話了。訣竅是，在這樣說的時候，要流露出一種“羨慕”和“慚愧”的表情。

羨慕她們是受造之身，慚愧自己是外來之人。

她們全都是無上至尊“親手創造”，所以雖然職務是女僕，但在這座地下天宮中的地位卻是屬於第一梯隊。

“能夠爲無上至尊而工作真是這世間最高的褒獎呢，西蘇呀，祝你們能夠獲得更～多的工作，源源不斷的工作。”

換成傻子，也能明白這是“警告”。

——雅兒貝徳在房間內進行新娘修行，所以她的房間禁止別人入內。

“謝謝你。”

所以關於這些惡魔的私事，拉娜極端抗拒去深究。然而現在又意外獲得了奇妙的情報……說實話拉娜其實有點希望自己沒聽到。

因爲已經被“警告”過了。

“嗯～守護者總管大人正在進行名爲「新娘修行」的特殊工作。”

“哈哈、謝謝，雖說來自外面的世界，不過拉娜大人還真是善解人意呢。……工作啊，要是能算上守護者總管大人的套房的話，明明又能多一點了的…”

目標是「蒼薔薇」隊長，菈裘斯的影子。

「守護者總管的私人房間禁止他人入內」。

“雅兒貝徳大人？說起來我確實有幸和雅兒貝徳大人居住在同一個樓層……不過爲什麼你說「不算」呢？你們的工作不是打掃整個第九層麼？”

西蘇一邊將需要換洗的被單疊好，上面有塞巴斯大人房間中偶爾也會有的奇異味道，一邊有些無奈的輕輕皺眉。

“是啊，據說是爲了成爲安滋大人合格的新娘而閉門修行呢，包括打掃房間之類的工作必須自己進行，所以禁止所有人進去。”

一共七個存在正高度戒備的呆在下水地道之中，這裏幾百年來只有雨水會流入，所以絲毫沒有髒污或臭氣，一行人剛來的時候甚至發現了一些喜歡潔淨水源的亞人類。但即便如此，長久憋在地下空間還是讓格格蘭忍不住抱怨。

拉娜還是人類的時候，其實就有在做“疼痛耐受訓練”，通過每天使用一種能夠發出電擊的魔法道具，試圖讓自己習慣痛苦。因爲她知道疼痛能夠剝奪人類的思考，不管多麼聰穎的大腦都會在劇痛中變成猴子。

業已滅亡的都市——被烈火淨化過的都市。

“新娘…修行……麼？”

當「蒼薔薇」們使用傳送魔法來到這座城市，在預定地點等待她們的莉古李特卻不由分說立刻使用第五位階魔法攻擊了過來。

“…………快要一天了，什麼反應也沒有呢，依老子看大概是不會有人來了。”

“…………”

但是那種“警告”，僅僅是視覺而已，就已經完全超出了拉娜的承受能力。

關於這個直屬上司的私事，拉娜一點點都不想深究。

這個事實被拉娜收錄在了——

“是吧？所以我們也都理解。不過要是能至少把打掃交給我們就好了。……好了，今天就到此爲止，拉娜大人，在下就不打攪了。”

雅兒貝徳。無論力量還是地位都遠遠凌駕自己的真正的惡魔。

爲什麼要帶着自己一起去旁觀拷問那個菲利普男爵？爲什麼要把自己介紹給那個叫尼羅斯特的怪物？又爲什麼要藉着參觀的名義，帶自己去“黑棺”和“大坑”，而且還停留很久，向恐怖公和惡食狐蟲王介紹自己？

“不能大意。……無論如何，這座城市已經暴露給了不明勢力，這是事實。”

剝除“理由”，只看“結論”，就是“雅兒貝徳禁止別人進她的房間”。而房間不讓進的真正理由永遠只有一個罷了，那就是“有隱私”。

納薩力克內部似乎正在測試新的輪休制度，然而女僕們卻很不受用，想要更多的工作。拉娜看出了這點。

如果換成鮮血帝，他可能會說出“擁有你們真是無上至尊的福分！”這樣的話，但是拉娜第一時間察覺到這句看似正常的稱讚其實是雷區，正解是恰恰相反，被無上至尊所擁有所使用，這是女僕們的福分。

“…原來如此，爲了嫁給無上至尊而修行啊……這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一個堆放着“值得注意的雜訊”。這些“雜訊”拉娜無法立刻判明它們有沒有作爲情報的價值，所以堆放在這裏，以年爲單位逐漸忘卻。

曾經，虹瞳人的國度，茵蓓利亞。

一個陳列着“奇妙的資訊”。這些“資訊”拉娜判斷它們必然是情報的種子，只不過還沒有到發芽開花的時機，所以像是羅列珠寶一般安置在這裏，不會忘記。

在普通的情況下，沒隱私纔是不正常的吧，但是在體驗過納薩力克的氛圍之後，拉娜從這件事中總能感覺到一種奇妙的“違和感”。

也就是被傳頌爲「滅國」的女人，伊維爾哀——琪諾•法斯利斯•茵蓓倫——久違的故鄉。

在拉娜那顆擁有着超人記憶能力和思辨判斷能力的頭腦中，有三個“檔案館”。

西蘇臉上一閃而過的紅暈絕不是假象。

一股寒意從背後竄起來，拉娜放棄了深究，轉而把聽來的這件事放進了心裏。

•

送西蘇離開，拉娜輕輕合上房門，在轉瞬即逝的短暫時間裏變回了那副“真實面容”。

雖然和女僕們親切相處的目的就是爲了獲得一些情報，但是這回總覺得拿到了一塊燙手山芋。

一個分門別類整合着“真正的情報”。這些“情報”拉娜將其劃分了無數的類別進行整理，需要的時候能夠立刻從浩如煙海的情報中找到目標，不僅不會忘記，連混亂的可能都沒有。

遭受攻擊被迫從中現身的，是一隻通體漆黑，名爲“暗影惡魔”的惡魔，讓伊維爾哀連聲高喊“可惡！大意了！”

雖然暗影惡魔很快就被莉古李特幹掉，但是它的支配者肯定也感知到了吧。

「蒼薔薇」第一個懷疑到的是斯連教國。

曾經暗中邀請自己的小隊但是被拒，他們會不會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試圖追蹤「蒼薔薇」呢？很有可能，唯一的疑點就是教國會不會願意驅使惡魔。

暗影惡魔是一種特化了潛入能力的惡魔，一旦被它潛入，除非是在探查能力上有很深的造詣，或者藉助莉古李特所擁有的探測類高階魔法道具，否則極難發現。

另一個懷疑的對象，是拉娜•凡瑟夫……或者準確的說，當「蒼薔薇」和拉娜道別時在場的某人，但綜合而言，果然還是黃金公主更加可疑。

暗影惡魔在潛入目標的一瞬間，是有被發現的概率的，尤其菈裘斯是一個並不弱小的信仰系魔法吟唱者，不僅有抗惡的技能也有相關的道具，她明明是很有可能發現暗影惡魔潛入自己的。

但是，只有那個時候是例外。

在與拉娜道別的時候，爲了制服想留到最後一刻的菈裘斯，「蒼薔薇」的衆人對她進行了輪番攻擊，讓她陷入了虛弱狀態，最後還使用了迷惑魔法。

只有那時候，暗影惡魔可以完全順暢無阻的潛入。

拜這種推測所賜，好不容易從亡國的悲傷中恢復了一些的菈裘斯，雙眼再度蒙上灰暗的顏色。

“老子搞不懂哦，真的會是她麼？她怎麼會有那種惡魔的支配權，再說又爲什麼要……哎，總之老子搞不懂啊。”

“……魔導王。想來，幕後主使只有可能是他吧。”伊維爾哀說話的時候，一直有些魔怔般的凝視這個自己不知呆過多少個日夜的地下空間。

（魔導王……如果不是已經知道了元兇是「朽棺龍王」的話，我肯定會把那個不死者之王和這個國家的災難聯繫起來吧。……）

大概是感覺到伊維爾哀的異樣氣氛了吧，在一旁佇立的白金色鎧甲微微看向這位被自己的同族一手締造出來的受害者，但是並沒有說什麼。也許是覺得這麼幾百年過去了，對方應該早已學會了堅強，擅自安慰纔是失禮吧。

“魔導王麼，確實最有可能——如果真是那位公主在驅使暗影惡魔的話——老友喲，你和魔導王實際進行了交手，感覺如何？”

莉古李特對白金龍王的本體都是稱呼“查爾”，僅僅對這副鎧甲會用“老友”，這其中的緣由當然不言自明。白金只能在心中無奈的感慨。

“——本體出動的話，百分之百能夠戰勝。”

聽見鎧甲中傳來非常篤定的聲音，衆人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但莉古李特緊接着就潑出一盆冷水。

“但是查爾可沒辦法說出動就出動，對吧。”

“查爾…哎。”鎧甲擺了擺手，“是時候饒了我吧，算了——確實如此，本體不能輕易出動。魔導國在洛布爾聖王國又做了一些動作，竟然擺出一副隨時可能渡過亞格蘭德內海的架勢。……當然還有更關鍵的事導致我無法離開那裏，我必須時刻守護那件武器纔行。”

“哼，不要小看了短命種族的記仇能力。”

“吼……愛哭鬼居然也會戀愛麼？”莉古李特露出狡黠的微笑。

“而且，誰曉得他是不是像我們這位老友一樣，裏面其實空空如也。搞不好其實是另一位龍王呢。”

“不過你也要小心啊，那個飛飛不知什麼來歷，而且……”

“哼！不用勞駕白金龍王，只要飛飛大人出面，再加上我們的輔助，就一定能戰勝那種不死者！”

莉古李特毫不客氣的用兩根指關節“哐當”敲了一下白金鎧甲。

“……不，除我以外應該沒有……”

“……真的、這件事該過去了吧……”

“怎麼還用那種外號叫我！”

“纔不會啦！跟這個膝蓋都不會彎曲、還用「這是特殊技能的代價」這種謊言來唬我們的傢伙不同，飛飛大人可是相當靈活哦！而且我還看見過他摘下頭盔呢……雖然只有一眼。”

“不，你們不是都……哎，算了。總之就是這樣，魔導王並非不可戰勝的存在！這點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最近，魔導國可能會對我們評議國派出使者團，我會試着從中套出更多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