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你在何方？（6）

迷霧又試圖創造新的幻象。瑪麗安望著我，臉上帶著一絲擔憂，但我仍然笑了笑。

「我沒事。」

她遲疑地伸手與我十指相扣。那隻細小柔軟的手緊緊握住我。為了讓我重啟系統，她消耗了超過一半的魔力，難怪看起來有些疲憊。

「接下來交給我吧。」

我喚醒聖劍，將銀色氣息注入虛無。迷霧躁動不安，卻無法再形成形體——它的魔力已所剩無幾。即便是世界終焉等級的災厄，也無法輕易將生命力轉化為魔力。

「看來你的電池都沒電了呢。」

我深吸一口氣，感官全面開啟。夢魘中的魔物在我眼前爬行。我體內的魔力充盈，甚至自嘴角逸出。

「不過如此。」

我皺眉往前踏出一步，出於習慣將瑪麗安擋在身後，但當我看見她那既驚訝又欣喜的表情時，只好尷尬地退回到她身旁。她仰頭看著我，我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一起上吧？」

「當然。」

她雀躍地點頭，步伐與我同步。

「先清掉雜魚。」

「交給我。」

覺醒後的聖槍一掃即空，凡是碰上的幻影皆被抹除。我瞥了一眼在戰場上橫掃千軍的瑪麗安，然後將目光鎖定在真正的目標上。

「該堂堂正正來一場了。」

我奔跑起來，讓虛無的氣息延伸出去，將迎面而來的幻影如暴風般一掃而空。

場景忽然變了——是埃弗諾德。

「保護大家？你看著這些人真的敢說這種話嗎?! 」

那聲音就像高速行駛中打開車窗時的疾風，是迷霧的咆哮。它顯示出在埃弗諾德倒下的士兵與騎士。我閉上眼，讓這些面孔的記憶在我腦海中流過。

「……妳真的很厲害。」

我喃喃，踢地衝上。瑪麗安與我並肩而行，她的聖槍劃破空氣，殺氣逼人。

「它要變形了。」

「我來幫你。」

我轉動劍柄，準備將周遭的魔力一併吸收。當迷霧的魔力耗盡，這空間就會消失。

「……你在說什麼？」

「那就繼續吧。」

她將聖槍刺入地面，我微笑，看著腳下產生裂縫。我們的魔力交織，整個空間劇烈震動。

那人形霧說話了，想把所有魔力灌注進來。我提高警覺，因為窮途末路的老鼠會咬人。

那些虛假的怨恨與仇恨無法動搖我。我站起身，直視前方。埃弗諾德的士兵幻化成幽魂，想要抓住我的腳踝。

「你怎麼敢利用這些人？」

「謝謝你，讓我再見到他們的臉。」

「還真是懷念啊。」

「為什麼你沒能保護我們……」

我站在巨人的喉嚨上，聖劍貫入之後，幻象徹底崩潰，只剩下一片耀眼的白霧。

「我不會在這裡崩潰。我若要懷念他們、傾訴我的遺憾，我會到北方的紀念碑前，親自為他們落淚。」

我調動更深層的魔力，讓那氣浪掀起空間，將一切假象、風雪一掃而空。

瑪麗安舉起聖槍。她說的「幫忙」，果然不是指把魔力分給我。

「你失敗保護的人有那麼多。那些信你之言、挺身而出的人，如今都成了肉盾。」

「你怎麼敢說出這種話，勇者——！」

「這次的幻象……寫實度扣分。」

「為什麼……為什麼！你明明對克拉肯之戰有那麼多悔恨……」

我簡單說了聲，瑪麗安立刻明白。我飛身躍空，面對這曾經的死敵。或許是我戰過最強的對手——但如今，也只是被我擊敗過的眾多之一。

「你這人真沒禮貌。」

迷霧笑著，開始變形。我皺眉觀察，心想：「我又不是魔法少女動畫裡的反派角色，才不等你變完身呢。」我直接揮劍劈了下去。

「就繼續試吧。說不定哪次能成功。」

瑪麗安緊張地說。霧氣旋轉、凝聚、再散開。像是做最後掙扎般，它湊成一團，嘗試化作人形。

我冷笑一聲。你不可能懂。

我靜靜站著，讓他們抓住我。如果他們想要傾訴，我會聆聽；若要責備，我也願承受。

「真是奇怪啊……」

「真是死心眼。」

我為他們闔上雙眼。他們將永遠留在我心中。我知道他們不會希望我因為他們的死而哭泣——這就是埃弗諾德的精神。

「所以……你最終成了這樣啊。」

「為什麼我們得死在那裡……」

「我還沒變完身呢。」

我低聲說。我凝視那些被猛獸撕裂、被風雪凍結的屍體，咬緊牙關。

我不由自主誇了一句，瑪麗安眨了眨眼，然後微微點頭。我看著崩潰的迷霧，想著以後該多誇誇她。

「但——你們不是他們。」

我走向被白狼咬斷頸部的士兵，看著他那張安詳的臉微笑。在與巨人之戰中，共有七百三十人戰死。我又轉向旁邊倒下的士兵。

瑪麗安嘆氣，我點頭。或許是因為災厄利用記憶與人心，它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人類。

巨樹倒下，士兵們的幻象隨風而逝。然後，那股熟悉的氣息再度出現——巨人。

我邁步向前。瑪麗安站在我身旁，緊握著聖槍，表情堅毅。我高舉聖劍，這些謊言只會讓我更加憤怒。

「謝謝你。」

它擋下了我的攻擊。不是這點讓我震驚，而是——它的聲音很熟悉。

我想起那座碑上刻下的數百個名字。埃弗諾德，以及那段犧牲的記憶，絕不會成為災厄的工具。

巨人揮拳而來，卻在途中停住。我在半空中扭身，斬下它的左臂。它的頭轉向我，我冷笑，繼續肢解它的身體。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效率與破壞。我切下另一隻手臂、肩膀、腰部。瑪麗安處理得乾淨俐落，令它雙膝跪地。

「腿。」

它的語氣輕鬆，臉上的笑讓我僵住——那是我的臉。

瑪麗安一臉茫然看著它。

「認得出來嗎？」

臉慢慢變了。從我，變成另一個人。我凝視那張臉——東亞長相，二十多歲，沒錯，那是——

我自己。

我像照鏡子一樣看著他，整個人僵住。

「我可是費了大工夫才解開這秘密哦，幾乎把我所有魔力都花光了。可笑吧，竟然會輸給一個人類……」

他咯咯笑著靠近，我只希望瑪麗安沒聽見。但她顯然已經注意到，他也察覺到了。

「看清楚了吧，這就是——」

他還沒說完，就被一把聖劍刺穿脖子。我驚愕抬頭，看見那個人。

銀白色的長髮，血紅的雙眼，頭戴桂冠。

是我在幻象中見過的——聖劍的化身。

「我原本想等你們走完這一切，但現在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她的表情帶著深深的悲傷。

「對不起，艾爾羅伊。不需要原諒我。」

「……妳說什麼？」

我顫聲問，她搖頭苦笑，我的腦袋像是快要炸裂般劇痛。我強撐著身體，與她紅色的雙眼對視。

「還記得你進入迷霧前我對你說的話嗎？」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我自己？」

「對，記住這一點。」

（做得好，艾爾羅伊。你的夥伴還在那邊睡著，記得照顧她。）

我們並肩坐著，看著雪花飄落。瑪麗安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回握著，感受那份溫暖。我轉頭對她一笑。

「瑪麗安。」

我再次點頭。

迷霧驚恐地看著她，而她毫不猶豫地一劍斬下。

「……你到底是什麼……你不是人類……」

「別再離開了。」

我喚著她的名字，她緩緩睜眼四望。

我點頭。迷霧已經完全消散，這場災厄終於結束了。

「閉嘴吧，就算我沒動手，你也撐不了多久了。」

我點頭。無論剛才看見了什麼，如今她在我身邊，那些東西再也動搖不了我。

「好。」

「請一直待在我身邊。」

我看著迷霧的身影化為灰燼，失去力量，也看著聖劍隨之消散。

她的話瞬間讓我腦中的混亂平靜下來。她轉頭冷冷看向變成我的迷霧，目光銳利如刀。

我們正坐在聖國的街道上。

她的話語一如既往，在我腦中回響。我驀然回神，轉頭望向躺在後方的瑪麗安。

這是我許久未見的黎明。

「……我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