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與神•序章•出使評議國（1）

亞格蘭德評議國。

這裏是龍的國家——不，這樣說不太準確。

這裏是在七頭龍王的權威與守護之下，由多個種族融合而成的國家。百分之八十的亞人類種族，各百分之十的異形種族和人類種族。

地處大陸最西端的遼闊半島，國土有一半都被層層疊疊的山巒所包圍，與洛布爾聖王國隔海相望，與裏•耶斯提傑王國接壤。

而除了在與王國的邊界線上有一座方便貿易的小型都市之外，評議國內並沒有“都市”或“城鎮”的概念。

國土被劃分爲數個區域，每個區域修建有巨大的開闊廣場用來供龍王蒞臨時的起降，被稱爲“龍之御所”。而以御所爲中心向外輻射，各個種族選擇自己喜歡的棲息方式，建立自己獨特的生活場所。

如果像迪米烏哥斯進行謹慎探查時所做的那樣、從萬米高空向下俯視的話，亞格蘭德評議國本身就是一個龐大的“有機聚落”，是由近百種族和睦互助，取長補短聯結而成的文明生態圈。

不可能沒有矛盾，但是所有種族都知道，在龍王們面前這種矛盾是多麼的幼稚、無聊、毫無意義。

起到首都功能的，是一座人類視角難以想象的巨型之“塔”。

像是多層蛋糕，一共七層，每一層的高度均超過了百米；算上外圍的“亞格蘭德環形廣場”，總佔地面積千畝以上；廣場之外更是衆星捧月般圍繞着三百多個文明聚落，囊括了數十個種族，通稱“首都圈”。

這座山一般的建築，通體以白色爲基底，配合着水藍色和銀色的裝飾線條，使用了大量的立柱。在每一層的四個正方向上，使用大量貴金屬雕刻着七位龍王的紋章；在四個夾角方向上，則用一半以下的大小羅列着所有種族相應的紋章。

在它的內部，最寬廣的第一層設有供各個種族的代表們提議國策的“提議會場”，第六層則整層都是七位龍王評議國策的地方。

其餘還有各種部門，比如由多個種族信仰系魔法吟唱者所組成的“博愛神殿”；負責處理大型種族矛盾的“最高仲裁殿”；整合全部種族不同的歷法，並負責觀測天象的“觀星殿”等等。

地下還有兩層巨大的空間，設有供各種族友好切磋的混合項目競技場、亞格蘭德護衛軍團的常駐基地，以及某個直接向各位龍王負責的異形種族機關。

這樣一座超巨型建築，由白金龍王親自參與設計和施工。雖然別的龍王不知情，但是在構造上，這座建築是以污穢們的魔法作爲防禦計量的——被刻意設計成能硬接一次“天上之劍”而不至於全毀的可怕強度。

它叫做“評議塔”。

不僅是龍王們評議國內決策的地方，也是他們日常居住的地方。迪米烏哥斯在納薩力克擬定評議國攻略計劃時，則戲稱其爲“龍巢”。

「白金龍王」查因度路克斯•白錫昂，他的常住之所就在評議塔至高的頂層，第七層。

近百平米的房間本身就像一座神殿。

周圍是一尊尊威嚴的雕塑、立柱等距排列，沒有其他多餘的傢俱。中心則是恍如神壇一般的高臺，需要攀爬百餘級臺階才能登頂。

他無比驚訝的睜開雙眼。

（……怎麼回事，「聖天龍王」突然造訪麼？）

——他感知到一團強大到異常的氣息。

（不……不對。）

沒有敲門也沒有行禮，但這纔是正確的。他知道自己主人的呼喚有許多種，剛纔那種沉重的甩尾響聲，其含義是“有急事，切勿多禮”。

白金突然想起另外一個可能性。因爲實在有些荒謬，所以白金沒有第一時間想到它。

“……明白。”

上面鋪着繡有金色、紅色裝飾線的深紫絨毯，是白金龍王平日間棲身之地。

能和那團氣息正面抗衡的只有各位龍王而已，能不落敗的則只有自己而已。

“快去。”

爲了“友好問候新鄰居”，魔導國有發出通告說，近幾天會派來使者團。

如果真的要和這團氣息爲敵，那麼在極端情況下應該以無戰鬥力的大批平民爲誘餌牽制敵人，軍團們則隱藏起來保存有生力量，等待日後重新集結會師。

此刻，陽光透過破洞形成光柱，正好灑落在靜靜沉眠的白金龍王面前一點。

他使用了上位始源魔法，半透明的球狀光罩以神壇爲中心，籠罩住這個房間將近三分之二的範圍，然後帶來空間的微妙錯位、消失於無形。

白金仔細分辨，那團氣息並不是一個龐大的整體，而是許多位較爲遜色的強者所構成的團體，其中似乎也參雜着較弱的氣息。

太荒謬了。這團氣息的強度，放到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足以掀起遠比魔神更加可怕的災難……這怎麼可能是使者團？

——萬不得已的時候，白金龍王也會以整個評議國爲誘餌。

白金的尾巴在地磚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隨即，一名一直侍立在房間外的管家步入這裏，他是一名中年人類。

突如其來，一道氣息像鋼針一樣鑽入他的意識。

“另，通告評議塔內各種族之軍團長，疏散首都圈內所有聚落民衆，如果遭遇強敵，以拖延、牽制戰術爲主。萬不得已的時候，拋棄民衆、保存自身實力。”

一個多月前，魔導國舉兵徹底毀滅了裏•耶斯提傑王國，一下子變成了和評議國接壤的鄰邦。

他聯想到了一位和自己實力相當的同族。那位龍王一邊漫無目的的飛行一邊深深沉眠，從不落地也從不管地表上的事情……也許是偶然路過，或者發生了特殊情況，導致這位同族前來造訪自己麼？

與人類相處已久的白金沒有對此發出嗤笑，而是立刻採取了接下來的措施。

如果這團氣息真的來自魔導國，那麼白金只能作出這兩種判斷。

高位的龍王只要願意，就能在睡夢中進行思辨。白金此刻正一遍遍回放着自己操作鎧甲和魔導王進行的戰鬥，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的情報。

管家退了下去，擁有山銅頂尖實力、訓練有素的他，居然腳步有些不穩——這是他當職十幾年間從未出現的情況。

（莫非是複數的龍……莫非是「慈母」的勢力麼！）

在他所俯臥的這個神壇靠後的位置，有兩處安置在立柱之間的巨大“神龕”，分別陳列着他所守護的「公會武器」，以及曾經和老友們一起歷險的「白金鎧甲」。

龍擁有極端優秀的感知能力，即使遠在千里之外、即使自己正在沉眠之中，也能立刻感知到敵人的存在，而白金龍王則比普通的龍還要更加敏銳。

從氣息傳過來的方位感覺，這個羣集團體一定是飛在高空的沒有錯。

“<世界守護屏障>。”

（下馬威……或者不宣而戰麼。）

（其他能夠使用始源魔法的同族也無法突破，所以希望持有世界級道具的存在也做不到……雖然並沒有試驗過就是了。）

（難道是魔導王派來的使者團？）

房間高高的的穹頂上，有一個巨大的破洞，雖然看起來下雨的時候會非常麻煩，但是作爲一種權威的象徵，評議塔的上空永遠不會落下雨水，永遠不會聚集烏雲。

（等等，不，還有一個可能……）

“告知其他全部六位龍王，做好戰爭準備。我先行一步前往高空迎敵，讓他們以我的氣息爲準立刻過來。”

管家侍奉龍王多年，雖然也接到過許多突發性的命令，但眼下這次絕對是最讓他始料未及的了。

那是一個龍族的組織，雖然和白金有過一些合作，但是本質上並不和睦。如果是她的勢力突然出現，對白金來說是需要進行全力防備的事情。

但是不可能。

雖然殘酷無情，但是亞人類種族和異形種族普遍理解這個道理，民衆不會因此而崩潰，軍團也不會因捨棄民衆而遭到士氣上的太大挫折。

咚！

評議國的軍團很強，軍團長們無一不是人類口中的英雄級，甚至有複數實力達到偏常者的存在。——但是這些力量在那團氣息面前太過脆弱了。

這是用來在自己本體離開時，暫時守護那件「公會武器」的方案。雖然也有始源魔法能夠製造出隨身攜帶道具的空間，但是那種空間無法完全防禦偷盜類技能。

如果真的在高空發生激戰，而且無法立刻解決敵人的話，其他龍王便會先爲白金爭取時間，讓其優先回收「公會武器」離開。

確認沒有遺漏之後，白金龍王動身踏出被守護的範圍，接着使用傳送離開這裏。他不想再浪費絲毫的時間。

瞬間來到與評議塔相垂直的高空，雲層流動的中心。

日光反射在他富有金屬光澤的銀白軀體上，像是聖火一般熠熠生輝。他凝視着遠方——原本里•耶斯提傑王國存在的方向，選擇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再次使用了傳送。

然後，在一片森林的上方，白金龍王終於目測到了那團氣息的真容。

那是什麼……

該說是“天之車隊”麼？……不，那是，那……！

那是總共十三頭巨龍組成的隊伍。

兩頭飛在最前端，而他們身後，十一頭巨龍共同牽引着巨大、豪華的鑾駕。

即便是生存年歲悠久、見多識廣的白金龍王，也根本沒有見過這種隊伍，完全聞所未聞。

十一頭龍都有着藍色的鱗片，他們是霜龍，雖然對白金來說是非常低階的存在，但他們毫無疑問是龍，任何一頭都能給人類國家帶去沉痛災難。

其中十頭，脖子上套着巨大的精鋼項圈，從上面延伸出三道粗重的鎖鏈，材質同樣是精鋼，連接着龍羣中間一尊巨型轎子般的的鑾駕。前後各三頭，左右各兩頭。

只有一頭霜龍沒有擔負重量，他戴着小眼鏡，體態有些微妙的偏瘦，就像是原本很胖但是在巨大的工作壓力下被迫變瘦了一樣。他飛在前方三頭同族的後方一點，靠近鑾駕。

如果說這些低階同族讓白金感到惱火和羞恥，那麼，“車隊”最前面爲首開道的兩條龍，則讓他感到了窒息與震驚。

——那兩條龍，毫無疑問能夠擔負起“龍王”的頭銜。

一條金色一條綠色，他們不僅僅是體魄充滿了威壓，而且每一次扇動翅膀都彷彿帶來空間的震動，是當之無愧的超越者。

只有自己能對付他們。其餘六位龍王哪怕一起上陣，也絕對壓制不了這兩頭龍，慘敗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

低等的霜龍被武力征服淪爲奴隸也就算了，如此強大的同族怎麼會屈居於不死者之下！——不，在那之前，此等龍王自己爲何從不認識、從未見過？

這同時也是在試探虛實，如果這個所謂的使者團其實就是爲了不宣而戰來的，這裏就應該是分水嶺了吧。

“沒有任何方便的地方。”

白金沒有回答，而是揚揚頭讓對方接着說。

他爲了不結巴已經拼盡全力，每句話之前都要深呼吸。

“評議國內沒有可供你等降落之地，有什麼話就在這裏和我開誠佈公。”

“……但是……友、友好鄰邦不該這麼……”海吉馬爾感到窒息。

“……哎……哎……您，可是，我等使者團中，雅兒貝徳大人貴爲魔導國之宰相……”

如果是迪米烏哥斯，會直接加一句“感謝你親自來迎接”去酸白金，但是可惜海吉馬爾沒有那個膽量和頭腦。

在白金喫驚的同一時刻，“使者團”也發現了他，那條戴着眼鏡的霜龍似乎收到來自鑾駕中某人的命令，用最大的速度開始飛行，超越整個隊伍，來到了能與白金進行對話的距離。

“……我乃魔導王陛下使者團之先遣，名海吉馬爾！……看您這般威風神氣……您想必便是亞格蘭德評議國之評議長大人吧！”

之所以沒有稱白金爲“陛下”之類，是因爲評議國本就不是君主國，連貴族的概念都不存在，行使着讓安滋暗暗喫驚的先進制度。

他故意沒有剋制自己身爲超越者的氣場，但是在這種威壓下，這隻叫海吉馬爾的低等同族卻完全沒有逃跑的跡象。

“……如您所見，我等使者團已經到達……還請引導我等到方便的場所降落。”

（…失策。不該叫他們來的…）

（將我輩低等的同族當作動物來馴服麼…然後這次是故意展示給我輩看嘍？……哼。）

他害怕得很，但是仍努力大聲說話：

白金龍王做好了隨時發起先手攻擊的準備。

海吉馬爾灰溜溜往回飛，同時，白金感覺到身後傳來六股熟悉的氣息。

這是必然的。那巨大的鑾駕中也散發出許多強大的氣息，誰知道這是不是類似一個特洛伊木馬——白金曾經從“領隊”那裏聽過木馬計的故事，併成功使用類似的手法消滅過一個魔神。

這隻能說明，在魔導國他時常面對比自己更加可怖的存在。

白金立刻給出回覆：

“回去和宰相閣下說，若是不願意屈尊在我國高空美景中面談，便請打道回府，我不介意在此目送你等。”

“……哎？”

“那與我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