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國篇•第三章：冰藍的戰神（2）

人類當然不可能自尋死路。

所有的軍隊集結在一處，這個看起來非常荒謬的命令，來自於一個身材高大的異種族將軍，他有着巨型昆蟲般的冰藍色軀體……

時間稍稍往回撥一點——

「那是海市蜃樓麼……那是海市蜃樓吧！」

怪異的景象越逼越近，以龍王國宰相爲首的一衆官員連連後退，恨不得立刻扭頭逃走。

昨天，龍王國的宮殿裏突然降臨了六隻可怕的怨靈型不死者，它們像黑色的氣泡漂浮在高空，張開許多怪異的嘴巴，大聲嘶吼——

「——我等奉魔導王陛下的命令前來！告知汝等！魔導國兵將已連同汝等臣屬之女王返程！明日午時即可抵至汝等國家之邊境！速速前往迎接！——」

說完，這些可怕的幽靈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留下一羣驚慌的文官議論紛紛。

最後宰相一語點醒衆人：「本來就是去找不死者求助，結果現在又因爲出現了不死者而害怕麼？那可真丟臉。」

於是衆人便聚集在了邊境的要塞裏，看見了絕對不可思議的景象。

——船。

在朦朦朧朧的卡茲平原彼端，竟然出現了桅杆，然後是在霧氣中搖搖晃晃的船身，簡直如同一輪黑色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冉冉上升……

「那是…那是一艘船吧…？不是老夫眼睛花了吧？宰相閣下您也看見了吧？各位？各位也都看見了麼？」

雄偉的漆黑艦船，比在場所有人見識過的都要巨大！行駛在它絕不可能行駛的地方——卡茲平原。

船體殘破，還有零星的木片漂浮在它的周圍…啊！它自身也是懸浮於陸地——彷彿它散發着某種未知的力場。

上下雙排、數不清的船槳狠狠攪動着霧氣，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個漩渦，彷彿它隨身攜帶着一片海洋。

——那漆黑的不詳艦船，就這樣越逼越近。

「宰相大人…那該不會是魔導國的…？你可別告訴我女王陛下在那上面！匪夷所思！我們還是避難去吧！」

「冷靜。你看！」

順着宰相指去的方向，一行人看見了那在桅杆頂端高高飄揚的旗幟。

「哦，你是說那件不愉快的事情麼？好吧……正好我也想過遇到類似的事情該怎麼辦（小聲）。」

他凝視自己挑選的兩位執旗戰士，對他們堅挺的背影感到非常滿意。

而經過友人提醒，科賽特斯從身負重任的熱血中冷靜下來，認認真真思考過後，他想到了這個戰略。

而擋在他們面前的，則是蜥蜴人的戰士們。

緊接着，安滋同樣是當着德蘿狄瓏的面，將給予死亡騎士的命令加以修正，變成「只要對方不拔出武器、不進行實際的戰鬥行爲，就不準率先動武。」表現出魔導國的漏洞已經被永遠的彌補。

而直到目送幽靈船緩緩離去，前來迎接的大臣們才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哎、哎……我也想這麼做…但、但是……」

讓人憤怒，但又啞口無言。（但其實是安滋突然想起來，擁有軍權會讓科賽特斯更加方便，並未思考更多……）

先逼迫他們直面絕境，當他們喪失希望、以爲自己即將萬劫不復的時候，再在他們眼前使用納薩利克絕對的力量——徹底翻盤。

「原來如此。大本營吶！確實，如果有一個氣派的窩的話，即使是再弱小的魔獸，也能提起精神了呢。」

蜥蜴人、青蛙人、掘土獸人，他們加起來應該只有兩百多，除此之外居然就只有一個漆黑的不死者騎士了。

現在，一國之君放下身段，爲了你的訴求親自「處決」了三個「國民」。這甚至可以說成德蘿狄瓏反過來欠了安滋一個巨大的人情……

再也無牌可打的德蘿狄瓏，答應了交出軍權的要求。

於是安滋當着德蘿狄瓏的面，使用名爲「連鎖龍雷」的魔法「處死」了那三個殺害腐狼的死亡騎士。

「既然安滋大人希望你們獲勝，那你們就只可能獲勝。如此而已…。」

「叮！」的一聲——對方動也不動，堅固的精鋼鎧甲反而震的士兵手掌發麻。

對他而言，果然還是想讓自己欣賞的戰士來負責這項工作。而且，出於某個實驗的目的，此行帶來的死亡騎士暫時只有一個。

「…珍惜性命、珍惜榮譽吧，人類們…不，異族的戰友們。既然科賽特斯大人在這裏，你們連萬分之一失敗的可能也不存在……只要不去自尋死路。」

「…嗯。不好意思，需要麻煩你一下了，馬雷…」

果然如宰相所說，那龐大的艦船在要塞邊緣徐徐停了下來，如此穩定，根本不像懸浮於半空之中。不光是諸位文官，就連駐守要塞的士兵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科賽特斯閣下，這樣，我國便能得救了，對吧？」

「同魔導國所屬、掘土獸人邦戰士——凱•猶稚！爲魔導王陛下獻上榮光！」

那是整艘船唯一散發光彩的地方——雖然是暗淡的金光——也是唯一不被霧氣所籠罩的地方，簡直就像霧氣也存在意志，對其表示恭敬一樣。

德蘿狄瓏閉上雙眼，數秒鐘後鬆開手、後退，將龍王國全軍交付在了這位陌生的異族將軍手裏。

德蘿狄瓏不顧宰相的勸阻，主動留在了大軍之中。

——明明他在聖王國一定也忙的不可開交，卻還特地挪出時間、提醒自己。

——哦，當然還有那個巨大昆蟲般的將軍，確實非常威武，但即便算他和獸人軍王牌『劍皇』是一個水平，這支援軍也太過貧弱了。

一位身穿散發魔法微光的精鋼鎧甲，擁有鱷魚般的身軀；一位披覆着深紅的毛皮，竟然泛着金屬般的光澤。

對於士兵的舉動，諸位蜥蜴人沒有反應，僅僅是投來包含怒意的瞪視——令士兵們瞬間聯想起獸人。

科賽特斯甚至覺得有一點慚愧：自己出發前居然還滿心期待，這是自己斬獲功績、從迪米烏哥斯那裏「扳回一城」的機會……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說不定是心胸狹隘的表現呢……

但是對那位冰藍色的武神而言——

科賽特斯清楚的知道，眼下自己所指揮的這支大軍，正處於士氣崩潰的邊緣。

（迪米烏哥斯也和我交流過聖王國的事…看來安滋大人也會進行相似的計劃……不過既然是安滋大人，一定會比我進行的完美百倍、不、千倍……）

絕不能怠慢了他們，因爲這支「援軍」雖然無法給予獸人致命的打擊，但是卻能反過來攪得龍王國不得安寧——如果他們有那個意思的話。

人類大軍還沒出發就幾乎病怏怏的模樣，讓科賽特斯感到失望乃至慍怒。

說實話，從船上下來的「援軍」令他們感到微妙的不安——不僅全是亞人種，而且人數稀少。

首先，安滋大人的「真意」一定是就此完全掌握整個龍王國纔對。

他們都是亞人類，都高高舉着魔導國的旗幟。

因爲安滋——魔導王本人就是不死者。

士兵們往「蜥蜴人防線」的後方一看，發現了一個蠢動的不詳黑影。

「就是這樣，一命償一命…不，三命償一命吧。」

獻出國寶居然只換來這點援軍麼！——宰相在心中暗自埋冤魔導王摳門。

親自交付權杖的德蘿狄瓏，在鬆手之前鄭重的問道：

話音剛落，華麗的旗幟從兩位戰士手中同時拄在龍王國的土地上。

「現在就去找將軍傳達命令……帶着賽拉布雷一起。」

確實，在常人看來，不死者只不過是受負向生命驅動的傀儡，本來就是死的，又哪來的「處死」一說？……但是德蘿狄瓏卻絕對不能以這個理由來反駁安滋。

四條巨臂只有兩條空閒，右邊持着戰戟，左邊則是一面怪異的巨盾，彷彿是由無數劍刃拼合而成，正中間更是像獨角獸般突起一道雄威的劍鋒。

而且還都是亞人類，就算他們體能確實出色，但是和我國的人類軍隊怎麼可能相處的好呢？因爲我國可是一直在對抗獸人啊！士兵之間一定會普遍帶有牴觸情緒吧，不可能好好配合。

宰相倒吸冷氣，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纔張開口：

「……我記得這個紋章，之前魔導國建國的時候，那個名爲安滋•烏爾•恭的魔法吟唱者曾寄來公函……上面印的就是這個奇特的紋章。」

「——你、閣下是說，要我們交出軍權？！」

當安滋要求德蘿狄瓏轉交軍權的時候，她當然也是絕對不願意。然而安滋是在她下定決心「付出血脈」之後才提出的這個條件，這讓德蘿狄瓏覺得他非常狡猾。

……至於那兩個黑暗精靈，根本就是孩子，無法期待。他們之所以會跟過來，也許是因爲魔導王「體貼」，好不容易找了兩個人類種族的部下來陪伴，想讓女王陛下感到一些安心？

而且是聽令於一個異種族的將領、和很多亞人類一起前進…甚至還有不死者。

但這正是科賽特斯所希望的，他正在活用着通過統治大湖泊的各個種族所學會的經驗。

然而……

德蘿狄瓏無話可說。

「怎麼了麼？」亞烏拉問道。雖然看不出來，不過科賽特斯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雖然心中不是滋味，或者說非常失望，但宰相依然非常熱情的進行接洽。

如果用詞不慎，甚至反而會讓自己身陷絕境。

緊隨其後的是一對黑暗精靈的少年少女，都俊美異常，令人讚歎。少年揹負着巨大的卷軸，少女則穿戴着黑與白的怪異手甲。

科賽特斯從船上緩緩走下，他美麗又富有壓迫感的龐大形象引發衆人一陣低呼。

就是這樣，七萬大軍，就如同承受着洪峯、咯吱作響快要決堤的大壩。

「嗯。…你們所有的軍隊，現在起要全部聽從我的指揮。」

那麼就集結人類所有的軍隊，然後在他們眼前將獸人一舉擊潰，在龍王國每一個士兵的心中深深刻下「魔導國是唯一的救星」這樣的想法！

動搖與憤怒充斥在每一個士兵的心中，各種流言在軍中飛舞。當天晚上就出現了想要跟隨自己的隊長返回遊擊根據地的小股部隊。

這執旗的工作，如果是安滋來選的話一定會選擇死亡騎士吧。倒不是因爲他喜歡，只是因爲他對此沒什麼過多的想法，覺得死亡騎士就可以了。

（……傷腦筋…這樣下去在與獸人正式對陣的瞬間，只要對方吶喊一陣、我方的軍紀就會完全瓦解……不如建立一個大本營吧…應該會有所幫助纔對……）

取回理性的隊長向扎留斯道歉及道謝後，帶領士兵們回到了軍中。

「啊，哈哈，咱們的女王大人一定就在那上面吶…！」

最後，沐浴在衆位臣子五味雜陳的目光中，德蘿狄瓏回到了自己的國家。

「宰相…我以龍王國現任女王的身份命令，請按照科賽特斯閣下的要求做吧。」

是人類、不是魔獸……差點這麼提醒她的科賽特斯轉念一想，覺得似乎也沒差多少。

所以，這根裝飾華麗的權杖，最終被握在了科賽特斯手裏。

「不要逃跑。逃跑的話，科賽特斯大人便無法爲你們帶來勝利！而且…如果你們從這裏越過去，你們只會被比獸人更加可怕的…無情殺死。」

不甘的德蘿狄瓏爲了進行小小的「反抗」，想到了打出「腐狼無端被殺」這張牌，試圖用外交污點責難安滋，讓對方陷入被動。

（…士氣未免低過頭了……超出預料……他們難道不能爲了自己的女王而捨身麼？如果是爲了無上至尊，不用說我等守護者，哪怕是41位女僕也會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這麼說，他們的「忠誠」還比不上女僕……）

宰相面色煞白。爲什麼要帶着龍王國最強個體去討要軍權，用意簡直一清二楚。

「全軍集合…！向敵軍本陣…挺進…！！」

當原本分散的軍隊被召集到一處的時候，士兵們還只是困惑，而當科賽特斯毫不隱瞞的宣說了進軍計劃，幾乎所有的士兵都跌入了恐懼的深淵。

只有扎留斯的眼神依舊富有感情，雖然銳利，卻包含着理解、乃至同情。他說：

七萬人類彷彿一大羣羔羊，被驅趕向狼羣的方向。

•

「女王陛下！……你——」你被洗腦了麼？宰相忍住沒真的問出來。

簡直就像在說，「你連血脈都付出了，再讓步一點又怎樣呢？」

這裏是不死者之王治理的國家，即使把不死者當作一種生命，當作國民的一員，旁人也沒有立場進行質疑。

「唔嗯……那麼，我的第一個命令、也是唯一的命令……」

（不過……）

能給這支被恐懼所驅使的大軍帶來一絲安慰的，就只有「女王陛下也在軍中」這件事了。

「魔導國所屬、蜥蜴人邦戰士——扎留斯•夏夏！爲魔導王陛下獻上榮光！」

「若果真如宰相大人所說，那這就是……」

然而，更讓宰相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科賽特斯開門見山就提出了一個荒謬絕倫的要求。

「明明已經派遣了足夠完成委託的戰力，安滋大人爲什麼又要特地幫你取得那個國家的軍權呢？」

否則的話，「女王出賣了我們！」這種流言，應該是不會那麼快就消失的吧。

（呼…就像迪米烏哥斯提醒我的，既然是安滋大人的命令，就絕不會僅僅是幫這個國家解圍那麼簡單……安滋大人一定是想就此掌控住這個國家…）

這些蜥蜴人一言不發，數量也不多，但他們那大概是經過了特殊鍛鍊的身軀卻一個個宛如銅牆鐵壁，僅僅是排開來站在那裏，便形成了令人畏懼的高牆。

有了建立大本營的想法，科賽特斯便去找了此次同行的同僚們，黑暗精靈雙子。

它黑暗的軀體只剩一層乾枯的皮，包裹着厚重的鎧甲，手持火焰般彎曲的劍刃，猙獰的面目寫滿了暴力，通紅的眼睛貪婪的凝視着士兵們，彷彿等不及想衝過來大開殺戒……

伴隨着轟鳴，類似舷梯的寬大木質結構觸及地面，兩個類人的身影昂首闊步走了下來。

一個士兵無法承受這種進退兩難的壓力，汗如雨下，揮劍襲擊了看起來是頭領的蜥蜴人。

「這是對你的一個暗示，科賽特斯。這其中一定是有着更深的計劃。你恐怕應該想一想之前的教訓，自行思考，可不要一味的揮劍、忽略了安滋大人的真意。」

「恕我直言，這毫無道理，這不可能！」

科賽特斯回想起出發前，自己的友人特意與自己做了長時間的「信息」交流，提醒自己要記住以前的「教訓」，認真思考安滋大人下達的命令中所包含着的真意。

「那麼馬雷，你就去用一下「創造要塞」吧！之前我和夏提亞見識過了安滋大人創造的要塞，可氣派了呢～！」

而女王德蘿狄瓏，則回想起自己和魔導王的最後一次「博弈」。

「是這樣…是，姐姐你因爲去幫科賽特斯編排「那個」了所以不知道……其實安滋大人有賜給我一個道具…就是、就是「綠祕密住宅」……」

兩人恍然大悟。那是能製作出據點的魔法道具，雖然成品遠遠不如第十位階魔法「創造要塞」製造出的高塔就是了。

「嗯、安滋大人囑咐我說「有必要就用這個」……所以、我覺得是不是要優先使用這個呢……」

科賽特斯認真的吐出冷氣：「嗯。這裏還是用安滋大人賜予的道具吧…但是馬雷你……」

果然，馬雷露出的是非常不捨，乃至委屈的神色。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我能不能保留道具呢……」

果然如此啊——科賽特斯心想。確實，只要是無上至尊賜予的道具，對我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至寶」……效果強不強是無所謂的。

記得在第九層的小酒吧裏，本來喜歡默默品酒的迪米烏哥斯、也和自己談起過，未來肯定會去王國回收某個安滋大人下賜的道具……

將「至寶」遺留在王國，即便是那個沉穩的迪米烏哥斯，也一定很不愉快吧。

然而，雖然不忍心，但科賽特斯還是要無情的提醒馬雷：

「……呼……但既然是安滋大人囑咐要用的話……不用就不行了吧……」

「嗚嗚…哎……」馬雷垂頭喪氣，想要從空間裏取出道具……

「…安滋大人原話是怎麼說的？馬雷。」

「姐、姐姐？嗯……「雖然可能用不上，但你帶着這個吧，有必要就用這個」…安滋大人是這麼對我說的哦…」

「原來如此，果然啊。那麼我想你可以留下那個道具哦！」

「真、真的麼！」

「我之前也才教訓過夏提亞呢…要理解安滋大人真正的意思！安滋大人對你說的那番話，明顯就是把這個道具當作以防萬一的後手嘛！既然現在沒有出現不得已的緊急情況，那麼留下道具纔是符合安滋大人真意的做法！」

馬雷睜大水靈的眼睛、露出了無比開朗的笑容；科賽特斯心裏一驚，感覺自己在細微的地方又馬虎了，不由的暗自嘆氣。

而看着弟弟蹦蹦跳跳離開，亞烏拉略微沮喪的摸摸自己的手腕——穿戴着某個環狀物的地方。

（這傢伙會不會得意過頭了…又是「新戒指」又是魔法道具的……算了，我也有這個手錶呢～）

想起自己剛獲賜這隻手錶的時候，弟弟曾經嫉妒的躲進被窩裏不肯見自己，還是用泡泡茶壺的聲音，才把他引出來的——想起這件事，亞烏拉心情好了許多。

湖邊。

那麼，現在將視線轉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