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留下的人，與離開的人（2）

首都過去一週以來都熱鬧非凡。有些人本就住在城裡，有些則來自周邊地區，甚至還有遠從他國而來的。他們全都是為了目睹「勇者隊伍」啟程討伐「第四災厄」的壯舉。

「他們不是才剛打倒第三災嗎？也就兩三個月前的事吧？」

「聽說這次凱洛斯王國動真格了，誓言要徹底殲滅這場災厄。」

人群低聲議論著。但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帶著興奮與善意。

「聽說有人質疑勇者的實力。」

「一開始就這樣了吧。」

「我不喜歡他。他親手趕走了聖女，也太狂妄了吧。好像第三災是他一個人打倒的一樣。」

「你只是因為她長得漂亮才替她說話吧。不過我也不喜歡他把她踢出隊伍。」

無論喜不喜歡，凱洛斯王國的動向以及「勇者」的力量，始終牽動著全世界的目光。即便人們正在討論著勇者的遠征，七大災厄仍在另一端悄然吞噬著人類的生機。

此刻，我與隊員們正坐在王宮的待機室中。氣氛與上次聽證會時截然不同。當時貴族們僅憑傳聞就對我妄加評論，態度十分無禮。

「出征儀式預定在上午八點半開始，請各位趁現在準備一下。」

與其說是無禮，倒不如說他們直接無視我還比較好。我瞇起眼看向王座旁的人影，是華勒斯伯爵。『上次的事之後，他恐怕對我有所戒心了吧。』我不在意，但看得出他像是在盤算什麼報復手段。他身旁有人靠近耳語幾句。

「是，我明白。」

華勒斯伯爵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這間房間。前室的門打開一瞬，外頭的喧鬧隨風灌入，又迅速關上。我皺眉看向門口的方向。

「今天一早就像戰爭一樣吵。」

「我本來以為人會比上次少，結果反而更多。看來他們比起第一次出發，更想看看現在的我們。」

喬治說著，瞥向窗外。他今日穿著難得筆挺的深藍色聖騎士制服，胸前的兩枚勳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我們打倒第三災後，關注度自然提高。討伐得越多，注目就越多。」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明亮的天空。街景雖被遮住，但能感受到陽光的溫度。我轉頭看向隊伍中的其他人。

「緊張嗎？」

伊莉絲的視角

「看來對勇者隊伍活動感興趣的人變多了。還記得我們從遠征歸來時的樣子嗎？」

「……要是我說不呢？」

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雖然是我的臉，準確地說，是「艾爾羅伊」的臉，但如今看來竟比達芙妮、喬治或瑪麗安還要更像「勇者」。我穿著潔白的勇者制服，灰色的頭髮整齊地梳理好，略施薄粉，讓五官看來更為立體。鏡中那雙泛著綠意的青藍雙眼直視著我。

「比起待在那個『勇者』身邊，我現在好得多了。」

「我親愛的凱洛斯王國國民們。」

達芙妮慢慢點頭。她今日看起來格外出眾，不是華麗的裝扮，而是淡妝與細緻打理過的髮型，襯托出她作為魔法師的冷艷與力量——雖然她本來就不太需要化妝。

說罷，那神職者鬆開了阿爾傑的手肘。阿爾傑也隨即放開對方。我推開他的手，走上前。

阿爾傑翻了個白眼，搖了搖頭。這時，人群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女王走上王宮的陽台，踏上了演講台。我和阿爾傑一同抬頭望去。

聖劍冷不防地吐槽了一句，難得語氣還算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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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絲，好久不見了。妳看來經歷不少。」

『他擋下了我的攻擊？』阿爾傑瞳孔驟縮。我從他肩膀後望去，難以掩飾震驚。

「我們往遠一點的地方看吧。」

「真遺憾，我原本希望你們能合作愉快，不起衝突地互相扶持。」

我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瞳孔問道。她眨了眨眼，然後緩緩搖頭。

「妳會沒事的，對自己有點信心吧。」

我皺起眉頭。

他語氣平靜。阿爾傑對「勇者」一詞皺起了眉。

聽著女王的聲音，我的神情黯淡了下來。

主教依舊露出他那抹溫和的笑容。可我怎樣也讀不透那笑容底下的情緒。聽見我的呼喚後，阿爾傑皺著眉退後幾步。

女王的目光往內轉，看向陽台後方。

阿爾傑的語氣裡透著一絲失望。我抿緊雙唇凝視著他。『這些人怎麼能這麼樂觀？我懷疑那支隊伍是否有能力抵達災厄的面前。』

「若你們心中仍存疑問，」女王說道，「那就讓勇者來化解它們吧。」

聽我這麼說後，達芙妮點了點頭。我又將目光轉向瑪麗安。她比達芙妮淡定許多。長槍倚在椅子一側，她就這麼面對著我，神色平靜。

（看來你把自己打理得很體面，還真沒白費時間。）

阿爾傑喃喃道。我從兜帽下偷看著圍觀的人群，比起第一次的儀式，這次的規模明顯更大。三天不眠不休的騎馬行程讓我們抵達首都，但也帶來了疲憊。早飯剛吃完，我們便踏上街頭，街道早已喧鬧不已。人潮正朝同一方向移動——王宮，那就是儀式舉行之地。

「……我對勇者有信心。即便眾人質疑，他仍成功擊敗第三災厄。我相信他會隨戰而強，終將戰勝一切敵人。我，凱洛斯王國女王雅妮絲·布朗謝·露米耶爾，對他懷抱信念，也懇請你們如此。」

果然是這個回答。我苦笑著看向房內的鏡子。

力量交錯。阿爾傑咬緊牙關，抵擋著來者的力量。那名穿著神職人員長袍的男子雙眼泛著灰光，透過眼縫死死盯著我們。

「安德烈主教。」

阿爾傑低語。我點頭同意。

「人好多……」

「看來現在的勇者隊伍還不夠格。」

女王並未穿著典禮用的禮服，而是一身軍裝。紅金相間的刺繡覆蓋著她的衣服，紅邊披風在風中飄舞。她環顧著聚集於首都街道上的成千上萬人群，語聲清晰有力。

「不緊張。」

「我可不這麼認為，先生。」

等候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風與喧鬧一同湧入。我率先起身，其他三人緊跟在後。貴族與騎士們的目光齊刷刷投來，但我沒有回應他們。

阿爾傑點點頭。街燈上懸掛著王國的旗幟，軍樂隊奏著鼓舞人心的旋律。他皺著眉，顯然不喜歡那種過度樂觀的調調。我們移步離開喧鬧處。街頭小販已早早開張，不時能聽到叫賣聲。

「緊張嗎？」

「是時候討伐第四災厄了。那潛伏在王國護盾之外、位於埃弗諾德的『巨人』正等待機會進犯。當那時刻來臨時，我們會堅定不動搖。」

「信念」這詞顯得格外沉重。女王話音落下後，現場陷入沉默，眾人似乎在思考：信念與「勇者」這角色，是否真的應該劃上等號。

「……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這也能算是希望嗎……」

唯一能說的就是，她很美。那模樣足以讓人忘卻她過去的模樣。被我直盯著看，她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更深的紅暈。

「不夠格？」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轉頭看向阿爾傑，他的表情驟變，伸手將我拉至身後。

「這裡人多，請不要在勇者出征儀式上生事。」

她的發言很簡短。阿爾傑仍眯著眼盯著王宮，他懷疑女王不斷強調「信念」的背後，是出自於不安——對這支半數成員更換的隊伍的不安，對勇者個人的不安。

我踏入走廊，陽光洶湧而下。

『走吧。』

「你懷中的聖女會被捲入，你願意這樣嗎？」

「可惜世界上總有些人註定無法共處。」

主教重重嘆了口氣，眼神在我與阿爾傑之間來回游移。我不懂他的嘆息，但心裡卻升起一股厭惡。

「我得說，我對妳很失望，伊莉絲。讓我懷疑是否太早派妳出去。」

我咬著下唇。

「這是最好的結果。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勇者有多自私、無能。他連比自己更有經驗、更強大的傭兵都因嫉妒而踢出隊伍。」

「這就是讓我失望的地方，伊莉絲。或許是我在聖國太過縱容妳了。」

主教語氣一沉。

「妳是被派去協助勇者的。即便他做錯了，妳也應該告訴他為何錯了，給予建議，補上他的不足。妳怎麼能這麼任性？」

我低下了頭。肩上傳來一隻手的觸感。阿爾傑站在我身旁。

「你不是說聖國與伊莉絲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嗎？」

「把你的手拿開，傭兵。她不是你可以觸碰的人，我們之間的對話，也不需要一個被驅逐的局外人插嘴。」

主教語氣冰冷。阿爾傑全身緊繃，但主教卻又轉向我。

「勇者告訴我，伊莉絲，是他將妳驅逐出隊伍，而不是妳主動離開。」

我與阿爾傑的表情同時僵住，隨即我神情瞬間變化。將「離開」的責任推給勇者？憤怒與困惑同時湧上心頭。

「你說什麼……」

「這是勇者親口說的。妳有注意過他為妳做了什麼嗎，伊莉絲？」

一陣沉默。主教轉向王宮方向。

「勇者來了。」

我們看向陽台。艾爾羅伊穿著與第一次儀式時相同的服裝，與女王一同現身。他站上平台。主教對我說：

「好好看看他吧，妳或許會發現自己錯過了什麼。」

彷彿讀心般，聖劍說道，聲音比平時柔和。

伊莉絲視角

（成為災厄製造的黑暗隧道盡頭，那一束光。）

（給他們希望，給他們信念，給他們堅定的心。當他們陷於懷疑與不信時，讓他們相信。）

（別表現出來，就沒事了。）

我低下了頭。安德烈輕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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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以簡短有力的話語結束演講。群眾爆出如雷掌聲與歡呼。她轉身走入宮殿，目光與我相對時，嘴角微微上揚，紅眸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我吐出一口氣，封鎖在體內的魔力熱流緩緩釋放。

不，只是力量的問題嗎？他的舉止、氣勢——像極了真正的「勇者」。儘管我知道，那一切多半都是演技。但……

（勇者的使命，是讓懷疑者轉而相信，而不是遺棄他們。）

遠方，一名戴著兜帽的身影似乎在怒視我。我望向他，提高音量。『我要讓他聽清楚。』

「來吧，伊莉絲，別再發呆了，是時候往前走了。」

我微微點頭。

也要讓他們活在光明中。

此時，勇者已經與新隊伍開始遊行。隨著他們靠近，群眾的歡呼聲越來越響。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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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拍我的背。我踏出陽台。

「該你了，艾爾羅伊。」

（你看到他們的目光了嗎？）

「作為聖女，我有新的任務交給妳。」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瞥了一眼那正步步靠近的勇者，開口：

「我要出征了。」

即便只是一絲火光，

我調整呼吸，讓心跳穩定下來。

我開口，聲音經由魔力擴散，傳遍整座廣場。

安德烈主教的聲音傳來，看到我反應後，他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笑意。阿爾傑依舊滿臉扭曲的表情。

「是，我很緊張。」

（抬頭挺胸，艾爾羅伊。）

我呆呆地望著陽台，即使勇者早已離開。那道光蘊含著神聖與威嚴，是我從未見過的力量。『什麼時候，他擁有了這樣的力量……？』

（緊張嗎？）

「……我……」

「下一次我站上這裡時，就是我們凱旋歸來之時。」

「我，勇者，絕不會戰敗。」

我知道，自己應該以什麼樣子出現在他們面前。

（成為太陽，艾爾羅伊。即便他們懷疑，只要你持續閃耀，他們終將追隨光而前行。給他們相信「明天」的信念，並將它實現。）

我拔出聖劍，劍尖低垂。

宮殿街道上擠滿人潮，數都數不清。光是看著，就讓人喘不過氣來。我握緊聖劍劍柄，深吸一口氣。

我面無表情地點頭。

我苦笑。『只要外表看起來沒問題就行吧？』

一絲聖劍的魔力流入我體內，我順著它的引導挺直背脊、正視前方。

「希望你表現能像上次聽證會那樣出色。」

（舉起我，讓他們看見「希望」。）

我高舉聖劍劍柄，聖劍的第一階段開啟，光芒如太陽般閃耀。這次沒有痛楚，廣場上的低語聲化為驚愕的沉默。

艾爾羅伊視角

它的聲音穩住了我。

「……就讓勇者來化解你們的疑慮吧。」

「妳怎麼看，伊莉絲？」

我喊道，聖劍的迴響與我聲音交錯回盪。

「聖劍……那道光……」

「我不會長篇大論，但我會給你們一個承諾。」

我望向陽台下方。眾人仰望著我，每個人表情各異。期待、懷疑、羨慕、憎恨與嫉妒，其中不少是敵意滿滿的眼神。這幾週的風波顯然對「勇者」的名聲造成了影響。

（沒錯，那就展現給他們看吧。）

「簡短有力，很符合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