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國篇•第二章：血脈的交易（上）

在寬大厚實的辦公桌後面，坐着一位被打扮的花裏胡哨的骷髏。

耀眼的寶石衆星捧月、鮮豔的布料花團錦簇，深邃的眼窩中亮着兩團火焰，毫無疑問，就是安滋•烏爾•恭——魔導王本人。

這位王者今天的工作已經落下帷幕了——裝模作樣的給許多文件蓋章，但是，安滋不僅完全看不懂文件的內容，甚至因爲是不死者的關係，連不斷蓋章的疲勞也感覺不到，所以……說他根本不記得自己一上午都幹了些什麼，也是毫不爲過的吧。

絕大部分時候，魔導國的國策就是這樣被決定的……連帶着其他國家的命運也是如此，比如帝國。

但目前，安滋倒也有着自己真正想操心的事情。這也是不用坐班的他之所以還留在辦公桌前的理由。

（唔……第一批盧恩工匠們已經來了啊。不知道這些矮人在卡恩村住的習不習慣？村裏人應該不至於會把矮人和哥布林弄混吧？）

（要不要去慰問一下呢？但是他們剛來我就去，會不會太掉價了呢？嗯…還是等真的有什麼問題發生再去、比較好嗎…？）

（——而且真不想去卡恩村啊！恩菲利亞那傢伙，爲什麼這麼喜歡和我囉嗦家長裏短呢？和其他男性訴說自己妻子那方面問題…這難道是什麼怪癖麼！這傢伙會不會對我敬仰的過頭了呢……）

（哎，以後再去慰問吧！這之前就讓貢多和安莉多努力些吧。不過等他們的鍛造工房穩定之後嘛……）

安滋的手指在一張地圖上游移着。

那可不是這個世界流通的混亂又簡陋的地圖，而是由亞烏拉和圖書館司書長精心繪製而成的作品。

雖然，目前僅涵蓋了耶•蘭提爾及其周邊，但質量可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尤其是耶•蘭提爾的部分，更是每一個區域都被精細表達了出來。

安滋的手指在不同區域間猶豫着。

（嗯、嗯……等他們開始生產裝備了，要讓他們在哪裏開一家專賣店呢……）

（店名怎麼辦？盧恩符文…那叫「符文工房」怎麼樣？疑？怎麼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哎、算了。）

（耶•蘭提爾的盧恩武器獨家專賣店！哼哼哼……以後肯定會名滿天下吧！對了，要思考一下怎麼打廣告比較好？）

（這個世界又沒有電視之類的，而且武器嘛，果然還是要讓人見識到實際的效果吧！……嗯，那麼，按照接下來的計劃，在聖王國想辦法做點宣傳怎麼樣？）

再過幾個月，迪米烏哥斯在聖王國的計劃就該正式啓動了。

（說到聖王國……哎！誰能告訴我迪米烏哥斯究竟在謀劃些什麼呢！計劃書我只看懂一半吶…！）

爲了逃避頭疼的問題，安滋將目光落在地圖中的某處。

「好，先讓他們在金光閃耀亭住下，費用由我們負擔。」

「是！感謝您的信任。」

所以這種小事根本不必讓安滋知道，不對，一般來說連雅兒貝徳都不會聽到這樣的「雜事」，都是指定的死者大魔法師在處理這些事。

「女王……本人？」

「是，屬下會吩咐亞…馬雷去做的。那麼，大人準備何時接見龍王國的人類呢？還是打發他們回去呢？」

「安滋大人安排在城門處的死亡騎士，依照您的命令，處決了一個想要行使武力的人類。」

對方的呼吸戛然而止，金黃的瞳仁突然圓瞪——但只有一瞬間，安滋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吧。

「既然是雅兒貝徳的報告，看來已經覈實過對方的身份了吧。」

「那個龍王建立的國家啊……我記得迪米烏哥斯的意見是，放置不管、直到他們的王都被攻陷之前——對吧？」

但是，現在居然會經由雅兒貝徳、上報給了安滋，而且似乎是在第一時間。

「龍王國？就是那個龍王國？」

然而就連這可悲的行屍，也被遠處突然飛來的雷光瞬間擊殺，當管事的死者大魔法師現身時，庫列弗•帕蘭泰早已灰飛煙滅、什麼也沒剩下。

（喂喂……這種判斷基準可不妙啊…）

結果，她居然會因爲能見到自己兩次而高興……安滋覺得自己真是太過分了，簡直是個有罪的男…骷髏。

彷彿他本來就沒來這裏一樣！

「知道了，那麼，屍體呢？有處理掉麼？」

但是慘劇還沒結束。

多麼讓人心醉的小計劃，比征服世界什麼的可愛多了、有趣多了——安滋如此逃避着自己不知爲什麼必須征服世界的現實。

「那麼，死亡騎士殺了龍王國使節團的人麼？……不會是大使本人吧！」

（嗯……真麻煩啊……沒想到對方居然自己找上門來。糟糕……！迪米烏哥斯又正在聖王國那邊忙着，不好把他叫回來……哎，總之這裏先糊弄過去再說！）

是今天的值班女僕。

這位前代武王，憑藉天生異能在那漆黑怪物的塔盾上留下了幾道痕跡，接着非常果敢、轉身就想逃跑，然而——

就在他這樣品味着類似遊戲運營方的樂趣的時候——

「哎！聽迪米烏哥斯說，大人的眼光是「一萬年」！在您的智慧面前，我等簡直如同井底之蛙……」

看來「一萬年」這個詞，大概已經在納薩利克內部流傳開了……

安滋最終還是否定了想把迪米烏哥斯叫過來的念頭。他如果參與進來的話，最後一定會變成自己根本弄不懂的情況吧。

安滋伸手要對方嚥下自己想說的話——那恐怕又是會讓安滋強烈不安的話。

如果他沒有在準備幫他的歐普迪克斯身上重重打一拳、並高喊「滾開！」令她清醒的話，死的恐怕不止他一個吧。

「哦，原來如此。」

「據稱，名叫庫列弗•帕蘭泰的人類，和在城門職守的人類衛兵發生了口角，雖然並未直接使用武力，但確實表達出了戰鬥意志。」

昨天晚上，即便是下榻在舒適豪華的「金光閃耀亭」裏，來自龍王國的一行人卻統統沒有得到良好的休息。

隊伍內部也出現了裂痕。

————怎麼回事？誰的意料之中？我麼？！

安滋忍住笑意。如果雅兒貝徳也算是愚鈍的話，世上到底誰敢說自己聰明呢。

「啊……」

「是。已經確認過身份了。」

（嗚哇～認真思考起來的話，就覺得非常複雜了哎！）

「死亡騎士由安滋大人所創造、聽從安滋大人的命令行事！所以絕不可能有錯！！不對的肯定是他們。」

安滋眼中的火焰頓時熄滅。

安滋突然覺得愧疚。對方的愛情是自己弄出來的，然後，自己爲了迴避她的愛情，又成天東躲西藏……說東躲西藏可能有些誇張了，但心態還是差不多。

（等等，直接放武器恐怕也不合適吧？低階沒什麼用、高階又太賺了……乾脆放武器店的優惠卷？？還能促進消費……不過這是不是太現實了？在寶箱裏發現優惠卷、會員卡什麼的，會不會讓他們喪失緊張感啊……）

「見是要見的。嗯……那就……」

這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總會有一些魯莽的傢伙幹一些魯莽的事情，死亡騎士至今已經處死了好幾人了。

（真是的，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人。真是狡猾到了噁心的地步。）

「該衛兵因主觀上討厭庫列弗•帕蘭泰的眼神，覺得對方是在瞧不起自己，於是就故意對其進行挑釁，誘使其散發出敵意、最終被害。並且，這個人類以前也數次這麼幹過，請問應該……」

「怎麼了，雅兒貝徳？」

「……死的是比較麻煩的人麼？」

「如您所說。被殺死的人類是某支特殊隊伍的隨行人員…而那支隊伍，聲稱自己是來自龍王國的正式使節團。」

美貌的惡魔通過敞開的門扉，令這間和納薩利克相比簡直堪稱簡陋的公館熠熠生輝。

第七代武王，「腐狼」庫列弗•帕蘭泰輕而易舉的被殺死了。

……而進城之後一行人更是發現，這種怪物像尋常的衛兵一樣，在大街上轉悠。

「並不是。只是一個護衛，一個叫做庫列弗•帕蘭泰的人類男性。另外，來我國出使的，是龍王國的女王本人。」

在極度的震驚和死亡的壓迫感中不小心說漏嘴的，是提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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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過來！！」那個男人這麼吼叫着，但並不能分清到底是因爲臨死的恐懼，還是在警告歐普迪克斯。

「我只希望，要是能給大人帶來哪怕萬分之一的幫助……或者！至少不要給大人增添麻煩！否則我一定會想要死掉……」

「明天吧。告訴他們，明天我會見他們。」

「等、雅……」

「騷亂？」

就像偷玩遊戲機被家長髮現了一樣，安滋反射性的坐直身體，表現出「我可沒有開小差、絕對是在思考國家大事」的樣子。

「安滋大人。」

（好！要用到的低階怪物都已經列出表格了，然後陷阱機關之類的要時常更換吧，總不能出現背熟了機關就能順利通關的情況。）

「………嗯？啊…什、什麼事？」

「打擾您思考了！萬分抱歉！…但是雅兒貝徳大人說，有要事想要求見。」

即使是安滋，也能大概猜到問題出在哪裏了。

這也包含着最高等級的威嚇效果——你要是不願意聽從規則、那就趁着還有命的時候早點兒滾蛋。

「不過，看來是發生了什麼事麼？」

（嗯……之前也這麼覺得了，我給死亡騎士的命令似乎太籠統了啊，這大概得算成我們的失誤……要不然以後，把執行抹殺的條件設定爲「對方拔出武器、進行實際作戰行爲」吧……）

那是另一個讓安滋心中歡喜的「自己的小計劃」——馬雷建造的冒險者訓練用地下城。

「這毫無疑問是謀殺，而且是鑽我們的空子胡來！真可惡，把那衛兵殺掉……不，太輕了，把他丟到「大坑」裏去，讓他和上次擅闖納薩利克的兩個傢伙一樣，花時間好好反省。」

「是……」

（這個國家怎麼回事！怎麼直接就讓女王跑過來了呢？……我直接就要面對一個女王了麼？……要不果然還是讓迪米烏哥斯回來一趟吧……）

「明白。不過，屬下真是對自己的愚鈍感到傷感……」

（啊哈哈哈、又是地下城又是武器店、再加上未來的藥水店，耶•蘭提爾倒是越來越像RPG中的城鎮了呀哈哈哈……）

安滋煩惱着，但是對他來說，這纔是「有趣的煩惱」吧。

（對了、再添加些寶物吧！有寶物的話，冒險者們的幹勁纔會更大吧！……在寶箱裏放些什麼呢？武器、道具…但是金幣就算了吧，太功利了。）

雅兒貝徳手捂臉頰、腰間翅膀撲哧撲哧的。

「無妨，雅兒貝徳，我想知道的是究竟發生了什麼。死亡騎士會忠誠的執行命令，但那是一種缺乏主觀判斷的死板的忠誠，不能排除它們無視實際情況，反而捅出婁子的可能……我要求你客觀看待這件事，並陳述給我聽。」

「雅兒貝徳麼？讓她進來。」

也許是因爲安滋的口吻中包含了淡淡的訓誡，雅兒貝徳變得有些怯生生的。

於是就像「贖罪」一樣，安滋很肯定的說道：

「怎麼了？爲什麼？」

「因此，死亡騎士判斷其爲「擁有戰鬥意志而且懷抱敵意」，立刻執行了抹殺命令。」

以不同的挑戰難度爲劃分，建造了許多樓層，而且每個迷宮都模擬出不同的環境、安排了不同的魔物。

「那麼……具體是怎麼回事？錯的是我們這邊麼？」

「是，安滋大人，前不久在耶•蘭提爾的城門處，發生了一起騷亂。」

當然沒人敢去打擾這些「貴賓」，只不過昨天的遭遇實在太過突然、太過驚悚，令他們無法安眠。

「雅兒貝徳…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哦！」

雅兒貝徳陷入了恍惚之中，雖然身體依舊站立，但靈魂一定是正匍匐在安滋腳前……不光是她，值班女僕也陷入了狂熱的崇拜之中……

三把無情的波紋長劍，反覆捅進七代目武王結實的身體，令他在痛苦中倉促結束了生命。

「還…還是來談一談正事吧！」

「是……因爲本次事件當事人特殊，所以爲了及時掌握真相，屬下使用了精神魔法對那名衛兵進行審問，而其結果……」

「啊——！安滋大人，居然這麼短時間內就能再見到您～～❤️～人類有時候也蠻有用的嘛……」

「正是如此。」

安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不見的冷汗直流而下，精神抑制接連發作。

「是，就是那個目前正與獸人國家發生戰爭的龍王國。」

「不、不要謙虛了，雅兒貝徳，我可是非常依賴你們的啊！」

兩道漆黑的煙霧極速飛到他的面前，兩隻，居然又有兩隻那種怪物，瞬間就切斷了他的退路……

如同三隻巨大的黑貓，一點點逼近被圍在中間的小老鼠。

「回大人，已經將隨從殭屍抹除了。另外……」

安滋將地圖疊好收進空間。雖然這不是見不得人的東西，但萬一雅兒貝徳好奇的問自己爲什麼看地圖，自己可就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緊接着他的屍體居然還變成了搖搖晃晃的殭屍——看到它爬起來的樣子，歐普迪克斯甚至以爲奇蹟發生、想要撲上去搖晃它的肩膀。

「是、是的，屬下明白了。」

「是…就是…哎……大人「果斷」的樣子，看來龍王國的到訪也必定是在大人的意料之中吧！……不像我，聽說對方身份的時候，居然還產生了一絲疑惑……」

雅兒貝徳立刻調整好自己，臉上大片的紅潮像魔術一樣消退下去。

「……那傢伙說的居然是死亡騎士……？！」

沒有放過這句細細的呢喃，歐普迪克斯揪住她的衣領——如果不是牢記了「教訓」，兩個強者可能已經打起來了。

「什麼意思！你——伊傑尼亞居然知道這個情報麼？！」

「…切…！！放手、混蛋！想被殺死的話不要帶上我！」

「那你最好立刻告訴我實情！……是你在馬車上保留的「細節」麼？！」

「啊——可惡！……是啊、那個眼線除了魔法，還目擊了很多「高大的黑色騎士」，當時我們根本無法判斷他描述的是什麼……」

「但是現在我看見這些東西就明白了……他描述的一定是這些東西……是被祕密看守在帝國魔法省地下的傳說級不死者——死亡騎士！」

順帶一提，伊傑尼亞的那個可憐的眼線，本來就已經處於精神失常的邊緣，再加上迷惑類魔法的強行詢問，最後變成了瘋子，自殺之前曾不斷鼓掌到手都紅腫。

歐普迪克斯一把推開提菈，想要發泄，但是迫於「教訓」，連大喊大叫也不敢。提菈則用手語罵了一句非常惡毒的話，不過當然沒人能發現。

「賽、賽拉布雷，那種不死者，你的話一定可以……」

然而，面對心儀的女王那充滿期待的笑臉，這位騎士卻只能面色慘白，露出不堪、爲難的神色，有些緊張的撓一撓自己金燦燦的長髮。

「……萬分抱歉，陛下，雖然我只是看了它短時間的戰鬥……但這種不死者真不愧是傳說級。恐怕，和那位『劍皇』是同一級別吧。」

「——！你、你是說！這座城裏有許多獸人的王牌，在烏拉烏拉亂跑麼？！」

「並不是亂跑呢，陛下。你看他們循規蹈矩，竟然完全依照那魔導王的命令行事……如果往好的方面想，此次求援的對象倒是很對呢——至少在力量上。」

但是，德蘿狄瓏睜大眼睛呆若木雞的模樣，顯然無法「往好的方面想」。

同樣發生騷亂的，是奧斯科他們。獵頭兔甚至想幹脆終止合同跑路了。

「開玩笑——這簡直是開玩笑！太瘋狂了！再見、永別！我不要在這種地方呆下去了！我要逃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冷靜一點，獵頭兔，你難道想一個人步行穿越卡茲平原麼？沒事的……那位陛下的話、那位陛下是可以溝通的！」

「——是啊，不要太膽小了。」說話的是戈•金。他在這座魔導王的都市裏昂首挺胸。

「真不愧是陛下！……真是一位值得敬服、獻上一切的帝王！原來如此……我就和衛兵的等級差不多麼……哈哈哈、哈哈哈哈！！」

按說，沒有熟人能碰頭的她，應該是收集不到什麼真正有用的情報的。

就是這樣，心態高低起伏的一行人，在耶•蘭提爾度過了幾乎無眠的一夜。

目送前往魔導王官邸的女王一行，她強打起精神，消失在耶•蘭提爾的街頭。

同樣要執行類似使命的，還有眼睛有些紅腫的歐普迪克斯。只不過，她有好好和德蘿狄瓏暫時告別，甚至還祝女王好運——雖然有氣無力的。

提菈消失了，但這是事前就說好的——她會暫時脫離隊伍，在耶•蘭提爾「隨意轉轉」。

——否則根本就不是交涉層面的問題，而是直接被不死者殺死。

然而諷刺的是，在見識過死亡騎士之後，德蘿狄瓏居然在這方面稍稍安心了，認爲她們至少不會出現特別出格的舉動。

原本，德蘿狄瓏對她們很不放心，生怕自己必須用龍王國的立場幫她們擋事。

小時候想要成爲一名頂尖的冒險者，並以自己的紅髮爲標誌，但不久之後就被「硃紅」搶先一步。她不屑因爲別人而改變髮色，索性轉移到了帝國——並在那裏擊敗了一個地下社會的惡黨，收其爲小弟……

次日。

如果這兩人在查探的過程中出了什麼紕漏、惹出什麼亂子，當然就會輪到德蘿狄瓏這塊「擋箭牌」起作用了。

除了能真切感知城市的變化，她與艾因扎克也有交集，並且，也有着拜會一下傳聞中的精鋼級冒險者、「漆黑」飛飛與「美姬」娜貝的打算。

但事實上，她原本就是耶•蘭提爾人。

當然不可能是逛街，而是肩負起伊傑尼亞首領的職責，儘可能收集情報，並和王國時代就滯留在這裏的組織成員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