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迪的歡樂牧場•無面者•正章（9）

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第九層，安滋的私人套房門口，迪米烏哥斯發現，負責守衛的僕役並不是往常由科賽特斯精心挑選出的那兩位，而是換成了一個較爲低階的僕役。

這是雅兒貝徳的安排。當主人離去、只有自己在其中辦公時，替換成相對薄弱的守衛，以示對主人的尊敬。

（……雖然覺得她要求和安滋大人一起辦公這件事非常的無禮，但既然安滋大人也已經准許，那麼無可奈何，就當作她棋高一籌好了…………哼，我這可並不是嫉妒。並不是。）

敲響房門之前，迪米烏哥斯最後再確認一遍自己身上有無血腥味的殘留。

他剛剛從聖王國的南部、第二牧場工作點回來。如果在安滋大人的私人房間裏留下下等生物的血腥味，那真是大不敬。

如何除去血腥的氣味，這件事即使是對於迪米烏哥斯而言，也是一件必需小心謹慎的事情。

無法確定自己至高無上的主人會不會突然命令自己回到納薩力克，如果接到命令，當然就必須放下手頭一切事情、立刻回去，想象一下，倘若屆時自己一身下等生物的血腥味，自己的主人會怎麼想。

太冒犯了。不，即使不是被主人所傳喚，只要是需要回到那個神聖的場所，除去血腥味都是絕對必要的工序。

然而，在魔法所能做到的偉績之中，很遺憾，並不包含“消除氣味”這件事。

在 22 世紀的日本，根據《電腦法》，虛擬世界必須完全屏蔽嗅覺與味覺，所以YGGDRASIL裏也就根本沒有設計專門用來影響嗅覺、或者改變氣味的魔法與技能。

如果從“背景設定成真”這個角度去看，倒也確實有能夠連帶着做到消除氣味的招數，比如「完全不可知化」之類的……但是難道要開着那種技能去見主人麼？怎麼可能。

其餘的方法，還有一些特定的道具，比如香水一類。在YGGDRASIL裏，香水要麼是能提供屬性值加成的魔法道具，要麼是事件道具，而到了這個世界，則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香水。

寶物殿中存放的香水，迪米烏哥斯向潘多拉•亞克特諮詢過，全部都是魔法道具，都是納薩力克不可再生的物資，所以不可能爲了自己方便就向主人提出這種索要的請求。

從夏提亞那裏也能借到許多非常美妙的香水，但是迪米烏哥斯不打算這麼做。那些香水是佩洛洛奇諾大人賜給她的消耗品，只需要簡單的換位思考，就能想象到自己這種借來借去的行爲會讓夏提亞多麼的不滿。

而在這個世界，原生的人類之中存在着他們自己開發的“生活魔法”，其中有名爲「芬芳」的魔法，能起到類似香水的作用。

不過很遺憾，那種所謂的芬芳實在是不入流，迪米烏哥斯甚至覺得那過於濃郁的氣味，和惡臭只有一步之遙。所以那個自作聰明向他推薦自己魔法的傢伙，被重新拖回了扒皮的地獄裏。

迪米烏哥斯目前使用的方案，是在“工作”時換裝成自己的工作服，需要回到納薩力克時則替換成平日的正裝。

帶有兜帽的黑色長風衣，皮革制的鳥嘴面罩，白色裏衣和手套。用這些將自己全方位包裹起來，雖然看不出來，但其實連眼鏡都換了一副。

說回現在。

這次雅兒貝徳找迪米烏哥斯，是爲了確認一些關於羊皮紙供應的事宜。

“嗯……關於這一點，迪米烏哥斯，你依然不打算採用更有效率的方案麼？”

所以雅兒貝徳早就向迪米烏哥斯提出過這個建議：讓目標在兩個方案中自行選擇，要麼反覆不斷的被無痛化剝取，要麼被殘忍扒皮一次後處死。這樣一來，基本可以確定所有的目標都會心甘情願的接受無痛化剝取。

“真是慚愧，這方面還是得勞駕安滋大人出面一次。爲此才操作聖王國的南方貴族，使得他們的海軍力量無法出動。”

拉娜因她的才能而上位，這是因爲魔導國目前稀缺有才之人。但是，一個優良的制度，不可能允許缺少人才的情況長久存在。

•

而且，這種最多隻能承受第三位階魔法的羊皮紙，根本就算不上寶貴。

雖然一百年的時間不短，而且根據實際情況或許還有延長的可能，但本質上拉娜依然是用完即棄的消耗品。

“能用的物資已經全部轉移……也就是說，失去價值的「廢棄物」，就留給聖王國的人當禮物了是麼。”雅兒貝徳滿含深意的微笑。

一百年裏，拉娜將在納薩力克這個最安穩的小窩裏倖幸福福的和克萊姆生活，而當人才供應達到穩定，拉娜這個沒有忠誠度可言的人所有價值都已經耗盡時……

就是採用無痛化的皮膚剝取手段。

雅兒貝徳也露出相似的微笑：“……就讓我們好好期待一下吧。”

再加上捕獲目標是一件必須在暗中進行的麻煩事，照理說，每一個目標都應該反覆進行皮革的獲取纔算是效益的最大化。

屆時，恐怕已經完全卸下警戒心理的她，會成爲惡魔手中多麼有趣的玩具呢？

說白了，拉娜，她只不過是兩個惡魔用來填補這一百年人才空缺的材料罷了。

“…………哈？”

他們絲毫沒有信任拉娜的打算。拉娜是永恆的“外來者”，他們和拉娜之間的關係永遠都是“利益的交換”。

但是迪米烏哥斯搖搖頭。

如果納薩力克是一部運行完美的機器，那麼拉娜就是一個型號不對頭，永遠都格格不入的零件。

百年之內，迪米烏哥斯和雅兒貝徳就會創造出一種人才選拔制度，能夠爲魔導國和納薩力克持續穩定的提供忠心不二的人才。這纔是“長久之計”。

迪米烏哥斯的提問彷彿非常真誠，哪怕是拉娜本人在這裏，恐怕都聽不出什麼異常來。但雅兒貝徳卻知道他那削薄如刀的微笑中包含着何種“真意”。

“那麼對評議國的鉗制呢？”

“確實是不謹慎的判斷呢，如果連我們也能一眼就看穿的話，安滋大人肯定早就帶領我們毀滅那裏了纔對……既然大人至今也沒有下決斷，那麼就說明仍然存在巨大的疑點，不是麼？”

製作好的魔法卷軸會分配給包括戰鬥女僕在內的所有成員，而大量富餘的羊皮紙，它們一般被運送到亞烏拉制作的假納薩力克裏存放起來，如今早就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積存，根本不需要擔心效率。

兩個惡魔就會毫無徵兆的、突然之間把她從安樂窩裏捉出來。

一次扒皮就足以摧毀普通智慧生物的神經，即便是在酷刑惡魔的技術化輔佐之下，頂多經歷三次，目標就會開始產生對治癒魔法的抗拒心理。

迪米烏哥斯說的是實話，不過他之所以一直採用強行剝取的手段，最大的理由還是喜歡觀賞智慧生物在強烈的痛楚中迴歸成低等動物的姿態。

“不，他們要求我給他們更加美味的伙食。甚至還有個傢伙要求摟抱複數的異性。”

兩個真正的惡魔，究竟在盤算什麼呢？

“他們以爲自己在不斷提供某種寶貴的東西，雅兒貝徳。真是可怕，當他們對自己的處境習以爲常，居然就開始得寸進尺了呢。”

“完全如此，雅兒貝徳。所以我的方針是先和教國在聖王國進行一次謹慎的間接對抗。如果持有世界級道具的對手另有其人，說不定也會因爲想得漁翁之利而暴露自己。”

“哼哼…”迪米烏哥斯推了推眼鏡，“…這就當作是，魔皇亞達巴沃從表面舞臺退場後留下的一點花絮吧。”

“再來就是王國了呢。如果不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事，王國應該會和聖王國差不多在同一時刻被納入魔導國的版圖吧。”

“……原來如此，既然你已經試驗過了，我就不說什麼了。那麼關於斯連教國的動向，你肯定也都計劃好了吧？”

“嗯。以國家來看，果然，使用世界級道具控制夏提亞的神祕敵人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是允許我說一些不謹慎的話，我覺得就是他們。”

“那些無論如何都絕不再接受治療魔法的人，我就將他們留在了第一供應點……此時應該已經被發現了纔對。”

這些低等魔法卷軸的消耗量很低，即便不採用“更有效率的方案”，羊皮紙也處於供過於求的狀態。

“要求？要求你放他們走？”

雖然程度不到迪米烏哥斯，但同爲惡魔的雅兒貝徳也止不住湧起一陣小小的興奮感。

迪米烏哥斯知道雅兒貝徳所說的“更有效率的方案”指的是什麼。

“迪米烏哥斯，新的羊皮紙供應點已經準備完全了吧？”

“這個方案，我已經簡單的在幾個目標身上試驗過了，雅兒貝徳。結果令人喫驚，當他們習慣了每天無痛提供自己的皮革之後，你知道他們對我提出何種要求麼？”

“黃金公主……那個人類真是很好用。雅兒貝徳，她所請求的種族是惡魔，我們是不是要爲優秀同族的增加而感到高興呢？”

“啊、當然。第一供應點中依然能用的物資已經全部轉移，新的原料也已經準備就緒，任何時候，都不會出現供應短缺的問題。”

“惡……惡魔！”

除了惡魔，寧亞完全找不出其他詞語能形容這種景象。

佔地將近八十平米的巨大帳篷中，其地面上，毫無縫隙的鋪滿了一種可怕的“地毯”。

……該怎麼形容它呢。

乍一看，以爲那是將無數張完整的人皮攤開來、縫合在一起形成的怪異地毯。

然而不對。

那是活着的。

有無數雙手臂在虛弱的搖晃着，手指也會動，只是似乎無法再握成拳頭。

整個“地毯”不時的起伏，證明所有被縫合在一起的人都還在呼吸，一張張扭曲的面孔中確實也在發出微弱的呻吟。

無數雙眼珠亂轉着，試圖看向闖進這裏的同族——拯救者。

臨近寧亞等人的部分，開始了相對更加劇烈的蠕動，但依舊那麼的虛弱，口中無法念出具體的話語，手也只能亂擺、抓不住任何東西。

沒有人能定義這詭異的一灘具體是什麼東西。

無數人相互縫合的位置已經長在了一起，形成了整體，並且不是簡單的縫合皮膚，而是肌肉、乃至骨骼和內臟層面的融合。即使使用治癒魔法，也完全不會發揮作用吧——只會治癒這個拼合而成的一灘東西。

這是一個由無數個體融合而成的完整生命體。

然而每一個被縫在一起的個體，顯然又仍然保有自己獨立的意識，能看能聽能有感觸，也能控制自己的兩隻海葵一樣搖擺的前臂。

“……下面、下面有東西……軟、好軟……可惡…可惡啊啊啊！”

兩個聖騎士之所以退出去，是因爲他們衝的太急，在反應過來之前，踩到了這灘“地毯”。

他們的腳，獲得了終身無法忘卻的恐怖觸感。

那毫無疑問是踩踏在柔軟人體上的觸感，也就是說，這灘東西下面存在着內臟組織吧。

“怎麼了呢？你們爲什麼不進來呢？我甚至準備了茶水哦？”

手臂們大幅揮舞，像是在掙扎，一雙雙眼睛猛烈的眨動，從口中不僅發出了悲鳴之聲，還發出一股股濃烈的白煙。

“不行了……前團長大人，衝鋒吧……只能衝進去殺掉他！”

然而就在寧亞感到自豪，準備下令攻擊時——

然而惡魔當然不會因此止步。

什…………

那白煙，散發着酸蝕特有的刺鼻氣味。

然而。

說實話，給人的感覺並不強，讓人覺得蕾梅迪奧絲可以輕易殺死他。

“爲了防止細菌感染之類的事情，亞達巴沃大人是把他們的內臟盛放在大型史萊姆中的呢。這樣一來需要銷燬的時候也很方便……好，順便得到了不錯的數據……”

“大人雖然離世了，但卻留下了這樣的傑作。這是我與大人共同研究出的成果……臟器移植的技術達到極限，就能創造出這樣精美的作品…啊……這項技術將能造福多少人呢？多少人會因此感受到溫柔呢？”

即便用箭矢、彈藥或者攻擊魔法進行遠程攻擊，也不能排除誤傷到“地毯”的可能性。如果是葵拉特擅長的魔法「神聖鐳射」倒是非常適合，但可惜，眼下的神官中並沒有人會這個魔法。

一看，那裏有能夠進入地下結構的洞口。

寧亞將蕾梅迪奧絲擠到身後，忍住自出身以來最恐怖、最絕望的感受——很可惜，精神防禦頭冠無法阻擋這種由心而生的恐懼感，寧亞的新技能或者「在神的旗幟下」也做不到。

聖潔的光之箭矢瞬間向小丑惡魔射了過去。那是能對邪惡存在造成巨大傷害的特殊技能，先前見識過它一擊消滅巴古拉惡魔的衆人，眼中燃起了希望之光。

“不可能！那個亞人類就算了，這惡魔怎麼會是善相位！不可能，巴拉哈！你是否出了差錯？！”

但是，有一個人會使用相似的招數。

“只好反過來，銷燬這件傑作了呢。嗯，爲了讓你們也感受到溫柔，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相信大人在天之靈一定會原諒我的。”

“畜生！惡魔……你給我過來！我要消滅你！”

“混蛋！別跑！”

太可怕了。

那小丑彷彿有些無奈的攤手。

“這種惡魔！居然不是惡相位的存在麼？！”

小丑惡魔一邊唸叨着無法理解的話，一邊自顧自往帳篷深處走去。

蕾梅迪奧絲空揮聖劍，身體前傾、腳步猶豫不決，忍不住發出這樣幼稚的大吼。

“我怎麼知道！”

“什麼？怎麼回事？巴拉哈！這是怎麼回事！”

“噢……太悲傷了。原來你們是不喜歡亞達巴沃大人留下的傑作啊……沒有辦法，看來是我的失誤，我以爲你們能從中感受到大人的溫柔，既然你們感受不到，那就只好——”

光之箭矢明明精準射入了小丑的體內，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突然歸於虛無之中。

“惡相位什麼的，真是太讓人傷心了。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唯一使命！就是傳佈溫柔啊……我可是衷心的希望着，世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溫柔啊。”

“你們看，這些男男女女，他們原本互不相識非常孤獨，如今卻能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共享彼此的所有內臟，卻又保有獨立的意識，多麼溫柔的傑作啊……”

“怎麼衝鋒！踩着這些受害者跑過去麼！別說胡話了、混蛋！”

於是，在衆人反應過來之前，“地毯”發生了最爲劇烈的扭動。

“哎呀呀…”

正在滔滔不絕的，是一個白色的矮小存在，戴着黑色的烏鴉假面，渾身散發着異樣的氣息，站在場地中央。

什麼？

“惡魔……接招吧！”

“嘖！……弓兵隊！前輩！”

但就是這個蕾梅迪奧絲，就連她，也根本無法下定決心踩上那種“地毯”。或者說，能在這種“地毯”上堅持進行作戰的人類，恐怕不存在。

“難道是在意這個地毯麼？哦……沒想到你們也是如此溫柔之人，確實，這是亞達巴沃大人留下來的留下來的寶貴遺物呢……”

“…讓我來吧！……前團長大人請你稍稍後退，你擋着我了！”

寧亞回頭一看，發現弓兵們都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們將感恩會的會徽握在手中，深深的祈禱過。

說話的傢伙擦了擦眼睛應該存在的位置，當然，那面具下絲毫沒有淚水。

PS：

蕾梅迪奧絲的生命，將在地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