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蟲蝕•第五章：死神的神蹟（1）

「開什麼——玩笑！！」

吉爾康尼夫一邊史無前例的怒吼，一邊將辦公桌上的一切全部推到地上。

祕書官羅內戰戰兢兢的立在一旁，無助的看着皇帝絕無僅有的狀態：暴怒。

「什麼？要找人來刺殺我，然後又要我來扮黑臉、他們卻去做好人？！惡魔！果然是隻有惡魔才能想出來的計劃！」

吉爾康尼夫眼紅脖子粗，這是他從小到大一次都沒有過的狀態。如果夫路達在這裏，一定也會震驚的吧。

但是夫路達現在在他的「老師」那裏，在送吉爾康尼夫回國前，還不忘叮囑皇帝一句「好好完成老師交給你的任務」。

拉娜的飯局、夫路達的叮囑、惡魔才能想出來的計劃。這三件事串在一起，成功觸及了吉爾康尼夫忍無可忍的底線。

但是作爲巴哈斯帝國皇帝，作爲唯一一個能在政治層面保護這個國家的男人，他又必須忍耐、必須把安滋的話照辦。

他努力無視飄落在桌上的幾根金色髮絲。

「皇、皇帝陛下，還請息怒……」

羅內勸說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着吉爾康尼夫，而是誇張的左右掃視。吉爾康尼夫明白，這是他在暗示自己，可能會有魔導國的監視。

但恰恰正因爲如此，吉爾康尼夫纔想發一次怒，一邊發怒還一邊剋制，努力不說出過於冒犯的話語。

如果無法拒絕命令，就有必要讓下命令的人明白，他下的命令給自己造成了多麼大的困擾。

同時，因爲是監視，只要吉爾康尼夫不是太過分，魔導國是沒有立場加以責難的。

不過……魔導國並沒有在監視就是了。

「羅內！那個叫拉裘絲的女人，她現在怎麼樣了？」

「是！……狀態真是非常奇怪，就像被魔導王洗腦了一樣……雖然有讓人當作貴賓去接待，但是她不喝也不喫，只說「我會準確完成自己的任務，請不用幹預我」，這樣的。」

吉爾康尼夫一行人並沒有被告知「二重幻影」的相關情報。

而整個計劃的劇本，是這樣的：

1、吉爾康尼夫前往大墳墓，和宗主國「友好磋商」，表示自己「非常樂意」爲魔導王陛下的計劃奉獻一份力量……於是將二重拉裘絲接回了家。

曾經有一支他很喜歡的工作者小隊，領隊是個看似油滑其實很有責任心的雙劍士，還有半森林精靈的弓箭手、憨厚的神官和天才少女魔法吟唱者。

針對魔導國的建議，吉爾康尼夫將「勃然大怒」，表示行刺乃是底線中的底線，僅僅將其斬首而不是動用大刑，這就已經是極大的仁慈了。

雖然是頗有歷史的老店，但是在人類世界巨大的時代變遷中，這點兒歷史，實在算不上什麼。還是自己的生活比較寶貴。

而且不是簡單的扔，而是由魔導國進行「正義的制裁」，然後以此爲契機，完全將巴哈斯帝國吞併。

確實，實戰證明，阿滋斯強化鎧的速度，別說是魔神，哪怕是普雷亞（Player）和恩皮希（NPC）都「望塵莫及」，全力逃跑的話，一定能「遙遙領先」吧！

時代鉅變，世事無常。

莉古李特啪的一下以拳擊掌，散發出完全不像老婦的精神力。

「「頑固不化」？誰？我麼？！「喪心病狂」？真可…笑！！」

吉爾康尼夫向羅內招招手。

非常熟悉的一行人，小隊名叫『四謀士』，非常有實力……但突然就沒了蹤影。據說是前往調查某個森林還是洞穴什麼的，然後全滅了。

……那麼問題來了。吉爾康尼夫揹負了「負面影響」，那吉爾康尼夫會有什麼下場？

「老身一定要親自問問那傻丫頭、到底爲什麼幹這種蠢事！而且那個愛哭鬼怎麼可能輕易就……嘖！」

白金眯起了眼睛，甚至不小心如威嚇般露出了獠牙，心中似乎非常焦急。

在極短的時間內——不到三天的功夫——這裏就從「工作者的聚集地」搖身一變成了魚龍混雜的地方。

用紙巾擦過髒東西後，紙巾會有什麼下場？那就是答案了。

是一個面容冷峻的老婦，渾身如鐵，身穿連帽斗篷、腰佩長劍，外形精幹老辣，正是傳說中的十三英雄之一，「亡靈使」莉古李特。

阿滋斯臉色沉了幾分。

「阿滋斯，那個皇帝看來已經墮落，完全和「污穢」爲伍……不僅在自己的國家裏設置了越來越多的不死者士兵，而且，這次之所以能制服蒼薔薇、能殺害我的老友茵蓓倫…！也是因爲借用了強大的不死者。」

「屠滅王國」和「處死拉裘絲」，這兩者究竟哪個在平民眼裏更有分量呢？雖然很遺憾，但答案是後者。

青春美貌的純潔少女。

不，到時候我會斬斷思念，帶着你逃跑。——阿滋斯當然沒有說出來。

說話的衆人不知道，此時，有一個神祕的人豎起了耳朵。

如果有一個極端方便的時代，人們能夠簡單的知道其他國家的人文風貌，能夠從一種居高臨下的視角看待世界的話，一定會覺得「屠滅王國」更有分量吧！

「沒錯。這並不是什麼祕密，那些不死者還押着拉裘絲亮相了呢。全身鎧甲和武器都是魔法道具！裝備可比我們還厲害！」

「——一切按陛下的計劃。不準…搞砸了。」

4、最後，吉爾康尼夫發佈公告，表示精鋼級冒險者小隊『蒼薔薇』行刺失敗，除了隊長拉裘絲以外的所有隊員都在混戰中被擊斃。

想到這裏，吉爾康尼夫跌坐在椅子上，以手遮臉，感到反胃、無力，然後苦笑了一下。

等到吉爾康尼夫這張紙巾差不多髒透了，就該扔掉了吧。

作爲精鋼級冒險者小隊『蒼薔薇』領隊而聲名遠揚的存在。

「那還有誰？四…三騎士？」

魔導國，則會立刻公開表示遺憾，並表示拉裘絲作爲極端少數能夠使用復活魔法的人類，具有極高的存在價值。

再加上他出席魔導國慶功宴、爲王國的滅亡舉杯歡慶的事實，可以說，他勢必將代替殘酷的魔導王，一口氣成爲了輿論的焦點——當然是負面的焦點。

整個尼克斯家族就此終結。

3、吉爾康尼夫回家，二重拉裘絲鞠躬行禮，然後在拔出劍的剎那就被夫路達給當場拿下（夫路達預定在兩日內結束「學習」，和皇帝一起出席宴會，並陪同其回國）。

白金龍王的本尊要看守八欲王留下的公會武器。而能夠遠程操作的白金鎧甲，又因爲和魔導王一戰而受損嚴重，除了要修補外體，更要花時間重新注入「靈魂」，短時間內無法拿出全部實力。而且白金也不想、不能大張旗鼓的干涉人類國家的內部事務。

「我想去魔導國呢。艾因扎克那個人值得信賴，而且現在不是有很多激勵性的政策麼，據說他們蓋了一座什麼地下城，專門用來做訓練呢。」

「就明天。中午。說是公開，但考慮到安全防範的需要，並不允許圍觀。不過屍體會示衆呢……整整十天。」

「不過，有你在確實更有把握！雖然不知道夫路達那小子成長到了什麼地步，但是可以放心的把他交給你對付。至於那些魔導王的不死者，就交給老身吧！即便是魔神級別，我也能爲你們爭取時間！」

「哼。……你真的要和老身一起去營救她麼？你和那孩子之間有這麼深的親情麼？」

「纔不是，只是因爲查爾的委託。——我是很想這麼回答你的呢。」

莉古李特陷入沉思與回想，而阿滋斯則在心裏吐槽：和經歷過多的人交談真累。

「哼、這樣的帝國活該被挖！你忘了皇帝是怎麼貶低我們的了麼？」

雖然以前的常客也都很雜，但至少身份較爲統一，都是工作者。而現在呢？冒險者、商販、地下人員、掮客……不一而足，像黑暗火鍋的食材一樣，紛紛湧入不大的店鋪。

——阿滋斯來此的原委，就是這樣。

而那個男人正全身放鬆癱軟在躺椅裏，認真品嚐着灑滿了砂糖的麪包圈。

「呸、什麼性情大變，他——陛下本來就瞧不起我們冒險者！以後只會越來約嚴！他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2、吉爾康尼夫參加在耶•蘭提爾舉行的魔導國慶功宴，期間，二重拉裘絲就像客人一樣在皇宮待命。

剛入中年的老闆正在認真思考要不要把店鋪盤出去，然後去其他的國家。

「不對！是莉古李特！！」

她掩藏了氣息靠在牆邊，滿屋子人居然沒一個能知道她的存在。她像海綿一樣在吸取着情報。

協助營救拉裘絲反倒是阿滋斯自己的意志。而白金龍王所給予的額外委託，則是「保護他的老友——莉古李特」。

面對源源不斷的生客，老闆感到了一股悲涼。

會使用復活魔法的絕頂天才。

莉古李特挺直身子，利索的走出了店門——在櫃檯內側留了枚金幣。

衆人沉默。片刻，一人轉換話題：

「……好吧。我會的。我會盡可能將拉裘絲和莉古李特都……」

而拉裘絲，將於數日後被公開處刑。

他確實非常的急躁、非常的憤怒。他恨不得親自毀滅那個國家——巴哈斯帝國，恨不得親手殺死所謂的「鮮血帝」，吉爾康尼夫。

在納薩力克，當異形們在他面前宣告計劃，完全不讓堂堂一個皇帝插嘴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差不多要死棋了。

莉古利特將門無聲合上，踱進屋來。對方在小圓桌上爲自己準備了一份咖啡和麪包，但是她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胃口——這兩天都是如此，幾乎沒有喫喝，卻完全不覺得飢渴。

「我是看着那孩子長大的其中一人，現在則是最後一人。老實說吧，即使沒有查爾的委託，我也會來的…吧。」

「好！我們彼此彼此。」

所以他委託了『硃紅露滴』的領隊，同時也身爲拉裘絲叔父的阿滋斯•艾因卓。但是委託的內容，卻並不是什麼「營救拉裘絲」。

眼前這一大幫人，有多少能成爲熟客呢？答案是沒有——他們基本都在商量跑路呢。

這個劇本，等於是要帝國——不，是要吉爾康尼夫來承擔「王國滅國」產生的負面影響。

•

這應該還只是第一步。往後，會越來越多的讓吉爾康尼夫揹負「負面影響」吧。

禁止拉裘絲復活隊友，這就已經算是相當沉重的懲罰了，建議免於極刑。

不過，查爾——白金龍王之所以會委託阿滋斯，也確實是因爲他的那份「機動性」。

「死定了，皇帝說刺殺是底線。魔導國也沒辦法，畢竟我們的皇帝還有自治權嘛哈哈哈……對了，蒼薔薇，我跟你說，並不是那位三重魔法吟唱者一個人幹掉的……」

「對！沒錯！我承認冒險者最多的任務就是撲滅魔物！但也不能這麼說吧！」

最後，魔導國和新冒險者公會聯合發表意見，表示深深的遺憾，但因爲帝國原則上是自治的，所以不便再進行干預。

帝都歐溫塔爾，「歌唱蘋果亭」。

「相比之下，魔導國給冒險者定的「方向」就非常有夢想……「探索未知」麼……至少看起來真的在乎我們呢。」

但在此情況下，吉爾康尼夫「頑固不化」、「喪心病狂」，一定要公開處刑，並用一種嘲諷的態度貶低冒險者這一羣體，暗示以後要加大對冒險者的制約。

「…如果到了那種關頭，請將莉古李特放在第一位，優先救她！拜託了，雖然對你來說很殘忍……但她有這個價值！而且……我也絕不想、絕不想再痛失老友！阿滋斯、我欠你一個巨大的人情……」

不能坐以待斃，怎能坐以待斃！必須找機會……但不是現在。

在目的地的房間裏，一個金色長髮的輕浮男性正在等她。

根據劇本，此刻，魔導國新冒險者公會的會長，艾因扎克也將表態，公開支持魔導國的處理意見。

「如此一來，阿滋斯，你和莉古李特營救那小姑娘時，要面對的恐怕不只是夫路達•帕拉戴因，還會有皇帝從魔導王那裏要來的不死者。」

「那麼那位美人兒真的要死在皇帝手上了？話說蒼薔薇那麼厲害，真的就敗給夫路達•帕拉戴因一個人了麼？全滅？」

「那美人兒……什麼時候被……」說話的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但那是挖牆腳的路數啊！」

「阿滋斯。麻煩叫我阿滋斯吧，英雄老奶奶。」

他在心中向不知名的女神祈禱，祈禱皇帝沒有墮落到那種地步，並沒有借來魔神級別的護衛。然後，將咖啡喝出了酒味。

「皇帝這是怎麼了？簡直是性情大變啊。不僅爲了王國的毀滅歡天喜地，現在又非要把蒼薔薇那位美人兒隊長處死啊！不是連魔導國都爲她求情嗎？」

屋外的夕陽正加速沉落，深橘色的光芒不久就會消失殆盡吧。

「怎麼辦？留下麼？往哪裏去呢？城邦聯盟？還是說……」

「我的機動性？哈哈哈，老奶……莉古李特真會說笑，你不是會傳送魔法麼？」

「不，不能過於依賴那種東西。純粹物理的機動性非常重要。能夠封鎖傳送的手段實在太多。和魔神的戰鬥，真是歷歷在目呢……」

但是可惜，在如今這個平民只認識左鄰右舍的時代，比起王國被滅這種缺乏實感的事，肉眼可見的「處死拉裘絲」才更有分量。

她將兜帽拉的更低，壓抑着心中如同火燒火燎的焦躁感，在歐溫塔爾的石板路上迅速穿行。

「阿滋斯！如果只是死亡騎士那種程度的，我當然不會說什麼，但是，如果遭遇了魔神級別的不死者，那就放棄營救、全力撤退吧！」

茵蓓倫怎麼可能這麼輕易落敗！居然…居然就這麼死去…！

「……呼，那麼也請叫老身莉古李特吧。」

這樣的她將被鮮血帝「一意孤行」斬首示衆。明明連魔導國都爲她求情，但那個鮮血帝就是如此的「頑固不化」。

「他們算個什麼……是皇帝從耶•蘭提爾回來的時候，魔導王借給他的幾個不死者護衛！」

「所以你能接受我……「白金龍王」的低頭和懇求麼……」

「唉…………老身再確認一遍，艾因卓家的公子喲，你……」

——竟敢殺害自己的「老友」。

「……「專門消滅魔物的準暴徒」…呢。」

阿滋斯端起咖啡，像舉酒杯似的，對莉古李特示意了一下。

「……也好。有你的機動性的話，想把拉裘絲救出去應該很簡單。」

數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