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蟲蝕•尾聲

……白金龍王的視野完全變成了鹽白色。

「伊卡洛斯…！」

伴隨着伊卡洛斯的隕落，白金龍王施加在他身上的中位始源魔法「意識潛入」遭到了強制打斷。

在白金龍王所能使用的始源魔法中，只有極少數能起到類似情報系位階魔法的效果，而「意識潛入」則是這之中效果最好的。

作用是將自身的本體陷入沉眠，而意識則投入其他存在之中，以類似「附體」的形式，共享那個存在的五感。

不僅是五感，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讀取被潛入者的情緒波動、簡單的表層思考。而且這些都是可以開關的，如果白金想，他也可以僅僅共享視覺。

而這個始源魔法最大的優點，大概就是能夠完全繞開反情報類位階魔法了。這也是安滋所做的一系列反情報措施都沒有起效果的原因。

這世上恐怕只有一個地方有可能阻斷這種窺視吧，那就是受到反情報類世界級道具『諸王的王座』所守護的納薩力克。

但是它的缺點也非常明顯。

首先能夠用來潛入的存在非常稀少。如果不是難度超過 170 的個體，往往會因爲無法承受白金的意識而直接死亡，或者發生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崩壞。

不過如果用來潛入的對象實力太強也會很難辦。只要是難度超過 200 的個體，都有較高的概率能阻擋這種潛入——當然伊卡洛斯是自己心甘情願的。

然後，最爲麻煩的一點是，這個始源魔法無法憑藉施法者的意志結束。

白金的意識一旦使用這個魔法成功潛入目標，那麼就必須等待經過 5～8 小時纔會自然斷開。

而除了自然斷開之外，就只有兩種解除方式，一種是白金那沉睡的本體遭到強烈攻擊，另一種則是……

另一種，則是被潛入者的死亡，或者被潛入者的意識遭到外力的消滅。

「伊卡洛斯…！！」

在龍爪之下，評議國龍王殿那厚重的地磚被生生掘起一大塊，但這仍然不足以平息白金龍王的盛怒——

由於「意識潛入」的關係，白金龍王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最得力的愛將悲慘殞命，而自己的老友莉古李特恐怕也已經……！

不僅如此，夏提亞打在伊卡洛斯臉頰上的巴掌，等價於也打在了白金龍王臉上。令他感受到了難以想象的屈辱。

而最後，出於對愛將的惋惜和愧疚，白金在他被鹽化的過程中打開了全部的知覺共享，和他一起細細體味了被活活化成鹽雕的痛苦滋味。

「喂……迪米烏哥斯……你…該不會是想追求我吧…？抱歉，我可絕不會「體貼」安滋大人以外的人……而且，哼（冷笑），這種事，你去懇求安滋大人或許還比較有效……」

「你也應該清楚的知道，安滋大人謹慎的作風和周密的考量。比起你那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倒不如說……因爲夏提雅的失敗，導致安滋大人失去了一部分對守護者能力的信任才更合理吧。！」

對，沒有必要。守護者們，不，我絕不會讓安滋大人陷入可能死亡的危險，所以這種訓練完完全全沒有必要！爲什麼要做！

「動用我輩全部的力量…定要將你的國從大地上夷平…！」

而前往精靈國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安滋大人緊接着就說明，這是先前在聖王國進行過的「死亡訓練」的後續，是要模擬安滋大人完全的失聯狀態。

恐懼——！

——說他冒犯了無上至尊的意思也不爲過吧。

「……真叫人無語…！爲何你會聯想到那方面去？」

但是「邀請」她的人非常嚴肅，令她無法拒絕。

他感到一陣窒息，整個身體，都在警告自己：不要將這種可怕的可能性說出來！

雅兒貝徳環視整個房間，然後將視線定格在除自己之外唯一的身影上。

留下終於安心的迪米烏哥斯，雅兒貝徳先行一步退了出來。

迪米烏哥斯又呷了一口酒，身體微微彎曲。而整個空間的氣氛，彷彿都隨着他的動作而微妙的壓抑了幾分。

「你剛纔的回答並不準確。安滋大人的目的並不是「測試納薩力克能否正常運轉」，而是「測試我們守護者能否在安滋大人不在的情況下自行運作納薩力克」……你恐怕是故意採用了模糊的回答吧？」

悲傷。

「真的麼？難道沒有其他的……「可能性」麼？」

「……哈？」

——她也想要這種安慰。

雅兒貝徳在那個座位坐下，有些許癡迷的觀賞了「陛下」一會，然後像變戲法一樣突然正顏厲色，看向相隔一個座位的同僚。

一如既往的美貌，潔白的肌膚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神祕的色彩。而細心的人會發現她的眉宇有些深沉，那是因爲她感到不愉快。

雅兒貝徳皺起眉頭，手指像觸電一般縮了一下。

「所以，到底有什麼事情，要這樣神神祕祕的和我商量？話說在前頭，如果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我只會立刻將你……」

「……」沉默的她將手離開了酒杯，因爲害怕之後的對話會讓自己情緒激動，不小心打翻它。

「……你想說什麼？」

她隱隱約約猜到了同僚在思考什麼。她甚至對準備和自己商量的迪米烏哥斯產生了「恨意」——爲什麼要深入去想這種事呢…！

「……這種想法，不，這種揣測，你還跟誰說過？」

「迪米烏哥斯，你或許得好好解釋一下你這麼做的原因。」

通透的杯體裏，黑色與白色條紋相間，而中間偏下的一格白色裏，竟然懸浮着一顆鮮紅的球體，大概是某種水果吧。

但是身爲「守護者總管」的她，迅速壓制自己的心情，一如壓住一個快要撲開的鍋蓋。

迪米烏哥斯伸手打斷她，並坐直了身子。

這也就是他爲什麼，要找一個「有氛圍的地方」的原因。

•

……

她現在只想一下子撲到愛人身上，索求一個永不離棄的承諾。

因爲他真心希望，雅兒貝徳能狠狠的教訓自己，告訴自己這只是在無端揣測，是犯傻。

「沒有。」

沒錯，身爲這間酒吧的管理者的副主廚，優雅的蘑菇生物皮奇居然不在這裏。只有守護者迪米烏哥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等待應邀的雅兒貝徳。

「…這是爲了以防萬一。」

淒涼。

「所以，我們守護者應該做的，是努力贏回安滋大人的信任！不再讓安滋大人受到哪怕一分半毫的威脅與傷害。迪米烏哥斯，你這樣的揣測只不過是本末倒置！」

這杯世間最頂級的飲料，除了讓科賽特斯冰凍起來永久保存，根本就沒有其他妥善的供奉方式嘛。

自己真想嚐嚐它的味道，但是又絕不忍心破壞它的構圖，於是只好傻傻的觀賞……該不該怨恨迪米烏哥斯不夠用心——或者說用心過頭呢。

他深呼吸，舒緩自己，儘可能舒緩自己，然後，用令惡魔也會害怕的語言，組織出了那個可能性——

當處理完身爲守護者總管和魔導國宰相這兩個身份所帶來的重任，她本應該在難得的閒暇中仿照愛人的形象製作布偶，或者製作未來小孩的衣裳……結果現在卻要跑來這種喝酒的地方。

「哎～確實很有意思嘛。」

雖然剛剛打消了迪米烏哥斯的疑慮，但那隻不過是出於守護者總管必須做的職責罷了。迪米烏哥斯作爲防衛戰NPC司令官，絕不能陷入混亂與不安。

怒火，在雅兒貝徳身上延燒。

第九層，以幽靜、格調和氛圍爲特色的「小酒吧」內。

迪米烏哥斯雖然沒有起身，但立刻面朝雅兒貝徳坐正了，嚴肅垂聽的模樣，簡直像是被教導主任點到名的學生。

「啊，我不擔心這方面。安滋大人選擇人選的技巧遠遠超過我們。」

「不會就這麼算了……污穢…魔導王！」

「在那之前，抱歉，請先坐下來吧？我拜託皮奇給你留了杯飲料，我想或許能讓你感到驚喜。」

數分鐘後，酒吧的門再度開啓。

自己從未來過，所以對方大概是謹慎的給出了自己絕對會喜歡的飲料吧。但是這樣反而困擾，這怎麼忍心下口去品嚐呢？

將酒保從吧檯支開這種事，即使是對酒水不感興趣的雅兒貝徳都覺得不妥。

雅兒貝徳在心中默默向夏提雅說了聲抱歉，但這種時候果然還是把她搬出來更有說服力。

「沒有。不過我覺得他也是有所察覺的。」

可想而知，迪米烏哥斯露出了一種完全扭曲的表情……或許比夏提雅復活時還要扭曲。

她的臉上滿是疲憊的陰雲。

同樣身爲頂尖智者的雅兒貝徳不可能沒有想到這一層。但是她一直拒絕去深入思考這種「可能性」……

「新計劃…是指前往精靈國……不對，是指 「失聯狀態訓練」…吧。」

進來了一位以前從未光臨過的女人——守護者總管，雅兒貝徳。

「迪米烏哥斯，副主廚呢？」

「那你倒是快點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

「…雖然有些對不起他，不過我請求他離開了。」

「我想說——！」

「……是關於安滋大人新的計劃。」

令人驚歎皮奇居然能做到這種複雜的立體構圖，但雅兒貝徳立刻就明白了，這麼用心絕對是應該的，就算抽象，她也絕不會認錯——

雅兒貝徳雙眸中深深的陰影，告訴了迪米烏哥斯正確答案。

迪米烏哥斯收拾起跌宕起伏的心情，輕輕呷了一口「納薩力克」。

迪米烏哥斯有些用力的將「納薩力克」放在桌上，甚至灑出了些許。

「哈……？到底是什麼事……」

迷惘。

雅兒貝徳用他都無法察覺的程度，細微苦笑了一下。

也許，安滋大人已經預定好了，想要回去所有無上至尊所在的世界。

「……是！」

突然，聯想到自己的種族，一個不怎麼有趣的猜想浮上心頭，令雅兒貝徳背上一陣發麻。

雅兒貝徳忍不住皺眉。

「目的？不就是測試各種極端狀態下的納薩力克……能否正常運轉麼？」

從他眼鏡邊框的縫隙中，雅兒貝徳發現同僚的眼睛的睜開幅度比平時要稍稍大一些，而那鑽石的眼珠似乎竟然……寫滿了迷茫、躊躇，和不安。

在安滋提議做假死訓練的時候，雅兒貝德之所以對愛人露出假笑——這明明是絕不能被容忍的——就是因爲她認爲這種訓練「完全沒有必要」。

「你的想法是沒有根據的，迪米烏哥斯。」

「……明白了，他那邊我過會去說。首先是你，迪米烏哥斯！」

她在桌子上輕輕旋轉「陛下」，佯裝欣賞，其實是掩飾自己心中的混亂。然後故作鎮定的開口：

「……或許，是爲了將來，安滋大人的「離開」…！而做的…預演呢…」

迪米烏哥斯自己喝的是五光十色的「納薩力克」。而在與他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擺着一杯顯然是爲雅兒貝徳而準備的飲料。

「不是麼？」

「「陛下」。這就是那杯最頂級飲料的名字。」

迪米烏哥斯與自己的智慧相當…在一些地方甚至超越自己，而且以理性著稱。到底會有什麼樣的事情，能讓他散發出這樣猶猶豫豫的氣氛呢？……

納薩力克。

她幽幽的開口：

而這一連串的測試，又是模擬死亡又是模擬失聯，其實就是爲了逐步培養守護者們自行運作納薩力克吧。

不安。

「我…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安滋大人做出這些「訓練」的目的。」

爲什麼？他爲什麼能理性思考這種可怕的事情！思考就算了，爲什麼要「提醒」自己！

而且，更重要的是，皮奇管理這間酒吧是無上至尊所規定的。迪米烏哥斯的行爲，甚至可以看作讓領域守護者離開自己所守護的領域了。

「潘多拉•亞克特呢？」

「怎麼可能是那種事，雅兒貝徳。只不過，有些事情，沒有氛圍就完全無法說出口……必須在一個相對…輕鬆的環境裏，才能順利的組織語言。」

「雅兒貝徳，安滋大人死亡或失蹤，這種事情我們守護者根本就不會讓它發生……換句話說，根本就沒有測試的必要…不是麼？」

「你是真的沒有想到……還是不願意去想？雅兒貝徳。」

「有什麼疑問麼？那兩個孩子的話，一定是能保護好安滋大人的。」

但事實上，雅兒貝徳她，遠比迪米烏哥斯混亂的多。

「當然不是。女人真是可怕……守護者總管大人，請不要瞎想。」

——完敗。

在解決了『蒼薔薇』和『硃紅露滴』之後，安滋覺得自己這已經算是「完成某種程度上的工作」了，於是宣佈了自己要帶馬雷和亞烏拉前往精靈國的計劃。

然而，現在被迪米烏哥斯提醒了，她只能重新認識到那個自己拒絕去想的「可能性」。

——如果這些訓練，就是爲了培養他們獨立運作納薩力克的能力呢？

雅兒貝徳思考的恐怕比迪米烏哥斯還要更進一步：

除了做死亡訓練、失聯訓練，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改善守護者的思維模式、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

獨立思考？爲什麼要獨立思考？我們只不過是安滋大人的忠實的僕役、爲什麼要獨立思考！爲什麼要培養我們獨立思考！

爲什麼？難道、難道、難道難道難道、真的是想讓守護者們來代理運營納薩力克嗎？！

這一切就像被串起來了一樣……！

「我不要獨立和自由…………我只要你牢牢的綁住我、命令我、使用我！！」

「……啊！飛…安滋大人！安滋大人！我不要納薩力克我只要你！快告訴你的雅兒貝德，你是個蠢貨，是在瞎想……求求你……！」

雅兒貝德有些踉蹌的奔向安滋的房間，路上已經哭成淚人。

——然後，被無語到眼中火焰都熄滅的安滋，輕輕摟了一下。

THE END

PS：

新坑，同人短篇集《納薩力克一千零一夜》今天晚上就上線 0;=^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