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兩位主角（3）

狂風轉化為漩渦，風變成了銳利的刀刃。阿爾傑在風暴中高高飛起，身體如失控的落葉般翻騰。我本可以一劍結束這場戰鬥，但我沒有。

阿爾傑身上無數的傷口不停地噴血，染紅了空氣中的氣流。我感覺到心口一陣不適，於是止住了風暴。

他隨著塵土一同墜落。這次他沒有做好準備，也沒有足夠的力量再站起來。我已經斬斷了他的肌腱與韌帶，他早已失血過多。我張開羽翼，頭頂的光芒散成煙霧，然後癱倒在地。

（艾爾羅伊！）

劇痛如海潮般湧來，我猛然倒吸一口氣，接著便是猛烈的咳血。我的心臟就像失速的機械，在胸腔裡亂跳。一會兒如蜂鳥般狂拍，一會兒又彷彿死了一般。每跳動一次，鮮血便從口鼻中洩出。

（艾爾羅伊……！醒醒啊！）

聖劍的魔力微微滲入我體內。如同口鼻中湧出的鮮血尚不夠，又從眼角淌出紅色的淚。疼痛、刺痛、劇痛，夾雜著聖劍輸入的力量，勉強讓我保持意識。

（艾爾羅伊！）

我吸入空氣，吐出血沫。

在肺部快要炸裂的壓迫感中，我努力吐出濁氣，並再次咳出鮮血。我用手背擦去下巴上的血，倚著岩石坐下。

（還好嗎？別閉上眼睛！）

「該死……真他媽痛。」

（你還活著就該感謝神明了，艾爾羅伊。你早已跨過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冷汗順著臉頰滑下。我得慶幸阿爾傑沒立刻昏迷。雖然我讓他失去了行動能力，但我自己也受到了無法癒合的重創。我用牙齒拔開緊急預備的藥水瓶塞，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鼻而來。

只希望這瓶藥水真的能治好我的傷。

這可是價值上萬金幣的高級藥水，我一口灌下。我知道它無法真正緩解痛楚，也無法根治我的傷，但至少可以讓我的頭腦清醒些。

（艾爾羅伊……）

聖劍滿懷憂慮。她早已苦口婆心地勸我不知多少遍。雖然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但我仍為她的擔憂感到高興。我抹去嘴角的血，艱難地站起身。

（你應該——）

「沒關係。我得先看看他。」

「你說『真正的』？難道你看不出來，答案就在你面前？」

太陽被黑幕遮住，一切都消失了。當對面的地平線也淹沒於黑暗時——

阿爾傑的眼白漸漸轉黑。遠方的地平線上，暗潮翻湧，巨大的浪濤遮蔽了天空與太陽。

「我以前就回答過這問題，看來你記性不太好。」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看起來像是精神空間，也像……別的東西。」

「先處理最礙事的傢伙吧。」

她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我想張開羽翼，但心臟卻無動於衷。逃不了。我的視線——不，是整個世界——正逐漸被黑暗吞噬。

「是誰在你背後指使你？」

「……雖然羞於啟齒，但確實是我替他擋下了那一擊。那只是我報答他恩情的方式，但結果比我想像的還糟。」

「你說的襲擊，是替安德烈主教擋下那一下？」

他體內傳出的，是極為怪異的聲音。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時，一道人影出現在黑暗邊緣。我的視野稍微恢復了清晰，那人走近我。

「我有義務回答你嗎？」

「你說得沒錯。這是個充滿意識碎片的地方。我本來還活得好好的，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扯進來了。我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阿爾傑瞪著我，眼中卻不含敵意。

「如你所知，我和審判官們在毀滅教團的據點被黑霧襲擊。那是連記載都沒有的存在。」

我喊道。聽見了一絲模糊的聲音——她像是被阻擋了。這裡不是她的世界。我看不見自己的手腳，只能從衣物摩擦聲判斷我還穿著衣服。要去哪裡？移動有意義嗎？我閉上眼，又睜開，望進黑暗。

（艾爾羅伊！！！）

他沒有敵意，只是站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我有些驚疑不定，指著他說：

「那我應該可以阻止主教的。我不需要你的安慰，勇者。」

「所以，這一切，就是我選擇的。那些死去的人，你現在的樣子，都是我造成的。」

「我曾經什麼都沒懷疑，然後……世界就在我面前崩壞了。我恨那時無能為力的自己。現在，我要糾正這個世界，無論代價是什麼。你想看看真相嗎？」

……愚蠢的問題。無論是原作的阿爾傑，這個阿爾傑，還是任何版本的阿爾傑，都絕不會乖乖回答別人的審問。所以我換了個方式，問一個可能能激怒他、讓他說出點什麼的問題：

（千萬別被那東西吞噬了！）

我再次睜眼，迎來一種熟悉的感覺。

魔力並未湧現。但我沒有死。我曾經感受過類似的狀態——聖劍的想像世界。我皺起眉，看向四周。周圍什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沒有方向感，也分不清上下。常人若是醒來在這種空間，恐怕早已精神崩潰。

那聲音與阿爾傑的聲音重疊了。

虛無。我正在移動，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動了動手指，想喚出魔力。

「聖劍。」

「你拯救不了世界！你只是醉心於『勇者』這個頭銜，最後什麼都沒守住。你真是這個世界的勇者嗎？」

「……隨你怎麼說。」

塵土與泥土飛揚——他還在隱藏實力？

劍尖碰上他的喉結，他眼中的冷意才終於開始轉變。不，應該說——我的話正中要害，才讓他的怒火終於顯現。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這裡啊。」

地面微微震動。阿爾傑體內的魔力隨著情緒暴走，彷彿要將空間本身都壓扁。

（……那不是傭兵的力量。）

阿爾傑的身體開始扭曲，骨頭嘎嘎作響，黑血從身體各處流出。傷口並未癒合，反而有某種黑暗從血中誕生。

阿爾傑聳聳肩。

我一邊說，一邊輕撫聖劍劍柄上的王冠印記。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大概能分辨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但除此之外……我也不清楚。」

聖劍的呼喚中滿是驚懼。

「……又來了。」

「怎麼一副驚訝的樣子，勇者？」

阿爾傑——那名黑髮傭兵走向我。我眯起眼，轉身面對他。

「……如果不是你截住那黑霧，主教可能會在當場殺光自己人。」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你是……」

我猛地後退，一股刺痛順著脊椎竄起。

他比我想像的更正直。我有些無法適應，只好皺起眉。

阿爾傑露出苦笑。看來他聽見我之前的話。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為了打破這沉默問道：

「你口中的『真正的』那位。」

我望向倒在塵土中的阿爾傑。他仰望天空，雙眼布滿血絲。從他的傷勢來看，他不可能再站起來。我將聖劍抵在他喉間，問道：

「勇者啊……你這樣講太違和了。我早說過，我不是為了你的認可或同情才這麼做。我不是為了你才守護巴克汀斯。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你對我沒有任何影響力。」

「我很可憐你啊，勇者。我恨自己眼睜睜看著世界毀滅。所以——」

「真正的阿爾傑，現在在哪裡？」

他的語氣堅定。

「誰都無法預料那種結果。」

「這次，我要迎來不同的結局。」

他露出自嘲的笑，搖了搖頭。

是那東西想永遠把我困在這裡？

阿爾傑嘆了口氣，看向我，彷彿在斟酌用詞。

「那麼，佔據你身體的那個是什麼？」

「……據黑霧所說，是『主角』。不過……我想，那東西也把自己算在內了。」

我心裡像被丟下一塊石頭，但努力不讓情緒表現出來，點了點頭。

他們是善還是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了解原作的內容。那麼，這個世界……還有我……

「……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

聽到阿爾傑的話，我轉頭看去。在黑暗的另一端，有個東西佇立著。我咬牙，將那詭異的氣息拋諸腦後。

「真該死。」

「也就外表詭異而已。」

「外表就是一切。」

——那是原作裡的阿爾傑。他的眼神已失去人性，毫無理智，站在我們對面。

「你們不該站在那裡……」

他說道。我皺起眉，而身旁的阿爾傑則冷哼一聲，似乎覺得這話根本不值一哂。

「我們得聯手對付那東西。」

他先開口。我驚訝地看著他，他卻皺著眉說：

「看來你對情勢掌握還是不怎麼樣。」

「你至少也該裝得開心一點吧。」

我苦笑搖頭。不知何時，我的手中再次握住聖劍，而他也已抽出自己的劍。我們一起，面向那名「主角」。

「你會礙手礙腳的嗎？」

「這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阿爾傑率先踏出一步，而我，與他並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