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面者•正章（10）

夜色中唯一的光源，照明彈的慘白光芒逐漸消退，黑暗彷彿早已等待在四周的魔物，立刻擁擠着包裹整個據點。

突然下起了小雨。

神官們的預測明明應該是連續的晴天，但是就在不到一個小時前還清晰可見的星月已經消失於陰雲，濛濛細雨灑落下來，讓一行人的衣物鎧甲溼漉漉的，頭髮也都開始粘了起來，心情更加煩躁。

甚至連氣溫也似乎冷了許多，讓人回想起那個充滿了絕望的殘冬。

照明彈的消失，同時也是指示古斯塔沃帶領聖騎士團重回據點的暗號。如果攻略隊的戰鬥需要延長，則會繼續發射照明彈。

原計劃中應該出現的，被攻略隊引導過去的獲救俘虜們遲遲沒有出現，古斯塔沃早就已經萬分焦急了。

而等他趕到戰場，發現的是無比疲勞的一行人。

寧亞和蕾梅迪奧絲正在發生爭執，因爲希姿在一旁凝視，所以蕾梅迪奧絲已經相當剋制了；聖騎士們在安慰兩個心靈受到挫折的同伴，弓兵們在祈禱，神官們則累癱了。

爲了消滅吞噬掉整個帳篷的巨型史萊姆，除了一名負責保存魔力的神官之外，所有的神官都耗盡了魔力。

再加上手持魔法武器的寧亞和蕾梅迪奧絲，以及不時使用各種屬性子彈進行援護的希姿，終於在沒有任何傷亡的情況下消滅了這個可憎的龐然大物。

然而沒有傷亡只不過是表面上罷了。

蕾梅迪奧絲看出來，那兩名不幸踩上“地毯”的聖騎士失去了戰意，於是命令他們留在地表，協助後續部隊的工作。

這兩人因爲要負責前鋒的左右兩翼，所以不假思索踏入了帳篷，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在“地毯”上停留了片刻。

正值新舊聖王的交替，原本就是聖騎士的心靈較爲不穩定的時期，再加上一路所見的其他可怕景象，沒有人能夠用膽小去苛責兩名聖騎士。

不過所屬感恩會的弓兵們，他們確實展現出了比聖騎士更加強大的精神力。寧亞在所有弓兵眼中都沒有找到退縮的情緒，相反，只看見他們消滅惡魔的決心。

但是接下來的戰場是地下坑道，弓兵的作用將極爲有限，所以寧亞只精選出三人跟隨自己。

於是，進入惡魔據點地下結構的隊伍，就是這樣構成的了：

蕾梅迪奧絲，以及其率領的四名聖騎士。

聖騎士傑拉爾丁，原本非常普通、算不上精銳，但是因爲在卡林夏戰役中浴血拼搏且最終倖存，現在實力上能夠和難度 45 的對手單挑並取得優勢。

聖騎士艾克，剛剛十九歲的帥氣小夥子，總是會忍不住偷看希姿，但是在心中向四大神明發毒誓決不會喜歡惡魔——不過仍止不住偷看，“我這是在調查惡魔！”他這樣安慰自己。

蕾梅迪奧絲不知第多少次這樣下達命令。她的精神狀態已經被壓迫到了極限，沒有意識到“卡兒可陛下的國家”這一用法，早就已經是忌諱了。

這個“死老頭”，指的是取代已故的葵拉特，在神殿裏擔任新的最高祭司之人。

“……沒。沒有。”

最後是一名神官，名叫諾爾，他覺得自己是一行人中最不幸的。

弓兵梅納，此前從未摸過弓箭的天才，首都遭惡魔進攻的時候，爲了拯救被飛行惡魔抓走的母親才從其他士兵的屍體上撿起弓箭。

原本，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由希姿在隊伍最前面開道，因爲她擁有直接看破黑暗的視覺，武力應對能力也在蕾梅迪奧絲之上很多。

又有幾人能重見光明呢

蕾梅迪奧絲＋聖騎士四名＋寧亞＋希姿＋弓兵三名＋神官諾爾。一行人進入了惡魔據點的地下結構。

結果沒想到，所謂的罪證還沒見到，先見識到了一輩子都無法忘掉的恐懼。

地道讓人聯想起鐵鼠人憑藉自己的利爪挖掘出的巢穴，考慮到亞達巴沃對亞人類的驅使，說不定真的是有鐵鼠人蔘與施工。

神殿方面和斯連教國有數次祕密接觸，得到情報說，魔導國的一個動向被教國掌握了，在此次攻略惡魔據點的過程中，很有可能會發現能揭露魔導王罪行的證據。

……而最終

所以神殿爲此精心準備了一些值得信賴的神官參與任務，諾爾就是他們的領隊。

聖騎士萊斯，很在意自己的禿頭，所以很少取下頭盔，但同時又害怕這樣會讓禿頂加重，正苦惱於這個惡性循環。

只能安慰自己，惡魔畢竟氣數已盡，只要有蕾梅迪奧絲在，一定不會輸。只能硬着頭皮下地。

•

聖騎士克雷蒙滋，年近六旬，是主動請纓的退役人員。曾隻身解救王國邊境的一個村莊並且拒絕報酬。同時與三隻食人魔戰鬥、併成功斬殺一隻的英勇戰士。其事蹟至今仍被年輕聖騎士們津津樂道……雖然王國的人反倒已經忘了。

順帶一提，此三人是寧亞隊伍中最優秀的，同時也曾與寧亞一起觀看過魔導王陛下和亞達巴沃的第一次戰鬥，當寧亞提出要去魔導國通報“不幸的消息”，此三人曾率先自告奮勇，請求同行。

他此前根本連惡魔的模樣都沒見過。因爲南方勢力想以“向北方支援人才”的藉口安插自己的人，所以他纔會跑到北方來。

原本以爲只需要跟在蕾梅迪奧絲後面撿好處就行了，簡簡單單就能當上共同揭發魔導王罪行的大英雄，從此一生鍍金、永遠輝煌。

只不過比起那種巢穴，這裏的空間要更大，勉強夠兩人肩並肩通行；並且使用木料對地道整體進行過加固，雖然看起來粗糙簡陋，但實際上似乎相當穩固、有經過仔細考量。

弓兵科迪奈，只比寧亞大一點，其父親曾在寧亞父親的弓兵隊裏服役、並一起死在了長城上……是了不起的巧合。

（……可惡…！混蛋……離譜！！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離譜！爲什麼我要見到這種事情！……我要回家啊啊啊！）

這個地下結構，已經可以算是中小型地下迷宮了。在「永續光」的微弱照耀下，衆人光是小心前進就已經費盡全力。

結果就變成了這樣，蕾梅迪奧絲一馬當先，緊跟着是聖騎士傑拉爾丁和聖騎士艾克；而性格較爲沉穩的聖騎士萊斯和聖騎士克雷蒙滋則擔任殿軍，防止有惡魔或亞人類從後方偷襲。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那個死老頭！居然還和我說是“有益於前途的任務”！老蠢貨！）

諾爾非常非常想就這麼逃跑，但是不行，其他神官都已經無法作戰，如果自己也不進入地下，整個神殿都將因此失利和丟臉，到時候哪怕自己背景再大，也很難再順湯順水的混下去。

“嗯？前輩你有說什麼嘛？”

不過這麼一行人，也沒人有閒心提醒她用詞規範就是了。

所以諾爾還以爲自己被分配到了個肥差。

這位諾爾，則又和“死老頭”沾親帶故。所以被優先分到了“划算”的任務。

“…………新公會……地下迷宮……第五型試做……”

他來自南方貴族家庭，是一個前途無量的人才，年紀輕輕就能使用第三位階信仰系魔法，再加上家庭背景強大，他本來可以安安穩穩一路高升。

說信不過惡魔，說沒準惡魔女僕會突然回到亞達巴沃的陣營，倒戈一擊。

“加快腳步！絕不能讓那種惡魔繼續留在卡兒可陛下的國家！”

弓兵巴登，年紀和聖騎士克雷蒙滋相仿，以前曾長期服役於聖王國正規軍，退伍後打獵爲生，要論使用弓箭的硬核技術，事實上比寧亞還要高出不少。

在亞達巴沃之亂中曾經有一名叫西瑞亞科的祭司，他整合了倖存的神官們，功勞巨大，以至於讓人覺得他可能會成爲下一任最高祭司。不過最終，新任最高祭司卻是一個才能平庸、還有些頑固不化的老人，其身份背景和南方貴族沾親帶故。

所以就是這樣的隊伍了：

好死不死，偏偏摻合到這種狗屁任務裏來。

寧亞完全沒有探索地下迷宮的經驗，不過還好，諸位聖騎士都或多或少身懷洞窟作戰的經歷。尤其是蕾梅迪奧絲。

但是卻被那個女聖騎士堅決駁回了。爲此還在地表上和寧亞發生爭執。

寧亞，希姿，以及三名感恩會所屬、同時也是寧亞親衛隊成員的弓兵。

他以爲，不，是南方大多數人都以爲，惡魔無非就是狡猾一些的魔物。根據文學作品裏的情節，他們以爲惡魔能做的最殘酷的事情，就是在鮮血中洗澡罷了。

當初聖王女登基時，爲了消除貴族們對女性聖王的不滿，曾發起過一次對亞伯利恩丘陵的討伐戰，由蕾梅迪奧絲率隊前往丘陵北部的「成千沉洞」之一，剿滅了一夥族羣越來越壯大，很有威脅性的洞下人。

這個惡魔據點所在山丘周邊都已經經過周密的勘查，並沒有發現連通這個地下迷宮的暗洞。

不過，在據點地表的八個帳篷所在之處，都有一個洞口延伸下來。現在地表部分正由古斯塔沃的聖騎士團看管，一方面是防止惡魔從那些洞口溜走，另一方面，則安排了擅長生活魔法的人，往洞口中定時發動「鼓風」魔法。

這樣一來，地下的攻略隊在遭遇岔道時，便可以通過有無風吹來避免走冤枉路。

不知過了多久……

感覺有足足有一個小時，但也可能其實只有十幾分鍾。所有人的生物鐘大概都不準了。

在避免冤枉路的情況下，衆人只在一些蟻穴般的儲物間裏走了些折返，沒時間調查儲物間具體情況，僅在岔路口做了標記就回去主路。

這條所謂的“主路”，真是十分詭異。

它似乎是以一種不到三十度的斜坡，螺旋狀，往深深的地下無盡延伸……

這種緩和的斜坡，一方面會麻痹人的神經，讓人無從判斷自己究竟已經多麼深入地下了，一方面卻又會持續性喚起緊張感，讓人對漫漫前路感到不安。

不會是通往地獄吧

在永續光羸弱的照耀下，黑暗的前路彷彿投影的幕布，地表上的一幕一幕持續不斷從大家的腦海裏回放出來。

誰都好，乾脆聊聊天吧！聊什麼都行！——神官諾爾忍不住這樣想。

太凝重了。

死寂。

腳步聲和鎧甲衣物的摩擦聲，它們居然反過來襯托了死寂，真是太奇妙了。

你們不難受麼！拜託了，聊聊天吧！我想說話，我想和人類說話！

然而卻連蕾梅迪奧絲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幾乎是機械性的持續往下走。一路上任何敵人都沒有遇到，焦急感已經取代了警惕性。

一路向下。

向下。

“不……不不不——！”

“我沒發現什麼不對……聖騎士克雷蒙滋，你是否太過敏感？”

“顏色？”

“不，並不是。……光線太暗沒能及時發現，這裏的牆壁，土塊的顏色可非常不對勁。”

“不……這……”

鏘！

“……”

諾爾想說自己不願意往下走了，但是嘴脣卻背叛自己，遲遲發不出準確的音節——就是因此，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發抖。

“有些奇怪，不對勁，蕾梅迪奧絲大人。”

“我不懂，顏色不對又怎麼樣，也許是特殊地質吧。我們趕緊前進，追上惡魔的腳步。”

看來衆人從不知何時起，早已經身處這種暗紅色的空間裏。

聖騎士克雷蒙滋揭露了大家不願說的事，在永續光的陰冷光芒下，他近乎肅穆的面容像是鬼臉。

所有感官，都在緊張中變得敏銳起來。

“停一下，蕾梅迪奧絲大人，請停一下！”

大家微微騷動起來，搖晃着各自的光源，發現上下左右全部的牆壁，沒有絲毫縫隙，真的全部都是暗紅色。

……等等，喂，這些人……這些人該不會是惡魔變的吧！……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被惡魔調包了，披上人皮，想把我帶進地獄麼！

這時候，有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這牆壁是強大的敵人麼？”

顏色？這老頭究竟在鬼扯些什麼？

蕾梅迪奧絲用力向牆壁揮出一劍，聖劍在黑暗中劃出亮麗的弧線，將牆壁斬下一大塊傷痕。

但是衆人無法動彈，寧亞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諾爾感到呼吸急促。

哦！要回家了麼！太好了，不愧是老人，太棒了！

他大叫道：“夠了！！我們回家吧！我們————！”

“……”

衆人將永續光靠近牆壁，寧亞看了好久，才發現似乎確實有些不對勁。

大家將臉靠的更近，結果比起顏色什麼的，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非常陳舊的鐵鏽味。

“不……蕾梅迪奧絲大人，我就直說了吧……這不是暗紅色麼？”

諾爾跌倒在地，他回想起一些知識，有的亞人類會通過滲血的土壤進行宗教占卜……惡魔，顯然根本不在一個次元。

“怎麼了？有惡魔從後面襲擊的跡象麼？”

“這牆壁可怕麼？”

詭異的土壤灑落一地。衆人停下騷動，不敢作聲。

“怎麼了，聖騎士克雷蒙滋？”

“它什麼也不是。我們浪費了不少時間，必須立刻趕回來，還有誰有意見麼？”

“…是血吧。”

彷彿就是看準這種時候，坡度似乎突然加劇。

“是暗紅色麼？”

聖騎士萊斯踉蹌一下，往後放跑了幾步進行確認，發現同樣如此。

諾爾如願以償，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最後方的那個英勇的老聖騎士揮舞自己的佩劍，劍尖上閃耀着永續光。

“前進。…聖騎士克雷蒙滋，聖騎士萊斯，你們是殿軍，不能放任何敵人通過你們、回到地表。我的意思你們明白麼？”

“……”

藉着這種荒誕的（…也許不？）理由，諾爾幾乎想停住腳步，趕緊打道回府。他不想再往下走了！

你在說什麼廢話！要是正常纔有鬼了！你就不能直接說想回家麼？快！老頭，我還得保住神殿的面子……

意思是，所有采取相反前進方向的人，全部攻擊。哪怕是逃兵。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