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蟲蝕•第四章：皇帝的憂鬱（上）

曾被稱爲「鮮血帝」而受到所有人畏懼的男人——吉爾康尼夫。

他此刻正躺在牀上、將臉深深埋在愛妾的胸前，像一個在母親的懷中躲避雷鳴的小孩。

但這位愛妾當然不是他的母親，雖然相貌平平但卻纔智過人的她，深知自己應該起到什麼作用——知道自己應該給予皇帝的是什麼。

不是慈愛，而是鼓勵，哪怕是殘忍的鼓勵。

「吉爾……你該出發了。」

吉爾康尼夫身子僵硬了一下，反過來將她摟的更緊了，臉還在並不是多深的溝壑中磨蹭。

她苦笑一下，但並不失望。因爲如果那位鮮血帝真的因畏懼而墮落了的話，就不會來自己這裏，而是去其他愛妾那裏了吧。她們每一個都比自己漂亮的多。

來自己這裏，就是希望自己好好提醒他該幹什麼。

「吉爾……」

打斷了她，吉爾康尼夫開口了：

「去幹什麼呢？我要去慶賀什麼？慶賀那個怪……陛下消滅了帝國長久以來的宿敵麼？還是說，慶賀陛下消滅了五分之一的人類，在清除人類的大計上完成了一個里程碑呢？」

「吉爾，這是一出糖與鞭子的戲碼……針對我們這個「種族」上演的戲碼，你應該也知道呀。」

愛妾像是撫摸貓兒一樣，溫柔又有節奏的撫摸着吉爾康尼夫的秀髮。

這是隻屬於她的特權，其他所有的愛妾都不敢這樣做。只有才智受到吉爾康尼夫高度賞識的她，才能毫無顧忌的這樣做。

屬國化前，自己的愛人曾被魔導王折磨到有些脫髮。其實對自己而言，比起王國被屠盡這種缺乏實感的事，反而是愛人的秀髮受損更讓自己怨恨魔導王。

當然，她並沒有說出這種想法，否則大概會被吉爾嘲諷「就算聰明絕頂，也依舊是缺乏大局意識的小婦人」吧。

「……嗯，我知道。而且既然我們帝國「有幸」被選爲「典範」，那麼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恩情，如今整個帝國的生命都是拜陛下的恩賜而活着！」

王國之後，帝國的存在變成了魔導國的恩賜。

大概也是因爲意識到了這一點吧，往日裏反魔導國的暗流消失殆盡，沒有了半點蹤影。

「正是如此，吉爾，能不能保住這個「恩賜」，可就全看你的了啊。」

「而帝國則一意孤行，提出刺殺重罪即使是宗主國的請求也不可豁免，並且，不僅要殺死蒼薔薇，甚至要更加收緊對帝國內冒險者的管制。」

（嗯？二重幻影？爲什麼又需要二重幻影呢？……哎！算了，也不是什麼寶貴的僕役，總之先允許吧！）

「嗯，這樣啊，你不懂麼？哎，也難怪，對你來說或許有些複雜，你不用自責。那麼迪米烏哥斯，就給夏提雅詳細解釋一下吧。」

「那個皇帝的話，說不定會正在異想天開呢，比如糖和鞭子帶來的副作用會侷限魔導國的行動之類的……這種時候，就應該讓他深刻體會到，帝國只不過是魔導國的一部分。」

（啊……確實，這些人在人類眼裏舉足輕重呢……原來如此，不僅是要殺了她們，而且要讓她們的死亡對納薩力克有益……哦、不愧是迪米烏哥斯！）

吉爾康尼夫自己，在年輕氣盛的十幾歲年紀，也曾幻想過讓帝國成爲人類最強的國家，然後君臨天下、對整個人世間施加糖和鞭子！

「遵命。屬下的靈感就是——我們不妨將蒼薔薇設計成「刺殺未遂」，怎麼樣？」

那種「果斷」的氣氛，再加上他長久練習的動作，讓兩位智者深深折服。

「…不愧是安滋大人！果然早就已經洞察了這種程度的謀略！屬下真是萬分慚愧，竟然班門弄斧，還奢談什麼靈感……請安滋大人恕罪…！」

（又來了麼！又是四個麼！都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兔子洞麼！）

這個想法，其實是安滋藉着兩位智者的提案順水推舟弄出來的，完全是出於他個人的私心，想要好好「款待」一下這位皇帝。

說唾液橫飛什麼的……

「是！……夏提雅，雖然在我們看來蒼薔薇只是一幫沒什麼力量的雜碎，但是在人類的世界裏，她們的存在有相當的分量。所以，她們的死亡一定會激起人類世界巨大的反響，那麼，如何讓這種反響變得對納薩力克有用，不就很值得思考了麼？」

——然後，不到兩分鐘，他起牀、出發了。

「哈哈，好了，雅兒貝德，我想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於是，安滋毫不猶豫的大手一揮：「我准許。迪米烏哥斯，去做吧！」

那是和迪米烏哥斯等人，商討整個「蒼薔薇誘殺計劃」時的情景。

「哦？那是什麼，迪米烏哥斯，把你的靈感說出來吧。」

（對對對，太棒了夏提雅！就是我要問的，到底爲什麼這麼麻煩？）

（雖然感覺有些對不住吉爾康尼夫，但是計劃能帶來的好處實在是很誘人呢……抱歉，只好讓你忍耐一下了呢，吉爾康尼夫！）

「…再說了，要製造出「帝國皇帝爲王國的滅亡而舉杯慶祝」這一事實——這不是你和迪米烏哥斯共同的意見嘛。」

「怎麼樣？拉娜，她和真正的蒼薔薇隊長之間，有沒有什麼區別。」

「萬分抱歉……明明是安滋大人決定了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區區人類居然要在第九層裏進食！咀嚼！唾液橫飛！！…………我就實在無法釋懷…」

雖然吉爾康尼夫認爲魔導王對人類的興趣在於「支配和統治」，但要是把他惹毛了，讓他索性真的走上以消滅全人類爲樂的道路也很有可能吧。

（嗯？吉爾康尼夫會想什麼？副作用？那是什麼？）

如今，魔導國需要帝國這個「典範」。如果在王國之後反手又把帝國也滅了，或者哪怕只是搞殘了，都會讓整個糖和鞭子的戲碼流於荒誕。

「好了！雅兒貝德。」

（嘿嘿嘿，這叫人情世故啊，吉爾康尼夫一定會感謝我的吧！）

「安滋大人，在計劃的收尾部分，關於消滅了蒼薔薇之後的善後事宜，屬下從她們目前藏身於帝國這個事實中獲得了一點靈感。」

「顯示出魔導國對人才的渴求和寬宏大量。幫蒼薔薇求情這種事，會與毀滅王國產生鮮明的對比吧，在嚴酷的懲罰之後立刻將慈悲的一面展現出來，也是很重要的呢。」

「第一，是冒險者的湧入。」

不，別說吉爾康尼夫是名副其實的王族了，就哪怕上次招待恩菲雷亞他們來的時候，也完全沒有出現會讓女僕們感到困擾的情況呢。

但也絕不能因此就有持無恐。

「按照劇本，變身成蒼薔薇的二重幻影，將在皇帝的寢宮被捉住。這之後，魔導國對帝國提出交涉，認爲她們作爲精鋼級冒險者具有非同凡響的價值，是人類的至寶！應該網開一面，請求免於極刑、讓她們加入魔導國的新冒險者公會，由我們這邊進行管束。而帝國嘛……」

•

事實上，吉克尼夫在第九層用完餐後，確實還得去耶•蘭提爾來一次「二場」，因爲在那裏才能真正製造出「舉杯歡慶」的事實。

「說起來，吉爾康尼夫他也應該快要來了吧？雅兒貝德。」

在迪米烏哥斯和雅兒貝德的謀略之下，「蒼薔薇誘殺計劃」當然不只是除掉蒼薔薇這麼單純。

正是精鋼級冒險者小隊『蒼薔薇』的隊長。拉裘絲•艾因卓。

不過有機會在納薩力克第九層用膳的，就只有吉爾康尼夫一行人了。

但表面上，安滋則神祕莫測的輕聲一笑，彷彿拿夏提雅沒辦法似的。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呢。不過需要向安滋大人借一具二重幻影呢。」

安滋回想起數日前的會議。

因爲只要魔導王有那個意思，哪怕一直向世間揮鞭子也是可以的吧！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第六層。

但很快就被夫路達訓斥了呢。這是妄想。

「嘛，這是劇本而已。皇帝按照劇本來行動才符合我們的利益……爲了加速帝國的全盤歸屬，差不多是時候在皇帝身上加一些「暴君」、「昏君」之類的標籤了呢……哦，抱歉，安滋大人，我離題了。」

而安滋個人又很欣賞吉爾康尼夫。所以爲了慰勞慰勞他，安滋纔會想，在他接受「任務」之前，先用霜降龍排之類的高級料理好好款待他一下。

「是……那麼，夏提雅，這個計劃，將能給我們帶來四個好處。」

金燦燦的長髮，熠熠生輝的雙眸，身穿潔白無垢的輕裝鎧甲，手持一柄泛着星空般光澤的漆黑大劍，身後還漂浮着浮游劍羣。

那就是「作繭自縛」。

國家的動作會被侷限，接下來三到五年內，揮起「鞭子」的國家必須給予世間「糖果」，否則整個形勢就會被打亂，揮鞭的國家將淪爲衆矢之的，即便再強勢，也會因此走向衰竭。

「安滋大人！……您真狡猾，我和迪米烏哥斯的打算，明明是在耶•蘭提爾就可以了嘛……」

（……哦？這個好！讓艾因扎克適時提升福利之類的，一定能奏效吧。）

「啊、嗯，可以了。那麼夏提雅喲，你有什麼疑問，就大膽問出來無妨。」

「是……」

……但不管怎麼說，這次魔導國戰勝王國的「慶功宴」，請一次病假也還是可以的…吧？

要他們在衆目睽睽之下，公開爲王國的滅亡和魔導國的大勝而舉杯。

中間，承受衆人目光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放到市井之間一定就如明珠般靚麗吧，但在雅兒貝德她們面前果然還是遜色了一些。

「哈～？那個皇帝，居然要拒絕我們的要求？這也太不爽了阿林斯！」

而在那個魔王的城堡，吉爾康尼夫將再一次，體會到自己的「淺薄」……

「是，通知讓他過來的時間，是約一個小時之後。……」

哪怕不能請假，至少讓我再睡五分鐘吧大混蛋！可惡、爛透了！五分鐘總可以吧！不會因此就毀滅人類的對吧！

「第四，最後……則是釣魚呢。」

「第三，一定程度上展現魔導國的「慈悲」。」

而且和帝國，息息相關。

「釣魚阿林斯？？」

「等……等一下阿林斯！還有一點啊，那些人類冒險者，出於什麼動機要去刺殺那個皇帝呢阿林斯？」

因爲這一次，爲了納薩力克的利益，不得不讓他受一點委屈呢。

（哈哈哈，夏提雅用起來好方便！要不然以後開會都帶着她怎麼樣？）

競技場上，以安滋爲首，雅兒貝德和拉娜一左一右圍着一個人。亞烏拉和馬雷像湊熱鬧似的站在一行人對面，一個抱着腦袋，一個倚着法杖。

（疑？「刺殺未遂」？刺殺誰？帝國……啊！那麼是刺殺吉爾康尼夫嘍？…爲什麼？？）

不過雅兒貝德對她的「冒犯」感到惱火：「夏提雅…這部分計劃和你沒有關係，不要打斷安滋大人的……」

「安滋大人？妾身有許多疑問阿林斯……」

國家層面、種族層面的糖和鞭子。聽起來似乎非常宏大、動人心魄。但其實，這種戰略中存在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弊端。

這是謊言。對此吉爾康尼夫也心知肚明。

畢竟，等到了耶•蘭提爾的會場上，因爲只不過是作秀，一定喫不盡興吧！而且那時也只會是這個世界的廚師來做菜，霜降龍排一定是沒有的吧！

「啊！屬下無謀、請安滋大人恕罪！」

「怎麼了？有什麼要說的麼？」

看到雅兒貝德欲言又止、微微蹙眉的模樣，安滋就猜到了困擾她的是什麼。

曾經失敗過的她，現在不肯放過任何一點計劃中沒聽懂的部分，像是好學的小學生一樣積極舉手：

「確實如此阿林斯。那麼，把她們塑造成想刺殺那個皇帝的人，爲什麼會對我們有用呢？」

「呼呼呼，是呢，釣大魚。據拉娜的推測，上鉤的幾率很大呢。」雅兒貝德捂嘴笑道。

真正的現狀是，只要帝國這邊不主動舉兵相向，魔導國給予帝國的「恩賜」大概很難收回吧。

納薩力克接下來的一步棋，就要用到這個虛假的「拉裘絲」了。

安滋兩眼一黑。

順帶一提，龍王國的現任女王，「黑鱗龍王」德蘿狄瓏•奧裏克呂斯，也將會出席。

迪米烏哥斯推推眼鏡。

「第二，是對皇帝的緊箍咒呢。」

安滋豈會允許救命稻草被人拿走呢，他趕緊開口制止雅兒貝德的訓斥。

「魔導王轉變的契機」什麼的，這種千古罵名吉爾康尼夫可絕對敬謝不敏。

「是，那麼請問，爲什麼要這麼麻煩呢阿林斯？那些人類殺了不就殺了麼？爲什麼還要把她們設計成什麼…暗殺者呢？是有什麼好處麼阿林斯？」

「現在，原屬於王國的冒險者已經全部都是廢棄物，能爲安滋大人的新冒險者公會帶來新血的，就只剩下帝國了呢。那麼，皇帝對冒險者的嚴酷舉動所能帶來的效果，就不用多說了吧？確實，冒險者也有可能去往都市聯盟，但那隻不過是另一個牆角罷了。」

雅兒貝德似乎立刻就明白了迪米烏哥斯的意思。然後她用徵詢意見的眼光看向什麼也沒懂的安滋，當然，迪米烏哥斯也是如此。

累，真的好累。吉爾康尼夫真心的想要逃避這次慶功宴的出席。哪怕要爲此支付十年的壽命，他都在所不惜。

這次不讓吉爾康尼夫喫到霜降龍排可不行！安滋這樣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好好慰勞他。

「哦，還在爲允許吉爾康尼夫在第九層用餐這件事感到不快麼？」

「好了。有疑問是正常的，我反倒希望你們能主動把疑問提出來，而不是吞回肚子裏，因爲這纔是制勝之道啊，雅兒貝徳。」

面對俯身謝罪的智者，安滋只能感到尷尬、讓對方趕緊起來。

「嗯。那麼就按照預定的計劃來吧。」

而安滋和夏提雅，僅僅明白這裏指的肯定不是河裏的魚。

這是當然的，安滋也並不是真的要詢問。二重幻影的變身不可能失誤。只不過是想，既然也讓拉娜跟着來了，就隨口確認一句罷了。

安滋向優雅鞠躬的迪米烏哥斯抬抬手：「無妨，繼續給夏提雅說一說，這個計劃所能帶來的具體好處吧。」

萬幸的是，當時在場的人裏，還有一個，居然跟安滋一樣什麼也沒懂。那就是因爲要參與計劃，所以出席旁聽的夏提雅。

「是，回稟安滋陛下，屬下認爲，二重幻影的變身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對啊！這不是個巨大的破綻麼？到底怎麼……）

不過迪米烏哥斯爽朗的笑了。

「夏提雅，爲什麼我們要在意那種事呢？」

「哎？」

迪米烏哥斯和雅兒貝德相視一笑，聳聳肩。

「「蒼薔薇爲什麼要刺殺鮮血帝」這種問題，根本沒有必要給出答案。」

「交給民間自行猜想就可以了，國家需要的只不過是事實。」

「等民間給出五花八門的陰謀論之後，再從中挑一個對下一步棋最有用的出來加以肯定，就完全可以了。」

就這樣，在異形們的商討中，吉爾康尼夫的「任務」，被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