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達芙妮・艾皮馮（2）

「請坐。」

與她想像中不同，勇者的聲音比達芙妮預期的還要低沉。但很明顯，他沒有聽過關於她的那些謠言。她顫顫巍巍地坐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走進了這場面試，而不是在中途落荒而逃。『不醉根本做不到這種事。』她靠在椅背上，腦袋還因昨晚宿醉而混沌一片。

『乾脆現在就說聲對不起，然後離開算了。』

但還沒開口，她便看到桌對面那雙青綠色的眼睛，彷彿在懇求她——別走。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但她無法從那雙眼睛上移開視線。

『就算這一切只是幻覺也沒關係。就算最後像其他人一樣被拒絕也沒關係。』

她只會回到自己習慣的生活方式罷了。

她的想法並不怎麼讓人安慰。『反正他也會拒絕我。』她的視線掃過站在勇者身後的巨漢，對方雙臂交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她低下了頭。那人應該就是勇者的副手，喬治。光是他的外表就夠嚇人了。

「不用太緊張。」

勇者的話語中帶著冷淡，卻也帶著一點溫柔。達芙妮那雙總是閃爍不定的眼神此刻被牢牢鎖住。當她終於平復情緒後，對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拍了拍手。

「準備好了嗎？」

面對他的詢問，達芙妮點了點頭。『他是在等我嗎？』她眉頭輕皺，正疑惑時，對方開始說話。

「達芙妮・艾皮馮，來自奈亞，四環魔法師，魔塔畢業，成為冒險者第二年。」

勇者低聲唸著，複述她的履歷。聽著別人口中說出自己的人生，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是那麼微不足道。三行紙上的文字，就概括了她所有的成就。

「妳在王國待的時間不長，意思是說妳在加入魔塔之前，一直住在奈亞？」

「……是的。」

勇者吐了口氣，打開另一張紙。站在一旁的喬治皺著眉盯著他看。『連他看起來也對我不滿……』勇者淡淡掃了喬治一眼，又將注意力轉回達芙妮身上，開始提問。

「妳為什麼想加入我們的隊伍？」

「那個……那個……」

這是個典型的問題。我結結巴巴地說出了早已想好的回答。

「我有一種……責任感……想要拯救——不，是守護這個世界。」

「我想……克服自己的恐懼。」

「……雖然我有這樣的責任感，但我也想藉這個機會改變自己。」

「這張拿去，去隔壁房間填寫一下。」

「面試結束。」

「我就是反對。不管她在理論上多厲害，除非能實際證明她有用，我不會讓她加入。如果你硬來，我就賭上一切，向上層舉報你。」

「你從來沒想過為什麼達芙妮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實力嗎？」

達芙妮呆呆地打開辦公室的門，正要走出去時，勇者又喚住了她。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他指向書櫃後方。

對她的回答，勇者似乎感到非常滿意。達芙妮原本以為他會對這含糊的回答繼續追問，但他只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便轉了話題。

「我還以為你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呢。」

儘管她依然害怕，但很奇怪的是，達芙妮竟然一一回答了他所有問題。持續的緊張讓她臉色越來越蒼白，喬治的表情也越來越扭曲。最終，勇者「啪」地一聲把紙拍在桌上。

「那我就來幫你複習一下。你面試了這麼多人，最後挑了一位四環女魔法師，還是個在冒險者圈子裡名聲不太好的。」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這是什麼？」

「她是有天賦，但光有天賦沒用，要能實際證明才行。」

「……我，是被錄取了嗎？」

「魔塔」與「奈亞」這兩個詞讓她的心沉了下來，一段記憶閃過她腦海。

「……我已經懶得說話了。」

「所以我才願意給她一次機會。你可能忘了，我們隊裡還有另一位魔法師。現在有兩位魔法師其實效率很差。」

「知道了又怎樣？改變不了什麼。」

我對喬治的話只是聳聳肩。好歹搞定了一件事，讓我輕鬆不少。之後的面試我也只是草草結束，其他人都被打發回家了。最後，整場面試只有達芙妮一人被錄取。結束後我與她談過契約，讓她明天正式上工。

不是那句話。她手中接過的是一張紙和一支筆。筆是她從未碰過的高級品，紙也厚實而光滑。『這是……契約書？』達芙妮看著那張紙，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恐懼。

「你又何曾試著理解過？」

另一位魔法師。聽到這句，我差點翻白眼。要是我能趕她走，早就動手了，但現在她大概正在王國西邊的海灘度假吧。『祝你好運，喬治，你要是能把她找回來。』

「但對我來說，更奇怪的是，一個從鄉下來、對魔法一無所知的女孩，在接觸魔法後短短四年就達到四環，卻沒被選上。我從沒見過這種天賦。」

喬治語氣提高，而我則是越說越冷靜。

她點點頭，如同壞掉的玩偶般走向那扇門。門軸發出吱嘎聲，她走進隔壁的休息室。就在門再度嘎吱一聲關上時，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張契約。

「沒錯，就是這樣。」他的眼神似乎在這麼說。

彷彿在回應她的自言自語，身後的門「砰」的一聲關上。她站在那裡，久久凝視著手中的契約。

達芙妮腦中只剩一個念頭，那句她已經聽過無數次的台詞：『很遺憾，我們會再聯絡你。』

「不帶像達芙妮這樣的人才才是最大的浪費，喬治。」

「……目前還沒展現出來。」

對方的青綠色雙眼緊緊盯著我，彷彿在問：「這就是妳的全部想法嗎？」達芙妮的眼神搖擺不定。她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慢慢開口。

「所以你主要是因為不信任達芙妮？」

「妳想改變自己哪一部分？」

……不過說起來，我根本沒必要搞這一大圈，直接去找她就好。我會這樣安排公開招募，不過是為了說服那塊肌肉相信她適合這支隊伍。可惜喬治看起來並不完全買單。

勇者的嘴角微微上揚。達芙妮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笑，心想：『他該不會也在笑我吧？』

「……是的。」

當她回答後，勇者微微一笑。她的心頓時往下沉，背後冷汗直冒。

我隨口回了一句，一邊整理應徵者的資料。還好喬治在整場面試中沒插手，雖然他整場都在疑惑地盯著我看。

她已經被這場面試弄得筋疲力盡。但拒絕的話語卻仍在腦中與心中打轉。接著，勇者翻開抽屜，取出一張白色紙張，紙張隨著動作發出沙沙聲。一直在背後觀察的喬治臉色本來已經快要扭曲，此刻卻瞬間凝固。

我用指節敲著桌面。這張桌子不知道為什麼很有安撫效果，讓我面對喬治這種火爆脾氣時也能保持冷靜。

「那麼，我再問一個問題。妳來自奈亞，接觸魔法的時間比較晚。在進入魔塔之前，幾乎沒學過正規的魔法，對吧？」

「妳有什麼專精的領域嗎？」

「我真是不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喬治的額頭浮起青筋。我早已習慣他的反應。他總是不離不棄地留在我身邊，不管我再怎麼混帳。有時我都懷疑是不是有人拿刀架著他，強迫他不能離開。

『你現在是不是只想找機會反駁我而已？』我知道原作中的艾爾羅伊很不可靠，但現在我反而開始擔心，喬治才是我生存路上的最大阻礙。

「契約書。請見諒，我們目前情況緊急，因此直接當場給出錄取結果。」

他聽完我的回答後，臉上寫滿了「你都知道這些，還把阿爾傑和伊莉絲趕走？」

「所以我鼓起勇氣來參加了面試。」

「現在外面已經開始傳言，你是不是沒看過真正優秀的魔法師。還有她之前在隊伍裡的那些醜聞。」

「那邊有個門，從那裡出去。」

「只有沒試過的人才會說這種話。」

「不只是那個，但這是主因。」

「那如果我能幫她解決問題，讓她證明自己，你就會接受她？」

喬治冷哼一聲，瞥了我一眼。

「如果妳真的做到了，我不僅接受達芙妮・艾皮馮加入隊伍，從此以後也不再質疑你的任何決定。你說什麼我都聽。我也會完全忘記你趕走阿爾傑和伊莉絲的事。」

喔喔喔，喬治，這話說得漂亮。

這也許是我同時解決兩個大問題的機會。我嘴角微微上揚。這張老舊的木桌面上映出我那張得意又略顯陰險的笑容。『我這笑容看起來也太像反派了吧。』我連忙收斂，換上一個比較正常的笑容，回頭看向喬治。

「這可是你說的。」

喬治毫不猶豫地點頭。

「當然。我奉勸你也準備好承擔這個身分的責任。」

『準備好？你才該準備好呢。』

我沒有回話，只是讓話語懸在空中，然後重新翻開與達芙妮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