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盛夏飛雪(2)
《我成爲了放逐主角的勇者》 · 김선인장 · 3172 字
雪花落在人們的鼻尖上,就在他們清理戰場時悄然降下。雪來得毫無預警,人們一時困惑。遮蔽了陽光的黑色裂縫中,雪快速地落下。
「……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
人們暫停清理瓦礫與屍體,抬頭望向天空。雪的來源無從得知,他們只能模糊地猜測,這與頭頂那道黑色裂縫有關。
「這樣突然下雪,好可怕啊。」
「可是……不覺得還好嗎?」
沒有人能否認這句話。雖然黑暗深邃,但這場雪並不帶有不祥的感覺。陽光透過雪花折射出萬千色彩,如同稜鏡一般將光散播開來,落地的雪也逐漸堆積。
人們滿是驚奇地看著。即使知道這場雪會妨礙清理瓦礫的進度,他們還是任其堆積。他們彷彿覺得,現在這場景,是整個王都在經歷的一場戰後幻夢。
「真奇怪啊,盛夏居然會下雪。」
「對啊。」
雪落在瓦礫與遺體上。
「在下雪呢。」
「既然是隕石消失後才開始下的,那應該不是壞事吧。」
在南門前,雅妮絲站在雪中。奎諾爾站在她身後一步處,風拂動著他黑色的披風下擺。
「你這副樣子還跑出來?不去接受治療嗎?」
雅妮絲眯著眼看他。儘管已包紮過,但奎諾爾皮膚仍因獅子的三道爪痕而破爛不堪。雖然出血止住了,但說不需要治療也太勉強。他只接受了最基本的急救,便在醫院裡休息了短短兩天,就這樣走了出來。
「我撐得住,但其他傷者若得不到幫助就會死。疼痛能咬牙撐過,但死亡可不是靠忍就能擋得住的東西。」
「這是你的選擇,在你死掉之前我不會多說什麼。」
雅妮絲低頭審視自己的身體。她身上有許多擦傷,還有肋骨骨折與一處深深的刀傷。她把疼痛分類,細細數著。
「真稀奇,這場戰鬥我居然還算毫髮無傷。」
我笑了笑。喬治語氣輕鬆卻虛弱。他並未命危,也沒接受太多治療。他轉頭望向我,我也皺起眉頭與他對視。
雅妮絲微笑。艾爾羅伊仍未抬頭。她手指滑至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臉,讓他與她對視。
「你又一次拯救了這個世界。」
「我從未帶著讓人欠我之心行動,所以請不要把它當成債務。」
「別走太快,艾爾羅伊。給我一點追上的時間吧,如何?願不願意教這老頭幾招?」
喬治睜大眼看著我。他躺在病牀上,模樣滑稽。左臂打著石膏纏著繃帶,幾根肋骨骨折,滿身都是無數大小傷口。大概還有許多肉眼看不到的骨裂。「可憐的傢伙,戰場上真像頭龍。」
若能保護女王之軀,即使受再重的傷,奎諾爾也毫不猶豫。雅妮絲並未表露內心的羞赧。
奎諾爾看著艾爾羅伊。他試圖捕捉對方的高度,但那人早已超越了他的想像。比極限更遠,比高山更高,是仰望之人。艾爾羅伊站在那裡,無懼無搖。
雅妮絲嘆了口氣,轉身回城。就在此時,有人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奎諾爾與雅妮絲一愣,只見那人一頭灰白髮,髮上覆著些許白雪。
「好,我可不想再跑回這裡來。」
「我要是有傷,哪還能這樣到處走?早就被關病牀了。」
「你還好嗎?」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辛苦你了,艾爾羅伊。」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你……真的沒受傷吧?」
「只能等魔導師們回報結果了。」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別動。」
雅妮絲苦笑。她並非羞於依靠他人,只是心中有種罪惡感。若勇者沒能拯救眾人,那她會心甘情願承擔一切責任。可是他從未失敗。這份放心,同時也讓她替他感到哀傷。
奎諾爾大笑。雅妮絲靜靜地聽著兩人對話。艾爾羅伊轉身離去,雪地上卻無任何足跡。
奎諾爾苦笑,艾爾羅伊搖搖頭,並不為此感到困擾。
艾爾羅伊也笑了,知道這時拒絕會是不禮貌的。
她輕笑,揮了揮手。那是無聲的勳賞,艾爾羅伊行禮後轉身離去。奎諾爾帶著疲憊的笑容向他致意。
「我們不過是在守護一面旗幟與一片土地,而你守護了整個世界。這樣說沒錯吧?」
「有點噁心。」
「隕石發生了什麼,我們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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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諾爾看了看掌心上落下的雪花。
「抱歉了。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是人之常情。依賴他人沒什麼好羞愧的。」
「你又讓我欠你一次。照這樣下去,我永遠也還不完。」
「本該支撐國家的我,反倒被人支撐著。」
「你這樣說,我就更難保住自尊了。」
「那是大家的努力,陛下。我一個人無法做到。」
「全身都在痛,但值得。至少我們贏了。」
艾爾羅伊深深低下頭。雅妮絲緩緩走向他。即便他低著頭,她仍須抬眼仰視。他的灰髮如絲垂落。雅妮絲凝視著他,伸出手。
「陛下的身體能平安無事纔是值得慶幸的事。」
「你知道吧,一般小說裡,戰前見過未婚妻的人都會戰死。你未婚妻真是好命。」
「我一直都有心,陛下。」
「謝謝你一直堅守戰線,奎諾爾大公。我已得到了足夠的回報。」
「……好吧,我會記在心上。沒想到你竟也懂得講這種話。」
「我,勇者艾爾羅伊,自擊敗隕石歸來。」
他似乎也沒別的話好說。我起身,準備離開。他卻遲疑地開口:
「大公,請先照顧好自己。」
雅妮絲撫上艾爾羅伊的髮。像受驚的狗一樣,他猛地一抖,又畏懼地停住。她不在乎自己的威嚴。此刻,她只想讓他靜靜地站著,讓她摸一摸。
「債還清了,艾爾羅伊。北方的戰士們全都記得你,但……」
「……也是。」
「你到底還要讓我驚訝多少次?」
「你也許覺得夠了,但我還沒還清。」
「等您康復後,我便北上,我們再切磋一次。」
「謝謝你。」
奎諾爾苦笑退後。過去那個曾斬殺巨人的艾爾羅伊傷痕累累,如今的他,卻彷彿已成神祇,是民眾的信仰。公爵只是人,而如今的勇者,卻超越人類的存在。
言語出口的瞬間,他們才意識到——這不是玩笑。雅妮絲皺眉凝視著艾爾羅伊。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報告了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壯舉。
兩人不再繼續這話題。他們都明白,君臣之間的對話不該變得如此私密。雅妮絲收起情緒,仰望天空。黑色裂縫依舊落著雪。
「陛下──」
沉默與視線交錯。喬治想讀懂我的表情,而我刻意保持空白。
「嗯。這種事你也不會多說……像夢一樣啊。」
他低聲呢喃,把枕頭擺正。
「那我要睡了,藥效讓我昏昏沉沉。」
他的眼睛慢慢闔上,呼吸變得緩慢。我離開喬治的病房,來到下一間。勇者小隊的總部如今成了臨時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充滿整棟建築,除了我自己的房間,全都用來安置傷患。
我熟悉地轉過走廊,下樓,來到一扇門前。
還沒敲門,門就打開了。
「……嗨。」
瑪麗安與達芙妮坐在牀上看著我。瑪麗安情況跟喬治差不多,達芙妮正照顧著她,兩人靠得很近,好像在說悄悄話。
「快進來坐下吧。」
達芙妮招手。我擠出一個微笑走進房間。屋內傢俱簡陋,但擺滿了達芙妮的東西。
「妳還好嗎?有好轉嗎?」
「好多了啦。都是些小傷,不打緊。」
感覺到我審視的目光,瑪麗安摸了摸頭上的繃帶。
「不過是點小裂傷,別擔心啦。」
她說笑得輕鬆,但我可不信。不過,看她那麼努力地掩飾,我也就不再多盯著看。她那剪短的銀色劉海在風中飄動,可愛極了。
「妳呢,達芙妮?」
「我好很多了。不過你呢?昨晚又跑哪去了?沒見到你人影。」
我沒回答。沒必要說我展翅飛遍大陸查看災情。
「……四處走走。」
我皺眉,陷入回憶。
伊莉絲掃視房內,然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她那聖女的眼神把我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大概是因為怪物主要集中在王都,其他地區災情並不嚴重。東西兩側的城邦抵擋得住。北方我也沒去,入夜後,我會前往重災區看看是否需要幫忙。
第七災厄……
雪花堆積在窗臺上。我看著它們,點點頭。
門突然被敲響。達芙妮揮手示意,門打開,一位熟悉的來訪者出現。
「有沒有人需要治療?」
最讓我擔心的還是巴克汀斯。那個仍未完全重建的海港小鎮是否經得起怪物攻擊?但意外地,那裡受損並不嚴重。
「第六災厄,好歹算是解決了。」
想想看,原作是怎麼收尾來著——?
達芙妮回嘴。我無所謂她抱怨。拉了張椅子坐下。我們靜靜地對望片刻。
「只剩最後一個了。」
據說有位無名的傭兵單槍匹馬守住了整座城市。
「……這裡有人打過一場漂亮仗吧?」
「……你要說謊,也撒得像樣點啊。」