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令人不自在的大餐（2）

「好久不見了，安德烈主教。」

主教聽到自己的名字後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盛。他的眼睛幾乎瞇成了一條線，脖子上的念珠微微閃光，如同路燈下的月色。

「自從你第一次出征、要討伐『第三災厄』之前，我們就沒再見過了……這段時間過得愉快嗎？」

『愉快？你看不出我才剛從狩獵回來嗎？是在諷刺我？』我不想談自己的情況，立刻轉移了話題。

「主教您今日來到凱洛斯王國，是為了什麼事？」

主教微微挑眉，像是在懷疑我是不是認真在問。

「唔，這件事你應該比我還清楚，而且這種事也不適合在路邊說。」

他一邊說著，一邊環顧四周。的確，我也知道。他來找我，肯定和伊莉絲突然退出勇者小隊有關。達芙妮困惑的表情、我不自然的神情、以及安德烈主教那始終溫和的笑容，這一切構成了相當詭異的場景。安德烈主教看了達芙妮一眼，隨後抬起頭向她打招呼。

「您一定是勇者的新同伴吧？初次見面，女士，我是安德烈・賈文。」

「我、我是達芙妮・艾比馮……」

達芙妮支支吾吾地接受了他的問候，然後躲到我身後。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他的笑容雖然柔和，卻莫名讓人感到不安。我嘆了口氣，主動站到前方，把達芙妮擋在身後。安德烈主教的可怕之處和他人的不同。我太清楚他那張面具底下藏著什麼了。我掃了一眼他腳邊微微晃動的影子，立刻進入警戒狀態。

「聖地那邊事務繁忙，您還親自來見我，真是榮幸。」

「只要是與你有關的事，我當然不會派比我低階的人來處理。教皇親自下達了命令，我理應親自前來。」

安德烈主教輕輕嘆氣，若不是他身穿神職服裝，乍看還真像是個加班到深夜的普通上班族。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笑容，雙手一拍，擠出一個和藹的微笑。

「對了，你喫過飯了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邀你共進晚餐——」

他轉頭看了達芙妮一眼。我感覺到達芙妮整個人緊貼在我背後。

「你也來吧，達芙妮。既然你是勇者小隊的一員，我也很想請你喫頓飯。我可是特地選了一家不錯的餐廳。」

達芙妮立刻搖頭，選擇非常正確。她擔憂地看著我。

「妳先回去吧，達芙妮。明天週末，好好休息，週一再回來。」

達芙妮離開了，但她邊走邊頻頻回頭，就像是在等主人跟上的小狗一樣。我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後，她才慢慢揮手告別，沿著燈火照亮的小路走遠了。

安德烈・賈文。

他一邊慢慢旋轉酒杯，一邊說著。即使我一口未喝，他已經喝掉三分之一。

我故意用冷淡的語氣回答，不過主教一點也不介意，反倒覺得這更合乎情理。

「你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想問吧？」

「對了，雖然有點晚了，但恭喜你成功擊退了『第三災厄』。」

「其實我一見你時，就察覺你與伊莉絲之間有衝突。」

「幾個月前我來這附近時偶然發現的，他們的服務很周到，食物也正合我胃口。你可以期待一下。」

「這就是我找的餐廳。不錯吧？沒想到我住在首都這麼久，竟然沒發現這個寶藏地點。」

他說完後自然地坐進角落的座位，彷彿早就是熟客了。雖然原作中安德烈沒有殺死勇者，艾爾羅伊也不是死在他手上，但我還是無法放鬆警惕。也許他今天真的只是來談話……

「伊莉絲……」

『假裝是阿爾傑騙走伊莉絲？其餘的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主教說得真輕鬆，像是說「明天去郊遊」一樣。

「我想伊莉絲應該也知道。」

「幸好，我們已經找到能取代那個傭兵的人，所以你不用太擔心。伊莉絲回來後，我們可以延後出征，重新整編隊伍。」

他是【我絕不會回頭】這部作品中，清教徒派系的主教之一。金髮整齊短剪，灰色眼眸裡透著溫和。與艾爾羅伊身高相仿、身形纖細。光看外表，只會以為他是個普通的輔助型神職角色，但——

『不能讓那傢伙出現。就算我有準備，他也太危險。我要怎麼阻止……』

他的笑容依舊溫柔，卻更顯詭異。就像面對面坐著的野獸，隨時能一口咬斷我脖子。

有人稱他為「處刑人」、「審判官」，也有人私下罵他是「清教的走狗」、「教皇的獵犬」。但他真正的身分是：

「沒問題。我知道您是有話要說。」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真是可惜了。」

「前言太長了。」

「……你的性格好像變了，還是那個女孩對你有特別的意義？」

審問官（Inquisitor）。

「不管你驅逐那個傭兵的理由是什麼，伊莉絲都不該離開。她應該陪你走到最後。說實話，我們當初在你們隊伍還沒穩定時就組成小隊，也許是太急躁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我的態度越冷淡，他就越感興趣。這變態的傢伙。我也不確定他的興趣是好事還是壞事。

咔噠——

「別擔心，聖女很快就會回來。至於引誘她的傭兵，我們也會懲罰他。」

啵、嘶——

餐廳名叫「滿月」，小小一間。安德烈主教打開門，示意我進去。我彷彿背著柴火走進火堆般走進去。

我背脊一涼，一股寒意直衝腦門。我努力裝作鎮定，點點頭。

為了維護清教權威不擇手段的人。他們的專長是暗殺、嗜好是拷問，綁架與恐嚇對他們來說如呼吸般自然。由於這支部隊高度保密，連存在都鮮有人知，更別說是具體成員。即便有人聽過，也只當作都市傳說。

——在那張笑臉下，藏著的是握著十字架的劊子手。

「她不是因為阿爾傑才離開小隊的。」

服務生把酒擺上桌。安德烈滿意地拔開瓶塞，雖然看起來不是什麼好酒，他卻喝得津津有味。＊咔噠。＊我的酒杯被倒滿深紅色的葡萄酒，我努力不去聯想到那像血一般的顏色。

「你太謙虛了。說實話，你如今的成就，已經能和傳說中的英雄比肩。你若這麼怕被讚賞，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伊莉絲大概以為聖地不會動她。雖然這沒錯，但她忽略了一點。他們不能對她怎麼樣，卻能動現在淪為流浪傭兵的阿爾傑。

「我們無法因為那個傭兵的關係，讓聖女離開你的身邊，你明白嗎？」

我打斷了他。心中唯一浮現的解法是：

「不必這麼說。聽您講這種話，我反而感到羞愧。」

原作中確實有一段劇情——阿爾傑為了保護重逢的伊莉絲，與審問官大戰。他因此覺醒力量，從此積極討伐災厄，並讓清教名聲一落千丈，艾爾羅伊也從此走上崩潰之路。

「今天天氣真好啊。」

不過，我很清楚他們不只是傳說。而現在，我即將與這些怪物的領袖共進晚餐。一定「很好喫」。

「你現在的身份，可不只是『打敗世界災厄的勇者』，更是凱洛斯王國的外交代表，是我等聖地的選民，是信仰的傳承者。」

「沒關係啦。對了，你現在有空嗎？如果不方便，我就另擇時間……」

「不過我不想等太久，所以得盡快解決——」

我打斷了他的話。不是故意挑釁，也不是刻意無禮。安德烈主教果然停下動作，放下酒杯，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我淡淡回應，主教輕笑出聲。

主教噙著笑意地抿了一口酒。他灰色的眼眸透過微微眯起的眼皮看著我。我希望他眼中藏的不是刀子。

餐點陸續端上桌。我面前是一塊冒著熱氣的大塊肉，他面前則是豆類沙拉與麵包。他拿起叉子，優雅地叉起蔬菜送入口中。喫素的審問官，真是一點都不好笑的搭配。他慢慢咀嚼、吞嚥，然後再度開口。

的確。

我轉頭時，後腦杓一陣發麻。安德烈主教正用訝異的眼神看著我。

他舉起酒杯。我勉為其難地舉杯應酬。

主教滿意地點頭後轉身離開，不再多話。他脖子上的念珠隨著步伐晃動著閃閃發光。我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跟上他，一邊在腦中回想他的真實身分。

「……我沒那閒工夫去找好餐廳。」

「我想我們還不熟到能談個性吧。」

「……喔喔？」

主教的灰眸微微眯起。那是審問官的目光，彷彿牢籠一般將我困住。

「萬一……」

我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像原本那個傲慢的艾爾羅伊一樣，語氣冷漠地說：

「是我自己，親手把聖女趕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